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营救水仙
水仙天没亮的时候忽然从草席上坐起来,想明白了光头那句“货不错”意味着什么,然后一刻也等不了了。
她趁马福顺还在打鼾,轻手轻脚卷了几件衣裳塞进包袱里,从棚子后门溜出去。
天还没亮透,打谷场上一片灰蒙蒙的,地上散落着昨晚散场时没扫干净的瓜子壳和烟头。
天亮以后她找到了老槐树底下赵大柱的肉摊。
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赵大柱正拿刀剔骨头,刀刃在骨缝里一转一拧,一根筒子骨齐刷刷断下来。
他抬头看见她,把刀搁在案板上。
水仙站在摊子前面,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包袱带子勒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散了一半,发梢上沾着麦田里带来的草屑。
“你是——那个戏班里的?”
“我——”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后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福顺追上来了。
他是被尿憋醒的,起来撒尿的时候看见水仙的草席空了,再一看棚子后门敞着,当场就炸了。
他连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趿拉着布鞋一只脚光着,顺着土路一路追过来,脸上的横肉随着步子一颤一颤的。
“你个死丫头!敢跑!”
他一把拽住水仙的胳膊把她从肉摊前面拖开,包袱掉在地上,里头的衣裳散了一地。
马福顺脸上堆起笑冲赵大柱点了点头:“没事没事,班子里的姑娘闹脾气,我领回去就好了。”说完压低了嗓子凑到水仙耳边,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你再跑我就把你腿打断,让你上台连秦香莲都跪不了。”
水仙被他拽着往回走了几步,经过赵大柱面前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赵大柱认得——当年王德贵把村里妇女拉去大队部批斗的时候,她们回头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
不是求救,不是哭,就是看最后一眼,好像心里已经认了,只是临走前再看一眼这世上还有没有人在看她们。
陈桂芝也看到了这一幕,她看着马福顺拖着水仙走远的背影。
“大柱,这姑娘太可怜了。那男的不是东西。”
这话被跟在后头的秀蓉听见了。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光头给马福顺的期限是三天后。
三天后马福顺肯定还不上钱。
光头要把卡车开走,要把水仙带走。
卡车没了,戏班子就没了根。
水仙没了,戏班子就没了摇钱树。
到时候马福顺两手空空,她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
她不能等到那天。
她得在马福顺把什么都输光之前,给自己换一条后路。
而那条后路,此刻就坐在老槐树底下闷头吃饭。
她走回肉摊前面,站在赵大柱面前。
“大柱,我跟你说个事。”
赵大柱把筷子搁在碗上,抬起头看着她。“说。”
“我可以把水仙的欠条偷出来,把水仙救出来”
赵大柱没有说话。陈桂芝也看着她。秀蓉没有躲开他们的目光,只是站在那里,嘴角那道被赵大柱打出来的伤口还没好利索。
“你为什么要帮她。”陈桂芝先开了口。
“我可怜她。”秀蓉说,“她在戏班里待了十三年,唱戏接客还债,到头来要被马福顺拿去抵赌债。我不想再跟着马福顺做这种事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我不信。”陈桂芝说,“你帮水仙对你有啥好处。你在戏班里待了那么多年,要是真想帮她,早就帮了,还用等到今天?”
秀蓉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空篮子的提手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陈桂芝。
“你说得对。我不是平白无故帮她。”秀蓉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但更实了,“马福顺欠光头那笔赌债,利滚利滚到他自己都算不清。三天后他肯定还不上。卡车要被拉走,水仙要被带走。到时候戏班就散了,我在里头待了这么多年,一旦散了,我能去哪儿?我总得为自己打算。大柱,我帮水仙,也是在帮自己。但这不妨碍我帮她——这两件事不冲突。”
陈桂芝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赵大柱。
赵大柱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饭,吃了几口,说了一句:“弄到了带她来见我。”
第四章·偷欠条
当晚散了戏,秀蓉做了几个菜,又开了一瓶酒摆在化妆台上。
马福顺问她今天什么日子,她说没什么日子,就是心里烦想喝两杯。
她给他倒酒,一杯接一杯,嘴上说着宽心的话——说光头那边肯定有办法糊弄过去,说实在不行就把卡车先给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马福顺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开始骂光头不是东西,喝到第五杯的时候说自己这辈子被女人害惨了,喝到第七杯的时候趴在化妆台上打起了鼾。
秀蓉把他的身子翻过来,从他贴身的内兜里摸出那把铜钥匙,弯腰从戏服堆底下拽出那只铁皮箱子。
开锁,掀开盖子。
她找到了水仙的欠条——发黄的纸,歪歪扭扭的字,红彤彤的指印。
她又翻了翻箱子底下,找到了那个装钱的铁盒子。
她把铁盒子打开,里头是马福顺这些年攒下来的几百块钱——有水仙唱戏挣的,有接客挣的,有他克扣演员薪资攒下的。
她把钱揣进怀里,把欠条也揣进怀里,关上箱子,锁好,把钥匙重新塞回马福顺的内兜,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然后走到棚子角落里把水仙摇醒,说了句跟我走。
水仙问去哪。
秀蓉说去哪都行,反正不是这儿。
水仙没再多问,卷了她那几件换洗衣裳跟着秀蓉从棚子后门溜了出去。
两人穿过打谷场边上的小路,绕开街上有灯的地方,一路摸黑走到了赵大柱家门口。
赵大柱开的门,手里还拿着那根竹竿。
他看见秀蓉身后的水仙,没有说话,往旁边让了让让她们进了院子。
秀蓉从怀里掏出那张欠条,搁在石桌上。
又掏出那几百块钱,搁在欠条旁边。
“欠条在这儿。这钱是马福顺这些年欠水仙的。人我带到了——接下来看你的了。大柱,我欠你的,这回算还了一点不?”
赵大柱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张发黄的欠条和那几百块钱。
他把欠条拿起来看了看——他不全认得上面的字,但那个红指印他认得。
二十年前,他爹就是被一张按了手印的东西逼死的。
他把欠条放下,抬起头看着秀蓉。
“你终于做了件好事。”
秀蓉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得意,也不是讨好,是那种忽然被人夸了一句不知道怎么接的慌。
她在那句话里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去帮陈桂芝收拾西屋给水仙住。
走过赵大柱身边的时候,故意慢了一步,拿肩膀轻轻蹭了他一下。
赵大柱没有动,她也没有回头。
陈桂芝从西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两床薄被子搁在炕沿上。
“西屋的炕够睡三个人。宝珍小,不占地方。你们娘仨挤一挤。我让大柱去小军那屋,小军跟小杰挤挤就行。”
陈桂芝抱着两床薄被子从柜子里翻出来,搁在炕沿上。
“西屋的炕够睡三个人。宝珍小,不占地方,我们娘仨挤一挤。我让大柱去小军那屋。”
宝珍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中间,一条腿搭在水仙肚子上,小手攥着水仙的衣领,嘴里还吧唧吧唧的,好像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秀蓉在炕的另一头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肩膀。
“秀姨。”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在戏班十几年,从来没管过我的事。”
“因为你运气好。”秀蓉把手枕在脑后,看着那根黑乎乎的房梁,“我年轻时候做了太多亏心事,到老了想还一还。可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我想还也还不了。正好你撞上来了——帮你一把,就当是还了一笔。”
“还谁的?”
秀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隔壁屋里传来赵大柱闷闷的咳嗽声。
“还你管不着的人。”秀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睡吧。”
水仙没有再问。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也闭上了眼睛。
陈桂芝洗完脚进来,把煤油灯拧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
她躺在炕中间,把宝珍往自己这边搂了搂,给水仙腾出更多地方。
“桂芝。”
“嗯?”
“你这个人——跟我以前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你不防我,也不讨好我。我就是有点不习惯。”
“你不习惯的事还多着呢。住久了就习惯了。睡吧。”陈桂芝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你今晚做的事,我替水仙谢谢你。”
秀蓉没有回答。
她侧躺在炕上,听着陈桂芝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听着宝珍偶尔吧唧一下嘴,听着水仙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又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