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高点
礼拜天上午九点多,林晚下来冲咖啡。
她今天穿的是家常那件棉衬衣,头发随手扎了一下,手里端着三只杯子——她这套家什本来只有两只,第三只她说昨天从她那边拿下来的。
她说晓萌昨天跟她说了今天上午不走,多冲一杯。
晓萌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
她那袋栗子还剩半袋,倒在茶几上挑着吃,一只脚盘在椅子腿上。
她看见林晚端着三只杯子进来,赶紧起身接过去两只。
林晚把三只杯子摆开,豆子倒出来闻了闻,说这袋开了封以后得尽快喝完;水烧到九十二度,三杯冲好,淡的那杯推给我,另外两杯一样浓。
“我今天想请你帮我看一样东西。”我说。
“什么东西?”
我把抽屉拉开,把三样东西摆在茶几上:那张公告、那张姓吴的留下的纸、还有我那本收租本。
她把杯子放下,坐正了。她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可我看得出来——她把这当一件事办了。
我这三年里跟人打过多少交道,收租、谈价、签合同,从来没请人替我看过一份纸。
今天我把三样东西摆在茶几上,桌对面坐的是602那个租客。
“你说的时候别抬头看我。”她说,“你看着那几个数说。”
“抬头看你我会走神。”
“我会看出你心里那点东西。”她说,“我做HR的,能看出你心里那点东西,我就容易顺着你说。我要听真的。”
“行,你先看那张纸。”我说。
她看那张纸看得很慢,四行字看了两遍,看到最底下那个电话号码的时候,她拿指头在那行上按了一下。
“你要卖?”她说。
我没马上答。这句话我自己心里想了三天,今天头一回说出口。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空了一下,像一件挂在墙上很久的东西被人摘下来了。
“我想卖。”我说,“但不是现在卖,也不是他们给多少我就多少。我要卖在高点上。”
她点了一下头,眼睛没离开那张纸。
“你把知道的都给我说一遍。”她说,“你别挑着说,我要全部。”
我从头跟她说:这栋楼一共六层,一个单元,一层六户,我这一层三套是我的,每套八十平上下,整层二百四十出头。
头一家公司来过两回,头一回给两万六,第二回给两万六千二,还写了这张纸,说人一个不赶、你们照住。
后来换了一家,来的那个人更客气,一平再加两百,说十号以前是这个价,十号以后不是。
我又说了公示期、说我楼下那一户前天搬走了、说这几天小区门口摆摊收签约、一半人家签了。
她听完,把那张纸翻过去看背面,看完放回原处。
“你现在脑子里有三个数。”她说,“一个是你心里那个价,一个是他们给的价,一个是这片儿的行价。这三个数你要是不分开,你谈的时候就会被他们绕。”
“你怎么懂这个?”
“我不是懂房子。”她说,“我懂人性。我在公司六年,见过太多人把这三个数搅成一团。”
她站起来去拿了她的本子,回来在茶几上摊开,画了四行。她写字不快,写完抬起来念给我听。
“第一条,你自己先去摸底。”她说,“拿房本去问一家评估,问清楚这一片现在到底值多少。别问小王。小王的行情是从别人嘴里来的,他要的是把你这单做出去。”
“第二条,两家比价。”她说,“别只跟一家谈。你手上有一层楼,一层楼不是一袋米,谁都想吃下来,你就让他们两家都张嘴。”
“第三条,谈的时候你别谈卖不卖。”她说,“你只谈两件事:什么时候,按什么价。卖不卖这三个字,留到最后一天再说。你要是一开头就说我卖,你后面就没价可谈了。”
她给我举了个例。
她说她们公司去年裁过一批人,头一批谈的都是自己跑来问一句我是不是要走了的那种,这种人最后拿走的钱最少;坐着不动的,反倒是她一个个上门去请人签,签得还贵。
“你这件事一样。”她说,“你先开口,你就便宜了。”
“第四条是我自己加的。”她说,“你签之前,先把这一层的人打招呼。你要卖,可以;他们得比外面的人早半个月知道。这一条是做人,不是做生意。”
她拿我的收租本举了个例:这个本子上三个名字,604那间是租的、602那间是租的、603那间是借住的。
她说你要是签完合同才跟她们说,你就是把她们卖了一次;你要是先说,她们里头有人要走、有人要留,你自己心里也有底。
我看着这四行字,心里有一件事落下来了。
前几天我自己在屋里算了两夜,算的都是钱。今天这四行字里有三行是途径,最后一行是人。
“还有一句。”她说。
“你说。”
“你哪天想卖,你告诉我。你要是不卖,你也告诉我。”
她说完这句,把笔帽盖上。
“这两句话不一个意思?”
“一个意思。”她说,“我下礼拜要去公司报到,同一时间我得决定几件事——几件跟我自己有关的事。我得先知道你这边是什么样,我才知道我该往哪儿站。”
我没说话。她这句说得挺平,可我听得懂:她把自己的事押在我这张桌子上。
晓萌今天下午回学校,上午没什么事,就留在我这儿挑栗子吃。她坐在沙发另一头,那袋栗子放在膝盖上,剥出来的壳丢在一个小纸盒里。
林晚后来又给我算了两笔账。她拿我的收租本翻了两页,看着我这一年收的租,又看着那张纸上那个价,把两个数写在纸上给我看。
“你守着这个楼,一年收这些。”她说,“你要是卖了,这一笔钱你放银行,一年的利息比你收租多。你算过这个没有。”
“我算过。”
“那你为什么还犹豫?”
“我犹豫的不是钱。”我说,“我犹豫的是我卖了以后,这一层这些人往哪儿去。”
“这一条我已经给你写上了。”她说,“你签之前先跟她们打招呼。她们不是不能走,她们是要有功夫找地方。”
这中间晓萌给林晚续过一次水。
她端着水壶过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续完又退回到那个角上。
她那袋栗子剥了一半就搁下了,壳也没再往盒子里丢。
她一句话都插不上。她嘴唇动了两回,一回想说要不要问中介,一回想说我同学家也卖过房,都没说出来。
等林晚把本子合上,晓萌才开口。
“林姐姐。”她说。
“嗯?”
“你太厉害了。”
这一句说出口的时候,人是往前倾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都是亮的。
林晚笑了。她说我不厉害,我就是天天干这个。
“你干这个跟干别的都一样。”晓萌说,“你说那四句,我一句都想不到。”
“你以后就能想到。”林晚说,“你现在十九岁,我十九岁的时候连房租都不会算。”
晓萌嘿嘿笑了两声,笑完看了我一眼。她那一眼里的意思是给林晚的,不是给我的。
十一点多我给小王打了电话。
“哥。”他那边挺吵,肯定在店里,“什么事。”
“问你个行情。”我说,“这一片这半个月,给到多少。”
那边静了两秒。
“哥,你要卖了?”
“我问价。”
“你问价好。”他说,“你这一层要是动,我这边有人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