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一句话
“吃了。”
“我中午没吃。”她说,“我今天上午十点从他办公室出来,走到车间里,把手插兜里站了一会儿,后来就上班了。中午吃饭那会儿我不饿。”
我进了厨房,把中午剩的米饭从冰箱里拿出来,打了两个蛋,炒了一碗。
端出来的时候她抬头看我。
“这是什么意思?”
“你先吃。”
“我不吃。”她说,“我不是来吃饭的。”
“你不吃我就倒了。”
她看了我两秒,把碗接过去,用筷子挑了一口,站着没吃的那个劲一下就散了。她吃得很快,吃到一半自己停了,把碗放下。
“哥,我跟你说说今天。”
“你说。”
“我上午十点进去的。”她说,“就他一个人。他让我坐,我没坐。我说我来要一句话,我问他那个名额是不是撤了。他跟我说了一堆厂里的事:并线、指标、批不下来的事他不敢保票。”
“他最后呢?”
“他最后说:撤了。”她说,“我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头先是松了一口气——真的,哥,我先松了一下,因为这事我想了半个月,总算有个准话了。松完我就空了。”
她把碗又端起来,挑了两筷子,这回吃得慢。
“后头他就不说这个了。”她说,“他问我今年多大。我说二十四。他说我一个人在这边,住那一间屋,天天上夜班,老家那套房自己攒,这些他都知道。他说他追我一年多了,让我别把路走窄了。”
“你怎么答。”
“我说别的我不考虑。”她说,“我把他桌上那个杯子拿回来了——我去年冬天落在那儿的。我说这个杯子是我的,我拿走了。他一句话没说,一直看着我到门口。”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哥,我不是怕他。”她说,“他那沓纸我都认得。他去年在我杯底压过一沓纸,一个字不说,那沓纸天天在说话。我那时候就没接。今天我更不能接。”
“你今天手抖了。”
“你怎么知道。”
“你说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摊开又合上。
“我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她说,“我在厂门口站了半个多钟头,走来走去,谁都不想看见。后来我上楼,一层一层地爬,爬到五层我就不想上去了。我在楼道口站着,看见你这屋的灯是亮的。”
“我一直在。”
“我知道你一直在。”她说,“这一层里,能听我说这个话的就你一个。别的我不是不能说,是说了没用——我妈在老家,我跟她说一句,她三天睡不着;我们车间那些姐妹,我要是说出去,明天组长就知道了。”
她把这碗吃完,把碗端到厨房洗了,搁在沥水架上,回来还是坐原来那个角。
“哥,我今天想跟你算一样东西。”
“你算。”
“就两样。”她说,“我这间屋,两千六,到年底。这个数你是房东,你知道。另一样是我的工位:位子撤了,人不够就让我顶夜班,组长还跟我说,你那房子贵了就换个地方住,别硬撑。”
她说到这儿停下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
“我今天中午就是这么想的:房子是房子,工位是工位,一个是我住的地方,一个是我吃饭的地方。可我下午在门口站着的时候,这两样摆在一块儿,我越摆越不对。”
“哪儿不对。”
“它们是一只手掐的。”她说,“我说不下去了。我今天从十点到现在,脑子一直是乱的。”
她坐在那儿没动。屋里安静,冰箱响了一下,又停。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自己先开口。
“我不是哭。”她说,“我今天风大,眼睛进东西了。”
“行。”
“你别笑我。”
“我没笑。”
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拎起那个帆布袋。
“我明天再跟你说。”她说,“我今天算不下去。”
“明天再说。”
她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背对着我,忽然又说了一句。
“哥,我今天没让别人看出来。”
“我知道。”
她回屋去了。她那间屋的门带上以后,我听见她把窗帘拉了,拉得很响。
礼拜四中午,陶佳过来了。
她今天早上下的夜班,眼睛底下压着一圈青,头发上那道帽子印还没散。她手里捏着一张折起来的纸,进门先把纸摊在茶几上。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是她在值班室写的:一行是她这半年每个月的存款,一行是老家那套房的地址和首付的数,中间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压着三个字:走不走。
“我昨天夜里写的。”她说,“我们夜班两个钟头巡一次,中间我坐在值班室写这个。写着写着我停住了。”
“停在哪儿。”
“停在横线那儿。”她说,“哥,我昨天说我不敢算,就是这个数——我还剩多少时间。我一个月剩三千三,老家那边差一万一,我得攒三个多月;可三个月以后呢?我手里就多一个证,位子那天他已经给我了,是没有。”
她把纸往我这边推了半寸,推完又收回去。
“你要是我,你走不走。”她说。
“我二十四岁那年,我在厂里站着。”我说,“我没走。”
“为什么?”
“不是因为我聪明。”我说,“是我没地方去。你要问我现在——你要走,我不拦你;你要留,我也不赶你。这两样都轮不到我替你定。”
她看了我一眼,把纸拿回来叠了一下。
“我没让你拦。”她说。
她坐在那儿,把那张纸重新摊开,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在横线底下写了一行。
“工位那事,我明天再去找组长问一遍。”她说,“我不问位子,我问班次。他让我顶几个夜班,我就顶几个,顶完了他得按合同给我算钱。”
她又写了一行。
“这间屋我住到年底,一天不差地交租。谁来敲门,我都不接他的话头。”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停了停,抬头看我。
“明年上半年我再考一个证,考高压那边。”她说,“这个证难,我们厂里考过的三个人,两个考了两回。”
她把笔帽盖上,把纸折起来,塞回兜里。
“哥,你别夸我。”她说,“我这不是有本事,是没钱。有钱的人早搬了。”
“你那间屋,合同到年底。”
“我知道。”
“到年底之前,谁来都是这话。”
她停了两秒没说话,没接这句。她站起来,把那个帆布袋往肩上一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哥。”
“嗯。”
“我昨天那碗蛋炒饭,你放了两个蛋。”她说,“我看到了。”
“你连这个都关注。”
“我一个月就那几个数。”她说,“我去年在食堂吃三块钱的盒饭,肉末我数得出来几粒。”
说完她没绷住一下,笑完回屋补觉去了。
下午三点多,我下楼扔垃圾,楼下那户在搬家。
搬家的车停在单元门口,一个人站在车上往下接,一个人往上递。
二单元门口堆了一地东西:一张旧沙发靠在墙上,一台冰箱横在楼道口,两个蛇皮袋鼓着,袋子上头压着一口锅。
那家的女人抱着一个纸箱站在门口,箱子里是碗和一把锅铲,锅铲的柄上缠着两圈胶带。
她儿子蹲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钥匙扣,钥匙扣上挂着一串钥匙,他一把一把地数。
“你是六楼那个房东吧。”女人先跟我搭话。
“是。”
“我们那家签得早。”她说,“我男人说价钱还行。”
“你们搬哪儿。”
“城南。”她说,“他爸在那边有个门脸。”
她说到这里自己顿了一下,把纸箱往怀里抱了抱。
“我劝你早点。”她说,“我们这一签,隔了半个月,听说价往下走了一点。”
她说完也知道这话不该说,转过身去喊她男人,喊了两声。
老秦站在花坛那边抽烟,看见我就招了一下手。
“哥。”他说,“前天签的字,昨天就开始拉了。他说趁着天不冷,早搬早省一笔租。”
“他儿子在城南?”
“在城南。”他说,“一家子过去挤一挤,省一份房租。”
我把烟摸出来,没点,捏在手里看他们抬那张沙发。
沙发很旧,坐垫那一片塌下去一块,抬到台阶那一步的时候前头那个人气不够,我在后头托了一把沙发背。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谢了”。
车装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那家的女人最后出来,回身把门锁上,钥匙递给中介小王。
小王接过去,把那串钥匙塞进兜里,抬头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车开走了。那扇门上一张旧春联还贴着,角被风卷起来一半。
我上楼把本子翻开,在楼下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二单元,前天签,昨天搬,城南。
写完我把笔放下。这一片,第一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