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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白马山伏兵截槛 卫辉府论功升阶

打雷下雨收衣服 · 锦衣群芳录 · 本章第 1 / 2 页

诗曰:

槛车北去入山隈,伏弩林深战鼓催。

血染白莲余烬在,腰牌半朵证根荄。

且说杜衡押着四辆槛车,迤逦向北而来。

一行九人,九匹马,沿驿道而行。

头一日无事,在途中村镇打尖歇宿。

夜里杜衡与仇默同宿一处,灯下商议行程。

仇默道:“哥儿,这一路往北,白马山是必经之地。那地方山势险要,白莲教若要劫人,多半选在那里。”

杜衡点头道:“我也这么想。明日到了黑石隘,先让张贯上山探一探。他弩射得好,山上若有埋伏,他先能制住几个。”仇默应了。

次日早起,再行三四十里,便到了滑、浚交界。

这一带地势渐高,驿道贴着白马山山脚蜿蜒。

那白马山虽不算甚高,却乱石嶙峋,荆棘丛生,山坳里藏着些废弃炭窑、猎户窝棚,最是强人出没的去处。

杜衡骑在马上,抬眼望了望两侧山势,眉峰微微一蹙。

仇默凑近半步,低声道:“哥儿,前面便是黑石隘,是这一带最险的去处。两侧山崖夹着一条道,只容两车并行。”

杜衡点了点头,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翻身下马,走到隘口前看了看,回身吩咐道:“张贯。”

张贯应喏上前,话不多,只等吩咐。

杜衡道:“你带一个弟兄,先上左侧山崖探一探。若有动静,放弩为号。”

张贯应了,带了一名军余,腰悬劲弩,从左侧山坡攀了上去。他脚步极轻,踩在碎石上几乎不出声,不多时便没入灌木丛中。

杜衡又对宋毅道:“宋毅,你带人把四辆槛车靠到右侧山崖下,车辕朝外,马头朝来路。若有伏兵,以车为盾,不可乱了阵脚。”

宋毅叉手道:“头儿放心。”

李长顺在旁道:“头儿,要不要等张贯探完再过?”

杜衡摇头道:“等不得。这隘口早晚要过,他们若真在山上伏着,咱们停得越久,他们越有准备。照原定走,只是把阵势收紧。”

说罢翻身上马,手按刀柄,扬声道:“弟兄们,都把家伙攥紧了。过这隘口时,谁也不许掉队。人在囚在,人亡囚亡!”

众人齐声应喏。

队伍重新开动,四辆槛车靠右侧山崖缓缓而行。

杜衡一马当先,仇默断后,宋毅居中护着槛车。

行至隘口最窄处,两侧山崖距道不过数丈,抬头只见一线天。

正行间,忽听得山崖上一声唿哨,尖锐刺耳。紧接着乱石呼啸而下,砸在道上碎石飞溅。

“伏兵!”杜衡大喝一声,拔刀出鞘,“结阵!护槛车!”

话音未落,只听两厢山崖上又是一声唿哨,密林中登时杀出三四十条大汉,各执钢刀短枪,呐喊着似滚石一般冲下山来。

这伙人分作两队:一队直扑槛车,要来劫夺人犯,一队斜刺里插过来,将官兵队伍截做两截,进退开合俱有章法,显是平日操练熟了的。

为首一人虎背熊腰,手擎一口鬼头大刀,满脸横肉,额上斜劈一道寸许长的刀疤。

槛车里周旺听得外头杀声震天,又见来人都是白莲教打扮,登时精神一振,扒着木栅高喊道:“弟兄们!救我!快救我出去!”

赵坤也跟着嘶声嚷道:“众位教中弟兄,救我脱困,必有重谢!”孙望却缩在槛车角落里,浑身簌簌发抖,半点儿声也不敢出。

左侧山崖上,张贯早觑得真切,当即膝行半步稳住身形,劲弩上弦,指尖扣住扳机,对准那匪首心窝便放。

只听“铮”的一声锐响,弩箭破空而出。

怎奈山崖离官道足有七八十步,居高临下箭道偏斜,那一箭擦过匪首左肩,带起一片血花,噗地钉在道旁老树干上,箭镞入木寸余,尾羽兀自嗡嗡震颤。

张贯眉头一拧,不待对方反应,手上早已再上一弦,“嗖”地又发一弩。

这一箭算准了他奔势,正中冲在最前那名教徒的小腿,箭镞透肉入骨。

那人惨叫一声,脚下一绊,滚翻在地,手里的刀甩出老远。

山上贼众忽见侧翼冷箭伤人,齐齐发一声喊,当即分出四五条壮汉,各挺刀枪,踩着乱草碎石朝张贯围将过来。

张贯这张劲弩身长力雄,近战最是不便,只得倒提弩身,带着那名军余,借着树木遮挡且战且退,顺着山坡一步步溜下山来,脚下草屑碎石簌簌滚落。

官道上,杜衡早一夹马腹,挺绣春刀迎上前去。

那使鬼头刀的匪首见他拦了去路,狞笑一声,大喝道:“呔,入你娘的伪明鹰犬,且吃你爷爷一刀!”说罢大刀横挥过来,刀风卷着沙土劈面而至。

杜衡侧身让过,骂道:“你这狗一般的杀才,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闯!”说罢腕底一翻,绣春刀顺着刀势斜抹而下,正削中那人小臂。

匪首吃痛,虎吼一声,大刀反手撩起,直劈杜衡面门。杜衡低头闪身,刀锋擦着盔檐掠过,金铁鸣处,震得耳中嗡鸣,背上惊出一层冷汗。

那匪首一刀紧似一刀,连环三刀,刀刀都奔要害处砍来。他杀得兴起,骂道:“你这鸟人,今日杀了你这直娘贼,明日进城入你娘!”

杜衡肋下旧伤经这番腾挪,又隐隐作痛,额角沁出细汗。

他咬了咬牙,手上刀法丝毫不乱,胯下坐骑也钉住似的立在道心,忽地张口唱起曲儿来:“『将酒宴摆至在聚义厅上,我与同众贤弟叙一叙衷肠……』”

这一句散板唱出来,清越激昂,那头目一怔,手上刀势不由得顿了半分。

杜衡就这一瞬空隙,身子一矮,绣春刀自下而上斜撩出去,正中那人握刀的手腕。

只听当啷一声,鬼头大刀脱手落地。

那头目失了长兵,心知拉开距离更吃亏,索性面不变色,笑骂道:“好个贼军户,有两下子,仔细爷爷将你卵黄挤出来过酒吃!”说罢抢步欺到马前,侧身让过刀锋,顺势拧腰飞起一脚,正踹在马腹上。

那马吃痛,唏溜溜一声人立起来,杜衡身形一晃,险些被掀下鞍鞒。

他就势一个纵身,斜跃下马,脚刚沾地,那头目已从腰间掣出一柄短柄攮子,恶狠狠扑了上来。

二人短兵相接,就在道旁斗在一处。

那头目膂力过人,短刀劈砸如风,杜衡刀法精奇,腾挪闪转如猿。

斗到十余合上,那头目卖个破绽,回身一刀,正砍在杜衡后心。

亏得杜衡贴身穿了一领软甲,这一刀只划破外层号衣,入肉不过分许。

杜衡吃痛,反手一刀掠出,划伤那头目左肋。

那头目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杀性愈来愈盛,短刀直搠杜衡心口。

杜衡侧身拧腰避开,左臂还是被刀锋扫过一道口子,鲜血立时浸透衣料。

他又横刀格开一刀,右臂皮上又被擦破一片。

杜衡连挨三刀,心火直撞顶梁,索性卖个破绽,引那头目一刀搠空。

他趁势左手刁死对方腕子,右手绣春刀顺着脖颈横抹过去。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刀刃切过咽喉,那头目双眼圆睁,喉间咯咯作响,鲜血顺着刀口泉涌而出,身子晃了两晃,扑通栽倒在尘土里。

匪首一倒,一众白莲教众登时气势馁了大半。怎奈人数尚多,剩下来二十余人仍红着眼围着槛车死攻,不肯退去。

宋毅钉在槛车头前,一口雁翎腰刀舞得风雨不透。

两名教众左右齐上夹攻,宋毅先横刀格开左边劈来的一刀,右腿顺势踹出,正蹬在右边那人小腹上。

那人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宋毅抢步跟上,手起刀落结果了性命。

左边那人才复一刀劈到,宋毅缩颈低头避过刀锋,旋身反手一刀,直捅入那人肋下软处。

才料理了两个,又有三条壮汉挺着刀围将上来。

宋毅独战三人,时候一长便渐渐不支,左臂先挨了一刀,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跟着腰间又被划开一道口子,疼得他身子一踉跄,往后退了半步,却仍死死钉在槛车跟前,半步不肯退。

槛车另一侧,周二壮死死守着周旺那辆槛车。

三名教众围着他抡刀乱劈,周二壮面无惧色,一杆浑铁长枪舞得虎虎生风,骂道:“白莲教的直娘贼,且纳命来。”

他本是边军出身,膂力过人,枪尖一递,正扎入一人咽喉,那人吭都没吭便栽倒在地。

余下两人红了眼,一刀劈向他肩头,一刀搠向他小腹。

周二壮拧身避过肩头那刀,小腹终究慢了半分,被刀尖扎入寸许。

他怒吼一声,双臂发力,长枪横扫而出,枪纂正砸在那人太阳穴上,登时头骨碎裂,扑地倒了。

正待拔枪,斜刺里忽然窜出一条黑衣汉子,手掣短刀,趁周二壮中刀身形不稳,贴上前一刀抹在他颈侧。

周二壮双目圆睁,喉头血如泉涌,身子晃了两晃栽倒在地。

手中那杆长枪兀自攥得死紧,头颅却朝着周旺的槛车方向,倒像死也放心不下这趟差事。

“周二壮!”李长顺在旁瞥见,目眦欲裂,怒骂道:“天杀的狗杀才!”便挥刀冲过来,一刀劈翻剩下那名贼众,俯身去扶。

周二壮腹中血涌如注,嘴唇翕动两下,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便头一歪断了气。

李长顺抱着他尸身,虎目通红,半晌作声不得。

这边白莲教众见头目已死、官差又个个死战不退,晓得槛车是劫不下来了。

人丛中有人厉声高喊:“救不出便灭口!一个活口也不留!”当即有两名教众抢到槛车前,隔着木栅栏挺刀往里乱捅。

麻三缩在槛车角落,无处可避,被一刀正中心口,哼都没哼一声便歪了头。

那贼抽刀,又要去捅周旺那辆槛车。

周旺蜷在槛车最里头,牙关咬得咯咯响,嘶声吼道:“我乃教中弟子,你们怎敢灭口!”

仇默在旁看得真切,目眦尽裂,拧身抢过来,手中短刀斜掠而过,正抹在那捅槛车的教徒颈上。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尸首歪靠在木栅栏边,鲜血顺着栏木往下淌。

才得手,又有两名教众挺刀扑到。

仇默错步侧身让过刀锋,短刀顺势一送,直扎入前一人小腹,跟着回手一抬,铛地一声格开后一人的钢刀。

那人生得魁伟,刀势沉猛,仇默格挡间慢了半分,胸前被刀尖划开一道长口子。

他竟不避让,沉肩卸力,反手一刀斜劈下去,正砍在那人肩窝,深可见骨。

正斗间,背后风动,又一人偷步欺上,一刀砍在仇默后肩。

仇默身子往前一踉跄,牙咬得咯咯响,就势旋身回手,短刀直捅进那人心口。

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胸前背后各中一刀,血透重袍,他竟似浑不在意,半边衣袍尽染赤红,却仍钉也似立在周旺的槛车之前,半步不肯退开。

另一边,张贯带着那名军余从山坡上溜下来,脚才沾地,便被四五名教众围了个严实。

随行那名军余当先中刀,负伤倒地,动弹不得。

他那张劲弩近战施展不开,索性撒手弃了,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短柄刀,与众人斗在一处。

混战之中,杜衡眼角倏地扫过那抹了周二壮脖子的黑衣汉子。

那人脸上抹了锅灰,遮了大半面目,可那弯腰塌背的跑堂身段、落脚时先轻后重的分寸,杜衡再眼熟不过,正是香满楼的大茶壶!

他心头一凛,厉声喝破道:“好个畜生奴才!暗箭伤人,害我弟兄,今日便叫你横尸就地!”

那人听得身后有人叫骂,索性抬手抹了脸上锅灰,露出本来面目,仰天打个哈哈,朗声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白莲教巡风使王峻便是!你这朱家爪牙,且吃你家爷爷一刀!”说罢短刀一摆,拧身便往周旺那辆槛车扑去。

宋毅在旁眼瞅着周二壮命丧此人之手,目眦尽裂,虎吼一声:“鸟贼!还我兄弟命来!”手中雁翎腰刀挟着劲风直劈过去。

王峻忙错步侧身让过,短刀顺势反撩。

二人当下就在槛车旁斗作一团。

宋毅左臂本就带伤,此刻红了眼,刀法反倒越发起猛,一刀紧似一刀,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架势。

王峻虽也有几分拳脚,到底是常年装跑堂掩人耳目,根底浮浅,哪里敌得过锦衣校尉这不要命的打法?

斗到七八合上,宋毅卖个破绽,引王峻一刀搠空。

他就势旋身沉腰,腰刀横扫而出,寒光过处,正抹在王峻颈上。

王峻一声惨叫,鲜血喷涌而出,身子晃了两晃,扑通栽倒在地,登时见了阎王。

杜衡抬眼扫过战场,只见白莲教众死伤狼藉,剩下的见大头领与王峻俱死,折损了大半人手,哪里还有半分斗志。

一声唿哨响过,众贼拖着伤号、搀着同伴,没命似的往山林深处溃逃。

“穷寇莫追!”杜衡扬声喝住,又补了一句,道:“周遭搜一搜,拣那带伤的拿三个活口回来问话!”

身旁李长顺带人应喏,四散搜去,不多时便从草窠里、土坡后拖出三个负伤动弹不得的教众,重重扔在道旁尘土里。

杜衡这才缓缓收刀入鞘,沉声道:“收队!清点人犯,报弟兄们的伤亡!”

众人收了刀枪,围拢过来。张贯也从山道上过来,衣袍上沾了血,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所幸不深。他手中劲弩仍攥着,箭囊里还剩十余支箭。

杜衡缓步走到周二壮尸身跟前,又斜睨了一眼王峻尸首,面色铁青道:“把这厮的尸首拖过来。”

仇默应了一声,招手叫两名军汉,将王峻尸首拖到道旁尘土里。

杜衡压不住胸中怒火,再次抽刀出鞘,咬着后槽牙,对着王峻那尸首连砍七八刀,直砍得皮肉翻卷、血肉狼藉。

宋毅在旁见他目露凶光,像是要失了分寸,忙抢上前一步攥住他手腕,急声道:“头儿!别砍了,都烂得不成样了!”

仇默也跨上一步,扣住他右肘,沉声道:“头儿,够了。”

杜衡两眼通红,血贯瞳仁,手里的刀当啷落地,一把攥住仇默的胳膊,低声发颤道:“先是马老栓,接着王得功,今日是周二壮……这一路到底要填进去多少弟兄!”

仇默垂着眼,喉头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一将功成万骨枯。”

良久,杜衡才压下翻涌的血气,寒声道:“你害我弟兄,我便叫你死无全尸,曝尸荒野,连个囫囵身子都落不下!”说罢俯身拾起刀,转头对张贯道:“尸身拖去山沟里喂野狗,首级割了一并带去卫辉。”

吩咐完,只觉后背、双臂三处伤口一齐阵阵作痛,鲜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在脚边尘土上砸出点点血印。

他咬了咬牙,先挪到周二壮尸身旁,蹲下身去细看。

只见周二壮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腹中血污狼藉,手中兀自紧紧攥着那杆浑铁长枪,指节都攥得发白。

杜衡伸出手,轻轻替他合上眼皮,沉声道:“寻块向阳的干爽地界,先权且埋了。削块木牌,把姓名籍贯写清楚,日后事了,再迁回滑县祖坟安葬。”

宋毅拱手应喏,转身带人去寻掩埋的去处。他左胳膊缠着破布条,腰间伤口还在渗血,走动间眉头不自觉拧成一团,却半句也没哼。

杜衡又扶着刀,一步步踱到四辆槛车前查看。

头一辆里周旺虽还强撑着镇定,只是眼神空洞,面无血色。

第二辆里赵坤缩在最角落,面无人色,浑身筛糠似的抖,嘴里反反复复喃喃道:“别杀我……别杀我……”第三辆里麻三歪在车板上,胸口一大片黑红血污,早已气绝多时。

第四辆里孙望缩在最里头,吓得面如土色,见杜衡目光扫过来,忙不迭砰砰磕头,带着哭腔喊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甚么都没说,甚么都没吐露啊!”

杜衡冷扫了他一眼,半句也不言语,转身踱到那被自己斩杀的大头领尸身旁。

仇默正蹲在尸首边搜检,他胸前背后各胡乱缠了一圈布条,血渍仍隐隐往外渗,见杜衡过来,抬手递上一枚木牌道:“哥儿,你看这个。”

杜衡接过腰牌,就着天光细细打量。

是枚三寸莲木牌,正面浮雕九品莲台,背面阴刻一朵全莲,形制周正,品级比周旺身上那枚高出半级,显是教中本地头目信物,只是并无半开莲花暗记,与香满楼劫案那封密信上的标记全然不对。

杜衡指尖摩挲着那枚木牌,眸色沉沉,转头吩咐道:“再去搜那王峻的尸首,看有甚么信物。”

仇默应了,起身过去片刻,复又持着一枚木牌回来,递与杜衡:“哥儿,你看这枚。”

杜衡接过腰牌,就着天光细细打量。

是枚三寸莲木牌,正面浮雕九品莲台,背面阴刻半开莲花,纹路精细,竟与香满楼劫案那封密信上的莲花暗记分毫不差。

腰牌顶端还刻着两个蝇头小字:“巡风”。

杜衡指尖摩挲着那枚木牌,眸色沉沉。

周旺身上那枚腰牌只刻莲台,这枚多了“巡风”二字,品级分明还高半级。

香满楼里递密信的内线,能直接与这等人物通消息,绝不是大茶壶一个跑堂的能兜得住的。

大茶壶虽死在这儿,楼里那条线,怕是还藏着更深的人物。

仇默在旁瞧得明白,低低道:“果真是这贼!”

杜衡斜睨了他一眼,使个眼色,压着嗓子道:“此事不宜声张,对外只说白莲教巡风使。回滑县,再料理这条线。”

正沉吟间,李长顺大步过来禀报道:“头儿,弟兄们清点过了。周二壮阵亡,三名军余皆带伤。白莲教匪死了二十五名,生擒三个,剩的都逃进山林了。人犯里头,麻三死了,周旺、赵坤、孙望三个都还在。”

杜衡命人将三个活口拖到跟前,踢了踢其中一人,沉声道:“说,今日带队的头目是谁?”

那活口浑身是血,哆嗦着道:“是……是田庆田爷,乃本教白马山分舵主,山上一应人马都归他调遣。还有一位王峻王老爷,是总坛派来的巡风使,此番专来接应劫囚。”

杜衡皱眉,又走到周旺槛车前,道:“周旺,你可认得此人?”

周旺往那尸首上瞥了一眼,面色灰白,点了点头道:“正是田庆。此人平日只在白马山坐镇,等闲不下山。此番亲自前来,足见上头对这案子的看重。”

杜衡又问那活口道:“白马山上如今还有多少人手?”

那活口道:“田爷带了三四十精锐下山,山上只剩十几个老弱看守。”

杜衡微微颔首,不再多问,沉吟片刻,对李长顺冷声道:“那些死了的教众割了首级用石灰腌了,麻三的也一样,至于那三个活口皆用绳捆了,一并押在麻三那车里,一并带到卫辉交差。死要见尸,省得府里上官问起来,没个凭据说不清。”

那三个活口见要将他们与死尸押在一起,登时吓得跪地求饶。

杜衡也不理睬,只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早已偏西,山影顺着官道越拉越长。

又扫了眼隘口两侧黑沉沉的山崖,沉声道:“此地不可久留。速速埋了二壮,半个时辰后拔队动身。天黑前务必赶到前面镇子投宿。”又转脸对仇默道:“王峻的首级你亲自盯着腌好,休要出半分岔子。孙望那辆槛车,往后加双岗看守,半步不许离人。”

仇默抱拳应喏,转身自去安排。

众人各自分头忙碌。

杜衡独自立在隘口崖边,望着白莲教余众溃逃而去的莽莽山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里那枚莲木腰牌,心下暗忖:大茶壶既已伏诛,香满楼里那根内线料也插翅难飞。

待回滑县,定要将这条暗线连根掘出,免致日后再生枝节。

正是:

白马山前血染红,锦衣将计破群雄。

可怜壮士埋荒草,留得腰牌证暗通。

且说杜衡一行在白马山隘口埋了周二壮,又将三个活口并麻三等人尸首同押一车,四辆槛车重新上了路。

此时日头偏西,众人带伤,走得慢了,直到天黑透了,才赶到前面一个镇子,寻了家客店投宿。

如此走了两日,方到浚县地界。

这一带地势平缓,驿道两旁尽是麦田,时方五月,麦浪滚滚,已有几分熟意。

谁想天公不作美,行至午后,忽然下起雨来。

雨势虽不大,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道路泥泞,众人淋得透湿,只得先寻了间客栈住下。

是夜宋毅左臂、腰间两处伤口经了雨水,当晚便发起烧来,烧得满脸通红,嘴里胡话不断。

仇默正没摆布处,找了店家问道:“此间可有郎中?”

店家摇头道:“这镇子小,只有一个赤脚大夫,住东头,这会儿只怕已经睡下了。”

正踌躇间,客店后院忽然来了一队粮车,十几辆车上麻袋摞得齐整,都印着“陆记”二字。

车队进了院子,自有伙计卸车喂马,忙而不乱。

为首的是个年轻妇人,头戴帷帽,面上笼着一层轻纱,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截白净的下巴。

她身边跟着两个老仆、一个管事的,另有四五个帮丁,举止有度,不似寻常商队。

那妇人进了店门,目光在杜衡一行人身上扫了一圈,见众人个个带伤、神色疲惫,又听仇默在那里问郎中,便微微驻足,对身旁管事的低声吩咐了几句,径直让小二领自己去二楼客房。

那管事的点点头,转身去了。

不多时,那管事的捧着一个木匣子过来,对仇默道:“这位军爷,我家夫人说,诸位军爷身上带伤,又淋了雨,怕是伤口要发作。这里有几味金疮药和退烧的药散,虽是寻常东西,聊胜于无,还请军爷收下。”

仇默一愣,接过匣子打开看时,里面果然有几包金疮药、两包退烧的药散,还有一卷干净纱布。他回头看了看杜衡。

杜衡这时正让李长顺为其换药包扎,听得动静,睁开眼道:“仇默,怎么回事?”

仇默将事情禀了。杜衡皱眉道:“萍水相逢,素不相识,怎好收人家的东西?”

那管事的笑道:“军爷不必多虑。我家夫人说,出门在外,谁没个缓急。几味草药,不值甚么,军爷只管拿去用便是。”

杜衡沉吟片刻,看了看烧得满脸通红的宋毅,终于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便多谢你家夫人了。仇默,把药收下,先给宋毅敷上。”

仇默应了,接了匣子,自去给宋毅敷药煎服。

杜衡起身,对那管事的道:“在下锦衣卫百户杜衡,奉命押解人犯赴卫辉,劳烦替我谢过你家夫人,叨扰了。”

那管事的还未答话,只听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二楼廊下传来:“原是杜百宰。举手之劳,百宰不必道谢。”

杜衡未作他想,拱手道:“多谢夫人。却不知在下该如何称呼?”

那管事的道:“军爷恕罪,我家夫人闺名,不便外传。”

那妇人道:“无妨,好叫杜百宰晓得。奴家蒋氏,在卫辉府城南开了间陆记粮行,今日押粮回府。”

杜衡抬头看时,那妇人头戴黑帷帽,一身黑衣黑裙,面容遮得严实,只露出半截雪白颔尖。

听声音不过二十三四年纪,身形高挑,胸前饱满高耸,腰肢一捻,黑衣裹着身段,曲线分明,举止端凝,全不似寻常商妇,倒有几分宦门气度。

杜衡拱手道:“原来是蒋夫人。方才多谢夫人赠药。”

蒋夫人微微颔首,道:“杜百宰不必客气。几味草药,不足挂齿。奴家粮行就在卫辉府城南,日后杜百宰若有甚么用得上粮米的地方,只管开口。”说罢便转身入房。

杜衡道:“多谢夫人。”

杜衡望其背影,行止间端凝稳重,落落大方,周身不见半分小户商妇的局促与小气。仇默凑过来低声道:“哥儿,这妇人不简单。”

杜衡道:“嗯。一个粮行老板娘,遇事不慌,气度端凝,又随身带着金疮药,不像生意人。”

仇默道:“要不要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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