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营救水仙
她在这个院子里待了不过一个时辰,却觉得比在戏班里待了二十年还暖和。
她这辈子睡过很多炕——赵春祥的、王德贵的、马福顺的,每一铺炕上都有交易,有算计,有亏欠。
只有今晚这铺炕是她拿一件好事换来的。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枕上去沙沙响,跟她二十年前在赵家沟睡的那个枕头一模一样。
她不敢多想,只是把那个念头压下去,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陈桂芝在旁边翻了个身,呼吸平稳而均匀。
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
今晚秀蓉偷欠条、送水仙,做的确实是件好事。
可这个女人今天来送衣裳的时候,靠在门框上的那个笑,她看见了。
那是在灶房门口她第一次见秀蓉时一模一样的笑——一边嘴角翘得比另一边高,眼睛里有一点算计,也有一点打量。
她不知道秀蓉和赵大柱之间到底有什么旧账,但她知道这个女人跟赵大柱之间一定有过什么事。
她不是傻子,她只是不爱把话挑明。
她把宝珍往怀里搂了搂,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在心里跟自己说:不急。
等水仙的事落定了,再慢慢看。
明天光头要来,卡车要被开走,戏班要散。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这三个人躺在同一铺炕上,各怀各的心思,听着窗外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秀蓉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心里头有个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不敢多想,只是把它压下去。
陈桂芝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隔壁屋里赵大柱的咳嗽声,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也闭上了眼睛。
马福顺是被一阵头疼疼醒的。
他趴在化妆台上,口水流了一滩,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昨晚喝太多了——秀蓉一杯接一杯地给他倒,他骂光头骂王德贵骂自己命苦,骂到后来舌头大了眼睛红了,趴在化妆台上不省人事。
他揉了揉太阳穴坐起来,嘴里发苦,脑袋像被人拿榔头敲过一样疼。
“秀蓉!”他喊了一声。没人应。“水仙!”还是没人应。
棚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没烧完的柴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化妆台角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一瘸一拐地走到棚子角落——水仙的草席上空空荡荡的,她那几件换洗衣裳全不见了,枕头边上只剩一把断了齿的木梳。
马福顺盯着那把木梳看了两秒,忽然转身冲到戏服堆旁边,拽出那只铁皮箱子,掏钥匙的手在发抖。
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锁是好的。
他掀开盖子,把里头的东西全倒出来翻了个底朝天。
旧合同、票根、几封泛黄的信,散了一地。
欠条没了。
装钱的铁盒子也没了。
他把空箱子往地上一摔,铁皮撞在泥地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这时候棚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马福顺抬起头,看见光头带着两个跟班站在棚子门口。
光头手里夹着根烟,眯着眼往棚子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那片被掀翻在地的杂物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马福顺脸上。
“马班主,三天到了。钱呢。”
马福顺张了张嘴,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钱被偷了——不是,钱我本来有的,被我们班上一个女人偷了,她叫秀蓉,她把我箱子撬了,钱和欠条全拿走了,她把那个姑娘也带走了——”
光头把烟叼在嘴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羞辱。
“马班主,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不过没关系——没钱就拿东西抵。你的卡车在外面停着,我今天开走。至于那个姑娘——你把她弄丢了,这笔账咱俩以后慢慢算。”
他站起来朝两个跟班挥了挥手。
两个跟班出去把卡车的车门打开,坐上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卡车轰隆隆地驶出打谷场,车厢里还装着没卸完的幕布和几箱戏服,车帮上挑着的那几根竹竿跟着车身颠簸一颤一颤的,拴在竹竿上的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光头走在后头,经过马福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笑。
“马班主,这趟便宜你了。下回再让我碰见你,就不是一辆卡车的事了。”
光头走了以后,棚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戏班子里那些演员。
他们刚才躲在棚子后头,光头在的时候谁也不敢出声,现在光头走了,他们全涌进来了。
有人问马班主卡车没了咱怎么去下一个镇子,有人说工资什么时候发,有人说上个月的工钱还没给呢,还有人说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马福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说他没钱,钱都被秀蓉偷走了。
没人信他。
有人说你把钱藏起来了吧,有人上去揪他的领子,后脑勺上那个被赵大柱撞出来的旧伤还没好利索,又磕在铁皮箱子角上,疼得他嗷地叫了一声。
他挣开人群冲出棚子,沿着打谷场边上的土路一路狂奔,身后几个年轻演员追了他几十米,骂骂咧咧地捡起土块往他背上砸。
他跳进路边那条干涸的排水沟,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天下午戏班就散了。
演员们各自收拾了家当去投别的班子,有的往南有的往北,打谷场上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塑料棚子和满地散落的碎纸片、踩瘪的锣鼓、摔碎的镜子。
秀蓉站在老槐树后头,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看着打谷场上的塑料棚子在风里呼啦啦地响,看着那些褪了色的彩旗被人从竹竿上扯下来扔在地上踩满了泥脚印。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槐树梢头滑到了西边。
然后她转过身,朝赵大柱家走去。
院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赵大柱正蹲在井台边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刮着,发出噌噌的脆响。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秀蓉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那个空篮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道被他打出来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红。
“马福顺跑了。卡车被光头开走了。戏班散了。”她把空篮子搁在石桌上,在矮凳上坐下来,“水仙呢?”
“在屋里。桂芝帮她收拾东西,明天送她去沈大夫那儿。”赵大柱把刀搁在磨刀石上,拿肩上搭的毛巾擦了擦手,“你呢。”
“我没地方去。”秀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诉苦,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要是肯让我在这儿住几天,我给你洗衣裳做饭,什么都行。要是不肯——我就去旅社找水仙,跟她一道洗床单。”
赵大柱没有说话。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磨刀石旁边的水盆里,荡起一小圈涟漪。
“我去跟桂芝说。”他站起来,拄着竹竿往堂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偷欠条的事——做得对。”
秀蓉坐在矮凳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堂屋。
她低下头把空篮子拿起来又放下去,嘴角浮上来一丝笑。
不是那种掂量好猎物之后志在必得的笑,是那种做了一件对的事之后被人认了、心里头有一点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接的笑。
第二天一早,水仙坐上了赵大柱去县城的长途车。
她拿着那个藤条箱,箱子不大,边角磨得发亮,里头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裳,一把断了齿的木梳,还有一把旧二胡。
她把藤条箱搁在膝盖上,靠窗坐着,看着窗外一排一排往后退的杨树。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回,每回都是坐在戏班的卡车后斗里,跟那些戏服箱子挤在一起。
马福顺坐在驾驶室里哼小曲,秀蓉蹲在她旁边拿针线缝脱了线的水袖,锣鼓家什在车斗里叮叮当当响。
那时候她不知道下一站是哪儿,不知道今晚要唱什么戏,不知道散了戏要接几个客。
现在她坐在长途客车上,车票是赵大柱买的,去处是沈秀云的医馆,她忽然觉得这条路跟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被车拉着走,今天是自己坐车去。
沈秀云的医馆还是老样子。
院门口那块“正骨推拿”的招牌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正”字那一竖还是歪的。
院门敞着,孙念全正蹲在枣树底下碾药,石臼里搁着一把晒干的透骨草,石杵一下一下捣在草梗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他抬头看见赵大柱拎着藤条箱走进来,后头跟着水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大柱哥,腿又疼了?”
“不是。这姑娘想在你这儿学正骨。沈大夫在不在。”
沈秀云从诊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那只搪瓷缸子,袖子卷到手肘。她看了看水仙,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只藤条箱,点了点头。
“后院那间空房还空着,上回我跟你说过。管吃管住,没有工资,学得会就学,学不会就当在这儿养养身子。正骨推拿是门手艺,学会了走到哪儿都能吃饭。”
水仙把藤条箱搁在枣树底下,走到沈秀云面前,鞠了个躬。鞠得很深,后脑勺对着她,跟那天在赵大柱家院子里一模一样。
“沈大夫,我会好好学。”
沈秀云把她扶起来,拉着她的手看了看——手指细长,指尖尖尖的,是弹琴的手,她说念全你带她去后院把屋子收拾一下,被褥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孙念全应了一声,拎起藤条箱往后院走去。
孙念全从柜子里抱出被褥帮她铺上。铺完了直起腰,指了指墙上那颗钉子:“可以挂东西。”
水仙打开藤条箱,把那把旧二胡拿出来挂在钉子上。琴筒上的蛇皮磨得发亮,琴弓上的马尾断了好几根又被接上了。
孙念全看着那把二胡,问道:“你会拉二胡?”
“会一点。在戏班里学的。”
“那以后有空拉给我听。”孙念全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