第151章 雨
礼拜一上午,我拿房本去了城东一家评估公司。
那家在写字楼的七层,一间小屋,门口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评估咨询。
里头坐着一个女的在前台,还有一个男的坐在靠里的桌子后头,桌上摊着一个计算器、一叠资料、一个保温杯。
我把房本和那三份租约复印件摆在桌上。
他先看房本,看了两分钟,跟着问了一串:几层、几套、每套多大、哪年建的、砖混还是框架、朝哪、上下怎么走、现在租不租、租金多少写在合同上没有。
我一条一条答。他一边问一边在纸上记,记完拿计算器按了两下。
“租客是什么人。”他又问。
“两个租的,一个借住的。”
“借住的有合同吗?”
“没有。”
“那你报的时候别说这块收入。”他说,“评估和买楼的人不一样,一个看产权,一个看麻烦。你这一层现在有三家人在里头住,人家要算清人的钱。”
“清人的钱怎么算。”
“按合同赔。”他说,“合同上写什么时候到期,就得按那时候算;没写日期的,就得谈。”
这几句我记下来了,比那个区间数有用。
“你这个是整层三套。”他说,“整层三套不好卖。零买的人多,整层买的少;可整层买的人出手大方,因为他图的是把这一层都占下来。”
“你给我个数。”
“两万五到两万八。”他说,“看谁出手。低的那头是零买,高的那头是有人要整层。你们那栋位置好,朝南,这一条能往上加两百。”
“这个数你怎么算出来的。”
他愣了一下,跟着笑了一下。
“你是我这个月第二个问这个的。”他说,“同小区最近成交的、挂牌的、税和费、你这个楼龄能贷几年——这四条一摆,区间就出来了。区间里头落在哪儿,就看你卖给谁、什么时候卖。”
“什么时候卖有关系?”
“有关系。”他说,“现在这一片在收楼,收楼的时候价会往上顶一点;可顶到头就不动了。你要是能掐着点卖,能多拿个几万;掐不住,掉的就是几万。”
我把这四条记在本子上。出来的时候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两万五到两万八,这个数比我手上那两个数都宽,说明我还有余地。
中午十一点多,陶佳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那张只写了两行的辞职单,单子边上被捏出了两道印子。
“退回来了。”她说。
“怎么说的。”
“人事说合同上写着提前三十天。”她说,“她要我选:要么再干二十天,干到月中;要么按提前离职算,扣工装八十、工具一百二、当月奖金全扣。”
她坐在沙发角上,两只手搭在膝上。
她说人事那个女的态度不坏。
她把单子递上去的时候,那人先看了两遍,问了她一句,你新地方是不是找好了。
她说找好了。
那人才把合同翻出来,指着解约那一栏给她念。
“她念的就是那句话:提前三十天。”陶佳说,“她念完抬头看我一眼,说你自己也行,你要是不着急,你就干到月中,这个月奖金照发。”
“你怎么答?”
“我说我回去想想。”她说,“我没跟她争。”
“你算过了么?”我说。
“我算过了。”她说,“我留下干二十天,是多挣两千三;我提前走,就是扣掉这两项加一笔奖金,合四百多。”
“你别急着签。”我说。
“还有第三种。”
“什么?”
“先看合同。”我说,“合同上写的那一行,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看一遍。她说的提前三十天,是不是写在解约那一栏,是不是有别的条件。你别听她说,你看纸。”
“合同在我那个纸箱底下压着。”她说,“我下午回去找。”
“还有一条。”我说,“你要么让她给你一张书面的口径。她口头说三十天,你签了以后她不认账,你手里就什么都没有。”
“别跟人吵。”我说,“你要的是钱和日子,不是要出口气。你跟她吵,她就能拖你。”
她把这三点记在手机上,记得很认真。她起身走的时候回头跟我说了一句。
“哥,我今天早上出门以前还以为这件事挺简单。”
下午四点多,她又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
是手写的,人事当场画的:一栏是扣款项,一栏是金额,底下合计一个数——四百三十六。
最下面一行小字:本人自愿,签字生效。
她把那张纸摊在茶几上,自己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
那行小字是手写的,笔画比上面的金额粗,写的时候大概用了点劲。
“你先拍照。”我说。
“拍这个干什么。”
“留底。”我说,“你今天签了它,明天它就归人家。你自己手里得有一张。”
她掏出手机,把那张纸拍了两张,把底下那行小字单独拍了一张。她拍的时候手是稳的。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拿出笔算了一下。算的是两头的数:留下来一个月,多挣的是两千三;她早点过去,南边那边是十几号报到。她算了五分钟,把笔帽盖上。
“我认这四百三十六。”她说,“我按二十八号走。”
“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她说,“那边十几号报到,人家要人等不了我。我晚过去一个月,一个月少挣六千多。四百三十六换这一个月,我换。”
她拿笔在签字那一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写字不快,一笔一笔的,写完把笔放下,手指头在纸边上按了一下。
我拿过那张纸,跟她的两份租约放在一起对了一遍,看那些扣款有没有对不上合同的地方。
工装和工具这两笔写的是她入职时领的东西,这个我认;奖金那一笔写的是提前离职,可合同上那一栏写的是提前三十天通知,通知了就没有这一笔。
“这一笔你可以跟他们讲。”我说。
“讲不下来。”
“讲不下来就算了。”我说,“你把这四百三十六当成一张车票的价格。”
她把那张单子折起来装进包里。我把她拍的那张原件打印件的复印件收进抽屉,压在收租本底下。
晚上八点多,下起了雨。
我在屋里听见那雨点子打在阳台上,声音密。九点半左右,楼道里有脚步声,走得很急。
我开门的时候,林晚站在602门口掏钥匙。她今天穿了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湿了一半,贴在脖子上,肩上那一片全湿了,风衣下摆滴水。
“你怎么不打伞?”
“打车到大门口就下了。”她说,“我以为走两步的事。”
她掏了两回钥匙才把门开开。我跟着她进去。
她进门先把风衣脱下来挂在门后,水顺着衣角落到地上一小摊。她把头发拢到后面,两只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我今天报到。”她说。
她从电脑包里掏出一张小的卡片给我看:新工牌,蓝底白字,她的名字,底下印着培训那两个字。
“我今天签了三份东西。”她说,“一份是新岗位的,一份是薪酬的,一份是出行标准——以后我出去坐什么车、住什么档次的酒店,都写在上头。”
“怎么样?”
“签了三份东西,领了一个工牌。”她说,“我拿着它在大堂里站着等打卡,碰见一个老同事,她问我你不是不走了吗?”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换岗了。”她说,“她哦了一声。她那一声哦里有多少意思,我都听得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进了屋,把电脑包放在桌上,手在腰上撑了一下。
她说,“你先坐。”
她进了她那间卧室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宽松的家居衣服,头发还是湿的。她走到我跟前站住,闻了闻自己袖子。
“一身雨味。”她说。
她拉起我的手腕,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
“你进来。”她说,“我这屋里有热水器,比你那屋快。”
卫生间的门一推开就是一股潮气。
她那间卫生间小,进门左边是洗手台,台上一面镜子,镜子边上立着一支牙刷和一个洗面奶的瓶子;靠里是淋浴那一块,帘子挂在杆上,拉到一半。
她把水打开,水管先咳了两声,热水跟着上来,几秒钟工夫,镜子下头那一小片玻璃就全糊了。
她背对着我把衣服脱了。
脱得跟平时一样利索,外套、衬衣、里层,一件一件搭在门后那把钩子上;钩子只有两个,她把衣服叠了一下才挂上。
脱到里层的时候她转过身去,一只手护着胸口,另一只手把最后那件从肩上褪下来,褪到手臂弯那儿停了一下,才整个摘掉。
她走进水里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
“烫?”
“不烫。”她说,“我是凉的。”
她把头低下去冲头发。
水从她后颈那片浇下来,顺着背那条沟往下走,走到腰上就分成两股,绕过去,又在大腿后面汇起来。
她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抓,泡沫从发梢往下滴;她肩膀比上回看着窄了一点,肩胛那两块骨头顶出来,皮下那两条线在灯下一动一动;热水浇过的地方是红的,腰上那圈薄肉上还留着两道浅浅的印,是白天穿裤子勒的。
我伸手把花洒从架子上摘下来,替她把后脑勺那一块冲开。
“你这个手劲儿。”她说。
“怎么了?”
“比你说话好听。”
她笑了一声,那一声在瓷砖上撞回来,跟外头的水声混在一块儿。
她把脸从水底下抬起来,两只手往后把头发捋到耳后,水从下巴滴回她自己的胸口上。
我一只手顺她的腰往上走,手指头贴着她背那条线,走到耳朵后头那一小块,按了一下。
她往下软了半寸。
“你别乱摸。”她说。
“为什么?”
“我自己摸过。”她说,“有一回我洗完澡,手从这儿往后一摸,两条腿一下就软了。我那时候才知道我身上有这么个地方。”
我碰了第二下,用指腹压着那块慢慢转。她一只手撑在洗手台上,另一只手从水里伸过来抓我的手腕,抓了两秒,松开,又抓回来。
“你呀。”她说。
我把她从腰上转过来,让她面对镜子站着。她抬头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镜子上那层雾刚起,中间一块还看得清。
她看见的那个人头发湿着贴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眼睛底下那两块红是热汽蒸出来的;水从她肩膀上往下走,她那两点是立着的,胸口一起一伏,腰上那圈薄肉上两道印子看得很清楚。
她愣了一下,跟着把眼睛挪开了。
她不敢看。
我把手绕到她下巴底下,把她的脸抬起来,正对着镜子。
“你看。”
“我不看。”
“你看一眼。”
她还是看了。
镜子里那个人跟她对着,脸上一点遮的都没有——她平时看人的时候眼睛是稳的,这会儿那两只眼睛在镜子里晃了两下。
她看了两三秒,一句话都没说,把眼睛闭上了。
“你黑着灯的时候我不怕。”她说,“你让我看着我自己的时候,我怕。”
我没答她。
我一只手从她胸口往下摸,摸过小腹那一层温水,再往下,指头贴到缝口那一块。
那儿是滑的,水跟别的东西混在一起,一摸就是一片。
她两条腿并了一下,跟着自己又松开。
“别在这儿。”她说。
“你不想要?”
“我想要。”她说,“我不想在这儿。”
话是这么说,人没走。
她两只手撑着洗手台,屁股往后收了一点,腰塌下去,头顶抵在我下巴上。
我把那根贴上去,在缝口那儿磨了两下,她的气就短了。
“进来。”她说。
我一点一点往里送。
她里面早湿透了,进去的时候一层一层裹上来,裹得紧;她自己也知道,进去半截的时候她把额头抵在镜子上,呼出来的气把镜子又哈白了一小块。
全进去的那一下她喉咙里滚了一声,那声音刚出来就被热水声盖住了一半。
“你慢点。”她说。
我扶着她的腰慢慢地动。
她两条腿往前站了半步,脚跟踩着盆里的水;她前面撑着洗手台,后面迎着我,一下一下的。
她那面镜子就在她脸跟前,她不敢抬头,可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直在抖。
我一只手从前面绕过去,压在她胸口上。
她里面收紧了一次,收得很急,跟着又松一放;她整个背弓起来,两只手在瓷面上按出一排指印。
“等一下。”她说。
我停了。
“我快了。”她说,“我今天不想在这儿。”
“那去哪儿?”
“床上。”
我抽出来,她转过来靠着洗手台站了两秒。
她胸口还在起伏,水顺着她两条腿往下走。
她抬手在架子上扯下毛巾,胡乱在头上按了两下,头发还是湿的,水顺着发梢滴到肩膀上,滴到地上。
她先出去的。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把水关了。”她说。
我把水关掉。镜子上那点雾里只剩两个看不清楚的人影,一会儿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