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搜青楼暗线脱网 迎花魁貂监认女
他指着那十锭大银,道:“这十锭银子,是白莲教赎玉箫用的赃银,留在手里便是祸胎。却不能明着入库,更不能擅分,若是教人查出,便是坐地分赃的罪名。”
他略一沉吟,道:“昨夜我盘算定了,往城外寻个稳妥的银炉,悄悄熔毁,将莲花印一并化去,铸成寻常元宝。账上只记『续获贼赃银两,尽数充公赏功』,做得干净,再无对证。待熔铸妥当,再行分拨。”
宋毅道:“大人思虑周详。只是熔银之事,须得个精细人前去盯着,免走漏风声。”
杜衡道:“这个自然。”他环顾众人,道:“李长顺,这事你去办。”李长顺叉手应了,自去联络银炉。
当下散了,杜衡下值回家。李氏见他回来,将他唤进堂屋,道:“哥儿,你托娘打听祖宅赎回之事,有眉目了。”
杜衡一喜,忙道:“娘快说,如今是个甚么情形?”
李氏道:“娘央了旧时邻舍王婆去瞧过。宅子如今在一个赵姓典主手里,去岁刚翻盖过,添了些砖瓦。娘托人问他赎价,他只一味支吾,说宅子如今涨价了,原典那壹佰两断断不够,须得加些才肯放赎。”
杜衡冷笑一声,道:“他倒是会趁火打劫。那人可曾问他,究竟要多少?”
李氏道:“他狮子大开口,统共要伍佰两,少一两也不成。”
杜衡眉头一皱,道:“伍佰两?他怎不去剪径劫掠!娘且安心,此事儿子自会料理。”李氏点头,又念叨了几句祖宅旧事,自去了。
杜衡本欲当晚便往香满楼去,转念昨日才与如仙闹了别扭,她正着恼,自己又拉不下面皮,去了反倒拌嘴,反为不美,便捺了一夜。
次日辰时已过,巳时未到,杜衡先去街上香粉铺,挑了一盒玫瑰胭脂、两盒蒸酥,径直往香满楼而来。
待至楼前,正见九娘立在堂中使唤那小厮,遂踱步而入。
九娘见是他,心头一跳,一时倒不知如何开口。
自那日有了那回事,如今再见,她心里是又喜又怕:喜的是他竟还踏门进来,怕的是他重提前日的事,再要发作。
正踌躇间,只听杜衡含笑道:“妈妈今日安好?”
九娘连忙陪笑道:“好女婿,今日怎得闲过来?”
杜衡近前,压低声音笑道:“妈妈前日许的好处,这两日还作得数么?”
九娘闻言一怔,随即省悟。
她本是久旷的人,自那日被他一番颠弄,却也是久旱逢甘雨,颇觉滋味。
如今听他这么一说,便瞟他一眼,幽幽道:“河道久不开闸,水积得满,反倒容易漫了堤岸。”
杜衡似笑非笑道:“改日得闲,本官亲自来开闸。”
九娘抿嘴一笑,柔声道:“去吧,如仙在楼上呢。”说罢便转身去点检库房货物了。
杜衡上得楼来,叩门道:“素娥,是我。”
房内半晌无声,良久才听如仙冷声道:“大人贵人事忙,又来做甚么?”
杜衡赔笑道:“我带了点东西与你,你且开门,看了再骂不迟。”
又挨了片刻,房门呀地开了一线,如仙别过脸,眼眶兀自微红,道:“甚么东西,拿来。”
杜衡推门进去,将那盒玫瑰膏递到她跟前,赔笑道:“我问过香粉铺的朝奉,说这是如今苏杭最时兴的玫瑰膏,颜色匀净,最衬你肤色。”
如仙瞥了一眼,本待不睬,终究是女子心性,忍不住接了过来,揭了盒盖轻嗅,嘴角不觉微微一动,随即又绷住脸,冷笑道:“一盒脂粉,便想把前日的事揭过去了?”
杜衡道:“一盒脂粉,不过是给你日常用的,怎敢就揭了过错。今日来,专是为前日的事与你赔罪。”当下便将卫辉押解、白马山阵斩王峻之事大略说了,又道:“回县之后,我便疑心玉箫与王峻是一路,本想暗查印证她白莲教的身份,谁知竟早两日被人接走了。”
他趁势握住她的手,软声道:“好素娥,那日实是我急昏了头。只想着慢一步便要被人毁证灭迹,满心里都是案子,把你一番为我着想的苦心,反倒当成了护着楼里人,还当众给你脸色看,是我浑。你要打要罚,我都认,只别憋在心里气坏了身子。”说着,伸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如仙挣了两下没挣脱,便伏在他肩头,眼圈一红,嗔道:“我面皮值甚么,我如今是等着你来迎过门的人,楼里姊妹们表面敬我,暗地里未必没有闲话。我那日拦你,是怕你大张旗鼓在楼里搜人,传出去说你耽于声色、徇私护短,平白坏了官声。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便抢白我。”
杜衡忙道:“我如何不知你的心意。如今白马山的案子明面虽结,只是玉箫这根暗线还没断。玉箫、王峻都是楼里的人,我怕牵连到你,所以才想快刀斩乱麻,搜出证据便了断干净,反倒急中出错,委屈了你。”
如仙啐了一口道:“谁要你撇清干系。我既认准了你,还怕甚么牵连。只是你也太性急,便不肯先递个眼色与我,当众便给人难堪。”
杜衡连连赔不是,低头替她拭了泪,温温存存哄了半晌,如仙方才破涕为笑,轻轻推了他一把,道:“罢了,谁叫我撞着你呢。”
温存半晌,如仙忽然挣起身,盯着他道:“你且把外衣脱了我看。”
杜衡一怔,笑道:“好端端的,脱衣做甚么。”
如仙瞪他一眼道:“休要胡缠。你这一去十余日,又是厮杀又是伏兵,怎会不带伤?前日进门我便见你步履间有些僵硬,快脱了我细看。”
杜衡还待遮掩,如仙只道他心里有鬼,不由分说,伸手便解他衣带,解开一看,胸前至后背缠着层层纱布,两臂也各有绷带,如仙眼圈一红,泪水便滚了下来。
她哽咽道:“临行我怎么与你说的?叫你万事小心,你都抛在脑后了?怎生伤得这般重。”
杜衡宽慰道:“都是些皮肉小伤,不妨事的。”
如仙摇头道:“你莫哄我。刀枪无眼,甚么小伤能缠满半副身子。你拼着性命博功名,我不是不懂。可你这般不爱惜自己,我心里如何过得去。真要有个好歹,我却倚靠谁人?”
杜衡心中一暖,握紧她的手道:“好娘子,这些我都晓得。搏个功名,也是为了他日风风光光迎你过门,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如仙气笑,啐道:“还未过门,谁是你家娘子,净说胡话。”又道:“若是拿你性命换的功名,我秦素娥不稀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便是粗茶淡饭的日子,我也不是过不得。你只答应我,日后凡事量力而行,莫要逞强,好么?”
杜衡道:“好,我都听你的。”
如仙瞟他一眼道:“前番你也是这般说,转头便忘了。莫不是拿我当孩童哄?”
杜衡笑道:“如何敢。我还想着挣个诰命,到皇爷跟前给你讨个封赠呢。”
如仙脸上一红,啐道:“谁要甚么诰命。我要的只是你平安,你懂么?”
杜衡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连声道:“懂,我都懂。”说罢将她轻轻揽倒在床榻之上,罗帐轻垂,一晌温存,房内春光溶溶,自不必细说。
良久,待到云收雨散,二人起身,和好如初。杜衡忽一拍额头,道:“险些忘了一件正事。”
如仙问是何事,杜衡便将赎回祖宅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又道:“我一介官身,公然出头与民间典主赎产议价,多有不便。我娘又忠厚,托人问了赎价,谁知那厮狮子大开口,定要伍佰两方肯放赎。你素来机变,替我出个主意,该怎么计较才是。”
如仙听了,眸子一转,笑道:“这有何难。你若信我,我替你走一遭便是。”
杜衡迟疑道:“你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去与他谈价钱,岂不是委屈了你。”
如仙笑道:“这有甚么。这些年应酬各色人等,讨价商榷的本事,原比你强些。左右不过是银钱契书的事,又不是别的。你只管信我,管保给你谈个妥当价钱。”
杜衡大喜,握着她的手道:“好素娥,到底是你有办法。”
当日午后,二人用过饭,雇了一顶小轿与如仙乘坐,杜衡自行骑马,又预先差人唤了当年典宅的老中人候着,一行人径往城东杜家祖宅而来。
原来这典主姓赵名广进,年约三十出头,生得肚圆面阔,乃是本地商户,城东开两三间杂货铺,兼营些小产业。
前岁李氏将祖宅以纹银壹佰两典与他。
赵广进料定杜家官宦人家,宅第地段齐整,日后必来赎,纵不赎,房价看涨亦不亏,便爽快接了典。
一行人到得宅前,赵广进正督着小厮洒扫院落。听得叩门,便唤那小厮开门。
那小厮开门一看,认得是当年典宅的老中人,情知是为赎典之事来,忙飞跑进去禀报。
赵广进早听过杜衡如今复了官,况且前几日李氏曾差人已来问过赎典之事。
料定老中人此来必是受了杜家差遣,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衣襟,迎出大门来,堆着满脸笑将众人让进堂屋。
如仙下了轿,进得门来也不就坐,带着老中人前后院落走了一遍,墙垣梁架、柴棚厨灶,一处处都细看了,这才回身进堂,默然不语。
老中人心领神会,上前向赵广进道:“今日奉杜家之命,特来与掌柜商议赎典。”
赵广进一面命小厮看茶,一面冲杜衡赔笑道:“杜大人,还未请教这位尊眷姓氏,小人也好见礼。”
杜衡端起茶盏,淡淡插了句:“是我内眷,今日赎典之事,由她做主。”
赵广进是何等乖觉的市井中人,连忙朝如仙打躬道:“原来是如夫人,小人失敬了。”
如仙也不多言,命老中人取出典契摊于桌上,指着花押道:“赵掌柜是明白人,此契原典价纹银壹佰两,白纸黑字,两家与中保花押俱在。今杜家赎典,依活典惯例,原价取赎,掌柜当无异议。”
赵广进干笑两声道:“夫人有所不知,这宅子在小人手里两载,去岁翻盖过一回,西墙重砌了半截,换梁两根,灶台重盘,后院也添了柴棚,统共花了好些银子,岂好原价就赎?”
如仙颔首道:“翻盖添造,自该算与掌柜,断不占你便宜。只不知所添几何、所费若干,可留有工匠工料账目?”
赵广进不防她有此一问,顿时支吾道:“都是零碎添置,哪记得许多,少说……少说也有三伍佰两。”
如仙冷笑起身,指着院中道:“掌柜这话,只哄得外乡人。我进门逐处看过:西墙新砌才半人高,正梁换两根旧檩,厨下重盘灶台,后院搭柴棚,统共这几样。砖石工料连人工,满打满算不过三拾两。掌柜开口便要三伍佰,莫不是把我们当村野愚人?”
赵广进面皮通红,强辩道:“纵使翻盖所费有限,可如今城东房价大涨,夫人也知,断无仍依前岁原价之理。”
如仙道:“房价涨落,与典赎规矩无干。前岁立的是活典,非死契,朝廷律例明载。再者这两年宅子由你管业,自住赁人,收益早入你囊,难不成还要杜家倒贴房钱?若觉不妥,咱们县堂讲理去。”
她语气稍缓,又道:“我也不叫你吃亏,翻盖工料认三拾两,外加伍两利钱,连原典共壹佰三拾伍两。今日立契,两下方便。若再狮子大开口,这宅子我们索性不赎,你只管住着。只是闹到官面,道理在谁那边,你心里有数。”
赵广进听她句句在理,又听说见官,先自馁了。
肚里盘算:壹佰两典来,两年三拾伍两,虽算厚利,却也未亏,真闹至衙门,必不占理,且这杜衡又是锦衣卫。
连忙叹道:“罢了,谁叫小人遇上夫人这张利口。壹佰三拾伍两,便依夫人。”当下唤过老中人取纸笔立赎契,同往县衙投税印契、过割文契,诸事妥当,不在话下。
杜衡立在一旁,见她言辞爽利、分寸恰好,竟插不上半句话。只望着她侧影,心下暗赞,目光竟一时舍不得移开。
赵广进见杜衡始终不语,气度沉凝,知是惹不起的人物,连忙上前拱手陪笑道:“杜大人,小人在城东做买卖,人头尚熟。日后若有使唤,差人递句话便了。”杜衡随口谢了,也不放在心上。
祖宅既赎,次日杜衡便领李氏自城西石狮子街赁屋迁回旧宅。
仇默、宋毅率军余相帮,抬箱洒扫,凡两日而毕。
李氏重归故宅,抚着旧门花格,悲喜交集,当下落泪,只道儿子出息。
宅子虽空了两载,却赖赵广进照料修葺,倒也齐整,住定之后,宛然昔年光景。
话休絮烦。
杜家搬回祖宅,待诸事粗定,已到六月初一。
这日杜衡往香满楼来,本欲寻如仙,却见沈张氏也在房中,索性看着沈张氏,问道:“你娘家姓张,夫家姓沈,案卷中只称沈张氏,却不知你本名唤作什么?”
沈张氏眼圈一红,上前福了一福,垂首道:“回大人,奴家出身寒微,不曾有大名,只有个乳名唤作杏儿。”
杜衡颔首,又问道:“你的案子早结了,如今夫家零落、娘家路远,你一个孀居妇人,往后作何打算?”
沈张氏听问,扑通跪倒在地,垂泪道:“奴家蒙大人搭救,又得姑娘收留,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答。如今举目无亲,情愿投身大人家中,为奴为婢,烧火汲水,悉听吩咐,只求大人收留。”
如仙在旁坐着,见她哭得凄楚,徐徐开口道:“她性子温厚,针线活又细密,是个安分的人,杜郎便周全了她罢。”
杜衡沉吟半晌,再问道:“你可想仔细了?”
沈张氏泣声道:“奴家心甘情愿,望大人成全。”
杜衡望了如仙一眼,起身扶起沈张氏,道:“你且起来。我若留你,断不叫你为奴作婢,辱没了你。只一桩,我要纳素娥,想来你也知晓,你若进我家门,名分上须得在她之后,你可情愿?”
如仙在旁听得这话,倒是一怔,抬眼看着杜衡道:“杜郎几时与我定下佳期?我怎么不知?”
杜衡见她讶然,眼底微含笑意,低声道:“本打算今日便与你细说,倒先叫她先听了去。我这便去与九娘敲定,就定在六月初六。”
如仙面上微热,别过脸去,便不再言语。
沈张氏忙又福下身去,连声道:“奴家但求有个安身之处,岂敢与姑娘争名分。莫说名分次于姑娘,便是每日铺床叠被、听候使唤,奴家也甘心情愿。”
杜衡点头道:“好。此事还须沈县尊做主,我这便往县衙去,与他商议妥当,替你立了文书、落了户籍,往后方能堂堂正正过日子。”
沈张氏再次跪倒叩头,道:“奴家杏儿,谢老爷恩典。”
杜衡安抚了她几句,便辞了如仙,寻着九娘三言两语说定了吉日诸事,这才自往县衙而来。
沈嘉谟在二堂接着,杜衡便将张氏愿留、欲纳为妾的话说了,又道:“这妇人原是泽州民籍,案卷虽结,户籍尚悬,须得老父母替她料理。”
沈嘉谟捻须笑道:“这有何难。她既绝了夫家,便令她改回本姓,立一纸纳妾婚书,本县用了印,再将她泽州民籍迁入滑县,附在你户下,那案卷的首尾,也就此销抹干净。廷璋这是为本县去了一桩麻烦,本县谢之不及。”杜衡忙道不敢。
沈嘉谟又打趣道:“廷璋好手段,一桩大案办下来,功名也有了,佳人也有了。”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儿道:“只是这妇人终究是再嫁之身,又从案里出来的,纳她做个妾室使得,却不可声张,更不可耽误了你日后前程。婚书上,只写『良妾』二字便是。”
杜衡道:“老父母金玉之言,属下谨记。”当下沈嘉谟唤刑房书吏,写了婚书,备了迁籍文书,一一用了印,交付杜衡。
待诸事料理停当,已是酉牌时分。
杜衡转回衙署,见李长顺正在堂下祗候,便心知那事已妥。
当即吩咐李长顺,去把仇默、宋毅、张贯三人唤到值房。
待众人入内,只见桌上摆着熔锭银两,杜衡指着道:“如今明面案子已结,王峻被斩,玉箫走脱,虽再无旁人晓得底细,却也大意不得。既已算清数目,索性今日就分拆了。”又道:“我是为首的,这案子又因我而起,我那份就不必算了,你们四人平分便了。”
仇默听罢,当即把头一摇,声道:“这如何使得!”他望着杜衡道:“哥儿前几日才赎回祖宅,转眼又要办喜事,处处都是使费。哪有做头儿的分文不取,倒叫弟兄们分光的道理?”
宋毅沉吟片刻,开口道:“哥儿,我有个计较,你且听着:哥儿拿陆佰,我与小白各三佰,长顺、张贯各肆佰。”
杜衡皱眉道:“这是甚么道理?你们两个,倒比长顺他们少拿?”
宋毅笑道:“好哥儿,我与小白既无家室之累,又无迁居之费,况且如今都升了总旗,月粮也宽裕。长顺、张贯二人,日后少不得要成家立业,眼下家计单薄,正该多贴补些,为日后做个根基。”
仇默点头道:“小毅说得极是。哥儿若不依,便是不把我等当自家弟兄看待了。”
李长顺、张贯二人闻言,都涨红了脸,正要开口推辞,杜衡早摆了摆手止住。他心下甚暖,朗声笑道:“好!既是弟兄们齐心,便依此议。”
当下五人按数分了银两,各自收妥。
杜衡扫过四人,沉声道:“今日这话,出了此门,休要再提。日后但有我杜衡一口吃的,断断少不了弟兄们的。”四人齐声应诺,不在话下。
正是:
宦橐初分义气长,故园重葺旧堂光。
安排吉席迎花月,又报薰风入洞房。
时值六月初六。
这日晨光熹微,薰风送暖,杜家祖宅早是一片喜气。
门首悬着两盏朱红纱灯,贴着泥金斗方双喜,檐下扯着五彩绫绸,院里红毡从大门直铺到正厅阶前。
鼓乐班子坐在二门侧,唢呐笙笛吹得热闹,合着院里小厮仆役穿梭忙碌的脚步,满院皆添喜气。
杜衡一早便换了大红织锦吉服,腰系玉带,立在堂前照看诸事,眉目间虽平素沉毅,此刻也掩不住几分暖意。
李氏由马秀莲搀着,立在厅上望着里里外外的红绸喜幛,嘴角笑意总也落不下去。
自家老爷殁于护驾,已过两载。
熬到儿子复官袭职,今日又迎了人,只觉亡夫在天有灵,祖宅终于重见烟火。
虽说纳妾,可眼下杜衡尚无正室,平日里又素来疼爱如仙,断不肯委屈了她。
故而早早差人备下:赤金碾珠钗环,足金累丝璎珞,雕金嵌宝成套头面,赤金镶珠挑心,翡翠成对簪珥,珠翠攒花抹额;另有赤金压鬓、蜜蜡攒珠耳坠,银鎏金嵌玛瑙扁方;更有素绫绣兰帕、青缎绣莲软鞋两对。
连同贰仟两聘银,及两彩两素官绢细绸、四箱龙凤喜饼、一对全羊、双坛彩酒,尽数打点送至香满楼。
一应铺陈排场,皆依体面人家规制,唯省去八抬大轿、不行拜天地之礼,以此恪守妻妾名分。
吉时将到,一顶六人抬的花檐彩轿,鼓乐前引,往香满楼而去。
满楼的姑娘早挤在屋里道喜,九娘亲自替如仙梳妆上头,抿了鬓角,又插上一支赤金镶珠的步摇,叹道:“好女儿,你总算是熬出头了。杜百户这份心意,便是正经人家的正头娘子,也未必有这般风光。”
如仙对着菱花镜里照了又照,一身海棠红销金袄裙,映得眉眼盈盈,竟有些不敢认。
她自小沦落风尘,原以为此生不过浮萍逐浪,何曾想过有今日?
一时心头酸涩,红了眼眶。
拜别九娘,又谢过楼中姊妹,如仙才扶着丫鬟的手上了轿。
一路笙箫齐鸣,鼓乐喧天,引得沿街街坊都站在门口张望,议论纷纷,都道谁家纳妾竟有这般排场,想来这新入门的定是个绝色人物。
彼时那张氏婚书虽立,过礼未行,只在杜家后院静室中回避,不曾出来见客。
彩轿到得杜家门首,傧相唱喏,迎入院中。
杜衡立在阶前,见轿帘掀开,如仙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而下,海棠红裙曳地,眉眼低垂,日光映着她鬓边珠饰,璨璨生辉。
他心头一荡,竟看得怔了。
傧相引着二人到家庙祖先堂前,香烛高烧,供着杜氏祖宗牌位。
杜衡拈了香,如仙在他身侧一同跪下,双双拜了四拜。
拜罢祖先,又转身相对,行夫妻交拜之礼。
礼毕入得内堂,如仙捧茶,屈膝拜了李氏。
李氏眉开眼笑,亲手扶起,褪下腕上一只羊脂玉镯,套在她手上,温声道:“好孩子,进了这门,便是一家人。衡哥儿若有半分委屈你,只管来与我说。”如仙低声应了,喉间微哽。
少顷,又与马秀莲互拜,认了义妹长嫂的名分,那马秀莲亦借着这吉日,向李氏拜了三拜,彻底全了母女名分。
杜衡望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头一热,执住她的手。
那指尖微凉,轻轻一颤,却没缩回。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沉得像刻进骨子里,道:“这一世,我定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如仙身子一颤,抬眼看他,泪光莹然,半晌方轻轻颔首,唇畔漾开一点极浅极柔的笑。
是日宾客盈门,络绎不绝。
正厅里坐的是滑县锦衣卫的官校,自宋连升、王忠以下,凡在城中的都来贺喜,一个个拱手道贺,都说杜百户好福气。
沈嘉谟是如仙脱籍从良的官面主婚,又是地方父母官,自然坐了首席,席间与一众武官谈笑风生。
内堂里,马程氏携着孩儿,替远在陕西办差的马骉来贺,与李氏叙着家常,亲热得像一家人,原是马骉临行前再三嘱咐家眷照看杜衡,因此马程氏待如仙分外热络,当场认了世谊。
那薛石也带着文九思,备了厚礼早早赶来。
杜衡念他是江湖豪客,不便与朝廷命官混坐,便请他二人在侧厅另坐,着人好生相陪。
薛石毫不以为慢,反倒欢喜。
正热闹间,门上来报,说有位老爷要见百户。
杜衡心头一惊,却不知是谁,忙整了衣襟迎出去,只见石忠一身青绸便服,身侧只带着一个伴当,立在影壁旁,并不声张。
杜衡吃惊,低声道:“公公怎的亲自来了?也不差人先递个话。属下好早做安排。”
石太监呵呵一笑,道:“咱家路过滑县,正赶上你这喜事,岂有不讨杯喜酒吃的理?”
杜衡忙引他入内。石太监摆手道:“就坐前厅!咱家既来讨酒吃,便不怕人抓我跟脚,你只管宽心便是。”说罢拍了拍他肩头,径自往前厅去。
待至前厅,众人多不识得石太监,只见杜衡恭敬跟在此人身后,便料定其身份不凡。杜衡介绍过后,众人起身问安。
这石太监也是个爽利性子,举杯笑道:“今日借廷璋的场子,能与诸位滑县英雄共饮一杯,是咱家的荣幸。尔等皆是皇爷亲军,咱家先干为敬!”席间,他睨着杜衡,打趣道:“百宰这日子选得巧,偏挑六月初六,图个甚么说法?”
杜衡叉手笑道:“回公公,不过是民间俗谚,图个六六大顺罢了。”
沈嘉谟闻言,抚掌笑道:“好个六六大顺。《左传》有云:『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此谓六顺。百宰取这六者皆顺的彩头,妙得很。”
石太监连连点头,笑道:“原来还有这典故,倒是咱家浅学了。”又指着杜衡打趣道:“那日我便说,廷璋你是个妙人,如今再加上沈知县这文墨一润,可真是锦上添花了!”
沈嘉谟闻言,心下一惊,暗道:原来此二人早已熟识。
忙欠身收拢神色,顺着话头接道:“公公谬赞,下官不敢当。公公奉旨镇守一方,见多识广,今日不过是随口考较一番罢了。”
石忠眯眼将他端详片刻,忽笑道:“沈县令不必过谦。你虽不认得咱家,咱家却早认得你。弘治十八年乙丑科,你登第之后又蒙馆选,做了庶吉士,入翰林院读书,可是有的?”
沈嘉谟一怔,屈指一算,又惊又佩,忙起身拱手道:“公公好记性!正是弘治十八年,下官蒙恩选了庶吉士,在翰林院肄业三载,散馆后方才授官。不想当年微末之名,竟还入过公公尊眼。”
石太监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道:“那年咱家还在宫里当差,乙丑科的馆选名录,曾经过咱家的眼,你这『嘉谟』二字吉利,咱家多看了一眼。你本是清贵到极处的人物,如今倒外放做了亲民正印,翰林院倒出了个老财,沈大人也真沉得住气。”
沈嘉谟连称惶恐,心下却暗暗纳罕:这位卫辉府分守太监耳目竟如此灵通,方才自己那番引经据典,在这位眼里,怕不过是小儿般耍弄罢了。
后怕之余,他暗作戒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再轻易开口试探。
宴至半酣,石太监道要见新人。
杜衡忙引他至后堂。
石太监抬眼细看,只见如仙一身海棠红销金袄裙吉服,云鬓上赤金步摇微微轻颤,脂粉淡匀,那张脸清丽中又透着端庄,眉如远山含翠,眼似秋水横波,眼尾一点淡红泪痣,添了几分难言的风韵。
石太监暗暗称奇,心下甚喜,呵呵笑道:“好个标致知礼的娘子。你且近前来,让咱家再仔细瞧瞧。”如仙闻言上前,她虽是风尘出身,此刻却举止从容,礼数周正,竟不像青楼人物,倒似诗礼人家出来的命妇。
那石太监细细打量眼前人,又问了如仙家世,如仙垂首低眉,一一温言作答,良久石太监忽地叹了口气,唏嘘道:“昔年咱家也似你一般,老家遭了荒年,全靠咱家干爹带入宫中。虽说净了身,却也是感念苍天有幸、皇爷有德,给了咱这号废人一条活路,多了一个活法。”
说罢,他转首对一旁站立的李氏笑道:“大妹子,还是你命好啊,熬出了这么个好儿媳!”
李氏受宠若惊,忙福了一福,赔笑道:“公公夸赞,民妇怎敢当得。”
石太监哈哈一笑道:“咱家说你当得,你便当得!”顿了顿,他又转首看着如仙,眼神柔软了几分,柔声道:“咱家是个没了根的人,这一世注定无儿无女,今日一见你这丫头,倒动了个念头,咱家想认你做个义女,你可情愿?”
如仙一怔,有些不知所措,忙抬眼看向杜衡。
见杜衡在旁微微点头,她这才按下心神,盈盈拜下,道:“干父在上,请受女儿一拜。”声音清婉,礼数周全。
石太监大喜,忙亲手扶起如仙,又伸手入怀,取出一枚温润无瑕的羊脂玉佩递与她,道:“仓促之间没备甚么像样的见面礼,这枚玉佩你且戴着玩。往后若有什么急难事,只管让廷璋传话给咱家。倘若这小子日后敢亏待了你,你便去卫辉找咱家,咱家自当为你撑腰出气!”
说罢,又拉着如仙叮嘱了几句体己话,满面皆是难得的慈祥温情。
这认亲只在后堂小范围行了,并不声张,外间宾客鲜有知者。
看看日影西斜,石太监起身告辞。
杜衡一路恭送出巷,至僻静处,石太监忽地执住他的手,眼神意味深长,低声道:“咱家在滑县还要盘桓几日,你新婚燕尔,我不催你。五日之后,咱家自来寻你,有桩事与你计较。”
杜衡心头一凛,知他话里另有深意,忙叉手道:“公公厚意,属下谨记。”石太监哈哈一笑,登车自去。
杜衡回府,堂上依旧杯盏交错,红烛高烧,映得满院通明。
他穿过熙攘人群,正撞见后堂门帘微动,如仙正隔着满堂灯火遥遥望来。
两人目光交汇,皆觉心头一片踏实安稳。
大宴直吃到月上檐角,宾客们方才尽欢而散。
杜衡送罢众人,回至新房,只见合卺的两盏金杯已端正摆在案上。
红烛影里,如仙早已换了一身薄薄的海棠红销金寝衣。
云鬓半亸,懒懒坐在床沿,葱白指尖轻绞着一方鸳鸯绣帕。
听得推门脚步声,她抬眸嫣然一笑,两颊带着几分微醺的酡红,眼波流转,低声嗔道:“官人怎么才来。”
杜衡反手闩了房门,就着摇曳烛光凝望她,只觉烛影摇红,玉人如画。
那一颦一笑间的旖旎风情,比白天堂前拜堂时更添了几分勾魂摄魄的娇媚。
他取过合卺杯,走至床前与她手臂交挽,各饮了半盏。
酒入欢肠,如仙眸中水光潋滟,娇躯微颤,浑身已散出一阵软绵绵的幽香。
灯下看美人,倍觉旖旎。恍惚间,眼看红妆娇妻,杜衡只觉似故人当前,又似梦境成真,不禁湿了眼眶。
如仙见他这般痴痴模样,心中又是甜美又是怜爱,伸出玉臂轻轻一拽,将他拉入罗帷。
二人顺势倒在鸳帏之上,如仙侧着脸儿,吐气如兰,气息微促,嗔昵道:“傻子,痴痴地看甚么呢……”
正是:
祖宅重归焕旧光,华堂吉庆纳红妆。
六六大顺谐良匹,双双交拜答祖堂。
太监怜才收稚女,弟兄推分仗刚肠。
更有张姬充簉室,一门和顺乐无疆。
喜宴初阑,密期又至。石忠五日后所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