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黑板右上方红色粉笔写下的倒计时数字已经缩到了两位数。
陈天宇每次抬头看那个数字,都觉得它在变小之前先膨胀了一圈,像一只盯着他的红眼睛。
距离高考不到六十天,教室里的空气稠得像浆糊,桌面堆的试卷能从手肘摞到窗台。
近三次模考他从年级前二十爬到前十五,物理和数学稳住了,英语阅读的完形填空还是时不时漏出两三个错,写得密密麻麻的错题本边角卷了毛,橡皮屑嵌在装订缝里,抠都抠不出来。
他父亲在工厂做工,母亲在超市收银。
家里的账本他没看过,但他知道每一笔开支都卡得死紧——水电费压在抽屉第三格,米袋子买二十斤装的分两顿吃,冬天骑电动车时父亲的手套破了一个洞也不肯换。
一线城市工科名校在他眼里是台阶,不是什么口号。
台阶下面没有网——摔下去就是另一条路,他父亲走过的那条路,他不愿意再走一次。
这些念头白天埋在卷子里,晚上翻到枕头另一面就醒过来,太阳穴一下一下收紧,像有根弦被拧到了极限。
更让他心里发紧的,是晓彤。
放学后他们照旧去图书馆最里侧靠墙那张桌子。
三面书架围成的小窝还在,水杯还放左上角,课本摊开的角度和以前一样。
晓彤穿校服的身影出现在书架夹道里时,陈天宇会松一口气——至少她来了。
她一坐下就侧过身,小手在桌下悄悄碰他的指节,有时候会握紧,紧得他指骨发酸。
抬眼看他的时候,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还藏着笑,婴儿肥的脸颊浮出浅浅的红,虎牙咬着下唇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
“哥哥。”她叫得又轻又软。
可只要她的视线从他脸上漂移开——翻语文书的间隙、转头看窗外樟树枝叶、或者单纯发呆——那点笑意就像水面上的油花,薄薄一层,下面的东西却纹丝不动。
说不清是悲伤还是生气,就只是木。
眼睛睁着,瞳仁却不聚焦,嘴唇微微抿成一字,婴儿肥的脸颊肉松着,像有人把她里面的东西抽走了一半,她还没反应过来。
陈天宇第一次看见这副神情的时候,手里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洞。
以前的晓彤什么都会跟他嘀咕。
食堂窗口多了道番茄炒蛋,她要贴在他耳边说“今天蛋好多呀”。
舞蹈队李老师骂了人,她会缩着肩膀学两句,学完又赶紧捂嘴说“哥哥不要告诉别人”。
连月经来了肚子疼,她也会皱着小脸凑过来,声音压到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哥哥……今天有点不舒服。”现在不一样了。
她靠着他的肩膀比以前更紧,紧到他整条胳膊发麻,整张脸埋进他袖口里不肯出来,可嘴里只剩下几个字。
“今天练舞了吗?”
“嗯。”
“累不累?”
“还好。”
“阿姨最近有没有说你?晚回去……”
“没事的,哥哥。做题吧。”
话到这儿就断。
断得干脆,像剪刀铰线。
她把脸埋进他校服袖子,睫毛在布料上簌簌颤动,嘴唇动了动又合上——那个“欲言又止”的动作他见过好几次了。
话到嘴边吞回去,像条翻不回水的小鱼,尾巴还在嗓子眼里甩了两下。
陈天宇想追问,又怕把她逼急了哭出来,只能把话咽回去。
咽回去之后再看她的侧脸——婴儿肥还在,鼻尖绒毛被窗外的光染成一层浅黄,睫毛长长的——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有一回他在桌下握住她的整只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一笔一画地画圈。
那是以前最灵验的小动作,每回画不到第三圈她耳根就红透,头低得下巴快碰到胸口。
可那天她手指回握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他掌心里了,脸却没有红。
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肩窝,呼吸又浅又慢,像一个假装睡着却醒着做噩梦的人。
陈天宇在心里把可能的原因列了好几遍。
练舞太累——隔壁大学和附属中学联合文艺汇演,李老师加排是常态。
妈妈又教训她了——晓彤妈妈管得严,晚归十分钟就要挨训,他早知道的。
高考近了怕分开——她自己离高考还有两年多,但或许是怕他考走了以后再难见面。
这几个理由轮流在他脑子里值班,各自管一段,勉强把不安按下去。
但每次晓彤目光漂移、那层木讷浮上来的时候,他还是会心跳漏半拍。
他知道这不是累。累的人会叹气,会捶肩膀,会说“好累呀”。晓彤这样子,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她心里,她拽不出来,也不敢让他看见。
直到五月初那个下午。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透进来的光日复一日地发灰,窗外的樟树一年四季都是那副绿蒙蒙的样子。
陈天宇刚解完一道数列题,侧过身想跟晓彤讲思路,嘴刚张开就卡住了。
晓彤坐在他右手边,语文书摊在“出师表”那一页——这一页她不晓得看了多少天,始终没有翻过去。她的眼睛红了。
泪水正顶在下眼睑上,亮晶晶漫了一大圈,把睫毛浸成一簇一簇,随时要坠下来——这是哭红,不是揉红的。
下唇被虎牙咬出一小块白印,肩膀慢慢缩着,整个人像一只淋了雨的麻雀,抖抖索索地收翅膀。
“彤彤?”陈天宇把声音压到最低,“怎么了?”
她摇头。泪还是掉了一颗,砸在“臣本布衣”那个地方,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彤彤。告诉我。”他握住她的左手。那只手又细又凉,指节在他掌心里轻轻抖,虎口处有点湿——是汗,也可能是泪。
沉默了很久。久到邻桌有人起来接水,水杯磕到饮水机咣当一声。久到陈天宇开始后悔是不是不该问。
“爸爸……”晓彤的声音碎了,几个字几个字往外漏,“爸爸他……两天前出差回来……就住院了……”
陈天宇后背僵住了。
“爸爸一直……没醒。医生说……脑出血比较严重……”晓彤通红,努力忍着不让自己大声哭出来。
脑出血。
三个字陈天宇在生物课本上见过,知道是脑血管破了,血液冲进脑组织里。
可课本上那行字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沉。
他张嘴想说什么,舌尖打结,只吐出一句:“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晓彤抬起另一只袖子抹眼睛,袖口很快湿了一片,“那天我还没放学,妈妈一个人在家……后来……妈妈在医院,“晓彤抽噎着说,婴儿肥的腮帮子上全是泪痕,“趴在爸爸身上一直哭一直哭,一边说自己对不起爸爸……都怪她……”
“妈妈没说爸爸发生什么事情吗?”
陈天宇印象中的晓彤妈妈话不多,眼神锐利,规矩比什么都大。
晓彤说过,她晚归十分钟就要被问去哪了,跟男生多说两句话都要被盯半天。
这样一个强悍的女人,会在医院走廊上哭着说对不起?
“不知道……妈妈一直不肯说……平时妈妈对我和爸爸的生活……其实照顾得无微不至。”晓彤的手指在课本边缘无意识地抠着,把纸页抠出了毛边,“早上的牛奶她会热好,水果会削了皮给我们吃,爸爸出差行李她一件一件叠好,连袜子的颜色都要对一对……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怪责自己……我不知道……”
陈天宇张了张嘴,吐不出一个字。
他早就在心里把晓彤爸妈当成未来的岳父岳母。“那……医院那边……”他说话很慢,怕戳到疼处,“费用……能撑住吗?”
晓彤嘴唇动了动。先是点头,又摇头,最后把声音挤成细细的一条:“应该……还能勉强维持一段时间。”
勉强。一段时间。
这两个词像两块小石头,从耳朵滑下去,沉在胃底。
陈天宇沉默了好几秒。
他自己家不宽裕,每个月零花钱掰成两半用,连论坛上卖几十块钱的视频都觉得心疼。
可晓彤家如果真到撑不下去那一天——
“彤彤。”他深吸一口气,“周末我去学校附近的快餐店打零工。端盘子、收银什么都行。赚到的钱……多少算一点,给你家……”
“不要。”晓彤猛地抬起头。
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睛睁得老大,里面有感动,也有惊惶——像有人突然往她手心塞了一块滚烫的石头。
“哥哥不要……你现在一定要专心高考……不能分心。”
“可是……”
“妈妈说咬咬牙还能撑。”她抓住他的袖子,手指把袖管攥得死紧,关节都攥白了,“哥哥考上好大学才最重要。你要是因为这个影响成绩……我……我会更难受的。”她顿了顿,声音一下子变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答应过我……考了好大学……然后……”
后半句她没说。陈天宇却听得懂——然后娶你。那是他们在图书馆桌下咬着耳朵说过的话,说完她捂着脸骂他不要脸,耳根红得能滴血。
陈天宇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胸口又酸又涩。
他想说钱的事不算什么,想说以后工作了会挣很多,可这些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对躺在病床上的叔叔、对着急凑医疗费的阿姨、对在图书馆里压着声音哭的晓彤——全都帮不上。
晓彤犹豫了一会儿。嘴唇抿了又放松,像有什么话在舌尖上反复转圈。
“大学……和我们学校……要合办一次晚会。”她声音很轻,把“大学”两个字咬得含含糊糊,“要是办得好……能筹到钱……可以拿出来一些给爸爸治病。”
陈天宇怔了一下。
“但是……学校领导说我必须参加那边的舞蹈节目。”晓彤把“那边”两个字吞得很快,目光飘向书架夹缝里的阴影,“排练会更忙……可能……更少来图书馆了。哥哥不要生气……”
“彤彤……”
“我知道哥哥会担心。可是如果能帮爸爸……一点点也行……我想试试。”她勉强挤了一个笑。
那笑容薄得能透光,像水面上铺了一层保鲜膜,下面全是看不见的漩涡。
陈天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又说不出是什么。
他想说让我陪你去,在排练厅外面等——可他一个高三生,晚自习钉死在日程表上,连去排练厅外蹲着的时间都没有。
晓彤说得对,他现在的第一要务还是高考。
“那宝宝加油在节目里好好表现。宝宝一定可以的。”他伸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掌心蹭过细软的发丝,粉色樱桃发绳蹭过指节。
“叔叔会好起来的。阿姨也会。你别一个人扛,累了就跟我说。就算不能天天见,发个表情也行,或者咱们有空的时候视频,怎么样?”
晓彤“嗯”了一声,整个人又斜倒在他胳膊上。
这一次抱得更紧,紧到他小臂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急一阵,平一阵。
热乎乎的泪水慢慢洇透了他的校服袖子,贴着他皮肤的那层棉布变得又热又潮。
陈天宇另一只手覆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
窗外樟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越过了窗台,爬到他们脚边的地上。
语文书还停在“出师表”那一页,被泪水渍过的地方纸面起皱,干了之后留下小片凹凸不平的痕迹,摸上去沙沙的。
他忽然很想变有钱——不用多,能一笔填掉医院缴费单的空格就够了。
可他口袋里只有半包纸巾、一支快没水的黑色水笔,和一本角边磨毛的错题本。
他在心里把那几句鼓励又念了一遍。叔叔会好,晚会会成,彤彤会笑,高考会过。
———
第二天课间操后。
操场上的运动员进行曲余音还没散干净,学生潮水一样往教学楼涌。
鞋底踩在走廊地砖上带起细细的灰,阳光从窗格子里切进来,把室内照得斑斑驳驳。
陈天宇跟着人流上到三楼,把水壶拧开灌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点塑料壶特有的腥气。
他坐到座位上,把胳膊交叠在桌面,脸埋进去,闭上眼。
昨晚他在被窝里刷了半套理综,脑子还在转公式。
早上灌了两杯速溶咖啡,现在咖啡因下去了,困劲反上来,眼皮像坠了铅。
晓彤的眼泪、叔叔的病床、晚会两个字,在睡着前还在他天花板上转了好久。
教室里嘈杂渐渐落下去。
前排有人翻练习册,纸张刷刷响。
窗边两个女生压着嗓子笑了一声,又赶紧互相捅胳膊。
黑板上还留着上午数学课的辅助线残影,粉笔灰洒在讲台边缘,薄薄一层。
陈天宇没睡着,但也不想抬头,就这么趴着,把耳朵交出去。
身后的声音像铁屑被磁石吸过来。
“卧槽,来了来了。”张浩压着兴奋,嗓子眼像憋着一口气,“初?母狗调教录又有大作。”
赵小波的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哦,快讲快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