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搜青楼暗线脱网 迎花魁貂监认女
诗曰:
锦衣杀贼不遑回,青锋重叩旧楼台。
玉人已逐南风去,莲牌空锁碧窗灰。
十锭花红藏鬼箓,一帘云雨混尘埃。
从来粉黛多机彀,又把笙歌换祸胎。
书接上文。且说杜衡立在当地,面沉似水,只冷冷道:“九娘,几日不见,倒是自在。”
九娘闻言一愣,笑容登时僵了半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见他身后跟着仇、宋、李、张四人,个个按刀而立,神色冷峻,心里先自怯了三分,忙堆下笑迎上来道:“杜旗尉这是说的甚么话?奴家这几日巴巴地盼着您来,怎地一进门就冷着个脸?敢是楼里那个不开眼的崽子惹了您?”
杜衡不答也不坐,只在堂中站定,目光扫过楼上楼下,淡淡道:“九娘,这几日买卖可好?”
九娘陪笑道:“全赖县里诸位老爷抬举,还将就过得。”
杜衡指了指那小厮道:“此人是新来的?”
九娘道:“谁说不是呢?前日那大茶壶说家里有事,连夜告了七八日的假。他这一走,前头跑堂的缺了人手,前两日才匆匆寻了个新的顶班。”
杜衡道:“原来如此,却不知玉箫可在楼上?”
九娘听他这般问话,先是一怔,随即一脸会意,抿着嘴笑道:“哎哟,好女婿,原是为这丫头来的。怎不早说?你若是早开口,奴家哪还有不依的?只是如今啊……”她顿了顿,摊手道:“她早不在楼里了。”
杜衡面色一沉,道:“不在楼里?去了哪里?”
九娘叹了口气,掇过一张椅子在旁坐了,道:“说来也巧,前几日楼里来了个南边的客人,自称是做绸缎生意的,只听他手下伴当都唤他『员外』。那客人四十上下年纪,白面微须,口里说是南边来的,却操一口北地口音,在楼里吃了两回酒,一眼就相中了玉箫,第二回便找奴家开口,出贰仟两银子要替她赎身,带回南边原籍去做正头娘子。”
她偷眼觑了觑杜衡的面色,见他沉脸不语,又道:“奴家寻思,玉箫这丫头自去岁卖身来此,素来寡言少语,也没个倚靠,有这么个归宿也算她的福气,便应了。前日一早,那客人便领她走了,玉箫还哭着来辞行,说舍不得楼里姊妹。”
杜衡听到此处,脸不见怒色,半晌不语,心里蓦地一沉,只觉暗处那人早已算在他前头,一举一动都落在别人眼里。
如今自己在明,那人在暗,不由得脊背发凉。
便也掇过一张椅子在旁坐了。
他心中暗忖:既然如今人已走、那风声必泄,再暗查也无益,不如索性明搜,兴许还能寻着甚么线索。
遂抬眼盯着九娘道:“贰仟两?南边的客人?九娘可看清了?那人甚么来路?可曾验过路引、籍贯?”
九娘被他盯得心下发慌,强笑道:“好女婿,奴家一个开楼的,人家愿意出钱,姑娘愿意走,奴家还能拦着不成?那客人穿绸裹缎,带两个伴当,瞧着是正经生意人。路引甚么的,奴家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这些?怎么,好女婿认得此人?”
杜衡闻言,笑道:“九娘莫不是想钱想疯了?”
九娘心下起火,却隐忍不发,只装笑道:“女婿说得这是哪家话,我这楼子哪一项不得花销?不靠这个,难不成要我喝西北风去。”
杜衡也不答,冷笑一声,道:“九娘当真做得一手好买卖!”说罢回首看向宋毅、李长顺吩咐道:“去把楼里上下人等,姑娘、丫鬟、婆子、跑堂、厨子,尽数唤到前堂候着,半个也不许漏。”又向仇默道:“你自上楼,专搜玉箫房间,床板、墙缝、妆匣底下都搜遍,有可疑物件即刻来回。”三人叉手应了。
听他这般吩咐,九娘这才慌了神,忙上前扯住杜衡衣袖,赔笑道:“好女婿,这是做甚么?楼里姑娘们才起身,有的还没梳洗,这闹哄哄的成何体统?若传扬出去,奴家这楼还怎么开门做买卖?”
杜衡猛地甩开她的手,沉声喝道:“董九娘,你楼里窝藏白莲教匪,可知罪?”
九娘面色登时白了,又一把拉住杜衡,颤声道:“白莲教?好女婿这话可乱说不得!奴家这楼里清清白白,往来的都是正经主顾,哪里藏得甚么劳什子白莲教?”
旁侧仇默厉声喝道:“放肆!我家大人如今署理副千户事,巡视五县地方,也是你这妇人敢花言巧语搪塞的?”
杜衡盯着九娘,冷声道:“九娘可是忘了王峻?”
九娘听得“王峻”二字,忙道:“莫说一个大茶壶,便是楼里只做了二三年的婆子,奴家都不曾忘却。想是大人有甚么误会。他在楼里四五年,平日里最是勤恳。”
杜衡陡然提高声音道:“误会?本官也不与你打机锋,那王峻便是白莲教总坛的巡风使,前几日在白马山已被我亲手斩了。首级如今还在卫辉府收着,你若不信,我便差人取来,叫你仔细认认。”
九娘闻言,又一听“首级”二字,登时两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哭出声道:“哎哟个天杀的,他……他是白莲教的人?奴家是真个不知啊!”
正乱着,只听楼上环佩叮当,如仙扶着小丫鬟款步下楼来。
她今日穿一身淡青褙子,云鬓松挽,薄施脂粉,越显得清雅出尘。
见堂中光景不对,忙上前道了个万福,轻声道:“杜郎,这是怎么了?”
杜衡见是如仙,面色稍缓,却仍沉着声道:“楼里的王峻是白莲教的逆匪,我疑心玉箫与他有牵连,今日本是循线来查问她的,不想竟让这丫头提前溜了。”
如仙闻言也是一惊,转头看向九娘。
九娘哭丧着脸道:“我的姑娘,你快替奴家说句公道话!奴家哪里知道她是白莲教的人?她去岁卖身来此,素来寡言少语,最是安稳,还有那王峻,最是勤勉,谁能想到……哎哟个天杀的……”
杜衡也不接话,只见宋毅已将楼里上下人等都唤至前堂,大大小小二十余口,站了满满一屋。
姑娘们一个个衣衫半褪、肚兜微斜,娇喘间玉乳半掩、云鬓横乱,婆子们揉着惺忪睡眼,跑堂、厨子个个面带惶恐。
李长顺捧着纸笔,正挨个儿絮絮盘问,半日问不了几个,又见众人交头接耳,乱哄哄,不成体统。
杜衡看在眼里,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把供纸接了过来,道:“这般乱问不是办法,按职事分了。”随即高声分派:张贯监场看人,不许私语,宋毅逐一问话,李长顺专司录供。
三人应喏,众人这才按部就班,不乱挤了。
如仙沉吟片刻,指尖攥紧帕子,心里也是一寒。
当即敛了神色,转身向众人,吩咐道:“诸位姊妹、上下人等听着,杜大人在此办案,都按职事分站两厢,不许喧哗私语,知甚么便回甚么。”又软中带硬向九娘道:“妈妈也把心放正了,好好配合大人,莫要自误。”
众人素日未必都服她,只是见她此刻拿得出威仪、背后又站着杜衡,谁也不肯出头撞这刀口,只得依言分站。
她这才挨近杜衡半步,压低声音,道:“杜郎,楼里人多眼杂,后院张姐姐还在,万一走漏风声,于你案子有碍。你且捺一捺,慢慢盘问,搜检也轻着些,不必这般明火执仗,惊动一街两巷。”
这“慢慢”二字,正撞在杜衡方才那阵脊背发凉的心病上,他最听不得一个“慢”字,眉头一拧,声音又冷又硬:“如今人家棋先一步,我再慢半分便满盘皆输。好姐姐,这里先交我,你且替我看住后院。”说罢不待她再开口,便朝众人走去。
如仙满心是替他顾全机密、护他官声的好意,竟被不咸不淡晾在一旁,脸上一时挂不住,眼眶微红,抿了唇,又怕当众分辩更落他面子,终究没说出口,只压着气低声道:“既如此,奴家不拦杜郎办事。”说罢退在一旁,悄悄打发小丫鬟去后院叮嘱沈张氏莫出来,一应分寸没乱,只是咬着唇再不肯同他说话。
二人正僵着,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沈张氏扶着门框,探出头来,怯生生道:“九妈妈,楼里这是……出了甚么事?”
杜衡闻声回头,一见是沈张氏,脸上的厉色登时收了几分,她本是前案被掳的苦主,也是个受了无妄之灾的孤苦妇人,又不涉本案,犯不上对她冷脸。
便眉头微蹙,平声问道:“你怎在这里?你的案子不是早该结了?”
沈张氏见问,连忙上前福了一福,垂头低声道:“回大人,案子早已结了。多蒙大人垂怜搭救,又蒙沈县尊做主还了奴家清白。只是……只是奴家夫家早已遭灾死绝、娘家又远,实在无处投奔。九妈妈看奴家可怜,才留奴家暂住在后院罢了。”
九娘在旁忙不迭点头道:“是是,原是奴家瞧她可怜,才……”
话犹未了,如仙上前一步,抢着开口道:“是我央妈妈留下她的。”
杜衡闻言转脸看向如仙,面色微沉:“是你留的?”
如仙迎着他的目光,半分不退,道:“是我留的。她一个弱女子,遭了这场无妄官司,名节都毁了,如今出去只有死路一条。都是世间苦命女子,我又瞧她做得一手好针线,便留她在身边作个伴。”
杜衡闻言眉头微蹙,心下盘算一番,知她确实无处可去,便点了点头,和声道:“你有这份善心,原是好的。她既无处安身,留在后院做个女工也使得。只是眼下风头紧,她毕竟是涉案出来的人,平日里莫要让她四处走动,免得招惹闲话。待过几日风平浪静了,我再寻个由头替她妥善落个户籍。”
如仙见他答应得痛快,面色方才稍霁,轻哼了一声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杜衡点点头,目光一转,落回沈张氏身上:“你既住在后院,这些日玉箫可常往后头去?可曾有甚么异样?”
沈张氏想了想,咬唇道:“不瞒大人,前几日玉箫到后院来,口口声声说同是落难人。奴家又没个机心,更没提防,便将怎么被强人掳走、怎么蒙大人搭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大概。”她脸色一白,身子微微发颤,道:“莫不是……她竟是在套奴家的话?奴家真是该死!”
杜衡闻言,眸色一沉,微微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且先回房歇息,这里没你的事。往后再有人问你这些话,只推说不知道,半句也多不得,记牢了。”
沈张氏又福了一福,道:“奴家记下了。”说罢便躬身退下。
如仙目送她怯生生退去背影,又斜眼瞧了一旁面色冷峻的杜衡,心中不由泛起一阵酸苦与凄凉。
她轻抚腰间帕子,低声喃喃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杜衡听在耳里,心尖猛地一抽。
他深知如仙心高气傲,今日自己明火执仗地封楼拿人,到底伤了她的情面与善心。
胸中万般情绪,最终只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立在堂前,抬眼望向二楼,心中那股急火已散了大半,反倒泛起几分过意不去,自知方才为抢时间,把好心相劝的如仙晾在了一旁。
只是当着满楼的人,拉不下面皮,暗道:且过两日,待事情稍定,自来向她赔话。
这边宋毅、李长顺二人一问一记,接连问过数人,都吐不出甚么别情。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面有惶色。
正盘问间,只听楼上脚步声响,仇默走将下来,手里捧着个蓝布包袱,向杜衡道:“哥儿,玉箫房中搜出这个。”
杜衡接过包袱,就着堂前烛火打开看时,里面卧着一枚白玉腰牌,牌面浮雕九品莲台,背面阴刻“无生老母”四字。
这牌子杜衡还是头一回见着,玉质莹润如新,磨损极浅。
包袱底另有一尊白瓷九品莲台小龛,还有半封烧残的信纸,纸页大半成灰,字迹模糊不清,只依稀辨出“五月”“码头”“接人”寥寥数字,边角兀自焦黑卷曲。
杜衡捏着那枚腰牌,指节都捏得发白,转头瞥向九娘,冷声怒道:“董九娘,这是何事?”
九娘一眼瞧见那腰牌,又见包袱中其他物件,登时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哭道:“这……这是……奴家不知道,奴家真不知道啊!她一个年轻姑娘家,房里怎么会藏有这等东西……”
杜衡也不与她分说,只沉声道:“那贰仟两赎身的银子呢?取出来我看。”
九娘哭丧着脸道:“好女婿,那银子奴家早已收妥了,一时半刻哪里取得出……”
杜衡抬手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盏碟叮当乱响,厉声道:“死到临头,还敢跟我支吾藏掖?取不出也得取!今日你若拿不出来,我立时封了这香满楼,把你锁回衙里细细拷问!到时候你这楼里上下二十余口,连一个跑脱的也休想有!”
九娘吓得魄散魂飞,忙不迭道:“取,取!奴家这就去取!”说罢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往楼上奔,裙角绊着脚胫,险些滚下楼梯来。
不多时,便捧着一口樟木小箱下来,箱上扣着铜锁。
打开看时,里面齐齐整整码着十锭大银,每锭足贰佰两,通共贰仟两。
银锭面上都贴着小红签,写着“花红”二字。
杜衡拈起一锭,翻过来一看,果见铸着小小一朵莲花印记,花瓣层叠细密,凹洼处还带着铸银时的砂眼。
他随手将银锭往九娘面前一掼,冷声道:“白莲教的花红银,你也敢收?董九娘,你好大的胆!”
九娘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哭道:“奴家该死,奴家该死!求好女婿饶命,求好女婿饶命!”
杜衡冷冷瞅着她,半晌不言语。堂下众人见这威势,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杜衡沉吟片刻,吩咐道:“宋毅、张贯在此看住众人,李长顺带她随我上二楼雅间问话。仇默把住楼梯口,闲杂人等不许擅近。”
三人上得二楼,进了雅间。
杜衡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道:“你要想活命,便从实招来:这玉箫是甚么来路?几时进的你这香满楼?平昔都与甚么人往来?一字不瞒,尚可饶你性命,若有半句支吾,休怪我铁面无情!”
九娘早吓得魂不附体,哭哭啼啼道:“大人容禀!这玉箫是去岁秋间,一个扬州牙婆领来的,说原是苏州书香人家的闺女,因父亲亡故,家道败落,才自卖自身。奴家见她生得清俊,又弹得一手好琵琶,便花伍佰两银子讨了她。平昔也不见有甚蹊跷人来往,只每隔一两月,有个穿青布直裰的汉子,自称是她远房表舅,来送些家乡的脂粉头油,坐不到一盏茶工夫便走。除此以外,别的……别的奴家真半点儿也不知道了!”
杜衡听罢,面色沉了沉,半晌道:“那汉子多大年纪,怎生模样?你可记得仔细?”
九娘仰着脸想了半晌,颤声道:“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黄瘦面皮,颌下几根鼠须,左眉梢有颗黑痣。别的……便记不真切了。”
杜衡转脸向李长顺道:“可都记下了?”
李长顺躬身道:“回大人,都已录下。”
杜衡瞥了九娘一眼,冷声道:“画押!”
九娘颤巍巍捏着笔,抖抖颤颤签了花押,一双眼只眼巴巴望着杜衡。杜衡也不理会,只向李长顺吩咐道:“你先下楼去,我与九娘还有话讲。”
李长顺喏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反手带上了房门。
九娘见他半晌不语,心下暗自转念。
她晓得这事闹大了,莫说这楼保不住,连自家性命也堪忧。
沈知县虽有旧情,这般大案断不肯替自己担待,少不得先要撇清干系。
可转念又忖:他若真要从严究办,何必单把我唤上楼来?
显有转圜余地。
何况闹大了必牵累如仙,他岂会不顾忌?
心下拿定主意,便膝行上前,一把抱住杜衡的腿,哀告道:“好女婿、杜大人!求您高抬贵手,饶奴家这遭!楼里二十多口全靠这营生过活,您若封了楼,奴家死不足惜,可怜这些姑娘本就命苦,再吃官司,哪还有活路?”
杜衡垂首瞧着她,只是不语。
九娘见他不语,心下已有了几分把握,缓缓起身,理了理钗环衣裙。
脸上惊惶渐敛,换了柔媚神色,眼底尚带几分怯意。
她款步挨近身侧,软声道:“杜大人,奴家心里透亮,今日原是奴家的不是。没甚么能报答大人,只剩这副身子,愿伏侍大人。大人若不嫌残花败柳,奴家今日便留在此间,凭大人处置。”
一面说,一面便伸手去解杜衡腰间衣带。
杜衡劈手攥住她手腕,目光寒似冷铁,沉声道:“九娘,你把我杜衡当作甚么人了?”
九娘被他攥得腕骨生疼,不敢挣扎,只仰脸望他,噙泪软声道:“奴家一片真心。大人少年英武,奴家心里早便敬慕。今日大人若肯垂怜,奴家这条命便是大人的,往后香满楼里,大人说东,奴家绝不敢往西。”
杜衡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松了手,回身坐入椅中,淡淡道:“你倒是会说话。”
九娘见他口气松了,心中一喜,挨近身去,纤手轻轻按上他膝头,仰头柔声道:“大人,奴家说的全是肺腑之言。”
杜衡不答,只目光沉沉望着她。
九娘风月场滚了半世,何等乖觉,立时会意,抬手缓解衣襟,露出内里雪肤。
她年过三旬,素来保养得宜,肤若凝脂,身段丰腴,腰肢纤细,自有一番成熟风韵。
微微俯身,伸手去解他裤带。
杜衡见她这般曲意承迎,心下也辨不出喜怒,倒生出几分快意。
伸手捏住她下巴微微抬起,冷声道:“九娘,你可记仔细,今日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怨不得旁人。”
九娘眼中噙泪,却强堆起笑来,软声道:“奴家都省得,奴家心甘情愿,绝无半分悔意。”
杜衡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九娘会意,低头将他那话儿释了出来,张口含住。
她本是烟花丛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手,这口舌功夫如仙哪里及得,轻重得宜,处处熨帖。
先以舌尖绕着龟头缓缓扫动,再缓缓吞入,唇间啧啧有声,一手还轻轻揉弄着卵袋。
杜衡本就带着怒气,被她这么一弄,只觉一股邪火直透下腹,伸手按住她云鬓,挺腰往她口里送。
九娘被他顶得喉间发紧,却哪里敢躲,只呜呜咽咽地受着,那香津顺着肉棍滑淌下来,将她裙裾洇出一片深痕。
她顺势将一手探入自己裙下,轻拢慢捏,鼻息间已是喘作一团。
九娘一边含弄,一边腾出嘴来,含糊道:“大人……你这物事生得这般雄壮……奴家这嘴都快含不下了……”说罢又将头往下一埋,直吞至根,喉间呜呜作响,一手仍在裙下揉弄不休,那花穴里的淫水顺着腿根往下淌,滴在地上啪嗒作响。
弄了片刻,杜衡将她拽起,按在桌上,猛地掀起她裙裾。
九娘那中衣早已被春水浸得透湿,紧贴肉股,湿渌渌一片。
杜衡全无爱怜之意,对准那桃源密穴,提枪自后顶了进去。
九娘失声轻吟,忙掩唇咬牙,强自忍耐。
杜衡此刻哪有半分情意,横冲直撞,九娘被他撞得伏在桌上,连带着桌面上的茶盏都叮当乱响,那花径内淫水横流,她却死咬朱唇,一声不敢哼出。
九娘起初还死咬着唇忍疼,被他这般大力冲撞了数十下,那阳根粗长硬热,犹如驴马一般,每每顶在花心深处,酸麻一阵阵从下腹泛上来,先前的疼意早散了,她不敢高声出气,只把脸埋在臂弯里,喉咙里漏出几声闷闷的哼唧,像猫儿叫春似的,压得极低。
她心下无奈,却又通透雪亮,今天这祸事实属滔天,眼下要想平了这关,唯有拿这身子去填。
杜衡越是粗鲁,她愈要死死受着,待熬过了今日,往后这香满楼便算是攀上了真靠山。
杜衡却不管她这些,双手掐着她的腰,下下都只往深处顶,倒像要把一肚子火气全泄在她这身子上。
九娘被他顶得身子直往前滑,两手死死抠着桌沿,那花穴中的淫水顺着腿根往下淌,滴在地上,啪嗒作响。
她晓得躲不过,索性把心一横,偏过脸来,眼波水汪汪的,颊上浮着两朵红云,压着嗓子,声音又软又媚,低低道:“好大人,好女婿,您轻着些儿,奴家久未人事,这身子骨儿,哪里经得起您这般猛捣……”
杜衡冷笑道:“这便经不起了?方才不是夸下海口,还要伺候好本官么?”
九娘咬着朱唇,脸上微有惭色,随即又换上一副媚态,反手攀住他的脖颈,把香唇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低声娇道:“好女婿,你这鸡巴似驴一般大,比奴家见过的那些男人不知强了多少……奴家……奴家喜欢被大人这鸡巴弄……”她说罢,臀肉还故意往后一撅,将他那根肉棍死死夹住,那花径一缩一缩地直往里吮。
她这话半真半假,一半是动情,一半是讨饶。
眼下为了平祸求生,甚么样的脏话说不出口,甚么样的媚态做不出来?
只是此刻压着嗓子说着,反倒比高声浪叫更勾人。
杜衡被那花心吮得畅快,心中怒气倒消了几分,手上却不见轻,一把揪住她的发髻,将她头往后扯,冷声道:“浪话少说,受着便是。”
九娘被他扯着头,脖颈往后仰着,嘴里低低地喘,眼角却挂了泪,只含糊应道:“是……奴家不说话,大人只管肏弄,奴家这骚穴儿受得住……”
杜衡哼了一声,松开她发髻,双手重又掐上她腰肉,抽送得又快又狠。
九娘再不敢多嘴,只把一块帕子塞在嘴里咬着,喉咙里呜呜咽咽,闷闷的浪哼一声接一声。
穴里淫水直流,被他抽捣得啧啧作响,那声音在静室里听得真切,九娘听得自家脸上发烫,却又偏偏生出一阵说不出的受用,连带着浑身皮肉都跟着发颤。
九娘被他顶得魂飞魄散,索性把个屁股往后狠狠一迎,双手反撑在桌面上,把腰肢塌得极低,那花穴便张得更开了。
她压着嗓子浪叫道:“好大人……你再用力些……奴家这骚穴里痒得紧……只有大人这鸡巴能止痒……”说罢那花径一缩一缩地往里吮,吮得杜衡倒抽一口凉气,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
九娘本以为在风月场里半世,早被男人弄得麻木油滑,甚么风流阵仗未见过?
却不想今日被杜衡这般一通蛮干,竟又找回了几分年轻时的风情浪意。
只觉那花心深处一阵阵发酸发麻,身子猛地往上一挺,她心知自己这是要泄了,忙一把按住嘴,死咬虎口,闷哼一声,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住,那淫水汩汩地涌将出来,竟是先泄了身子,软得像一摊泥,趴在桌上直喘。
杜衡被她花心一绞,只觉畅快淋漓,却不肯饶她,依旧挺送不止。
九娘才泄了一回,身子正酸软,被他又冲撞了数十下,只觉花心酸麻难当,花房大开,登时一股淫水直淌出来,竟是又泄了一回。
连着泄了两回,直叫她双腿酸软,无力合拢,偏过脸来,眼角眉梢全是春情,压着嗓子讨饶,声音又哑又媚,娇淫道:“好女婿,奴家真不成了,您饶了奴家这一回,往后奴家死心塌地伺候大人,大人要奴家如何,奴家便如何……”
杜衡冷冷道:“好妈妈,这才哪到哪,且扶住了桌子。”说罢伸手抬起她一条腿,架在臂弯里,对着那湿淋淋的花穴便再度提枪杀入,整根没入。
九娘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抠住桌沿。杜衡一手抱着她那条腿,一手探到她花蒂处,双指轻轻一捏,低头在她耳边问道:“妈妈感觉如何?”
九娘被他捏得浑身直颤,骨软筋酥,飘飘欲仙,又怕自家叫出声来,只得咬着唇,从喉咙里挤出几声骚浪话,道:“好大人……好女婿,莫要……莫要再捏了……”她喘了口气,憋着声又道:“唔……好大人……唔……奴家……再捏……奴家要尿了……嗯……”
杜衡哪理会她这些,这手指又揉又捏,那花蒂被他搓弄得肿胀发硬,直挺挺地向外突。
九娘本就声音压得极低,眼下自家花蒂被他这般捏揉,胸中又憋着一股气无处散,满脸涨得通红。
又怕真尿了丢人,只得一味憋着。
须臾间,只觉头皮一炸,她哪还受得住,那股子麻意自下腹直透上来,浑身猛地一紧,口中“咿!”的一声,一股淫水喷溅出来,淋了杜衡满手满腿。
杜衡也是一愣,随即低笑一声,扶住她的腰奋力往里顶,下下都顶在花心深处。
九娘只觉得自己的花心都要被顶穿了,酸麻胀痒一齐涌上来,口中低声浪叫道:“好鸡巴……大鸡巴……大人的鸡巴真大……奴家……奴家快受不住了……”
片刻,九娘只觉花心大开,一股子春水奔流而出,竟又泄了一回身子。
她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住,也顾不得面皮,只不断求饶道:“好大人……好女婿……奴家真不成了……您饶了奴家罢……再弄下去,奴家这条命便要交代在这儿了……”
杜衡道:“这话记着便好。”说罢抬手照着九娘那臀肉拍了数下。
九娘被他拍得是股肉直颤、花径直绞、淫水直流,忙不迭喘声道:“奴家记着……大人这鸡巴……奴家……奴家……那骚穴儿,一辈子都记着……”说罢又咬着唇,拼命往后撅着屁股迎他,再不敢讨一声饶。
杜衡又猛冲撞了百十余下,终于闷哼一声,将那一股子精水直往她花房里灌去,烫得九娘直颤。
他抽身出来,阳根上还沾着二人方才交合时的精水与淫液。
九娘见状,连忙跪伏下来,伸手握住那棒子,低头用舌尖将上头秽物一一舔净,连卵袋褶皱里也细细舔过,直弄得杜衡那话儿又微微发硬,方才喘气抬头媚笑道:“大人这宝贝,奴家都给舔干净了。往后大人但有吩咐,奴家随时伺候。”
杜衡整了整衣襟,又扯过九娘腰间帕子略拭了拭,更不看九娘,只冷冷道:“今日之事,看在如仙面上,我暂不追究。但你给我记着三条:第一,往后楼里有任何生面孔、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报我,敢瞒半个字,我封你的楼。第二,往后与沈嘉谟甚么该说甚么不该,你自家仔细着。第三……”他顿了顿,道:“那贰仟两银子,我须得带走。白莲教的赃银,留着便是祸害。”
九娘伏坐在地,喘息未定,裙裾狼藉,脸色红晕未退,还带着泪痕,闻言忙点头应道:“奴家都记下了,都记下了……”
杜衡不再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道:“如仙的聘礼,我一文也不少你。”
九娘忙起身,叩头道:“多谢大人恩典……”说罢那腿根处便又是一阵酸软。
待杜衡走远,九娘这才慢慢撑起身子,半晌才缓过劲来,理了理散乱的衣裙。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裙下,只见花穴出是一片狼藉,那穴口向外吐着阳精,本想清理一番,谁料那手一触至花蒂,竟又是一阵酥麻,只得暂且不顾。
她独坐雅间内,心中回味一番:虽说今日这一遭,如疾风暴雨般又狠又猛,可细细品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且不说他年纪轻轻,光那本钱便是不消说,功夫竟还这般厉害,比那些个脂粉堆里滚出来的纨绔子弟强了不知多少。
思及此处,竟叫她有些意犹未尽。
只是她心里透亮得很:今日这身子,是拿来换命换靠山的,动甚么也不能动心。
往后有他撑腰,这香满楼便算是稳了。
至于儿女情长……那是小姑娘家才信的东西,她九娘早不信了。
过得半晌,杜衡缓步下楼。堂中已问过了大半人,见他下来,个个垂首屏息,不敢抬头。他摆一摆手,向宋毅道:“口供可都录齐了?”
宋毅躬身道:“回大人,都记下了。”
杜衡踱至众人跟前,环视一周,冷声道:“都散了罢。今日之事,有谁敢往外走漏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如蒙大赦,登时四散退去,须臾间大堂便空落落的。
不多时九娘也从二楼下来,神色兀自发白,双腿微颤。杜衡扫她一眼,冷冷道:“方才与你说的,可都记牢了?”
九娘浑身一紧,忙颤声道:“大人放心,奴家省得。”
杜衡也不复言,只命人将众人口供并玉箫房中的赃物、赃银,尽数打点带走。
正是:
青楼白日起风波,细作藏身岁月多。
三事叮咛牢记取,虔婆忍辱拜干戈。
且说杜衡离了香满楼,命众人押了赃物赃银,径回城西衙署。
此时日已衔山,暮霭四合。
他也不歇息,当即击鼓升厅,传合署官校齐集堂上。
堂下众人见他面色凝重,不知吉凶,一个个按班站定,鸦雀无声。
杜衡立于堂上,先将此番卫辉之行的始末略述一遍,随即从袖中取出卫辉千户所的论功札付,当堂展开,着仇默高声宣读。
仇默接过,朗声念道:“奉卫辉府掌印段千户钧批:查滑县百户杜衡,香满楼之变,斩周昂、擒周旺,督剿白莲教白马山分舵,阵斩渠首田庆、巡风使王峻,押解人犯途次破伏,忠勇可嘉。原袭正六品百户世职,前被掌印压搁,今查明复职,并署理副千户事,巡视滑、浚、淇、延津、封丘五县地方,专司巡缉白莲教余党。”
他顿了顿,又念道:“校尉宋毅、仇默,从征有功,俱升总旗,宋毅赏银壹佰两,仇默赏银捌拾两。李长顺、张贯,着升小旗,各赏银陆拾两。周二壮护囚力战,殁于王事,追赠校尉,恤银三佰两,木牌记名,日后归骨原籍。王得功前于码头缉捕周旺时殁于王事,追赠校尉,恤银三佰两。马老栓同缉周旺时殁于行间,然其无子,仅有一女,例不赠职,恤银肆佰两。王得保、赵石柱记功赏银,俟伤愈、遇缺升补小旗。宋连升、王忠督守有功,各赏银三拾两。在事军余,各赏银贰拾两,择优升校尉。滑县所小旗缺额,着自行补选。”
念罢,堂下众人先是一静,随即轰然抱拳,齐声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杜衡摆了摆手,神色间并无多少喜意,反倒叹了口气,道:“喜从何来?这一场功劳,是马老栓、王得功、周二壮辈以性命换来的。”他目光扫过众人,“你等随我出生入死,该升的升、该赏的赏,我杜衡断不叫弟兄们寒心。一应恤银,分文不许克扣,好生料理便是。”
仇默上前一步,叉手道:“回大人,二壮孤身无亲,并无家小。”
杜衡一怔,半晌才道:“也罢,这笔恤银且记在公账上,他日访着他族人再行交付。二壮骨殖还权厝在黑石隘,待事情稍定,我亲自带人迁回来,葬在滑县,也算弟兄一场。”众人齐声应了。
宋毅左臂尚吊在帛上,闻言忙单膝点地,道:“属下蒙大人拔擢,恩同再造,自当效死以报。”张贯也跟着抱拳,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道:“属下谢大人!”堂上原本凝重的气氛,这才稍松了些。
杜衡扶起宋毅,又拍了拍张贯的臂膀,吩咐留守诸人各守职事,这才散了堂。
他换了衣裳,独自回石狮子街。
李氏早已倚门而望,见他回来,先是欢喜,拉住上下打量,见他腰间还不利索,眼圈便红了,嗔道:“去了这些日子,娘在家日夜悬心。快坐下,娘给你留着饭。”
杜衡赔笑扶了李氏,道:“倒教娘挂心了,儿子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李氏端上热饭热汤,看着他吃,絮絮问些路上光景,杜衡拣不打紧的说了,只把厮杀凶险瞒下。
母子说了半晌话,李氏催他早早歇息,一宿无话。
次日,杜衡升堂,独将仇默、宋毅、李长顺、张贯四人唤入值房,又命仇默将昨日带回的贰仟两赃银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