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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白马山伏兵截槛 卫辉府论功升阶

打雷下雨收衣服 · 锦衣群芳录 · 本章第 2 / 2 页

杜衡摇头道:“不必。萍水相逢,查她做甚么。她既赠了药,便是人情,记着便是。赶路要紧。”

当夜宋毅敷了药,烧渐渐退了,众人也都歇下。

次日早起,雨已停了,杜衡一行辞别蒋夫人,重新上路。

杜衡坐在马上,心下暗忖:这蒋夫人言语气度,不似寻常商贾,倒像见过大世面的。

他摇了摇头,将这念头压下,闭目养伤去了。

又走了一日,终于到了卫辉府城。

这卫辉府城比滑县大了许多,城门高大,街市繁华,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杜衡先至千户所投文,门上校尉见是锦衣卫来人,忙入内通报。

不多时,段长青亲自迎了出来。

段长青见杜衡浑身是伤,面色蜡黄,吃了一惊,忙道:“这是怎么了?”

杜衡拱手道:“回大人,属下押解人犯行至白马山,遇白莲教劫囚,折了一人,众弟兄也都带了伤。所幸主犯周旺、赵坤并孙望都在,另有生擒活口三名,一并押到听审,那白马山分舵主田庆,为属下亲手阵斩;巡风使王峻,为校尉宋毅所杀。余众悉数击溃。”

段长青面色凝重,遂引杜衡入后堂坐了,又吩咐人上茶。

杜衡将白马山一战的经过细细禀了,又将供词、腰牌并田庆、王峻的首级呈上。

段长青看了那枚“巡风”腰牌,又看了供词,沉吟半晌,道:“此事我已知晓,你如今还带伤,且先带人下去休息。”

杜衡道:“属下无能,折了弟兄,那人犯麻三也被灭口,还请千户降罪。”

段长青摆手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你以九人之力,破三四十名教匪,阵斩白马山分舵主田庆及巡风使王峻,护得主犯周全,这已是大功。阵亡弟兄的抚恤,所中从厚发给家属。你且安心养伤,此番破巢斩使,功劳不小,我这便行文上报都司,为你请功升赏,自有公道。”

叙话已毕,段长青吩咐人安排杜衡一行在卫辉府歇下,又请了大夫来给他看伤。

杜衡这才松了一口气,连日的疲惫一齐涌上来,倒头便睡,一觉睡到次日天明。

正是:

客店赠药恩犹浅,卫辉论功意正浓。

白马山前血未冷,锦衣已入卫辉城。

且说杜衡在卫辉府千户所歇了一夜,次日天明,大夫来换了药,又留下几帖煎服的方子。

杜衡身上三处伤口,后背那刀入肉分许,左臂那刀深些,右臂只是擦破,经了大夫敷药包扎,已不似昨日那般疼得钻心。

才用过早饭,便有校尉来请,说段千户在后堂相候。

杜衡整了整衣袍,随校尉来至后堂。

段长青已在那里坐着,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廷璋,坐。”

杜衡告了坐,躬身道:“多谢千户大人。”

段长青摆了摆手道:“自家子弟,说这些做甚么。前岁,本官与令尊同在宣大护驾,当时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不想他后来救驾殒命,实在可惜。不过自昨日见你,方才晓得何为虎父无犬子。”

杜衡听得提起父亲,低头道:“大人谬赞了。”

段长青叹了口气,转而正色道:“廷璋不必过谦。你的功劳,我已盘算过。香满楼一案,你斩周昂、擒麻三、漕船码头拿周旺、破白莲教暗线,这是头一功。押解途中,以九人破三四十教匪,阵斩白马山分舵主田庆及巡风使王峻,护得主犯周全,这是第二功。”

杜衡忙道:“属下不敢居功。前后折了三人,人犯麻三也被灭口,属下实在惭愧。”

段长青摇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哪有打仗不死人的。周二壮是为国捐躯,所里从厚抚恤,他家里若有老小,按月给米粮,你放心便是。”

杜衡拱手谢了。

杜衡又道:“属下还有一事。此番押解,手下弟兄个个死战。仇默胸前背后各中一刀,仍护着槛车半步不退,宋毅左臂腰间带伤,亲手斩了王峻,李长顺砍翻一名教匪,张贯在山上以弩箭射伤田庆,又下山杀敌。便是那三名军余,也都带伤苦战。属下替他们请功。”

段长青点头道:“应该的。你回去造个名册,把各人的功劳写清楚,所里按功行赏。该记功的记功,该赏银的赏银,莫要寒了弟兄们的心。”

杜衡迟疑片刻,又道:“属下还有一事。前番码头夜战,属下麾下校尉马老栓与教匪同归于尽,为国捐躯。属下恳请所里从厚抚恤,追赠一级。”

段长青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取过案上一卷文册翻了几页,道:“马老栓……我记得此人。只是滑县报上来的功过册上,他名下还记着一桩『用刑失手,致伤重囚』的过。按例功过相抵,抚恤便不好再给了。”

杜衡心中一沉,忙道:“大人,那桩事其中另有隐情。马老栓当夜便已阵亡,用刑之事与他无干。”

段长青抬眼看了看他,缓缓道:“廷璋,功过册是滑县县衙与你衙署会衔报上来的,印信俱全。我这里只认文书,不认隐情。你若有异议,回去找沈嘉谟重新具文。只是这案子已经定了铁案,再翻出来,怕是连你也得沾一身臊。”

杜衡喉头滚了几滚,终究没再争辩。默然片刻,拱手道:“属下明白了。”

段长青见他神色黯然,缓了缓语气道:“阵亡的弟兄,所里照例给一副棺木、十两烧埋银子,这个不缺。至于追赠抚恤,功过相抵,格于例制,我也无能为力。你私下里多照看照看他的家小罢。”

杜衡拱手道:“多谢大人提点。”

段长青又道:“只是有一桩,我得与你说明白。军功上报,得走卫所、都司、兵部一层层批上去,最快也得三五个月。这期间,你总不能还是个百户罢?我思量着,先委你个『署副千户事』的名义,暂理副千户的差事,俸米按副千户的数支给。等正式札付下来,再实授。这是我职权内便能定的事,你看如何?”

杜衡闻言,心中一动。

他原以为功劳批复得等些时日,没想到段长青竟先给了他署事的名义。

虽说只是暂理,到底是从正六品百户升到了从五品副千户的差事,往后行文办事、见官说话,分量都不同了。

他忙起身,深深一揖道:“属下多谢千户栽培!”

段长青受了他一礼,又道:“还有一桩差事,我思量着也交给你。如今白莲教余孽未清,白马山上还有十几个老弱,滑县、浚县、淇县、延津、封丘这一带,漕线上教匪出没,朝廷早有旨意,着沿河卫所严加巡缉。我给你一道委牌,命你巡视这五县白莲教余党,遇有教匪,可自行拿问,不必一一报我。驻节仍在滑县,有事可直接行文与我。”

杜衡听得这差事,心中暗喜。

巡视五县,便意味着他不再只管滑县一县的事,往后跨县拿人、查案,都名正言顺。

这比一个虚衔更实在。

他又拱手道:“属下领命。”

段长青从案上取过一道委牌,递与他道:“这是署副千户事的委牌,巡视的札子,我着人写好后差人送与你。你先在卫辉歇两日,等伤好些了再回滑县。回去之后,把白马山余党的事料理清楚,山上那十几个老弱,也别放过,拿了一并解来。”

杜衡接过委牌,仔细看了,收入怀中。

段长青呷了口茶,话锋一转道:“听说你与滑县的沈嘉谟走得较近?”

杜衡回道:“只是前段时日,因为香满楼一案,有过二三回走动,皆只谈案情。”

段长青拨了拨茶盖,悠悠道:“若仅是三两次公事往来,他堂堂七品县令,焉能为了你承袭之事,专程行文于本官?”

杜衡心下大惊,顿时哑口无言,只觉如芒在背。

段长青沉吟片刻,道:“他与我内弟乃是同年,又一同做了几年翰林。只不过,他是文官,你是武官。文武两道,莫要日后叫那些言台酸子拿住了把柄。”呷了口茶道:“他若政绩斐然,缘何只在滑县打转?他虽是两榜进士,却在朝中无人,为人又太过精明,你救他一命,日后他又是否会救你一命?”

杜衡听得这话,心中一凛,肃容道:“属下记下了。”

段长青见他听进去了,点了点头,又道:“马老栓之事,你且记取这个教训。官场功过最是分明,半分含糊不得。”

杜衡起身告退,回到住处,将那道委牌又拿出来看了半晌,心中感慨万千。

从一个从七品小旗,到正六品百户,再到如今署副千户事,不过数月光景。

他想起沈嘉谟说的“贪名不贪利,借势不借威”,又想起段长青方才的叮嘱,暗暗将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正是:

一纸委牌权署事,五县巡缉显威名。

可怜老马功成灰,留得教训警后生。

话说段长青论功已毕,又取了壹佰两银子递与杜衡,笑道:“廷璋,这壹佰两你且拿着。你如今署了副千户事,巡视五县,身上这身旧行头也该换换。你初来卫辉府城合该带弟兄们各处走走。”说罢便端茶送客。

杜衡接过银子,叉手谢过,躬身告退。

午后用过饭,杜衡换了便服,带了仇、宋、李、张四人,出了驿馆,往卫辉府城东大街而来。

这卫辉府城乃府治所在,比滑县自是热闹许多。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各色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银楼、茶馆、酒肆、药铺、杂货铺,一应俱全。

只是街上流民比滑县更多,三五成群,面黄肌瘦,或蹲于墙根晒日,或捧着破碗沿门乞讨,瞧着令人心酸。

杜衡看在眼里,暗自摇头叹息。去岁河南大水,淹了十余州县,如今一年有余,这些流民竟仍未散去,可见地方荒政废弛。

一行人一路行来,四下观瞧。到了一座大绸缎庄门前,杜衡驻足看了看,道:“就这家罢。”

众人入内,店家见这伙人衣着虽不华贵,为首的却气度沉凝,不敢怠慢,连忙亲自上前招呼。

杜衡也不还价,只拣上好绸缎,每人裁制两身行头:一身青绸直裰,一身石青便袍,另配中衣、腰带、靴履。

通算五人十身,连工带料,共花肆拾捌两银子。

又每人添配千层底布鞋一双,合计银伍两。

店家收了银子,笑得眉眼都挤作一处,连声喏喏道三日后便可来取。

杜衡道:“我们是赶路的客商,等不得三日,明日午时便要来取,你多着几个裁缝赶一赶工便了。”

店家登时苦了脸道:“客人有所不知,似这般加急赶制,须得加些工银才是。”

杜衡笑道:“你这店家好没算计。我也不与你多讲,明日午时,将衣服送至卫辉锦衣千户所便是。”

那店家听得“锦衣卫”三字,登时唬了一跳,连忙堆笑赔礼道:“老爷恕罪,小的猪油蒙了心,有眼不识泰山!明日午前定将衣服妥妥送到。”

既已说定,杜衡不再多言,领着众人出了绸缎庄,又在街上闲游了半日。直逛到日头偏西,一行人方才转回驿馆。

次日午牌时分,那店家果然早早将几人行头送至驿馆。

杜衡正在驿馆中试穿新制行头,忽听门外有人高声通报,道是段千户差人来请。

杜衡整了整衣襟,便随来人出了驿馆。

原来段长青今日在城南大街登科楼设宴,请的是卫辉府陆记粮行的蒋夫人。

段长青与陆记素有粮米采买的往来,蒋氏生意做得大,本不常驻卫辉,前日恰来府城,要商议往后卫辉所的粮米采买事宜,故而今日设宴相请。

席间蒋氏听说杜衡也在卫辉,便想见一见这位近来名动卫辉周边的锦衣百户。

段长青顺水推舟,当即差人去驿馆相请。

杜衡到了登科楼前,抬头看时,只见那酒楼三层高阁,飞檐翘角,门前悬着两盏大红灯笼,匾额上“登科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向旁打听了才知,这酒楼原是本地一位致仕老进士所开,取名“登科”,取预祝读书人科举及第之意。

杜衡随人上了二楼,进了雅间。

只见雅间内早有三人落座:上首坐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年约四旬,身着石青蟒袍,腰系玉带,正是卫辉府分守太监石忠。

左首坐的是一位年轻妇人,头戴黑帷帽,一身黑衣黑裙,手中轻执一把乌木柄泥金团扇,半掩襟袖,容色不露,举止端凝,正是那日客店相遇的蒋夫人。

右首坐的便是东道主段长青。

杜衡进门,叉手行礼道:“属下杜衡,参见二位大人、蒋夫人。”

段长青笑道:“廷璋来了,坐,坐。今日是私宴,不必拘礼。”又指着石忠道:“这位是卫辉府分守太监石公公,你且上前见礼。”

杜衡忙移步向石忠叉手道:“见过石公公。”

石忠微微一笑,摆手道:“杜百宰不必多礼。咱家近日在卫辉听说滑县出了位少年英雄,独闯香满楼、力擒白莲教,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杜衡躬身谦道:“公公过奖。属下不过奉命行事,些许微功,何足挂齿。”

蒋氏隔着帷帽,微微颔首道:“杜百宰,浚县客栈一别,不想今日又在此相逢。”

杜衡道:“前日在浚县,多蒙夫人赠药相救,在下还未曾拜谢。”

蒋氏道:“些许草药,何足挂齿。百宰为国除贼,带伤押解赶路,连休养都顾不上,倒是令人敬佩。”

段长青抚掌笑道:“原来夫人与廷璋早有照面,倒是我省了引见。”

蒋氏道:“不过路途机缘巧合罢了。”

四人又寒暄数语,段长青便吩咐店家上菜。

不多时,酒菜陆续摆将上来。

先设六碟按酒冷肴:糟鹅掌、酱鸭舌、盐炝虾、拌海蜇、水晶肘、松花蛋。

随即八样热馔次第传进:葱烧乌参、红烧黄河鲤、挂炉鸭、芙蓉鸡片、爆双脆、醋熘里脊、蜜汁山药、四喜丸子。

末了又送上一大碗三鲜汤,配四碟精细点心:枣泥糕、水晶饼、千层油糕、豆沙酥。

酒是十年陈的汾酒,烫得滚烫。

段长青举杯道:“今日这杯酒,一来谢蒋夫人前日赠药之德,二来贺廷璋新署副千户之职,三来幸有石公公赏光作陪。咱们四人今日聚首,往后卫辉地面上的事务,还要多多仰仗诸位。”

四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四人渐次叙起话来。

段长青是武人出身,言谈爽利,石忠是内监出身,语气温和却滴水不漏,句句含笑,字字藏锋,蒋氏虽为女流,行事不卑不亢,卫辉的粮米行情、漕运利弊,说来如数家珍,杜衡位分最卑,言语不多,却句句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正叙谈间,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哭闹喧哗,杂着妇人哭啼与汉子喝骂之声。

段长青眉头一皱,唤过店家问道:“楼下闹甚么?”

店家连忙躬身道:“回大人的话,有个泼皮姓张,人称张三,本就是这街上出名的无赖。今日楼里不知从哪儿来了一对卖唱的母女,那厮见那女儿有几分姿色,便要强抢去做浑家。那母女不肯,他便在楼下动手撒泼,伙计们拦挡不住。”

石忠闻言,冷笑一声道:“卫辉府城脚下,竟有这等腌臜泼皮,岂有此理。”

段长青面色一沉,正要发作,杜衡已站起身来,叉手道:“段千户、石公公、蒋夫人少坐,属下去去就来。”

说罢转身出了雅间。仇默早就在门外侍立,见杜衡出来,便紧随其后。

二人下至楼厅,只见厅中一个三十来岁的泼皮正扯着个年轻女子的胳膊,口里骂骂咧咧。

那女子年方十八九,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却掩不住眉目清秀,身段窈窕。

旁侧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妇人,跪倒在地,死死抱着那泼皮的腿,哭哭啼啼地求饶,看光景正是一对母女。

杜衡跨步上前,沉声喝道:“住手!”

那泼皮张三回头觑了一眼,见是个年轻官人,虽身着便服,却气度沉凝,身后还立着个冷面汉子,心里先怯了三分,嘴上兀自硬气道:“呔!哪来的鸟人,敢管你张爷的闲事?”

杜衡也不答话,只从怀中取出锦衣卫腰牌,向张三面前一扬。

张三瞧得腰牌上“锦衣卫”三字,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便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杜衡冷声道:“强抢民女,该当何罪?”

张三磕头如捣蒜,哭告道:“小人一时鬼迷心窍,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饶命!”

杜衡转头向仇默道:“打断他一条腿,叫他记取教训。”

仇默沉声应了,跨前一步,一脚正踹在张三右膝。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张三放声惨叫,抱着右腿在地上滚作一团。

杜衡又问那妇人道:“你母子是哪里人氏?因何到此卖唱?”

那妇人跪在地上,泣道:“回大人,民妇胡氏,这是小女小满,原是开封府陈州人氏。去岁二月河南大水,田庐尽被冲没,民妇丈夫何生被水卷去,只剩我母女二人一路逃荒,乞食到这卫辉府城。昨日被这泼皮撞见,要哄我母女去吃酒,民妇不肯,他今日便来强抢。”

杜衡听罢,轻叹一声,从袖中摸出一锭伍两重的银子,递与胡氏道:“这伍两银子你且收了,往开封府去罢。那里是省城,自有粥厂施赈,总比这卫辉府地面安稳些。”

胡氏接过银子,反倒不肯起身,一把拉过女儿小满,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大人恩同再造,民妇母女没齿难忘!只是一路逃荒,遇了多少歹人,若不是大人今日相救,我母女早晚横死路旁。情愿卖身为奴,伏侍大人左右,求大人收留!”

杜衡一怔,道:“且起来说话。我身边不缺使唤之人。”

胡氏只是伏地不肯起,哭道:“大人若不肯收留,我母女在路上迟早也是一死,倒不如死在大人面前!”

杜衡正自踌躇无措,忽听身后一个女子声音缓缓道:“杜百宰,这对母女怪可怜的,不如交我处置罢。”

杜衡回头看时,原来是蒋氏不知何时也下了楼,正立在楼梯口,隔着黑帷帽望将过来。

杜衡叉手道:“夫人有何见教?”

蒋氏缓步走到胡氏母女跟前,问道:“你们可有身籍路引?”

胡氏泣道:“回夫人,逃难之时甚么都丢了,哪里还有甚么身籍路引。”

蒋氏点了点头,又问:“你们既情愿卖身,可会甚么针线活计?”

胡氏道:“民妇娘家原是行医的,略通些医道,针线活也做得;小女也会些针黹。”

蒋氏道:“既如此,我便收下你们。至于身价银子……”她顿了顿,道:“你母女二人,我给贰拾两银子。往后便是我陆记粮行的人,只料理些针线杂役,粗重活计不必你们沾手。你们可愿意?”

胡氏母女听得,连连叩首道:“愿意!愿意!多谢夫人收留!”

蒋氏转头向身后的管事吩咐道:“取贰拾两银子来,再取身契文书,叫她二人画了押。”

那管事躬身应了,自去办理不题。

杜衡在旁瞧着,心下暗暗佩服。

这位蒋夫人好生厉害的手段,贰拾两银子收了这对母女,既替自己解了留难推拒的窘境,做了个顺水人情,又得了两个通晓医道、精于针黹的使唤人,还博了个扶危济困的善名,端的是一举多得。

二人复回楼上雅间坐定,重又把盏叙话。

石忠执杯在手,似笑非笑地望着杜衡道:“杜百宰少年英雄,又生得一表人才,不知可曾成家?”

杜衡放下酒杯,叉手躬身道:“回公公,属下尚未婚娶正室。”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已聘定了一房妾室,待这桩白莲教案尘埃稍定,便要迎娶过门。”

石忠哦了一声,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杜百宰行事倒是稳便。”又道:“却不知聘的是哪家女子?”

杜衡略一迟疑,叉手道:“回公公,是滑县本地香满楼的女子。”

段长青在旁抚掌笑道:“莫不是那秦如仙?此女虽身在青楼,却诗画琴棋件件皆通,容色又清丽绝俗,这些年在卫辉府名头极盛,人人都称她是卫辉花魁之首。最难得的是,她只以弹唱献艺,从不挂牌接客,守身自持,倒算是娼门中极有气骨的女子。”

杜衡点头道:“正是她。”

段长青闻言笑道:“倒被你拔了头筹。”

石忠哈哈一笑,指着杜衡道:“好你个杜百宰,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私底下倒是个怜香惜玉的。妙人,妙人!”

蒋氏在旁执扇的手微微一顿,隔帷帽轻轻哼了一声,却没言语,良久才在旁缓缓接口道:“这对胡氏母女,我本想送与百宰使唤,权当见面之礼。不想百宰已有安排,想必身边不缺服侍的人,我便不勉强。这二人先留在我身边,料理些针线医理杂务,往后百宰若有甚么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杜衡连忙叉手道:“夫人美意,在下心领。只是在下身边着实不缺使唤之人,不敢劳动夫人费心。”

蒋氏隔着帷帽微微颔首,浅笑道:“百宰太客气了。”

正是:

登科楼上宴嘉宾,难妇当场脱风尘。

酒到浓时藏博弈,四方各自有乾坤。

四人又饮了数杯,叙了些公务闲话、市井见闻。

段长青便与蒋氏商议起卫辉所往后的粮米采买事务,约定每月由陆记粮行按数供粮,作价悉依市价,两不吃亏。

石忠在旁拈杯静听,间或插一言半语,却句句切中要害,显见卫辉府大小事务他俱了然于胸。

待席散时,已是申牌时分。杜衡逐一辞过段长青、石忠与蒋氏,引着仇默出了登科楼。

次日天明,杜衡带了李、张二人,往卫辉府漕运码头走了一遭。

这卫辉漕运码头比滑县的规模大出数倍,岸畔停着大大小小百十号漕船,扛包的脚夫往来如织,吆喝声、打号声此起彼落,甚是喧阗。

杜衡立在埠头看了半日,将卫辉漕运的规制、各船帮的势力消长、码头的仓廒布局,一一暗记于心。

到得午后,杜衡向段长青辞行,启程回滑县。段长青亲自送至城门口,又叮嘱了路上防备、公务交接数语,方才作别。

杜衡一行取道南线,经延津、过封丘,来至黄河渡口。

渡口正泊着数艘漕船帮的船只,帮中子弟认出杜衡,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忙不迭要安排渡船。

杜衡也不推辞,便乘了漕帮的船渡过大河。

过了黄河,又行一日,便到了滑县城外。

众人进得城来,已是午牌时分。

先寻了家酒肆打了尖,便遣那三名军余自回衙署听用,杜衡自携了仇默、宋毅、李长顺、张贯四人,径投香满楼而来。

且说青楼楚馆向例酉牌时分方才张灯迎客,此际才过午牌,楼门紧闭,尚未开市。

宋毅走上前去,抬手拍门,张贯叉手立在他身侧。

半晌方听得里面一个小厮骂骂咧咧的,趿着鞋来开门。

才开得半扇门,张贯早伸左手反扣住他脖颈,右手紧紧按定了嘴,低声喝道:“锦衣卫办事。敢张扬半分,仔细你的卵子!”说着手上稍一用力,推着那小厮往里便走。

几人鱼贯而入,仇默回身掩了门,李长顺、宋毅各按腰刀,分左右侍立。

杜衡见那小厮面生得紧,心下早已省得是新来的伙计,却不动声色,只摆了摆手。

张贯便押着那小厮踅到跟前,杜衡沉声问道:“我且问你,九娘何在?”

那小厮被他按得喘不过气,又听得是锦衣卫,早唬得魂飞魄散,好容易挣出半句话,含混道:“回……回老爷,九妈妈尚在楼上歇息。”

杜衡又问:“楼中可有闲杂客人?”

小厮道:“昨夜的客人,清早都去了,并无一人。”

杜衡点点头,再问道:“你是几时来此帮工的?”

小厮道:“回老爷话,小的来此,才有三日。”

杜衡听罢,眸色沉了沉,便命宋毅:“你着他上楼去通传一声,只说有熟人求见九妈妈。”

宋毅应喏,便架着小厮,噔噔噔上楼去了。

良久,听得楼上一阵絮絮叨叨的骂声,想是九娘睡梦初醒,正在发作。

又过片刻,才见九娘揉着眼,一步三晃地下楼来。

及至定睛见是杜衡,只当是来接如仙的,登时满脸堆笑,迎上来道:“好女婿,怎么今日这般早来?”

杜衡立在当地,面沉似水,只冷冷道:“九娘,几日不见,倒是自在。”

正是:

锦衣返县未归家,直闯青楼问根芽。

九娘犹自堆欢笑,冷面官人意欲查。

九娘这一声“好女婿”叫得亲热,却没瞧见杜衡眼底那片寒色。杜衡又将如何借此事发难,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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