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玉壶冰裂
二人一路走谈,有这甜美的陈如茵在一旁掺说着各种趣事,仿佛根本说不完,不知不觉已入了城了。
洛阳集市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叫卖声、笑闹声、孩童的嬉戏声交织成一片,摊头上红彤彤的糖葫芦、热气腾腾的胡饼、琳琅满目的绸缎首饰,尽是人间烟火的热闹景象。
宁雨昔一袭男子的兰白长衫,羽带巾冠,步履从容地走在陈如茵身侧,俊美的面容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引得路人频频回首。
往日身处玉德仙坊,宁雨昔常于清晨踏露练剑,暮色中独坐莲池,耳畔只有风过竹林的沙沙声,或是弟子晨读的朗朗声,即便仙坊以护卫黎民为己任,她也更喜清净,凡俗的喧嚣在她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扰人心神。
她曾以为,这市井的热闹与自己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触之即退,避之不及。
可今日不同,身旁陈如茵鹅黄罗裙轻摆,步子轻快如雀儿,手中捏着串糖葫芦,笑靥如花,眼中闪着少女独有的灵动光芒。
她时而侧首偷瞧宁雨昔,欲盖弥彰的情愫藏在低垂的眼睫下,嘴角却总是不自觉上扬,映出几分羞涩与期盼,宁雨昔并非木石,怎会全然不觉?
只是她清冷的性子让她习惯将心绪藏于冰湖之下,面上只淡淡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恩公哥哥,这糖葫芦甜得很,你尝尝嘛!”
陈如茵将糖葫芦递到她面前,声音软糯,带着几分讨好,脸颊却已染上薄红。
宁雨昔微怔,低头看向那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红艳的山楂裹着糖衣,在阳光下泛着光泽,虽然本不喜甜食,可陈如茵眼中的期待让她不好推辞,遂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
糖衣脆甜,山楂微酸,入口的滋味意外地并不腻人,唇角微勾颔首道:“确是不错。”
陈如茵见她吃了,笑得眼儿都弯成了月牙,忙又拉着她往旁边的摊子走去,指着一堆泥塑小人儿道:“恩公哥哥,你看这些!都是洛阳的匠人捏的,可精致了!”
她拿起一个泥塑仕女,裙摆细腻,眉眼生动,兴致勃勃地展示给宁雨昔看。
宁雨昔目光落在泥塑上,脑海中却闪过玉德仙坊的青石殿前,那里从无这般琐碎的玩意儿,只有弟子们晨练的剑光与晚课的钟声,她忽觉这市井间的粗陋小物竟也有种别样的生趣,教人不由想多看两眼,或许,是陈如茵那如春风般的笑意,让她冰封的心湖泛起了细浪。
或许她也早该放下心中的成见,丢弃过去的封闭礼法,看看这活脱脱的人世间了。
“再……看看吧。”
两人并肩而行,集市上人流如织,宁雨昔的长衫偶尔擦过陈如茵的罗裙,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那是她独有的体香,似雪后梅花,清冽中带着丝丝冷甜,淡而不散,随风拂过陈如茵鼻尖,陈如茵心跳微乱,偷瞄宁雨昔那清俊的侧脸,只觉这香气如丝线般缠绕心头,教她脸颊愈发烫红。
“恩公哥哥!话说起来,你……你是哪里人呀?瞧你这模样,定不是洛阳本地人吧?”
陈如茵鼓起勇气抬头看她,嗓音软糯地轻声唤道,宁雨昔闻言凤眸微抬,目光扫过集市上熙攘的人群,淡淡道:“我自北地而来,山野之人,居无定所,算不得哪处人氏。”
她言辞清简,却字字真切,玉德仙坊隐于北地群山,弟子四方行走,她又偶尔踏剑江湖,时而居仙宫内,时而上千绝峰,确实无固定居所,虽未直言仙坊之事,但也未曾撒谎。
陈如茵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咬了一口糖葫芦,糖衣咔嚓作响,又追问道:“那……恩公哥哥家中还有什么人?兄弟姐妹多不多呀?”
“胡饼!刚出炉的胡饼!喷香酥脆,一文钱俩!”路边摊贩扯着嗓子喊,热气腾腾的饼香钻进鼻息。
宁雨昔唇角微勾,似被这热闹的氛围感染,她想起仙坊晨钟暮鼓,僻静与这喧嚣对应,一时有些恍惚,虽未提“玉德仙坊”四字,但师门之事在她心中重逾千钧,言语间自有一股磊落。
“家中并无旁人,唯有师门同袍,情同手足,平日倒也不觉孤单。”
陈如茵听罢,喜眉掠笑地忙点头:“原来恩公哥哥还有许多同门!那你们平日都做些什么呀?是不是……是不是舞刀弄剑,行侠仗义?”
她说到“行侠仗义”时,眼中闪着憧憬的光芒,显然已被宁雨昔昨日拔剑相助的英姿深深折服。
“倒也没什么,与凡俗人一般,晨起练剑,暮读诗书,偶有不平之事,便管上一管,倒也无甚特别。”
宁雨昔特意隐去了仙坊护卫黎民的宏愿,只拣了日常琐事说,却依然让陈如茵听得心驰神往,少女捧着糖葫芦,步子不自觉慢下来,凑近了些,裙摆擦过宁雨昔的长衫,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恩公哥哥真厉害!”陈如茵赞叹道,脸颊微红:“那……那你练剑多久了?是不是很小就跟着师父学呀?”
集市尽头的铜锣声骤响,围观的百姓爆发出喝彩,鼓掌声如雷,几个顽童挤在人群前,踮着脚尖探头:“咚!咚!看杂耍喽!吞刀吐火,胸口碎石!”
宁雨昔侧身避开迎面跑来的小贩,答道:“自幼随师习艺,至今已有二十余载,刀剑之事,不过强身健体,护己护人罢了。”
陈如茵听她说到“护己护人”,心头一热,就真是和她千金小姐似的学女红,琴棋书画这般简单,却哪只宁雨昔幼时在仙坊雪地里握剑的手冻得通红,师父却还让她站桩三刻,寒风刺骨,却也磨出了她今日的坚韧。
这小妮子心思简单,悻然笑道:“难怪恩公哥哥昨日救我,想必这便是护人!如茵……如茵感激不尽,若能学得哥哥一招半式,也好不让人欺负!”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似有些羞涩,眼底却满是倾慕。
宁雨昔见她如此,难得轻笑:“陈小姐天性纯良,自有福报庇护,何须舞刀弄剑?”
她不愿多谈武艺之事,目光扫过集市,忽见远处一老者挑着担子,担头挂着泥塑小人,栩栩如生,颇似陈如茵方才买的那只,便指了指:“那泥塑倒有趣,姑娘可再挑一个?”
陈如茵顺着她手指看去,忙笑着跑过去,挑了个泥塑书生,捧在手里爱不释手,回身道:“恩公哥哥眼光真好!这书生瞧着就像你,斯文又俊朗!”
她说到“俊朗”二字,脸颊又红了几分,忙低头假装看泥塑,掩饰心跳。
“一个是我,一个是恩公哥哥,我两个就描了色,按了印,岂不是永结同好?”
宁雨昔并未知道她心中所想,只微微一瞥这少女的红腮,未多言语,继续随她前行。
集市的热闹如浪潮般涌动,远处传来丝竹声,似有戏班子在试音,夹杂着摊贩的吆喝,更有卖艺的汉子站在木台上,单手举起石锁,引得围观者连声叫好。
陈如茵在人群中胆子也大了些,又问道:“恩公哥哥,你……你平日里喜欢什么呀?是读书,还是听戏,还是……还是游山玩水?”
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唐突了这位清俊的“公子”,却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
宁雨昔目光落在远处摊头的花灯上,灯面绘着仕女踏春,柔声道:“闲时临几帖字,读几卷书,山间听风,水边赏月,倒也自得其乐。”
她说的皆真,仙坊的日子清苦而宁静,美仙子只能常于月下抚琴,琴音寄托心绪,至于市井的戏文杂耍,她却极少涉足,今日若非陈如茵相邀,她怕是连这集市也不会踏足。
陈如茵听罢,眼中光芒更盛,咬着唇道:“恩公哥哥好雅致!如茵也爱读书,只是……只是闺中无趣,爹爹不许我多出门,难得今日能和哥哥一起逛集市!”
她说到最后,语气里多了几分雀跃,裙摆随步子轻晃,似一只振翅欲飞的黄莺。
“烧鸡!香喷喷的烧鸡!刚出锅的!”摊贩挥着蒲扇,鸡皮烤得金黄,油光发亮,香气引得路人驻足。
宁雨昔见她如此,心头微动,忽觉这少女的热情如春日暖阳,照得她平日清冷的性子都有些松动。
她本不喜热闹,可陈如茵的笑语却让她觉得,这市井的烟火气或许也有几分可爱。
“恩公哥哥……”陈如茵又开口,声音轻了些,似鼓足了勇气,“你这回出门,是……是要做什么大事吗?还是……还是出来找什么人?”
她问到最后,眼底闪过一抹期待,少女的心思细腻,她隐约觉得宁雨昔此行必有目的,却又不敢问得太深。
宁雨昔脚步微顿,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仙坊的信物,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绪微敛,此行确是为迪克而来,可那夜仙宫别苑的缠绵之事,如何能与外人道?
想到此处又觉得心中煎熬,是认还是不认?
宁雨昔沉吟片刻方道:“行走江湖,偶有所感,便四处看看,至于找人……倒也未必。”
她言辞委婉,既未否认也未承认,算是应了陈如茵的问话,却又留了几分余地,陈如茵听她答得模糊,似有些失望,却又不好再追问,只咬了咬唇默默跟在她身侧,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裙摆扫过地面,带起几粒尘土。
二人行至一座石桥边时,耳听得桥下洛水潺潺,眼看得桥上行人熙攘,抬膝上桥,忽有一群顽童追逐嬉闹,手里挥着竹蜻蜓,横冲直撞而来。
陈如茵正欢欢地与宁雨昔正说着什么,却没反应被一个莽撞的孩子撞得踉跄,脚下绣鞋一滑,眼看要跌下桥去。
“小心!”
宁雨昔眼疾手快,足尖轻点,身形如燕,瞬息间掠至陈如茵身侧,右臂一揽,将她纤腰稳稳搂住,左袖挥开那群顽童,带着她轻轻落地,稳稳站在桥面。
陈如茵惊魂未定,娇躯半倚在宁雨昔怀中,鼻尖满是那清冽的梅花香气,混着兰白长衫上淡淡的檀香,抬眼恰对上宁雨昔低垂的凤眸,那双眼中带着三分关切,七分清透,须眉英眸仿若一泓秋水,教她心跳如擂鼓,双颊红得似晚霞铺天,手足无措地抓着宁雨昔的袖子,嗫嚅道:“恩公……恩公哥哥,我……我没事……”
宁雨昔松开手,退后半步,颔首道:“姑娘无碍便好,下回小心些。”
她语气如常,面上却无波澜,仿佛方才的亲密只是无心之举,陈如茵的心悸却是打动,连忙低头整理裙摆,掩饰满心的羞涩与悸动。
方才坠桥时,惊吓之余满脑子只有宁雨昔那清俊的面容,仿若天神下凡,揽她入怀的瞬间,小鹿迷心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涟漪久久不散。
“恩公哥哥……这是你,第二次救我了,我……”
她杏面桃腮,满眼星光地抬头望着这位绝色公子大侠,倘若宁雨昔此时开口要她退婚,陈如茵也肯了,但这不过也只是这千金小姐的幻妄罢了,宁雨昔显然是看穿了这小妮子的羞怯,摆了摆手,往前去了。
集市逛到午后,两人吃了碗胡辣汤,又买了些胭脂水粉,宁雨昔虽不感兴趣,却也耐着性子陪陈如茵挑拣,日头渐西,集市未散,远处却传来锣鼓喧天,原来是洛阳今晚有庙会,杂耍、灯笼、戏班子齐聚,比白日更热闹三分。
陈如茵兴致不减,拉着宁雨昔的袖子道:“恩公哥哥,庙会可好玩了!有耍猴的、喷火的,还有戏班子唱《梁祝》,咱们去瞧瞧吧!”
宁雨昔一整日都心不在焉,本欲推辞,可见陈如茵眼中满是期盼,心头一软,点头道:“既如此,便去看看。”
庙会设在洛水边的空地上,彩灯高挂,火把摇曳,人群摩肩接踵,笑语喧哗,摊贩们吆喝着卖糖人、面具,孩童举着风车跑来跑去,杂耍班子在场中央表演,喷火的汉子引来阵阵喝彩。
宁雨昔立在人群中,长衫飘逸,俊美的面容在灯火下更显清隽,引得不少女子偷瞄,窃窃私语。
她却只觉这热闹有些刺耳,脑海中闪过玉德仙坊的清冷殿堂,弟子们晨练的身影,莲池边的孤寂月光,可陈如茵的笑声却如银铃般钻进耳中,少女指着耍猴的小贩,笑得前仰后合,又拉着她去看捏糖人的老翁,硬要给宁雨昔捏一个“剑客”糖人。
宁雨昔接过那歪歪扭扭的糖人,剑眉微挑,唇角却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她忽觉这凡俗的热闹虽不如仙坊清净,却也有种直白的温暖,教人不由想沉浸其中,或许是陈如茵那如春日般明媚的性子,让她开始试着接纳这烟火气。
夜色渐深,庙会愈发热闹,陈如茵拉着宁雨昔挤到戏台前,戏班子正开场,锣鼓声起,唱的是《梁祝》,台上祝英台纱裙轻舞,眉目含情,梁山伯书生打扮,痴痴凝望,唱腔婉转,诉尽相思之苦。
陈如茵看得入神,双手托腮,眼中闪着泪光,低声道:“恩公哥哥,你说这梁祝二人,若能长相厮守,该多好……”
宁雨昔目光落在台上,祝英台的唱词悠悠传来:“化蝶双飞去,魂魄永相随……”
这种种都让她不由联想到自己和小贼出生入死的过去,彼此魂牵梦绕,忽又想起林三对她说的话:“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等三年……”
宁雨昔口中喃喃,以往的山盟海誓刻骨铭心,与这《梁祝》一般,可香消一殒的惊魂动魄转眼就抵不过在那夜水床上,她被迪克压着,弯折的臀腿硌得她腰间生疼,腿心间粗犷有力的男根杵进她的芳华内,更是销魂蚀骨……
“砰!”
戏台上锣鼓惊得宁雨昔猛地收回思绪,脸色难堪,暗道自己怎又想起那荒唐事。
可她看向身旁的陈如茵,少女的眼角挂着泪珠,唇角却带着笑,仿若既为梁祝悲怆,又为他们的痴情动容,宁雨昔联想自己这两个月所做的行为,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肮脏,如此的下作。
自己还配小贼称自己是仙子姐姐吗?
戏台上的唱腔渐入佳境,宁雨昔的目光却不自觉扫向远处的人群,暗自思忖,迪克是否也在这庙会中?
那黑厮若见了她这身男装,会是何等神情?
宁雨昔心头一乱,忙低头掩饰,只听陈如茵轻声道:“恩公哥哥,这戏太好听了,你说是不是?”
美仙子压抑心中闷想,淡淡地回答道:“确是动人。”
可她心底却暗自叹息,这凡俗的烟火气,竟让她清冷的性子生出几分不舍。
曲终人散,飞鸟入林,洛阳的庙会灯火虽已熄了大半,洛水边的喧嚣却似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陈如茵与宁雨昔自戏台散场后,沿着青石小路往陈氏庄缓步而归,月光如水洒在二人身上,映得陈如茵鹅黄罗裙泛着柔光,宁雨昔的兰白长衫则如清泉流淌,衬得她清俊的面容更显疏朗。
陈如茵手中捏着方才庙会上买的泥塑小人,步子轻快,犹自沉浸在《梁祝》的余韵中,笑语如珠,打破了夜路的寂静:“恩公哥哥,你说那祝英台多痴情呀!为了梁山伯,连命都不要了……我往日也常逛庙会,可从没觉得戏文这般动人,今儿真是开心极了!”
她侧首偷瞧宁雨昔,少女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如星子,似乎想从宁雨昔口中听到些共鸣,宁雨昔却只是低垂凤眸,目光落在脚下的石板路上,只淡淡应了声:“嗯。”
宁雨昔的心头确有波澜,戏台上祝英台的唱腔犹在耳畔,勾起了她过往的种种——玉德仙坊的清冷岁月,林三的戏谑笑声,还有那夜仙宫别苑,迪克黝黑的肩背压着她雪白的胴体,粗粝的手掌揉捏她酥胸,阳具撑开她美穴的饱胀感,淫水滑过大腿根,湿得一塌糊涂。
空虚与羞耻交织教她至今难以释怀,控制不住自己频繁想起这些荒唐事,那些极为销魂的画面却一页又一页,压得她心思难收,只能敛神屏息,强迫自己专注脚下的路。
陈如茵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仍自顾自地说着,一如白日的雀跃:“恩公哥哥,你说这梁祝若真能化蝶双飞,是不是就再没遗憾了?我小时候也常想,若能像戏文里的人一样,爱得那样轰轰烈烈……那就好了,就好像我和恩……”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脸颊染上薄红似有些羞涩,忙转移话题:“对了,庙会上的糖人恩公哥哥觉得如何?我瞧着那剑客糖人跟你真像,俊得很!”
宁雨昔闻言,抬眼扫了她一眼,见她笑得纯真,心头微动,语气依旧清冷:“糖人罢了,不过匠人手艺精巧,陈小姐喜欢便好。”
陈如茵听她答得淡然,略有些失望,却又不甘心,咬了咬唇,继续道:“恩公哥哥,你平日里不爱听戏吗?我瞧你方才看戏时,好像……好像在想别的事?”
宁雨昔脚步微顿,美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她不愿撒谎,却也不欲多谈,只道:“戏文动人,只是宁某闲来少涉俗事,难免分神。”
她答得委婉,既未否认也未深说,陈如茵虽觉她话中有话,却也不好再问。
二人一路无言,洛水的潺潺水声伴着夜风,倒是多了几分清幽,陈如茵虽觉宁雨昔沉默寡言,却并未多想,只当她性子如此,心中仍回味着白日的种种。
集市的喧嚣,桥上的惊险,宁雨昔揽她入怀的瞬间,那清冽的梅花香气至今萦绕鼻尖,教她脸颊发烫,心跳难平,忍不住频频偷瞧恩公哥哥的侧脸,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仿若画中仙郎,怎能不叫她芳心乱颤?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陈氏庄的轮廓在月色中渐渐清晰,庄门前的灯笼摇曳,映出几个下人的身影,还未近前,便见管家带着两个小厮急匆匆迎了上来,见到陈如茵忙拱手哑叹:“小姐啊!您可回来了!老爷饭都没吃正等着你呢,说您一整日未归,这会儿可急死了!”
陈如茵一听连忙吐了吐舌头,悻悻道:“糟了,遭了,爹爹怕是要生气了……”
宁雨昔淡淡道:“既如此便快些回去,莫让陈员外久等。”
管家忙点头,引着二人往正厅走去,陈如茵心虚地跟在宁雨昔身侧,小声道:“恩公哥哥,爹爹若责骂,你可别在意,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宁雨昔颔首未多言,步入正厅时,只见陈员外端坐主位,短须微动,脸色铁青,面前饭菜佳肴丰盛,却掩不住他眼中的怒意,几个婢女垂首立在两侧,大气不敢出,厅内的气氛如绷紧的弦,沉闷得教人喘不过气。
陈如茵一见爹爹这模样忙上前福了福身:“爹……”
“还知道回来啊?呵,我还以为你跟哪个野男人跑了呢。”
这话的分量可不低,身为方圆百里有名的富贾士族女儿竟然与一陌生男子出游一整日,谁知道他们干了什么?
更何况陈如茵如今还是待嫁之身,这传出去陈氏的脸面还不知道往哪里搁。
陈如茵自然也知道人言可畏,半撒娇半认错:“爹爹,女儿知错了!今儿庙会热闹,我和恩公哥哥逛得忘了时辰,您莫生气嘛!”
陈员外冷哼一声,目光却落在宁雨昔身上,语气生硬:“宁公子,老朽敬你是侠士,留你在庄上小住,可你……唉,老朽并非无情之人,但这一整天,旁人岂不以为你二人……”
他话未说完,怒气已溢于言表,短须微微颤抖,显然动了真火,在他看来,宁雨昔虽是救命恩人,可毕竟是外男,与陈如茵如此亲近,实在有损闺誉,甚至疑心二人是否生了私情。
宁雨昔微微蹙眉,面上却无波澜,探手抑住陈老爷的深意:“员外多虑了,宁某不过陪陈小姐散心,绝无逾矩之心,陈老爷若还有疑虑,宁某自当告辞。”
陈如茵见父亲咄咄逼人,又听宁雨昔要走,急得眼眶微红,忙拉住她袖子,朝陈员外道:“爹爹!这不怪恩公哥哥,都是女儿贪玩,硬拉着哥哥去庙会!您别怪他!再说,今日若非恩公哥哥,我又要摔进河里了!”
她将桥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语气急切,生怕父亲迁怒宁雨昔:“恩公哥哥二度救我,爹爹怎能错怪好人?”
陈员外听罢脸色稍缓,却仍皮笑肉不笑,朝宁雨昔点头道:“如此我陈家又欠宁公子一份恩情,老朽在此谢过,只是……男女有别,宁公子当自重才是。”
他显然对宁雨昔仍有戒心,宁雨昔其实并不在乎,她从来就没真的把自己当做男子,因此对此事既不辩解也不低头,仿若此事与己无关,心头却暗自叹息。
今日确是她疏忽,未料到陈如茵如此大胆,竟未提前告知家人。
且她心绪不宁,思及迪克之事未能及时回庄,惹来这番误会,于是说:“陈老爷言重了,宁某告退。”
说罢,她转身离去,高美的背影清瘦却不失风骨,仿若月下孤松教人不敢逼视,陈如茵想追上去,却被陈员外一个眼神止住,只得咬唇站在原地,眼底满是不舍。
待宁雨昔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陈员外才沉下脸,瞪着陈如茵:“如茵!你已经是定了亲的女子了,婚期将近怎么还如此不知轻重?整日和别的男人厮混成何体统?若叫王氏听去,你这亲事还要不要了?”
陈如茵虽然也不愿嫁,但她性子终究还没那么顽傲,虽然很想说不嫁了,可自幼柔弱的她只能低头,双手绞着帕子,眼泪在眼眶打转,委屈道:“爹爹,女儿只是……只是敬重恩公哥哥,他是正人君子,怎会有旁的心思?您别这样说嘛……”
她说到最后,声音带了哭腔,心中却不由想起宁雨昔揽她入怀的瞬间,那清冽的梅花香气,仿若还萦绕鼻尖,教她心跳难平,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可少女的情愫如春草怎能轻易压下?
陈员外见她这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拍案道:“敬重?哼!闺阁女子,敬重也该有点分寸!你再这般胡闹,休怪为父锁你在房里,直到出嫁!”
陈如茵一听气得跺脚,泪珠滑落:“爹爹!您……您太过分了!”
她连饭也不吃了,径直回了自己闺房,关门时还带了几分赌气的力道,留下陈员外一人立在厅中,怒气未消却又生出几分无奈,重重叹道:“你……唉……”
陈员外揉了揉额角,挥手让婢女退下,独自坐在桌前心中思量,这宁公子虽是侠士,可与如茵走得太近终归不妥,需得早些打发他离开才是。
另一边,宁雨昔回到客院推开房门,白日的热闹霎时安静,室内更显得清冷。
今日之事虽是误会,却也让她意识到自己此行目的尚未达成,迪克既在庄上,她需得尽快寻他一晤,问清他如今的心性是否真如林三所言,改头换面。
但是她自己却想的糊里糊涂,就算迪克真的改头换面了又如何?恐怕她自己又觉得可惜了。
至于可惜什么,宁雨昔却是不敢问自己。
只是一想到他,便想到那黝黑的胸膛,粗粝的手掌着实有力,掐着她雪颈的霸道,还有夜夜她美穴被撑开的羞耻快感,淫水流得满腿都是,滑腻得教人脸红心跳,心乱如麻,难以自持。
宁雨昔轻叹一声,熄了灯,合衣躺下,闭目养神,却怎么也睡不踏实,脑海中交织着陈如茵的笑靥,林三的戏谑,还有迪克那低沉的嗓音,人与人为何这般难以相处,这些关系教她辗转反侧,直到东方泛白,方才浅浅入眠。
翌日清晨,庄内下人照旧忙碌,扫院的婆子低声议论昨夜之事,言语间不免带了几分揣测:“听说了吗?小姐昨儿跟宁公子逛到半夜才回,员外气得摔了茶盏!”
“可不是?小姐婚期将近,还跟外男厮混,啧啧,这事儿传出去可不好听。”
这些闲言碎语随风飘散,未入宁雨昔耳中,她晨起练了一套剑法,剑光如水,带起竹叶纷飞,方才收剑回房,换了身干净衣裳,暗自打算今日去麦田寻迪克,了却此行心愿。
可她刚踏出院门,便见陈如茵站在院外,鹅黄罗裙换成了淡碧色,眉眼间带着几分憔悴,显然昨夜未睡好。
见宁雨昔出来,她忙上前,嗫嚅道:“恩公哥哥,昨儿爹爹的话,你……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担心我,你莫要走,好不好?”
宁雨昔见她如此,沉默一会儿后却只淡淡道:“陈小姐言重,宁某自有分寸,姑娘且安心。”
陈如茵咬唇点头,似还想说什么,却被远处管家的呼唤打断,只得匆匆离去,留下宁雨昔一人立在院中,长衫迎风轻动仿若一株孤松,挺拔而清冷。
但或许,事情不会这么直来直去,没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