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子萱&张喜秋(1)
下午四点四十分。教学楼一楼的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
顾屿站在校门口的传达室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低头看手机。
张喜秋的微信是十分钟前发的——顾老师不好意思又麻烦您了,我今天回家晚了,正在做饭,您能不能顺便把子萱从学校带回来?
她今天下午有体测,估计五点之前能结束,我在家等你们。
麻烦您了??。
他回了一个好的没问题。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倚着传达室的墙等。
五点零三分。操场方向传来最后一拨散去的人声。
王子萱从教学楼侧门跑出来了。
她的头发散了一半——原本扎起来的头发在体测的跑跳中松脱了,大半头发从发圈里滑出来披散在肩膀上,许多散落的发丝站在汗涔涔的脸上。
她满脸热红,从两颊一直漫到耳根、脖颈和锁骨。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珠,碎发被汗粘在了太阳穴和鬓角上,几滴汗从下巴尖上滚下来滴在了校服T恤的领口上。
她穿着白色的棉质校服运动T恤。
面料本来就不厚,现在被汗浸透了——从胸口到腹部一大片布料变成了半透明的深白色,贴在了她的皮肤上。
汗水的湿让所有布料与皮肤之间的空气层消失了,棉质面料像一层薄膜紧紧吸附在她的上身轮廓上。
透过湿透的白T恤,隐约能看到浅色的、带一点棉质纹路的运动胸罩,两条肩带的痕迹从领口边缘往里延伸,在湿布上压出了两道微微凹陷的线。
胸罩杯体的边缘在T恤的布料下清晰地画出了一个弧形的轮廓——从乳房下缘到外侧的弧度,像有人用铅笔在白布上描了一圈。
胸罩以上的部分没有遮蔽——乳房上半段的光滑皮肤透过湿棉布暴露了颜色:一片均匀的小麦色,带着运动后充血的红润底色。
T恤的下摆扎在校服运动裤的裤腰里。
运动裤是深蓝色的,同样被汗浸得颜色深了一档,在腰侧的位置贴出了她腰窝的凹陷。
她的运动鞋上沾了跑道上的红色胶粒,左脚的鞋带松了。
顾老师——!
她从侧门冲出来的时候一眼看到了他。
脸上的红在笑容里变得更艳了——单眼皮的细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尖下巴微微扬起来,笑起来的酒窝在汗湿的脸颊上陷出了两个小坑。
她一路小跑过来,运动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书包在背上颠得砰砰的。
不好意思让您等我!我们八百米多跑了一组老师说不及格的要补跑——她跑到他面前站定,弯腰喘了两口气。
弯腰的姿势让校服T恤的领口大开了——圆领的前缘往下垂,从顾屿站立的俯视角度可以直接看到她胸罩以上的胸口:汗珠从锁骨上滑下来汇成了一条细线,沿着胸骨的正中线往下淌,淌进了两团乳房之间的乳沟深处。
运动胸罩的杯体上缘正好卡在乳晕上方一点的位置,乳房上部的弧线裸露在胸罩和领口之间那段湿T恤的半透明面料下,随着她喘息的节奏上下起伏。
走吧,车上开空调。顾屿按了一下车钥匙。停车场里他的白色轿车哔哔响了两声。
王子萱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秒,气味就充满了整个车厢。
空调的冷气打在她的汗湿身体上,在热冷碰撞下,她身上的汗液被冷气激出了一种原始的、没有任何遮盖的体味。
这是一种少女独有的、带着青草和微甜奶腥味的汗——皮肤的酸性分泌物和汗液里的信息素混合在一起,在密闭的车厢空间里凝聚成一个几乎有实体感的气味层。
她身体的温度把座椅的皮面焐热了,热气从座椅往上蒸,把校服T恤里残留的汗潮和胸罩棉质面料里渗进去的体香全部蒸了出来。
前排的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气在密闭空间里形成了一个循环的人形加热器——少女的体温、汗水、皮肤分泌物——所有这些东西在冷气的裹挟下被搅成了一个气味漩涡。
顾屿发动了车。
他调了一下空调的温度,把出风口的叶片方向往下拨了拨。
他吸了一口气,把少女的体味吸进鼻子里,像品味香水一样细细分辨着气味的各个层次。
最底下的一层是校服T恤面料本身被汗浸透后散发出的湿棉布气息——闷的、带一点像晒过太阳的被子的潮热味;中间一层是她的皮肤——少女汗液中脂肪酸和乳酸的底调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微酸的、像刚切开的青苹果放了一会儿的气味,清甜但带着温度;最上面一层是最淡也是最撩人的——从她领口和袖口处蒸出来的、最贴近皮肤表面的那一层体味,咸的、暖的、有一点像婴儿身上的奶香但更复杂,那是她汗液的信息素在几小时内缓慢发酵出的一小股极其私密的气味。
热死了热死了——
王子萱一边说一边把那团散落的头发拧成一股,在脑后绕了一个圈,用原本的皮筋勉强箍住,怪模怪样地盘成了一个松垮的髻。
碎发从发髻里逃出来,被汗水粘在她的太阳穴上、鬓角上、后颈上——后颈那几缕最明显,从发际线起始处贴着那一截纤细的颈椎往下贴,粘到了校服T恤的后领口内侧。
汗液在这些发丝和皮肤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盐水胶水,把发尾和脖颈黏成了一片。
她的脖子侧面的皮肤上还留着运动后血管扩张的浅红色,从耳垂下方一直漫到锁骨的凹陷里。
她双手扎头发的时候胸脯自然挺起。
隔着湿透的衣服,能看到她浅色的棉质运动胸罩,杯体的上缘微微外翻——运动过头了胸罩移位了,乳房上半部的轮廓已经从杯体上方溢出了一小截,乳沟深处的汗珠在冷气中泛着光。
运动胸罩没有钢圈没有海绵垫,就一层棉布。
她左侧乳房的乳头在湿透的棉布杯体下凸出了一个清晰的小圆点,从杯体表面微微鼓起半厘米的高度,在杯体的上三分之一区域偏内侧的位置。
啊,对了——子萱你渴不渴?后座有矿泉水。顾屿指了一下后座。
有水吗!太好了顾老师谢谢您——她扭身去后座够那瓶水。
扭身的动作让她的安全带勒在了胸口上,安全带的织带从左肩斜跨过胸前,正好压在了她左侧乳房的正上方,把那团在湿T恤里微微外溢的胸部组织往下压了一道深沟。
她的胸脯几乎碰到了顾屿的肩膀,她身上潮乎乎咸滋滋酸溜溜的味道更猛烈地冲入顾屿的鼻腔。
她够到水瓶回到坐姿时,安全带的压力消失了,乳房在弹回原位的过程中在湿棉布下产生了一个肉眼可见的荡漾弧度。
她拧开瓶盖灌了两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滑了下去——又是那条她已经走过两次的路线,下巴到脖颈到锁骨到领口里面。
顾老师您不知道今天有多惨——她一边喝水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我们体育孙老师改了标准,八百米从三分四十秒提到了三分二十秒——好多人都不及格——我也差一点就——
她放下领口转过头来看他。领口在失去手指牵扯后弹回了原位,湿棉布又贴回了她的胸口。但领口边缘残留着被她扯过的褶皱痕迹。
然后补跑的时候——顾老师您猜怎么着,孙老师今天吹哨子的时候——
她学着吹哨的口型嘬了一下嘴,腮帮子鼓起来,然后发出了一声走调的噗——。
他假牙差点吹飞出来!
哈哈哈——真的!
我们全班都看到了——他吹完那个哨子马上用手捂了一下嘴,假装在摸下巴,但我们都看到了——假牙都从嘴里跳出来了!
她说假牙往上跳了一下的时候两只手比划了一个从嘴边往上弹的动作,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弧线。
她咯咯笑着,整个人往后靠在了座椅背上,脑袋歪向一侧,散下来的头发蹭在座椅头枕上。
笑的时候她的鼻尖微微皱起来——单眼皮的大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嘴角的酒窝深得能装下一颗花生米,嘴唇咧开露出了上排整齐的牙齿和一小截牙龈。
顾屿的余光瞟了一下她侧身时安全带勒进左胸的弧度,然后视线回到前方路面上。
孙老师上次带我们班做课间操的时候就扭过腰。他的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可能假牙比腰灵活。
王子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眼睛更弯了。
她一手捂着嘴一手拍着大腿——顾老师您怎么能这么说——哈哈——完了完了我要去跟王瑜说——
别讲。至少不要说是我告诉你的。
哈哈哈——那就不讲了不讲了——她摆了摆手,脸上的红从运动后的余热变成了一种被笑意冲上来的鲜嫩红。但是真的好搞笑今天——
她直起身子,拿起矿泉水又喝了一口,喝完把瓶子在手里转着圈玩。
瓶身上的冷凝水沾在她的手指上,她就用湿手指去蹭自己太阳穴上的碎发,把粘在皮肤上的发丝拨开。
还有还有——补跑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讲故事时的专注让她上半身微微前倾,领口在前倾的重力下又微微张开了一点。
我们班王瑜您认识的吧?就那个坐第三排的戴眼镜女生——她起跑的时候鞋带松了——
然后摔了?
不是不是——她没摔!她跑了两步发现鞋带松了,她居然——一边跑一边蹲——哈哈不是蹲——就是她一边跑一边弯腰去够鞋带——
王子萱说到这里自己先笑得说不下去了。
她学了一个弯着腰跑步的姿势——上半身前倾三十度,一只手在脚边比划着系鞋带的动作,两条腿在座椅底下做跑步的空蹬。
她就这样一边跑一边够鞋带——跑了大概有五六米吧——然后后面的李思琪追上来了——李思琪也是我们班的——她们俩撞在一起——'砰'——两个人一起摔了——
她说砰的时候两只手掌拍在一起,清脆的一声。
然后她做了一个夸张的两个人摔地上表情——眉毛一挑,嘴巴张成O型,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个人体翻滚的轨迹。
然后孙老师吹哨子喊'起来起来别在跑道上坐着'——但他吹的时候假牙又差点飞出来——他又捂嘴——全班又笑——然后李思琪和孙瑜在跑道上也笑到起不来——最后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半天——
最后谁先到的终点?
啊——王子萱卡了一下。好像是……我也忘了。因为我也在后面跑,我看到她们摔了就笑——笑得跑不动——然后我就差一点就——
差一点就及格不了。
对——!她用力点了一下头,又有散开的头发在点头的动作里甩到了脸前面,她噗地吹了一口气把头发吹开。
三分二十一秒——就多了一秒——老师说算我及格——我就差一秒就被补跑了——
红灯亮了,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红灯旁边的数字从120开始倒数。
“啊,这么久——”王子萱轻轻惊呼一声。
对了顾老师——我给您看个东西——她解开安全带的扣子,整个人朝副驾驶脚边的方向弯下了腰。
她的上半身从坐姿弯折到了接近九十度,手臂伸向脚边地上的书包,伸手进去在里面翻找。
弯腰的姿势让校服T恤的圆领从锁骨位置整个脱离了皮肤——领口的布料在前倾的重力下垂成了一个大开的漏斗形。
顾屿的视线不需要任何刻意的转动。
她弯腰的方向就在他右侧四十度的位置——他的余光横扫过去,那个领口往下垂开的弧度直接把里面的内容从上往下送到了他的视野中。
浅色运动胸罩被汗水浸湿了大半,杯体上缘在弯腰的重力下从乳房上方滑落了一截,褪到了乳房下三分之一的区域。
她左侧乳房的上半部分完全暴露在杯体上缘和领口之间——小麦色的皮肤上有几条细小的汗液水痕,锁骨下方有一颗极小的痣。
乳房的弧线从杯体上缘开始往上隆起,在重力弯腰的姿势下她的乳房从平时坐姿的挺立变成了向前下方悬垂,形成了一个柔软的泪滴形。
乳晕的边缘在杯体上缘往上半厘米处可以隐约辨认了——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一点的小麦色偏褐。
她弯腰够书包的动作让上半身又往下倾了几度——乳房的悬垂幅度跟着加大了一截——左乳的乳晕区域彻底离开了杯体上缘的遮蔽范围。
在那个弯腰角度下从顾屿的俯视方向看进去,能看到少女的乳头露出来了。
的在乳晕正中央偏下一点的地方,有一个微微凸出于乳晕的颜色更深的小点——青春期少女的乳头小巧的、还没有完全发育到成熟形态的乳头,颜色是浅褐中带一点暗粉的,在乳晕的底色上像一颗没泡开的葡萄干。
它在汗湿的皮肤表面凸起大约两到三个毫米的高度,是柔软的、运动后完全放松的状态。
她找到了那本本子。一个B5大小的硬壳素描本,封面贴满了少女风格的彩色贴纸。
找到了——她直起腰的瞬间,乳房在从悬垂回弹到站立的过程中在湿棉布下面荡了一下——那个回弹的弧度从下往上一个圆润的钟摆轨迹,乳尖在湿T恤的布料上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然后落回了胸罩杯体上缘以内。
领口合拢了。
她翻开本子。第一页是一张用黑色针管笔画的漫画头像。
这是我们班长——您认识吗?刘家辉——就那个脸特别方的——她把本子举到顾屿面前,离他的脸大约半臂的距离。
画上是一个方脸男生的漫画——下巴的轮廓被夸张成了一个近似的正方形,但五官的比例是精准的,鼻梁的高度和眼睛之间的间距抓住了那个人的特征。
何老师说我画谁都像——但这个她说画得最像——
红灯还在倒计时。五十秒。四十五秒。
顾屿说:下巴的骨骼比例画得很准。
真的吗——王子萱把本子收回来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是一个女生的漫画——圆脸、厚刘海、小眼睛——这是王瑜——就是跑步鞋带松了的那个——她笑了一下,是看到自己的画时的那种满足的轻笑,酒窝微微一现。
她的手指在画面的边缘点了几下:她最特别的就是刘海——特别厚——从额头一直盖到眉毛下面——我画的时候就特意把刘海画得像一道帘子——
观察力不错。人物特征的捕捉到位。
嘿嘿……她把本子翻到再下一页。
这次是一个长脸男生——头发中分、嘴唇薄。
这是李思琪后面的那个男生——叫什么来着——哦对赵明——他不怎么说话——但是他的侧脸特别长——我上课的时候偷偷画他侧面——
她下一个红灯亮的时候又弯下腰了——这次不是够书包,是她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翻页的时候有一张纸上画了铅笔草图蹭到了前一页的反面,她想找一块橡皮——我记得我书包里有一块——她弯腰翻书包侧袋的拉链。
领口又开了。
这次比上一次低了两厘米——因为她弯腰的角度更大,T恤的领口在前倾重力下不仅往下垂,还往前滑了一截。
她的整个左乳从领口上方暴露出来——胸罩杯体这次完全失去了对乳房上半部的控制,左乳的泪滴形悬垂轮廓从领口边缘一直可见到乳房下缘与杯体上缘接合的那条弧线。
乳晕和乳头的完整形态在这个角度下比上一次看得更清楚——乳晕上细密的腺体颗粒在透进领口的光线里有了质感,像一颗草莓表面的籽。
乳头的颜色在弯腰时血液因重力集中而更深了一点。
她找到了橡皮,直起身。
她把蹭脏的那页擦干净,举给顾屿看。好了——这个是体育老师——孙老师——您看他是不是长这样——
画面上是一个大肚子、方眼镜、嘴角歪斜的中年男人漫画。
顾屿看了一眼——确实抓住了孙老师的面部核心特征:啤酒肚的弧度、眼镜框的方形、歪到一边的嘴角。
像。
嘿嘿——我跟何老师说我要画一组全班同学的肖像——她说可以做毕业季的班级纪念册——王子萱把本子翻回去合上了,抱着本子靠在座椅里。
她的侧脸在红灯的余晖中呈现出一种满足的安宁——嘴角翘着一个淡淡的弧度,眼睛弯弯的。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嘀——
他回过神来了。右脚从刹车换到了油门上。车起步了。
王子萱被他突然的起步晃了一下,抱着的本子差点滑下去。她啊了一声,把本子搂紧了。
顾老师走神了——在想什么呢——她的语气是那种轻轻的、不追问的、像随口一说的好奇。
还不是你让我看你的画。
她笑了。酒窝出现。
车停进了车位。
引擎熄了。
王子萱拉开车门的瞬间,车厢里那股被空调循环了一个十五分钟的、只属于她的汗味和体香混合的气味,从车门缝隙里泄了出来,消散在了九月的傍晚温热的空气中。
车的引擎熄灭之后,顾屿从后备箱里取出了教书用的公文包和一个装着练习册的塑料袋。
王子萱已经跑到了单元门口,按了门禁——妈我们到了——她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像敲了一下小钟。
电梯到七楼。
王子萱家门是虚掩着的。
从门缝里透出来的第一层感官冲击是气味——热油炝锅的葱香裹着一股浓郁的番茄酸甜味,底调里还有米饭刚出锅的碳水甜。
张喜秋站在玄关的门口。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V领真丝居家衫,面料松垮地垂在身上,腰间系了一条同色的细布带,但没有勒紧——衣服的前襟在腰部以上的位置自然敞着,V领的开口从锁骨往下露出了一大片白皙的胸口皮肤。
下身是一条灰色的棉麻宽腿长裤,走动的时候裤管在脚踝上方飘荡。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质簪子盘在脑后——恰好和刚才车上王子萱那个松垮的髻盘在同一个位置。
母女俩的脸摆在一起的时候,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同一个人的两个年龄版本。
张喜秋的五官和王子萱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单眼皮、大眼睛、尖下巴、鼻梁挺秀。
张喜秋的颧骨比女儿稍高一点,面部轮廓比女儿饱满圆润。
王子萱笑起来时酒窝是浅而窄的,张喜秋的酒窝——她现在正微笑着迎接顾屿——更宽更深。
她的皮肤的底子和女儿一样,都是小麦色,但是王子萱肤色透露出少女的娇嫩和不假修饰,而喜秋皮肤在精心保养之下,显得比女儿白皙,在玄关暖光灯下泛着一层牛奶光泽。
她的嘴唇和女儿一样丰满,但形状更清晰,唇峰的弧度更锐利,口红的颜色是豆沙色,薄薄一层。
顾老师辛苦了,又麻烦您跑一趟——快进来快进来,饭刚好做得了。
张喜秋侧身让出了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做了一个往里请的手势。
她穿的是一双毛绒的米色居家拖鞋,脚趾在拖鞋的绒面上微微蜷了一下——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居家打扮在男客人面前可能稍显随意,但那个意识只在她眼角闪了一下就被自然的笑容盖过去了。
秋姐不用客气,正好我也下班,顺路的事。顾屿换了门口的客用拖鞋进了屋。
王子萱已经在往客厅里冲了——妈——饿死了——先吃饭——吃完再上课——她的声音从客厅传回来,带着一种撒娇的尾调。
你这一身汗味臭死了——张喜秋跟在王子萱身后走进了客厅,声音从嗔怪变成了真正的嫌弃。
看看你这衣服,湿得跟水里捞出来似的——去洗澡——洗完出来再吃——
先吃饭嘛——
吃什么吃——你这样坐到饭桌边上我还怎么吃得下去——去——快去——张喜秋在王子萱的背上拍了一巴掌。
王子萱被拍了一掌之后哎呀了一声,脚步停在了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两只手揪起校服T恤的下摆从腰侧提了一点起来,把鼻子凑近了领口内侧——吸了一口气。
她皱了皱鼻子,好像很嫌弃自己的气味。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事,脸腾地红了。
她的眼珠往顾屿的方向飞快地瞟了一下,看到了顾老师正在拖出一张椅子坐下,表情自然得像没听到刚才那段对话。
她立刻把视线收回来,低下头,揪着T恤下摆的手松开了。
……那我先去洗澡。她的声音闷闷的,比刚才在车上讲体育课和画画的时候小了至少三个声量。
她从走廊拐进了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客厅里只剩下了顾屿和张喜秋。
“顾老师一起吃饭吧。来来来。”喜秋一边招呼,一边把饭菜摆上桌。
餐桌上有四菜一汤:番茄牛腩煲、蒜蓉空心菜、清蒸鲈鱼、凉拌木耳丝、紫菜蛋花汤。
米饭在电饭煲里还冒着气。
张喜秋从厨房端出了最后一道菜——番茄牛腩煲——砂锅的盖子揭开的瞬间一股滚烫的酸甜蒸汽涌上来,番茄的果酸和牛腩的肉脂香搅在一起。
顾屿其实不习惯在别人家里吃饭,他内心里讨厌这种亲密的场景。
但他以前也在喜秋家吃过饭,这时候硬要拒绝,则显得不通人情。
索性爽快答应了。
秋姐的手艺太好了,这个牛腩闻着就知道炖了不止一个小时。顾屿接过砂锅往桌子中央放。砂锅的底部很烫,他用了两只茶巾垫着端过来。
炖了两个多小时呢——子萱上周说想吃酸的东西——张喜秋从碗柜里取碗筷。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最近老想吃酸的——上次去超市也让我买柠檬——我说你吃柠檬干嘛她说泡水喝——
哦对了——张喜秋从碗柜里又拿了一副碗筷。顾老师您吃辣吗——我拌木耳丝放了点油泼辣子——
吃。秋姐上次做的那个油泼面我回去想了半个月。
张喜秋笑了起来——是那种被夸奖之后想忍住没忍住的笑,嘴角先翘起来然后酒窝陷下去,和王子萱笑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弧度一模一样的位置。
她用筷子点了点顾屿的方向——你这张嘴啊——说好听的话比上课还利索——
卫生间里传来了水声。花洒打开的哗——声隔着一道门传到了客厅,变成了一个低沉的、持续的流响。
张喜秋和顾屿在餐桌旁坐下了——没有开吃,在等王子萱。张喜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子萱在学校表现还好吧?
她物理——我跟您实说——我一直担心。
她其他科都还凑合,就物理拉分拉得厉害——上学期期末才考了五十八——回来的路上跟您聊了什么呢?
她刚才在车上看着挺开心的。
子萱表现很好。今天路上她跟我讲了美术课的事。顾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物理的话确实比其他科弱一点,但她最近进步很快。
上周那道天体运动的题她回去自己琢磨透了——昨天交上来的作业解法虽然绕了一步但思路是对的。
说明她课堂上有在消化,只是书写直觉建立得慢一点。
她有在用功就好——就怕她不专心——她这个人心思不在学习上的时候就飘到别的地方去了——画画啊写日记啊折纸啊——一堆小爱好——
那些爱好不冲突。
子萱观察力很强,人物肖像都能精准捕捉特征——这种能力放在物理实验数据分析上一样用得上。
上次实验室测量万有引力常量她一组数据处理的精度是全班最高的。
张喜秋的眼睛在听到全班最高三个字时亮了——那个亮法和王子萱被夸奖时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如出一辙。
真的啊——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母亲听到别人夸自己孩子时特有的受宠若惊。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孩子——
她性格不张扬。做了好事不说。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吹风机的声音响了一小会儿也停了。
走廊里传来了拖鞋的脚步声。
王子萱从走廊拐角出现了。
她换了一身奶白色的棉质家居吊带裙——肩带是一指宽的棉布带子,领口是平直的船型,不低但也不高,刚好覆盖到锁骨下方三厘米的位置。
裙子的长度到膝盖以下五厘米。
面料是那种洗了无数遍之后变得极其柔软的双层纱棉,贴在身体上但不紧。
她里面穿了一件什么顾屿看不出来——领口平整,没有胸罩肩带的痕迹露出来,可能是无肩带的或者换了一件薄的居家内衣。
她的头发盘在了脑后——这次盘得比车上那次整齐多了,用了一个棕色的鲨鱼夹固定。
她脸上运动后的红已经退干净了,露出小麦色的干净皮肤底色——洗过之后皮肤表面微微泛着一层清透的水光。
她闻起来是橙花和牛奶的沐浴露味道——那种甜但不腻的、少女的、干净的暖香。
洗好了——她在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直接夹了一块牛腩。她在嘴里烫得哈——哈——地吐了两口气,眼睛被烫得眯了一下。
张喜秋拍了一下她夹菜的手——急什么——先让顾老师吃——
顾老师已经吃了——顾屿的筷子确实已经夹了一块鱼。他指了指张喜秋面前的碗——秋姐你也别站着了,一起吃。
三个人围在餐桌前。张喜秋坐在王子萱对面,顾屿坐在侧边的位置。
子萱今天跟你讲没讲她美术课的事?顾屿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没讲——张喜秋看了王子萱一眼。
王子萱嘴里塞着牛腩,含含糊糊地说——没来得及——我调色失败了何老师说我画的是暴雨天——
但是子萱后来画的孙老师肖像特别像——顾屿对着张喜秋说,人物特征的捕捉非常精准——何老师说可以做成毕业季纪念册。
王子萱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嚼第二块牛腩。
她的咀嚼动作停了一拍——嘴角的弧度在嚼和笑之间找了一个中间值——腮帮子鼓着,眼睛弯起来,酒窝陷下去。
她用筷子指了指顾屿的方向,对着张喜秋嗯嗯了两声表示确认。
王子萱和张喜秋在笑的时候面部肌肉的运动轨迹是完全相同的。
嘴角先是右侧微微上扬——两侧同步——然后酒窝从脸颊两侧的肌肉层里同时浮现——两对、四个、排列对称。
眼尾的弧度收缩到同样的角度。
连鼻尖微微皱起的幅度都一样。
顾屿看着她们母女俩一模一样的笑脸。他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番茄的酸甜和牛腩的肉脂在他口腔里混在一起。
子萱最近语文课的表现也很好——顾屿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蘸了一下碟子里的蒸鱼豉油。
她们语文老师周老师在办公室跟我提过,说子萱上周写的随笔很有灵气——写的是秋天操场边上的一棵树——周老师说她观察事物的角度跟别的学生不一样。
王子萱正在用勺子舀番茄牛腩的汤汁拌米饭。听到一棵树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勺子停了一下——抬眼看了顾屿一眼。
我写的就是操场上那棵树——顾老师你怎么知道——
周老师在办公室念了一段——写得确实好。
王子萱的脸又红了——这次是害羞的红。
她低下头用筷子把碗里的米饭戳了一个洞,戳完又不好意思地把米饭拨平了。
酒窝在她低着头的脸颊上若隐若现——嘴唇抿着,但抿不住嘴角往上翘的弧度。
张喜秋放下筷子看了女儿一眼,又看向顾屿——脸上是那种原来我家孩子还有这种表现的惊喜。
周老师真这么说的?她从来没跟我提过——每次家长会就说我上课走神——
周老师是严格了一点。但子萱的文字感觉是有的——那种对细节的敏感度不是教出来的。
您别说——张喜秋用筷子点了一下王子的方向,她从小就对这些东西敏感——小时候在小区花园里能蹲半个小时看蚂蚁搬家——我喊她都不起来——
妈——王子萱小声抗议了一声。
你看你小时候的照片更丢人——光着屁股在泥坑里玩——
妈——!
张喜秋笑了起来——酒窝深陷,眼尾弯弯。
王子萱也跟着笑了——捂着脸笑,从指缝里露出半张红透了的脸。
母女俩在同一张餐桌上的笑颜像一组对焦完全重合的双曝光照片。
顾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扫过王子萱面前的杯子——那杯柠檬水。
王子萱在吃饭的过程中已经喝了大半杯——冰块早化了,杯壁上的冷凝水在桌面上洇出了一个圆形的水印。
杯底的柠檬片被她的吸管搅得不成形了,果肉和柠檬皮碎屑悬浮在浅黄色的液体里。
她拿起杯子又吸了两口。吸管在液体里发出噜——噜——的声音,快见底了。
大约从她喝完那大半杯柠檬水之后的第十分钟开始——顾屿在心里无声地计时——她的筷子往碗里夹菜的频率慢了下来。
从每二十秒夹一次变成了每四十秒才动一下筷子。
她说话的语速没变——还是在回应张喜秋关于她小时候的调侃——但句子的长度变短了,从之前完整的几句话变成了嗯没有不是这样的这种简短的回应。
她的眼皮开始沉了。
不是猛烈的困意——迷药的剂量是顾屿精心调过的——是一种缓慢的、像温水从脚底慢慢往上漫的钝性嗜睡。
她的单眼皮眼睛在眨眼的间隙里闭合的时间变长了——从零点二秒延长到了零点五秒——每次重新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的聚焦速度都慢了一拍。
她的肩膀从挺直的坐姿往前微微塌了一点。
拿筷子的手指力道松了——有一次夹空心菜的时候菜从筷子间滑回了盘子里,她试了第二次才夹住。
妈……我好困……她放下筷子,用掌根揉了一下眼睛。
揉完之后的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是涣散的——瞳孔的收缩反应比正常状态慢了半拍。
我就是想……睡一会儿……
刚吃完饭就睡?张喜秋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你下午跑完体测了——到现在也休息了那么久——怎么还困?是不是昨晚又偷偷熬夜看小说了?
没有……我不知道……就是好困……王子萱的声音从嗓子深处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沙——不是生病的那种沙,是声带在疲态中降低振动频率后产生的沉。
你打起精神来——顾老师专门来给你上课——你这孩子——人家百忙之中抽时间——你不能这样——
秋姐——顾屿的声音插进了母女之间。
不急不缓的,温度刚好。
子萱今天体测八百米补跑了——运动强度确实大——身体在恢复期犯困也正常。
让她休息一会儿吧——实在困的话今天就先不上课了——内容我下周补上就行——不差这一天。
张喜秋看了顾屿一眼——表情从对女儿的不满转成了一种对老师的歉意。这怎么好意思——您专门跑一趟——
没关系。秋姐你做的饭我吃了——这一天就不算白来。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刚好够传达我完全不在意的温度。
张喜秋不好再说什么了。她转向王子萱——行吧——你去睡会儿——别睡太久——休息一会儿,能起来的话,还是要上课。
王子萱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她的手撑在桌沿上稳了一下重心,然后慢慢走向走廊。在走廊拐弯的地方她回过头来看了顾屿一眼。
那一眼的内容很简单——感激。
纯粹的、毫无杂质的、一个学生对一个替自己解围的老师的感激。
她的眼睛在那个瞬间比清醒时的任何时刻都更坦诚——因为药物已经削减了她所有多余的表情管理能力,脸上剩下的只有一个最底层的真实情绪。
谢谢顾老师。她的表情在说。
然后她拐进了走廊。卧室的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空调的运转声在空旷的餐桌上方变得清晰了。
张喜秋叹了口气顾老师——不好意思啊——这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秋姐别说这些——子萱很好——真的——不用道歉。她累是正常的。今天体测强度大。
她从小就娇气——跑个步就困成这样——
不娇气。跑了两遍——她真的累了。
顾屿忽然皱了一下眉,拿起桌上的纸巾按了一下嘴唇。
秋姐——他的表情做出了一个被辣到的反应——眉头蹙了一下,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凉拌木耳丝的后劲好大——辣到嗓子了——秋姐家有什么饮料吗?
哎呀——我说了油泼辣子放多了——张喜秋的响应几乎是即时的——她从沥水架上拿了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从饮水器接了一杯水,快步走回来递到他面前。
您先喝点水。我在找找,您喝不喝——
张喜秋拧开了食品柜的拉手。
食品柜在冰箱旁边——一个落地的木质双开门柜子,里面分三层。
最上面一层是干货和调料,中间一层是王子萱的各种小零食,最下面一层——她的手在柜门内侧的搁板上停住了——是酒。
有几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白酒,她从来没仔细看过。
一瓶是超市促销时买的梅子酒,酒精度数很低,偶尔睡前喝一小杯。
最里面那一瓶——她伸手把它取了出来——是一瓶法国波尔多红酒。
朋友去年生日送的。她自己也没有喝酒的习惯——偶尔在周末晚上倒一小杯梅子酒已经是她全部的酒精消费了。
酒瓶在她的手里。
沉甸甸的。
深绿色的玻璃瓶身上贴着一张法文标签。
她的拇指摩挲了一下瓶身上那行凸起的烫金字——Chateau什么什么——她没仔细读过,大学读过两年法语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她把酒瓶放回了搁板上。
关上柜门。
站在原地。手指还残留着瓶身上的凉意。
她重新打开了柜门。
把酒瓶又取了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酒瓶上停了大约五秒。
她的拇指和食指捏着瓶颈——手指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把瓶子握住不至于滑落。
她的下唇被自己的下排牙齿咬了一下——一个很小的动作,从外面看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脸热了。
然后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突然把酒瓶夹在腋下,把两只水晶酒杯从上层的碗柜里取出来。
她走出厨房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酒瓶和两只酒杯被她放在了茶几上。放的时候发出了两声玻璃碰玻璃的轻响。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餐桌前。
两只手的手指在身前交叠着——藏蓝色的真丝居家衫的袖口从手腕处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她小臂内侧白皙的皮肤。
她的重心在两只脚之间微微交替——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举手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顾老师……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餐桌上轻了。尾音没有收住,往上飘了一点。
顾屿抬起头看她。
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和顾屿的视线撞上了——然后她的眼珠往右下方偏了一下——偏到了茶几上那瓶红酒的方向。
她想自然地笑一笑,掩盖她的尴尬,但是她的脸颊两侧的肌肉是在做一种和笑完全相反的事情:在收紧。
在抿。
我朋友去年送了一瓶红酒——法国的——一直没开过——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您要不要……尝一点?
她说完尝一点之后舔了一下嘴唇,她觉得嘴唇没由来地发干。
她的目光在顾屿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移到了窗户外面小区的路灯上。
她看起来像一个鼓起勇气递出了情书的女高中生。
顾屿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酒瓶。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翘——一个很温和的、不带任何压力的弧度。
只能喝一点点。等下还要开车。
张喜秋的肩膀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松了。
松的幅度很小——大约一厘米——从略微耸起到自然垂落。
她的酒窝终于出现了——浅浅的——像水面上一个很小的漩涡。
就一点点。她说。声音恢复了餐桌上那种自然的温度。
她转身拿来了开瓶器。
红酒的软木塞在开瓶器的螺旋下发出了一声吱——的摩擦。
拔出来的时候啵了一声。
暗红色的液体倒进水晶杯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还原——咕滋——咕滋————黏稠的、比水更沉的液体灌进杯底。
她递给了顾屿一杯。自己端起了另一杯。
顾屿把酒杯举到了灯下。
灯光透过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投了一片琥珀色的光晕。
他把酒瓶从茶几上旋转了一下,让标签那一面朝向自己。
他的目光在标签上停了两秒。
Chateau Cantemerle——他的发音是准确的。
每个音节之间的连读和省音都处理得对。
Haut-Médoc——vingt-dix-huit——
他很流利地把年份2018读了出来:“vingt-dix-huit”。
张喜秋的眼睛嗒地亮了。
您懂法语?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从椅背上离开了,上半身越过了沙发扶手的弧度朝顾屿的方向探。
V领真丝衫在前倾的重力下微微张开了一点。
她的声音里那种小女孩般的紧张在这个瞬间被某种更亮的东西盖过了——是惊喜,纯粹的。
我大学就是法语专业的——
哦哦,顾屿把酒瓶转回去放好。我小时候学过一点,后来没坚持下去。原来秋姐是专业的——班门弄斧了。
什么班门弄斧——您的发音比我还标准——张喜秋在单人沙发上坐直了,盘在脑后的发髻在动作中微微松动了一根簪子。
她的脸上有一种被点燃了的鲜活——和刚才犹豫要不要拿酒出来的那个张喜秋判若两人。
我都白瞎了,我还去里昂二大交换过,那一年口语反而退步了——天天跟中国同学混一起——法国同学说我讲法语像读说明书——
顾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液体在杯壁上旋了一道弧线。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暗红的酒渍,舌尖把它抿了进去。
秋姐肯定当年学得很好,只是缺乏练习环境。
都忘光了——酒标上的那几个单词都认不全。她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液碰到了她的下唇——豆沙色的口红在酒杯边缘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唇印。
秋姐当初为什么选法语?
张喜秋的酒杯刚举到唇边,听到这个问题停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晃了一道暗红色的弧光。
说来好笑。她把杯子放下了,高中课本里有篇课文——
该不会是《最后一课》吧?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我也是因为这篇课文才去学的法语。'
法语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la langue la plus belle du monde’,顾屿把这句话的法语原版念了一遍,美丽在哪里?
让我说呀,法语就是有咽炎的人犯了结巴。
只要这句话当时配上法语发音,我就不会学法语的。
别念了——张喜秋笑着摆手。越学越觉得上当。学阴阳性的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学到动词变位已经想退学了。
可不是,你们当时有没有问老师,为什么桌子是女的椅子是男的?
老师不理我们,让背过就行。张喜秋的笑声收了——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式的笑。
她的酒杯在指尖又转了半圈。
后来去里昂交换——法国人自己说好多语法规则他们也搞不清——全凭语感——我一个外国人哪来的语感——
所以秋姐后来也没坚持?
没坚持。她摇了摇头。
木质簪子在摇头的动作里又松了一点——一根碎发从簪子旁边滑落到了她的鬓角上,垂在耳廓的轮廓边缘晃。
毕业以后就放下了——工作,有了子萱——法语用不上的。
但是秋姐的品味在。顾屿把酒杯在灯下转了一下——液体在杯壁上挂下几道缓慢流淌的酒腿。
里昂——法国的美食之都。选去里昂交换的人,品味不会差。
张喜秋的眼睛弯了一下。您的意思是说我吃货?
吃好吃的需要品味——子萱的文艺范跟秋姐是一脉相承的。
她在学校是出了名的才女——周老师夸她随笔写得好,何老师让她做毕业纪念册——这些灵气不是凭空来的。
张喜秋听到这话的时候手里的酒杯停了几秒没动。
她的目光从顾屿脸上移到了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上。
嘴角微微上翘——是那种母亲想到自己孩子时才会出现的弧度——温柔的、骄傲的、但底色里带了一点什么别的。
子萱真的是个好孩子。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降了半个调。
不是对他说的——像是把心里一句反复说过的话又拿出来在嘴里过了一遍。
她从小就乖——没让我操过什么心——学习也自觉——从来不说别的孩子有什么她就非要什么——自己看书,画画就很开心——不需要我陪。
她喝了一口酒。酒杯放下的时候酒在杯中晃得厉害,在酒杯内壁画出数条凌乱的挂杯。
其实有时候……我希望她不要像我。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前兆。上一句还在说好孩子——下一句就拐进了一个她大概从来没打算对任何人打开的角落。
张喜秋的脊背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微微弓了一点——从椅背上离开了。
她的两只手从扶手上收回来,交叠着放在了膝盖上。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指甲没涂颜色,修剪得干净整齐,无名指上空无一物。
我是在大学的时候有的子萱。大三。二十二岁。她的语速变慢了。
每个词之间留了半秒的呼吸间隙。
她爸爸是同系的学长。毕业以后就走了——没再来过——子萱从没见过她爸爸。
客厅里空调的白噪音在那一刻变得很大。
张喜秋的肩膀在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缩了一下。
她的下巴微微低了一点。
碎发在她鬓角上晃了一下。
灯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她勉强的笑容之下藏着阴影。
她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还在,像是肌肉的惯性——但酒窝没有出现。
支撑酒窝出现力量不够了。
顾屿把酒杯放在茶几上。
怪不得秋姐还这么年轻。
他的语气一如平常,上次开家长会的时候,有一位新来的语文老师看到您进来,偷偷问我,'王子萱的姐姐怎么来了'——
喜秋噗嗤一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蕴含着感激但又不完全是感激——一种你怎么总是能在刚好需要的时候说出刚好需要的话的那种受触动的光。
她的眼眶在灯下有一点亮,瞳孔的反光中折射出来一点湿意。
真的?她的声音里带着笑——这次是真的笑——酒窝回来了。
周老师还说——王子萱成绩很好啊,怎么不让父母来听听表扬?反而让她这么年轻的姐姐来。
张喜秋笑出了声——嗯嘻————和王子萱一模一样的鼻腔笑音。她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脸红。
您别安慰我了——我哪有那么年轻——
秋姐要是站到子萱身边——说是姐姐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喜秋转过脸去。她不能抬手擦。她只能活动一下眼睑,让眼中潮湿的感觉晕染开来。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把酒杯放在桌上,掌心在桌面撑了一下,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子萱。她说。
她走向走廊的脚步很轻。毛绒拖鞋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王子萱的卧室门没有锁,门缝里漏不出任何光。
张喜秋转动门把手,推动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奶黄色的碎花窗帘把傍晚最后一缕天光滤成了暖金色,整个房间像泡在蜂蜜里。
王子萱侧卧在单人床上。
被子被她用两只手搂在胸前,上半身微微蜷着,膝盖弯曲,像一只在窝里蜷起来的小动物。
她的脸朝着门的方向——枕头被她的脑袋压出了一个凹陷。
黑色的长发彻底散开了,铺满了整个枕面,发尾从枕头的边缘垂下来,盖住了半边脸颊,只剩尖尖的下巴和微微张开的嘴唇露在外面,吐出棉花一样均匀柔软的呼吸声。
张喜秋在门口站了大约十秒。
她没有进去。没有叫她。她只是看了。
看了十秒。然后她退出了房间,把门轻轻带上。门锁的舌片在关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
走廊里很暗。张喜秋站在走廊中段的卫生间门口停了一下。她推开了卫生间的门,按了里面的灯。
日光灯在头顶嗡地亮了。
冷白的灯光像手术台上的一样没有温度。
张喜秋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从头顶到膝盖倒映在玻璃面上。
她凑近了一点镜子,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镜面——瞳孔在冷白灯光下收缩成了一颗黑色的圆点。
虹膜的纹路在这个距离下清晰可辨——深棕色的底调上散布着几缕琥珀色的丝线,从瞳孔边缘向外辐射。
她的眼白是干净的——没有明显的血丝,没有浑浊——三十五岁的眼白依然保持着二十岁时候的那种瓷质光泽。
她有着和王子萱一模一样的单眼皮。
但她的眼尾比女儿的微微上挑了一点,在冷白光下那道从眼尾往太阳穴方向延伸的线条是利落的,没有被松弛的皮肤压塌。
她用食指指腹在自己眼角按了一下——眼角的皮肤在按压下凹陷了一个小坑,松开后回弹的速度很快。
在镜面五厘米的距离下能看到眼尾有一两条极浅的纹路——但退回正常距离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远远不到需要担心的程度。
她把脸微微偏向左侧——灯光从右侧打过来,在颧骨上形成了一道明暗分界线。
皮肤在亮侧的质感是光滑的——毛孔在冷白灯下几乎看不见。
没有色斑。
没有发黄。
肤色是均匀的白——不是少女的那种透粉的白,是成年女性经过护肤品和睡眠维持多年的、像牛奶里兑了一滴蜂蜜的那种温润的白。
她的皮肤在灯光下有一层薄薄的润泽的光泽。
红酒让她颧骨到耳后区域的毛细血管扩张了,在那片白皙的底色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匀匀的粉,像水彩颜料在湿纸上洇开的那种弥散的粉。
她退后了一步。从脸往下看。
V领真丝衫的开口从锁骨往下露出了一大片胸口。
脖子侧面没有颈纹。
锁骨的线条是清晰的两道横弧——不瘦不胖。
锁骨下方的皮肤在V领的开口处呈现出和面部一致的奶白色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胸口——真丝衫的布料在乳房的位置被撑起了一个饱满的弧度。
她已经三十五岁,但乳房的形态依然挺拔。
虽然不是十七岁少女那种脱离地心引力的圆锥形挺立,但是有着成年女性更沉、更圆润的饱满——布料在乳房最高点的位置撑出了一个明确的凸起,两侧的弧线从锁骨下方开始往下外扩,然后在乳尖的位置收成一道圆润的顶点,再往下弧线收回到胸罩下围的位置。
真丝衫里面是一件柔软的蕾丝内衣——杯体的轮廓在真丝的表面隐约可辨。
乳尖的位置在布料上顶出了两个不太明显的凸点——酒精的作用让她的乳头处于微微充血的半勃起状态。
她把腰间的系带拉紧了一下,真丝衫在腰线上收紧了一道。
她侧过身看镜子里自己的侧面。
腰线在收紧系带之后被勾勒出了一个明确的收束,从胸下围到髋骨之间那段距离里,她的腰围收进了至少四到五厘米的弧度。
小腹是平坦的,没有松弛。
小腹的皮肤在侧面灯光下呈现出一条从肚脐往下延伸到裤腰的浅浅的中线,在紧致的腹肌上膜上几乎看不到脂肪的堆积。
她在镜子里看自己看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她关掉卫生间的灯。走回客厅。
她睡得太熟了——叫都叫不醒——她在桌旁坐下来的时候,语气里的带着一点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