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玉壶冰裂
“圣旨到,玉德仙坊接旨……”
光阴如白骥过隙,转眼过了二月有余,夜夜难忘的温熬热得叫人脸红心颤,而秋风渐来,玉德仙坊的蝉鸣声渐渐弱了,宁雨昔握着青玉长剑的柄尾坐在前庭石阶上,望着空阔的桃园竟是恍惚。
前些日子,那痞里痞气的黑奴还在这里挥着木剑,把二十四式的君子剑练成樵夫劈柴的模样,汗津津的黑背在夏阳下泛着油光,嚷着自己编的大华歪诗:“黑炭劈柴剑光寒,白藕削泥玉刃残,金乌仙子多高贵,夜夜新娘作美谈。”
那时的宁雨昔还羞恼这黑厮,怕他什么时候胡口乱说把自己二人的事给撒口出去了,而此刻青石板上只余几点汗渍,被烈日烤成灰白的盐霜,竟又觉得有些想念。
“叮——”
宫殿上的银铃坠子撞在阶前铜钵上,发出的声音惊得躲在芭蕉叶底的锦鸡扑棱棱的飞走,宁雨昔握住玉剑的指尖轻颤,突然觉得这声音像极了那夜水床金钩碰着玉柱的声响,待要细想时,后颈已沁出薄汗。
后花园的莲池本该是她最爱的清净地,往年这时节,她常踏着青萍点水的轻功,采撷最新鲜的莲蓬交给膳房,熬了银耳羹不远千里也要派人给林三送去,叫他尝尝玉德仙坊的水质,其实是盼他念想着北地还有一位爱他的仙子姐姐。
可此刻那莲池碧玉盘似的荷叶丛中,大片浮着半片被踩烂的残叶,那是这半个月迪克学乘萍渡水,一百八十斤的身子坠在池里淌得莲茎折断,扑腾了不知多少回,连溅起的水花也湿了她素白的罗裙。
“仙子姐姐莫恼,小的给您雕个木头莲花赔罪。”
那黑鬼不知什么时候也跟小贼一般,说着糊里糊涂放肆的话,捧着歪歪扭扭的木雕凑过来时,光溜溜的脑袋醒目,下巴的胡茬还沾着莲房碎屑。
宁雨昔当时蹙眉拂袖,申饬他只可以唤自己夫人,或是掌门,然而如今气质斐然的美仙子却独自雪眸望着池中残叶,葱指却无意识摩挲着那块木雕粗糙的纹路。
最难挨的还要属算是夜半三更的寝宫,当玉床上冰蚕丝帐幔拂过裸露的肩头时,总让她想起那具滚烫的黑躯,有一回迪克醉酒误闯寝殿,带着他练了一身功的汗酸味扑到榻上,宁雨昔蹙眉不语,厌恶地用金簮抵着他的咽喉,那黑奴却醉眼朦胧地笑:“夫人要杀便杀,只是这金簮,意思是给小人的定情之物?”
“真想死么?”宁雨昔眼神起了忿怒,正欲扔他下榻,但迪克却已经鼾声如雷,那夜无奈终究是让迪克在自己寝宫里过了夜,只是一大早起来又挨了肏……
原来自迪克被林三派来的冀州别驾接下山后,宁雨昔每夜斗拥着薄薄的锦被辗转反侧,偶尔听得窗外风摇竹影,竟错觉是黑人笨拙的脚步声,待要凝神细听,却只有月光在青砖上流淌成河,风声鹤唳。
如此三日,她晨起梳妆时,望见铜镜里的自己才惊觉唇上竟咬出血痕,干白无色,着实凄凉,掐指细算,才心中纠结这黑奴下山不过五日。
“桃君……”
清晨醒来的宁雨昔在传道大殿呼唤弟子,候在殿外的李桃君疾步进来,却只见案上搁着墨迹未干的敕令:“闭门谢客,道心自修。”
这八个大字力透纸背,转折处却带着罕见的毛躁,李桃君虽然知道师尊是和清冷的人,每年也都有断日子不在山中,可为什么这回走得这么急,诸事都未交代清楚,连墨盘里的水渍都还未干就不见仙踪了?
无奈,只有暂时如往年那般交由各仙坊内长老们共同理事,而晨雾未散,诸人弟子都还打着困起床用功时,宁雨昔已踏着露水出了山门,素纱帷帽遮住半张玉颜,却遮不住腰间的木雕随步摇晃,才转过青石牌坊,便听得山下集镇飘来俚曲:
“黑旋风麦场舞银镰哎——”
“白娘子床头数铜钱呐——”
挑粪老汉的破锣嗓子惊飞林间的早莺,听得宁雨昔细腻的足尖在溪石上打了个滑,冷空的掌心竟渗出细汗,不禁思虑林三为了这废奴法令到底发了多少招贴,竟是连乡间的野夫都知道了这等国事?
待到她行至官道旁的茶寮,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却见竹帘上歪歪扭扭刻着首打油诗:
黑汉子学好麦浪翻,
镰刀子割开日头红。
谁知道田家辛苦事,
昆仑奴待觐龙亭宫。
“客官尚早!”茶博士拎着滚水壶过来添茶,谓笑道:“这几日暑气愈浓,小的给您加片薄荷叶?”
宁雨昔的帷帽垂纱低垂,敛住仙颜,轻声问道:“敢问老丈,这诗是何人所批?”
“客官怎么这也不知道?想必是许久未出门了吧?”茶博士抹着桌子笑道,“咱们这太上皇啊可管国事!附近州郡都帖了,那个唤作迪克,从远洋来的昆仑奴跟着冀州来的官爷在麦客行帮工,割麦子比牛还快,听说过几个月就要觐到皇上的龙亭宫里呢!”
“嗨,这就叫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人呐,比不得!”另一桌子的客人是个樵夫,摇头叹尾的呵气:“人家还有浪子回头日,咱们这辈子就是干苦活的主。”
茶博士也跟着笑,附和:“是啊是啊,我们这等人的命可跟他比不得,我说这位客官,您……”
茶博士回头转向宁雨昔,却只眼前青影一晃,香风去后仙意飘飘,却无人影,只是桌上多了粒碎银。
“人……人呢?”
二人面面相觑,仿佛方才只是他二人在聊天说话而已。
宁雨昔一路打探,后来从青石集镇的茶寮得知,那黑奴迪克在冀州别驾的安排下,如今在洛阳某大户人家里做麦客,割麦子是一把好手,舍得干活。
往日游手好闲的嫖客经由学习大华礼仪后洗心革面,引得市井间议论纷纷。
美仙子心绪难平,暗里思及林三那道圣旨的深意,他将迪克置于京畿之地,离开封不过二百里,分明是让四方官员亲眼见证这昆仑奴从浪荡嫖客到勤恳麦客的转变,好为废奴法令铺路。
她轻功卓绝,脚尖点过溪石,衣袂未沾半点尘土,赶了两日路程已近洛阳城郊,夕阳斜照,田野间麦浪翻滚,金黄的穗子压弯了秸秆,远处隐约可见农户挥镰的影子,宁雨昔正欲寻路问询,却忽闻前方传来女子惊呼声夹杂着马蹄杂沓与刀兵碰撞之声。
“就是她,快上!”
宁雨昔循声掠去,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翻在路侧,车帘半掀,中间露出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眉目清秀,琼姿花貌,罗裙上沾了泥土正被四五个蒙面汉子围困。
少女身旁的两名护卫已负伤倒地,血染黄土,蒙面人中为首者狞笑道:“陈家小姐,乖乖束手就擒,省得爷们费手脚!”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劫掠我家小姐……”
惊恐的小厮护在小姐前面捂着胸口,嘴角早已溢出鲜血,却还是被那群歹人一脚踹翻了。
宁雨昔黛眉微蹙,足尖一点,青玉长剑已出鞘,跃上前来,剑光如匹练横扫,瞬息间将为首汉子的弯刀斩成两段,那汉子惊魂未定,剑尖已抵上他咽喉,森寒的剑气逼得他冷汗直流。
“什么人敢挡本大爷的财路?找死!”
有大胆的大骂几声举着刀冲上来,却被宁雨昔一脚踹飞,余下几人见这倩影气定神闲,必然是武功不凡,登时吓得散的散,逃的逃,被制服的歹人慌忙丢下兵器,小心翼翼地伸着脖子跪地求饶:“女侠饶命!小人……小人只是拿钱办事而已,刀剑无眼,当心,当心啊……”
看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宁雨昔也看多了这些乡莽野夫,抵着他脖颈的剑锋未动,声如冷泉道:“你们这些蟊贼,光天化日之下却敢强抢民女,究竟是何人指使?”
那汉子也是胆小,估计是头一次干这活,蹩脚不说,手指还哆嗦着指向远处,道出本家:“是……是城东的卢氏商号,他们说陈家小姐的婚事碍了他们的财路,小的也只是混口饭吃,绝没有害陈小姐的意思。”
宁雨昔凤眸微眯,剑光一闪,瞬间刺得汉子肩头溅血,惨叫着瘫倒无力逃跑,宁雨昔遂叫少女的仆人教绳绑了送官,那几个家仆才回过神来。
解决了这事后,宁雨昔飘然拂袖,收剑入鞘便走,少女惊魂甫定,忙上前去唤住恩公,敛衽行礼:“恩公留步……”
宁雨昔回头一时,那少女又吓得有些支支吾吾,脸红心跳片刻,遂才鼓起勇气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小女陈如茵,家父是洛阳陈氏庄的陈员外,不知恩公高姓大名,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宁雨昔略一颔首:“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罢了,姑娘既无大碍,便早些归家,路上多加小心。”
陈如茵见她气度不凡,又救了自己性命,忙道:“这位恩公,天色已晚,荒郊野外恐有危险,不如随小女回庄上小住一晚,也好让家父略尽地主之谊。”
原来这回宁雨昔下山出巡本就是不想惹人注意,因此女扮男装,又戴着素帽帘子,陈如茵久待深闺不谙世事,故此把宁雨昔当作男子看待了,而因宁雨昔气优从容,身姿高挑,所以引得她芳心羞涩。
宁雨昔本欲推辞,但思及此行目的,洛阳正是目的地,况且天色确实昏暗,便点头应允:“那便叨扰了。”
陈如茵大喜,便命随从收拾残局,扶起受伤的仆人引着宁雨昔往庄上走去。
二人于路上一边交谈,宁雨昔也发觉这陈如茵的性子单纯,对自己为何会遭到歹人堵截却又不知,劫后又欢喜的很,宁雨昔便把自己的宁姓告诉了她,又作了个假名,唤作宁谦。
一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了洛阳城外,但见陈氏庄依洛水而建,庄外麦田连绵,庄内楼阁错落,飞檐翘角间透着富贵气象,入了庄门,陈如茵命婢女安置宁雨昔在客院沐浴更衣,又亲自去禀告父亲。
宁雨昔在房中换好衣裳后推开窗棂,洛水的清风拂过她白皙的面颊,带着麦穗的淡淡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息。
她身上是一袭君子的兰白长衫,腰束玉带,男装的装束掩去了她平日仙子般的清冷柔美,却平添了几分儒雅英气,衣料恰到好处贴合她修长的身形,肩头宽窄适度,袖口微微收紧,勾勒出腕骨的清瘦弧度。
青丝高束于冠中,只余几缕发丝被风吹得拂过眉梢,衬得她眉目如画,剑眉斜飞入鬓,凤眸清亮如星,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带着三分疏朗七分俊逸,仿若画中走出的翩翩公子,风流倜傥却不失磊落之气。
而她倚窗而立,目光落在远处金黄的麦田,脑海中不由浮现那道熟悉的黝黑身影。
迪克如今既在洛阳做麦客,是否也在这片田野间挥汗如雨,汗水滑过他宽阔的肩背,沾湿粗布短衫?
那夜在仙宫别苑的缠绵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她雪白的指尖轻扣窗棂,心头微动,似有暖流淌过,又被清风吹散,化作一抹难以言喻的怅惘。
“我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宁雨昔平静下来也实在不理解自己什么为何要下山,难道就这么急不可耐,没有廉耻了吗?
未及多想,却有陈家的婢女轻声叩门:“宁公子,员外请您赴宴。”
美仙子回过神来,好歹敛去思绪,随婢女穿过回廊,步入陈氏庄的正厅。
这陈氏富商的庄子可谓是富丽堂皇,正厅灯火通明,明香袅袅,案上摆满珍馐佳肴,琼金的酒盏映着烛光,流光溢彩。
那陈员外是个五十出头的福人,下颚蓄着短须,身着团花锦袍,气度儒雅中透着商贾的精明,他见宁雨昔入席,忙起身拱手,笑容满面:“多谢宁恩公仗义相助,救小女于危难,老朽感激不尽!今晚仓促,粗茶淡饭,还望莫要嫌弃。”
宁雨昔微微点头,却不行礼也不卑亢,语气清朗如泉,淡淡地说:“陈员外客气,路见不平,拔剑相助,乃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恩公真是侠之大者,哈哈哈……快请坐。”
陈员外也是懂感恩之人,连忙就请,宁雨昔入席坐下,长衫下摆轻垂,姿态从容,举手投足间尽是风雅,厅内众人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尤其是对面的陈如茵,早已看得痴了。
这陈如茵年方十八,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着一袭鹅黄罗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衬得她肌肤胜雪,娇俏可人,上月已拟定了婚嫁,约定下月十五出阁,是个待闺之女。
她本是个活泼性子,路上与宁雨昔交谈时叽叽喳喳,笑语如珠,可此刻坐在宁雨昔对面,却变得恬静异常,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低垂的眼睫掩不住眼底的羞涩。
宁雨昔的男装扮相在她眼中宛如天人,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儒雅中透着英气的眉眼,仿若一柄藏锋未露的宝剑,既温润如玉,又暗藏锋芒。
陈如茵只是偷偷抬眼,单单瞧见宁雨昔端起酒盏时指节修长的手,袖口露出的腕骨如白玉雕成,心头就已经不由一颤,脸颊泛起淡淡红晕,嘴角却不自觉染上少女芳心初动的笑意。
“恩公哥哥……”陈如茵轻声唤道,嗓音软糯,带着几分试探:“你……你莫要推辞,爹爹已命人备下好酒,定要好好款待恩公哥哥!”
宁雨昔闻言,微微侧首,一对雪眸扫过陈如茵,目光清透却不失温和,点了点头:“多谢姑娘美意,宁某便却之不恭了。”
陈如茵被她这一眼瞧得心跳更快,低头掩饰地抿了抿唇,耳根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她自小长在庄子里,见过不少世家公子,可从未见过如宁雨昔这般气质出尘的男子,举止间既有书生的温润,又有侠客的洒脱,教她心湖泛起涟漪,久久难平。
席间觥交错,宁雨昔虽不善饮,碍于主人盛情,也浅啜了几盏,酒液清冽,入口微辣,她只略沾唇便放下。
陈员外见她饮得谨慎,笑着道:“宁公子豪气干云,老朽敬佩,今日那些歹人已连夜送往府衙,知府乃老朽的小舅子,定会严加审问,绝不姑息。”
宁雨昔颔首道:“陈员外既有如此臂助,想来此事必能水落石出。”
陈员外抚须点头,又叹道:“小女如茵已定亲于开封王氏,婚期定在下月初一,谁知竟惹来歹人觊觎,幸得宁公子援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宁雨昔听罢,心中了然,开封王氏乃世家大族,商贸遍及南北,陈如茵的婚事牵涉利益纠葛,难怪有人铤而走险。
而陈员外似乎对自己女儿的这桩亲事也分外满意,捋了捋短须笑呵呵地说道:“我这女儿婚事也近在咫尺了,宁恩公既然与我这女儿如此有缘,还请小住几日,待婚假之日也好喝一杯喜酒,结个善缘。”
陈如茵一听这话,不知怎的心就坠入了寒窟一般,男女婚事自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她与那开封王氏的世家公子已经定亲,但二人都未逢面,连那人长相如何、性格如何也不知,全无凭感。
而今日被宁公子所救,他极为高冷的姿态确为撩人,不仅英姿勃发,眉宇深寰,就是举手投足都是这般优雅俊美,不禁动了情思来,有些难过地唤道:“爹……”
陈员外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女儿:“怎么,这善缘结不得?”
“我……”
“员外恕罪,宁某也身有要事,若是小姐婚期……”
宁雨昔开口打断了陈如茵,正要拒绝陈员外的美意,却忽见厅外走入一人,身形高大,皮肤黝黑,着一身粗布短衫,肩头还沾着几根麦秸,身形极为熟悉,一时顿了。
那人低头被管家领着进门,管家拱手道:“老爷,今日麦田已收割三亩,余下的明早继续,这人说不想睡在马厩里了,管教我等住个上房。”
宁雨昔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那人正是迪克!
他似未察觉她的目光,径直站在厅角等候陈员外的吩咐,陈员外摆了摆手:“辛苦了,这等小事你去安排就行了,去歇着吧,明日记得早些开工。”
那管家应道:“是。”
领着迪克转身欲走,那黑厮的余光却瞥见席上的宁雨昔,脚步微滞,眼中闪过一抹诧异,随即低头掩去暗笑,默默退下了。
宁雨昔细嫩的指尖轻捏筷子,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如翻江倒海。
那道熟悉的黝黑身影,肩宽背阔,粗布短衫下肌肉紧实,汗渍在脖颈处晕开暗色,竟比在仙宫别苑时多了几分沉稳,上次那夜水床上的缠绵一夜到天明,他滚烫的胸膛压着她雪白的胴体,粗粝的手掌揉捏她酥胸,阳具撑开蜜穴的饱胀感……
宁雨昔一想到这里竟是有些呼吸微乱,忙端起茶盏掩饰,凉茶入口,压下心头的燥热。
陈如茵未察觉她的异样,依旧偷瞄着宁雨昔,眼中满是倾慕,陈员外则继续寒暄,谈及洛阳风土,宁雨昔偶尔应答,言辞简洁却不失风度,教陈员外愈发欣赏。
宴席渐散,宁雨昔起身告辞:“夜深不便叨扰,宁某先行谢过员外款待。”
陈员外忙道:“宁公子何必急着走?庄内客院已备好,公子且安心歇息,老朽还要再备薄礼相谢,以示恩重。”
陈如茵也轻声道:“恩公哥哥,庄子里夜里凉,哥哥莫要着了风寒。”
宁雨昔见盛情难却,正好要寻的人也在这里,咬着唇迟疑片刻,终究是内心胜了理智:“如此,便多谢了,只是这几日要麻烦庄主了。”
陈员外哈哈大笑:“哪里哪里,老朽虽然不是富可敌国,但好酒好肉可是备得足,这点还不算什么。”
于是他命婢女引宁雨昔回了客院,那夜里院内清幽,竹影摇曳,宁雨昔独坐灯下,脑海中却全是迪克的身影。
他如今做麦客,是否真如林三所愿,改头换面?
只可惜想的太多心绪纷乱,宁雨昔连着几日赶路疲惫,因此也早早歇下了。
夜半三更,庄子上的人睡得香沉,四下无人之际,房门却忽被轻轻推开,细微的吱呀似乎是在掩人耳目。
宁雨昔的凤眸骤然睁开,耳力敏锐如她早已察觉门外脚步轻盈,原以为是迪克那黑厮认出自己,趁夜翻墙来进自己的厢房,但这人的脚步却陌生,似女子。
于是美仙子身形一闪,已自床榻跃起,足尖未沾地面,整个人如柳絮般飘至门后,屏息敛气。
来人果不其然是个女子,她年纪也如陈如茵一般娇稚,不同的是身着一袭轻薄的桃红纱裙,裙摆曳地,身姿高耸曼妙,款步如猫儿,手中提着一盏小巧的琉璃灯,灯火摇曳,映得她面容娇媚。
眉间一抹胭脂红,唇若点樱,带着扬州瘦马惯有的风情,轻手轻脚踏入房中,似未察觉屋内的异样,径直走向床榻,纤手掀开冰蚕丝的帷幔,低声唤道:“宁公子,你睡了吗?”
可床上只剩余温而无人影,那女子话音未落,面色已愣,忽觉后颈一凉,一只如玉的手指已轻轻扣住她命门,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那女子惊呼失声,琉璃灯险些落地,忙颤声道:“公……公子?!”
宁雨昔立在她身后,兰白长衫在月光下如水流淌,俊美的面容冷若冰霜,凤眸微眯,低沉却带着寒意:“深夜潜入,意欲何为?可是白日那群贼人的同伙?”
女子吓得花容失色,连连摆手,纱裙下的香肩微微颤抖,慌忙解释:“公子误会了!奴家名唤碧莺,是员外府中的侍妾,员外怜公子旅途劳顿,特命奴家前来……前来侍奉公子歇息,绝无害人之心!”
宁雨昔闻言,黛眉微蹙,指尖略一松开,碧莺忙转过身来,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只顾低声道:“奴家擅闯,惊扰公子,罪该万死,求公子恕罪!”
月光下,碧莺的纱裙薄如蝉翼,跪姿间隐约可见胸前酥胸起伏,腰肢纤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麝香,宁雨昔目光扫过她,眼中并无波澜,只淡淡道:“既是误会便罢了,你回去吧,莫要再扰我清净。”
碧莺愣了愣,似未料到这位俊美无俦的公子竟如此冷淡,欲再开口,却见宁雨昔已转身走向窗边,长衫下摆轻摆,背影清瘦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碧莺不敢多言,忙低头应了声“是”,捡起琉璃灯,匆匆退下,门扉合上的瞬间,屋内重归寂静。
宁雨昔立在窗前,洛水的清风拂过她高束的青丝,带走方才的些许紧张,她低头看向掌心,指尖还残留着碧莺颈侧的温热触感,脑海中却闪过仙宫别苑的夜晚,迪克粗粝的手掌掐着她香肩,掐着女子的雪颈,从后面撑开的饱胀感……原来制服女子的快感比当受人尊养的仙子还要厉害。
这一下子让她有些恍惚,猛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驱散这些旖旎画面,暗骂自己怎会如此心神不宁,收拾一番心情也草草再睡了。
这翌日清晨,庄内的下人已在忙碌,扫院子的婆子与浆洗的婢女聚在井边闲聊,话语间不免提及昨夜之事:“听说了吗?员外给那位宁公子把碧莺姑娘送过去了,啧啧,那可是老爷亲自拣买的,腰细得跟柳条似的,谁能不动心?”
“谁不知道?嘿,你猜怎么着?”另一婢女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八卦:“宁公子愣是没碰她!碧莺姑娘灰溜溜地回来了,说是连床都没上就被赶出来了!”
“当真?”婆子瞪大眼睛,啧啧称奇:“都说这宁公子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武艺又高,什么时候还真得见识一下。”
这些闲言碎语随风飘散,却恰被晨起趋亭的陈如茵听见。
她昨夜因宁雨昔的俊美容颜辗转难眠,清早在院子里醒神,忽然听闻这等恶作之事,心头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气恼,用鹅黄罗裙下的绣鞋狠狠踩碎一片落叶,径直转身往父亲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的陈员外正翻阅账簿,短须微动,脸上挂着几分笑意,陈如茵俏脸微红,带着三分嗔怒,推门就喊:“爹!你怎能……怎能给恩公哥哥送小妾?恩公是何等人物,岂会贪恋这等风尘女子!”
陈员外抬眼看她愣了一下,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如茵赌气地坐在一旁,陈员外也只得放下帐篷,站起身来坐到了她的茶几对旁,左右两个侍女见状过来给他揉着肩膀。
陈员外端起一碗茶水,悠然着说:“如茵啊,爹不过是试试这位宁公子的品性,江湖儿女,多有豪放之辈,爹怕他空有侠名,实则浪荡,谁知这位宁公子果真侠傲克己,连碧莺那样的尤物都不动心,哈哈,果然真是正人君子!”
陈如茵闻言,气恼稍减,却仍撅着嘴:“爹,你这样试探,羞也羞死人了!恩公哥哥若知晓,定要说咱们庄子没规矩!要走了!”
陈员外摆手:“你莫急,爹自有分寸,宁公子既是真侠士,咱们更当以礼相待,你且去吧,莫要多想了,婚期将近,好好准备你的嫁妆才是。”
陈如茵咬了咬唇,终究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书房时,脑海中却全是宁雨昔那清俊的模样。
长衫飘逸,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流,她心头一甜,又一酸,暗道:“可惜……我上个月就……”
陈如茵的这个心事陈员外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女儿长大了,有些事也不用避开她,就吩咐侍女请宁雨昔中午赴宴,另备礼品。
宁雨昔自是未察觉庄内的这些风波,她晨起练了一套剑法,练罢收剑,换了身干净衣裳,推开院门,正欲往麦田寻迪克,却见陈如茵迎面而来,鹅黄的罗裙在晨光中轻摆,眼中带着几分羞怯。
“恩公哥哥……”陈如茵轻声唤道,双手绞着帕子,低头不敢直视:“今日庄里有集市,哥哥若无事,不如随如茵去逛逛?也好散散心。”
宁雨昔微怔,随即颔首:“也好,宁某正想看看洛阳风物。”
陈如茵少女心思喜笑颜开,欢喜地引着她往庄外走去,沿途麦田连绵,农户挥镰的身影点缀其间,宁雨昔目光扫过田野,暗自留意,却未见那道熟悉的黝黑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