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日程之外(下)
会客室里已经没有人再碰茶杯,“他待您客气;他向我求婚,同我做了夫妻。夜里能让他亲手打开贞操带的人,是我。”
冯素兰停了一下,依旧温和地看着她,“您没有看过永贞服以后再拒绝嫁给他。您从来没等到他让人把它穿到您身上的那一天。”,她的语气还像刚才纠正碑文一样平和,最后一句锋利得几乎没有遮掩,“您没有躲过一副锁,您只是没有被他选中。”
最后一句落下,冯素兰的项圈立即收紧了半级,Lady OS判定她的言辞已经超出事实说明,含有明确的针对与讥刺。
银白臂环同时弹出细链,越过腰侧,接入贞操胸罩背后的锚点;两只手镯随之向后合拢,把她的双腕收在腰背之间。
肩膀被迫打开,束腰与贞操带也将她的腰胯锁回无法躲闪的端正位置。
同一瞬间,贞操带内的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送来一阵短促而整齐的震动,子宫球也在更深处收紧了一次。
所有反应都藏在乳白色乳胶之下,客人们只能看见冯素兰的呼吸骤然断了半拍,脚趾在十厘米高跟长靴里蜷紧,背后的指尖也轻轻收拢,等那一下过去,她脸上还保持着刚才的温和。
那位退休女教授看着银链一根根收紧。
最初的一瞬,她眼中确实掠过了一点快意。
可当她再次看见冯素兰依旧年轻的脸,那点快意很快变成了更加尖锐的东西,“是。明德没有选我。他选了你。”,她承认得很干脆,“可明德已经死了。”
冯素兰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别这么看我。你刚才不就是拿这件事赢我吗?”女教授笑了笑,“我只是忽然发现,做出选择的人已经走了,承担那个选择的人还跪在这里。”,冯素兰锁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收紧,“明德活着的时候,至少还能亲手替你打开。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疼你,什么时候该让厚家的规矩松一松。现在连这个人都没有了,这身永贞服却一点没受影响。”
她看着冯素兰颈间的项圈,“该收紧的时候照样收紧,该罚你的时候照样罚你————就算丈夫缺席,厚家也一样把你照顾得非常周到。”
冯素兰的呼吸停了一瞬,女教授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反应,“你成了遗孀,厚家的规矩倒没有跟着守寡。”,这句话落下,会客室里彻底安静了,“明德躺在地下,不用再管你穿什么,不用再听你说话,也不用看你跪得够不够端正。可你还得继续做他的夫人,继续让他家的项圈、银链和永贞服替他管着你。”
她轻轻歪过头,“所以你说他选了你,又能怎么样?他只选了那一次。厚家的规矩却每天都在你身上重新来一遍。”,冯素兰眼底的怒意明显了一点,“对,就是这样。”女教授笑了,“他当年喜欢的,大概正是你这副谁也压不住的样子。可现在他看不见了。能看见你生气的,只有这身永贞服。而它不在乎,你生气,它照样收紧;你有道理,它照样让你跪好;你把所有人说得哑口无言,它也不会少管你一分钟。”
女教授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品味冯素兰刚才那场胜利,“我现在倒不想问你赢得舒不舒服了。一个已经不在的人替你赢了我,留在这里收拾你的,却是他家的规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没得到明德,确实输过,可他死以后,这件事对我也就彻底结束了。”,她重新看向冯素兰,“你赢了他,结果他先结束了,你还没有。”
冯素兰的指尖一下压进掌心发出咔哒声,女教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原来这才是你最不愿意听的。”,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慢慢端起茶杯,“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当然该祝你长寿。你这副身体看起来这么年轻,再活两个四十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冯素兰的目光微微一紧,“第一个四十年里,开头还有明德。可你嫁进厚家不到六年,他就战死在西伯利亚,人只陪了你一小段,这身永贞服却一天都没有缺席。”,女教授轻轻吹开杯口的热气,“第一个四十年,送走了丈夫。第二个四十年,大概会送走我们这些亲眼见过从前那个冯教授的人。等第三个四十年走完,世上或许还会有人知道你的名字,却不会再有活人记得你没有穿着永贞服时是什么样。”
冯素兰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点,“到那时候,厚家根本不用让别人忘记你。时间会替厚家把你彻底变成两个人。”,女教授看着她,“以前那个桀骜不驯的冯素兰会留在旧照片和档案里,活着站在人前的,只剩下温婉谦逊的冯太太。”,她的视线从那张年轻的脸缓缓移到高挺的项圈上,“以后你每过一个生日,厚家的规矩就多管教你一年。别人看见你不会衰老,只会觉得羡慕。可我现在倒觉得,最该高兴的应该是厚家。这副身体让你多活多少年,厚家的规矩就能在你身上多留多少年。”
冯素兰的眼神轻轻一颤,“怎么,又不爱听了?”,女教授笑了一声,“你今天拿明德选了你这件事赢我。可他留给你的那段日子早就结束了,随后接过你余生的,却是这套从来不会怀念你、不会心疼你,也不会因为他死了就停下来的规矩。我没有得到明德,难过几年,这件事也就过去了。你得到了他,可他走以后,你的那场胜利还得每天穿在身上。这身永贞服却还是现在。今天管着你,明天也照样管着你,以后都会一直管着你”
薄如烟走到冯素兰身旁,“夫人,言辞失当,请转入伏罪位。”
冯素兰没有辩解,也没有等她下第二道命令,她自己从茶席旁起身,踩着脚镯规定的步幅走到反省位,双膝并拢跪下。
大腿环将腿线收得严密,臂环与手镯的细链继续向上牵引,使她只能保持背后祈祷位;项圈托着脖颈,束腰固定腰背,乳白永贞服在屈膝时沿身体绷紧,把她牢牢留在十五位旧人都能看清的位置。
她先向满席客人低头,“我刚才借事实讽刺客人,又拿先夫的感情让客人难堪,说话失当,失礼了。”
话音落下,在场的人立刻坐不住了。
一名旧学生直接站起来:“她只是把年代说清楚。也是你们先追问她怎么看,又先把明德将军牵扯进来。她回答了,怎么反而只罚她?”
另一位白发女教授直接看向那对师生:“今天是她的生日。你们明知道她受家规约束,不能像从前那样同你们争,还偏要把学术旧账和四十多年前的感情一起翻出来。如果真想赢她,应该在当年的讲堂和资料里赢,不该等到她跪在这里、连一句重话都要受罚的时候再来讨胜负。”
那位退休女教授脸色变了变:“我不过感慨故人变化。”
“你刚才那些话,可不像感慨。”
当年被赶出课堂的学生低头收起资料,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点得意,也没有再替自己的博士导师接话。
薄如烟没有与客人争论,也没有中止已经启动的礼序。
她取出规训用的软鞭,待Lady OS确认姿势,依规执行十下鞭挞惩罚。
每一下都落在永贞服包覆的臀后,背后的细链不许冯素兰回避;她肩背绷紧时,项圈还要求她抬头,不能把脸藏下去。
席间再没有人说笑,有人别开眼,有人攥紧茶杯,也有人一直盯着那位退休女教授,目光里的责备比刚才的话更直接。
十下鞭挞结束,薄如烟收回软鞭。
冯素兰还跪在原处,先将《项圈篇》中关于言辞柔和的训旨背完,再压低声音:“感谢薄氏女仆纠正,将来也请继续对我严加管教。”
Lady OS复核她的语气、呼吸与姿态全部合格,背后的细链才依次解除。
冯素兰从反省位上站起来,“夫人,还没有结束。”薄如烟说,“请到客席前,向教授行跪礼,再以跪伏礼致歉。”
冯素兰刚刚站直的身体停住了,她没有向客席走,只把两只乳胶长手套重新叠好,覆在小腹前的贞操带上,又将脸偏向一边。
她脸上还留着刚才受罚后的薄红,这一偏头,竟不像年过七旬的老学者,倒像个被人说中心事、死活不肯服软的年轻姑娘。
那位女教授显然还记得她这个神情。
她先是一怔,随即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已经认过错了。”冯素兰说。“刚才完成的是伏罪和谢罚。”薄如烟说,“您还欠客人一礼。”
“我也向满席客人认过失礼了。”
“没有向她。”
冯素兰的下颌又往另一边偏了一点,薄如烟没有再劝。
她的拇指只在管理终端侧边轻轻按了一下。
贞操带内的子宫球立即转动起来,不快也不慢。
乳白色贞操带还将她的小腹固定得纹丝不动,那力道从更深处一层层磨过去。
冯素兰的呼吸紧了,并拢的双腿也明显软下来;只是大腿环稳稳锁着腿线,没让她当着满席客人失去站姿。
十厘米高跟长靴也在同时收紧。
靴面沿她的足背与足尖向内合拢,生生缩去了两个尺码的余量;靴底内层随之顶出一层坚硬的细粒,隔着乳胶压进足底。
她吃痛地在原地碾了两下鞋跟,像想把那层颗粒碾平;越碾,足弓与趾骨就被挤得越紧。
她的双手至始至终都叠在贞操带上,偏开的脸早已涨红。
她刚才那点姑娘式的别扭没有因为难受而消失,反而在被管教得腿软以后显得更加清楚。
满席客人都看见了,那位女教授看得最明白。
她望着冯素兰在收紧的高跟长靴里轻轻碾脚、明明站都站不稳还要偏开脸的样子,脸上终于浮出一点真切的笑意,又缓缓摇了摇头。
当年被赶出课堂的学生也一直看着。
他看见曾经当众让自己难堪的老师,如今同样在所有人面前被纠正、被等着低头,心里那口压了四十多年的气,竟真的舒展了一些。
可再看她宁愿被这身永贞服管教成这样,也不肯立即伏到对头脚下,那点畅快又慢慢变成了一种无话可说的释然——活成这样,可真算是仇人见了释怀。
冯素兰闭了闭眼,“够了。”她的声音还有一点不稳,“跪礼我行。”
她踩着鞋底那层尚未收回的硬粒,一步一步走到女教授席前。
到了足够近的位置,她并拢双腿,任大腿环和脚镯将跪姿收齐,两只手依旧叠在贞操带前,终于低下头,“我刚才不该拿您没有嫁给明德这件事刺您。”她停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出来,“是我失礼。请您见谅。”
薄如烟在她身后提醒:“夫人,请双手落地,伏身至额头触地。”
冯素兰没有动,“我已经道歉了。”
“跪伏礼还没有完成。”
“那一项不行。”
“夫人,这是家规。”
“我知道。”
薄如烟看了她一会儿:“我要是让永贞服压着您伏下去,就不算您自己行礼了。”,她等了片刻,“请您自己来。”
冯素兰依旧跪得笔直,覆在贞操带上的手没有移开,“那就记我不肯。”
薄如烟无声地叹了口气,终于没有再让永贞服加码。
她在终端上记下几笔,转而向女教授低头行礼,“是我管教不严,怠慢了您,厚家今天招待不周,请您见谅。”,她看了一眼仍跪在席前、不肯伏下去的冯素兰,“夫人拒绝完成跪伏礼,记抗家规一次。本轮探访结束后,我会送她到静思园反省,最低三日。三日后,她仍须自行补完今日未完成的跪伏礼,补礼过程全程连续录像,不作剪辑,礼成之后,再由她亲笔写信向您致歉。”
薄如烟稍稍欠身,“录像与信件会一并送到您手中。”
冯素兰覆在金属上的指尖微微一紧,“薄如烟。”
“夫人,这是处置,不是商量。”
女教授脸上的笑意终于完全舒展开。
她先看了看薄如烟,又将目光落回冯素兰身上,“三天以后,她还是不肯呢?”,她当然知道静思园是什么地方。
竹海深处那座挂着清雅匾额的旧式院落,下面是一间间没有窗户、听不见外界声息的惩罚室。
每位厚家夫人都有专属自己的那一间。
女教授也很清楚,三日只是写在处分记录上的最低期限,并不等于门会在第三天自动打开。
所以她这一问不是为了弄清程序,她只是要薄如烟当着冯素兰的面,把答案说出来。
“那就继续反省。”薄如烟回答,“夫人什么时候愿意自行完成跪伏礼,什么时候放她出静思园。”
女教授用手杖在地面轻轻一点,“听见了吗,素兰?三天不是你出来的日子,只是厚家第一次问你,肯不肯改口的日子。”
她俯视着冯素兰,笑意一点点加深,“你今天说‘记我不肯’,说得倒是很干脆。可这句话唯一能做的,只是让明天继续接在今天后面。”
冯素兰抬眼看她,没有说话。
“最周到的还是厚家的规矩。”女教授慢慢说道,“它不会按着你的头。按下去,就不算你自己行礼了。它只会把门关上,安安静静地等。等到你亲口把‘不肯’改成‘愿意’,等到你自己跪好,再让镜头看着你把今天欠下的这一礼,一寸不少地补给我。”,她轻轻笑了一声,“你没有免掉一次当众受辱。你只是把它换成了一份专门送到我手里的录像。原本你今天伏下去,我看过也就过去了,现在倒好,厚家还会替我把那一刻留下来。”
女教授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欣赏冯素兰脸上那点竭力压住的反应,“看来,我那句祝你把永贞服穿到死,真让你听进去了。我从前最不愿承认的,就是明德最后娶了你,可今天看着你,我真庆幸——幸好他当年没有娶我。”
冯素兰的眼神微微一沉,“否则,这四十四年里,被项圈记着每一句话、被脚镯数着每一步、每天从睁眼到入睡都交给永贞服安排的人,原本可能是我。我年轻时一直觉得,明德没有选我,是我输得最难看的一次。现在才明白,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一次落选。”
她略微俯身,看着仍跪在自己面前的冯素兰,“这么想,我甚至应该谢谢你。你当年接过去的,不只是明德,也把跟在他身后的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臂环、手镯、大腿环、脚镯和这身永贞服,一件不落地接了过去。”
“厚家的规矩磨了你四十四年,居然还给你剩下一句‘那就记我不肯’。不要紧。静思园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它会先把这句话磨成你亲口说出的‘素兰愿意’。等你出来,厚家的日程还在,项圈还在,脚镯还在,永贞服也还在。明天从头再来,后天也是一样。”
“生日快乐,素兰。进去慢慢磨吧。等出了静思园,再留在厚家接着磨。祝你从今天往后的每一天,都磨得长久一些——最好再磨两个四十年。”,她笑着补上最后一句:“也祝你,磨得开心。”
薄如烟结束了当场纠正,高跟长靴在几秒内恢复原来的尺码,鞋底的硬粒也收了回去。
冯素兰的双腿还有些发软,却没有让任何人扶。
她自己从女教授席前站起来,重新跪坐回茶席,换掉女教授与学生面前已经凉透的茶,又依次替余下客人续水。
茶壶移到女教授杯口上方时,她的手停了极短的一瞬,“刚才说到碑阴的哪一行了?”
团体探访原本便批了两天。
第二日下午,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厚家后,薄如烟没有送冯素兰回内院,而是按照会客室里的记录,直接带她穿过竹海,送进静思园。
冯素兰专属的惩罚室内,冷白灯带照着深灰色墙面,厚重的隔音层吞掉了外面的一切动静。
房门合上以后,茶席、学生和女教授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场尚未完成的跪伏礼,作为她离开这里之前必须结清的处分。
一转眼最低三天的反省期到了,静思园惩罚室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冯素兰仍被嵌在墙里,墙中央的竖槽将她从身体中段截住。
她以跪姿被折成三层,胸口紧贴大腿,小腿向后折回,叠在大腿之后;双臂并拢反收在背后,手腕被锁得很近。
墙体从手肘、腰部、大腿与小腿中段穿过,正面只能看见她被高挺项圈托起的脸和并拢的膝盖,背面则留下反绑的双手、臀部以及一双蹬着高跟长靴的脚。
银白色项圈锁住颈项,臂环与手镯将双手收在腰后,贞操带腰带固定在墙槽中央,腿环与脚镯分别扣入墙后的锁座。
壁尻反省所要求的拟态撤除仍未恢复,她的臀部暴露在墙后,而她的乳白色双手就在其上方,被手镯与臂环锁得无法下移半寸。
门开以后,薄严走了进来,她没有先问候,也没有先解除任何一道锁。
她将摄像机举到胸前,按下录制键。
红色指示灯亮起,冯素兰连整理神情的时间都没有,录像开始时,她仍保持着壁尻三折叠的姿势,脸被项圈固定在镜头正前方,无法低头,也无法避开。
“夫人,录像已经开始。”,薄严的声音从镜头后传来,“本段影像将从静思园处分结束程序开始,连续记录至跪伏礼通过。中途不会停止,任何未通过的内容也不会删除。”
她没有立即将摄像机架起,而是手持镜头走近墙体,先从正面记录冯素兰仰起的脸、项圈与并拢的膝盖,又沿着墙边绕到后方。
镜头依次扫过锁在背后的臂环与手镯,嵌入墙体的贞操带,两侧腿环,最后落到扣在锁座里的脚镯上。
每一道银链如何绷紧、每一件器具如何把她固定在墙中,都被清楚地拍了下来。
冯素兰看不见镜头走到了哪里,她只能从薄严的脚步声判断,女教授以后会看见什么。
薄严绕回正面,将摄像机架在她面前,“最低三日反省期已满。但夫人尚未补行跪伏礼,因此处分还没有结束。”
她在终端上依次解除壁尻锁定,最先恢复的是永贞服被撤去的覆盖。
乳白色拟态层重新闭合,恢复为完整、光洁的表面。
随后,墙后的脚镯与腿环相继脱离锁座,细链一根根缩回;贞操带中央的固定扣解开,臂环与手镯最后才从墙体上释放。
每一次解锁都会发出清晰的咔哒声,摄像机一声不漏地录着。
墙槽缓缓张开,永贞服自动进入支撑模式,在腰部、膝弯与肩背处稍稍收紧,托住她被迫折叠三日后僵硬的身体。
冯素兰扶着墙,一点点将小腿从大腿后方放下,再缓慢直起腰。
薄严没有伸手扶她,也没有让录像停下。
项圈、贞操带、臂环、腿环与脚镯都还留在冯素兰身上,解除的只是它们与墙体之间的固定。
最后,薄严临时解除口具封印。
覆盖下半张脸的乳白色薄膜仍然存在,口塞却从她口中缓缓缩回。
薄严站到镜头之外,“永贞服将结合项圈采集到的声线、脉搏与呼吸,以及全身感应层记录的肌肉反应,对致歉诚意作出判定。动作与言辞全部通过,才算礼成。”
“夫人,您现在是否愿意补完跪伏礼?”
冯素兰看着镜头上那枚已经亮了许久的红灯,从她被折在墙里的第一眼,到所有器具逐一解除墙体锁定,再到等下被摆进标准跪姿,全部已经留在里面。
她沉默片刻,“素兰愿意。”
“请开始。”
冯素兰自行跪好,将双手放到地面。
手镯之间的细链随动作垂下,轻轻碰在树脂地板上。
她俯下身体,腰背在永贞服的包裹下缓慢折低,项圈沿着系统准许的角度向前倾斜,直到额头贴住地板。
“冯素兰因言辞失当、拒绝完成跪伏礼,向您致歉。当日怠慢之处,是素兰失礼,请您见谅。”
惩罚室里安静了两秒,项圈内侧传来一下短促的震动,薄严手中的终端随即显示:
【跪伏姿态:合格。】
【致歉诚意:不足。】
【礼仪判定:未通过。】
冯素兰伏在地上,按住地面的指尖微微收紧,第一次的她伏得足够标准,从项圈至脚镯没有一处越出礼仪轨迹,永贞服却只判定出了一具合格的身体,没有判定出一句诚恳的道歉,摄像机仍在录制。
“夫人,第一次致歉未通过。”薄严说,“您是在复述处分,并没有承认自己为何需要向她道歉。请恢复起始跪姿,从头重来。”
她只能重新撑起身体,项圈随她的动作回到垂直位置,手镯间的银链从地面拖过,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她再次跪直,目光重新落到镜头上,她第一次伏下去的全过程、永贞服给出的“不够诚恳”,以及此刻被命令重新来过的样子,都已经成为同一段影像的一部分。
薄严没有催促,过了很久,冯素兰才再次开口,“三日前,我被您的话激怒,便故意拿明德当年的选择回刺您。”,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第一次慢了许多,“我明知那是您最不愿被人提起的事,仍当着您的学生说破。那不是无心失言,是我有意让您难堪。”,冯素兰的呼吸略微重了一点。
项圈贴着她的颈侧,将这一点变化也如实收进判定数据,“之后,薄如烟命我向您赔礼。我明知自己越过了分寸,仍拒绝完成应尽的礼数,使这份歉意拖到今日。”
她停顿了一下,“错在素兰。”,冯素兰再次将双手放到地面。
银链垂落,她沿着永贞服限定的轨迹俯下身体,镜头完整拍下她从直跪到伏地的每一寸变化。
她的额头第二次贴住地板,“素兰为当日的恶意、失礼与拒礼,郑重向您认错。”,冯素兰保持伏地姿势,声音从地面与口罩之间低低传出,“请您原谅。”
项圈内侧再次震动,终端上的判定逐行亮起:
【跪伏姿态:合格。】
【致歉诚意:通过。】
【跪伏礼:完成。】
薄严看了一眼屏幕,“礼成。”,她没有立刻关闭录像,而是让冯素兰继续保持伏地姿势。
直到规定的留礼时间结束,摄像机才终于停止录制,红色指示灯随之熄灭。
下一刻,冯素兰脸上的口塞重新形成,剩余禁言处分恢复执行。
随后,她在薄严的监督下亲笔写完致歉信。
那段录像没有经过任何剪辑。
女教授收到的第一幅画面,不是冯素兰已经准备好的道歉,而是她仍被折叠着嵌在墙中、从项圈到脚镯尽数锁入壁尻装置的模样。
此后的解除、重新跪下、第一次致歉被永贞服当场判定为不够诚恳,以及她不得不面对镜头承认自己的恶意,再次伏下去的全过程,也都被原样保留,录像与致歉信一同封存,由厚家送到了那位女教授手中。
“从静思园回闺寝的路上,薄如烟问姑祖母,觉得那天的判定是不是太严了。”冯静宣说,“姑祖母说,言辞失当的判定并不算严。能等到别人询问,说明她已经学会不抢话;被问以后还借事实回刺,又故意说破对方最不愿承认的那件事,说明她还是有需要纠正的地方。”
冯静宣停了停,又补充:“至于不肯行跪伏礼,她也承认自己违反了家规,静思三日没什么可辩解的。薄如烟问她,如果重来一次,她会不会伏下去。”
“她怎么说?”美咲问。
“她说,重来一万次也不会。”
厚昭月皱起眉:“可那位教授和她的学生明明是故意的。”
“而且先羞辱她。”美咲说,“他们看见她不能随便反驳,才敢那样说。那个教授最后说的话,已经不只是难听了。”
晏见月把最后一块断镐牌丢进弃牌区:“Lady OS只判冯老师是否符合《厚训》,不会替她评客人有没有恶意。”
“所以恶意落在她身上不算,事实让别人难堪反而算。”周芷冷笑了一声,“她等了十二分钟,先认自己的错,再用最轻的语气把证据说清楚。别人拿她死去的丈夫和这身永贞服一起羞辱她,她不过说了一句‘他从来没有选过你’,最后挨罚的还是她。”
她的指尖在桌边点了一下,“厚家的规矩确实有本事——没磨掉她的判断,也没能让她忘记自己爱过谁,只把她替自己不高兴的资格也管起来了。”
冯静宣看向她:“姑祖母自己并不讨厌现在的样子。”
“本小姐也没说她讨厌。”周芷说,“她愿意收住傲慢,和别人有资格拿她现在的样子、她的婚姻和她丈夫的死羞辱她,是两回事。”
冯静宣安静了一会儿,轻轻点头,“也是。”
“她真这么想?”美咲还有些难以理解,“不是怕再受罚?”
“她受过的罚已经多到没有必要用这种话哄自己。”冯静宣说,“她现在确实服从《厚训》。她没有忘记从前的自己,只是认为,有些锋芒值得保留,有些傲慢就该收住。”
“所以才叫‘偶有跳脱’。”晏见月说,“不是暗中反抗,只是偶尔一句话还带着年轻时的刃口。”
“这还算偶有?”美咲问,“不过确实够跳脱的,不仅纠正了对头的谬误,还当面拆了那位教授坚持四十多年的自我安慰。”
“厚家的标准。”厚若涵提醒她。
“而且她根本没被磨钝。”周芷补了一句,“刚才那几句话换成本小姐说,大概已经直接问她:学术上,师徒两个抱着同一个错处过了四十多年;感情上,又把没被选中说成自己躲过了一副锁,她到底哪一件不是自作多情?”
话说到这里,周芷心里那股火彻底窜了起来。
周芷攥紧拳头,重重锤在桌面上。
几张矿车牌被震得跳了一下,桌上的金属筹码也撞出一串脆响,薄曦的终端弹出一条提示:
【动作粗重,扣一分。】
“这一分本小姐认。”,她重新抬起头,火气半点没消,“她要是真庆幸明德没娶她,四十多年前就该放下了。哪有人庆幸了四十多年,最后还要专挑冯老师的生日,带着学生坐到她面前,一件件数她身上的锁,再拿自己没被选中这件事反过来刺她?”
周芷越说越气,“最难看的还不是她酸。是她明知道姑祖母只要回一句,厚家的规矩就会替她罚人,她还偏要一句句往最疼的地方戳。最后冯老师被送进静思园,亲笔写信,对着镜头伏下去,她坐在外面等着收——好像那是她自己赢来的。”
“她赢什么了?冯老师的头又不是她凭本事压下去的。她只不过是躲在厚家的规矩后面,等规矩替她把人按——”
“少夫人。”,薄曦只叫了她一声,周芷的话停在嘴边,偏过头看向薄曦。
“您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薄曦说,“再往下便不是评价其行为,而是辱及其人。”
周芷抿住嘴唇,胸口仍在起伏,到底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冯静宣看了她一会儿,“嫂嫂不用替姑祖母去找她,厚家已经处理过了。”
“怎么处理的?”
“姑祖母言辞失当、拒绝行礼,按家规受罚,是一笔。”冯静宣说,“那位教授身为客人,蓄意激怒女主人,又借厚家的家内处置继续羞辱主人,是另一笔。”,她将手里的矿车牌放到桌面,“探访结束以后,那位教授和那位曾经的学生已经被列入厚家的拒访名单。今后不会再收到厚家的邀请,厚家也不会批准她们以学术探访、团体参观或者私人拜访的名义再次入内。”
“也就是说,她以后不会再来了?”
“不会。”
厚昭月噗地笑出来,“所以静宣姐才一直没说她叫什么。”
周芷抬起眼:“怎么,怕本小姐去找她?”
冯静宣一本正经地点头:“嫂嫂连名字都不知道,就已经替姑祖母想好怎么怼回去了。为了安全,还是别知道的好。”
“本小姐又不认识她。”
“认识以后更危险。”
厚昭月笑得手一抖,刚摸起来的矿车牌在桌沿磕了一下。周芷没有再看牌,目光从冯静宣身上的深红色永贞服一路移到她脸上。
“说起来,你呢?”
“我怎么了?”
“你怎么嫁进厚家的。”周芷问,“不会也是政治联姻吧?”
“不是。”冯静宣回答得很快,“真要是政治联姻,冯家大概不会反对得像我被人拐了。”
美咲又坐直了一点:“他们不喜欢你丈夫?”
“他们不喜欢厚家。”
“这倒很难反驳。”周芷说。
冯静宣瞥了她一眼:“嫂嫂还不是嫁了。”
“现在问的是你。”
“好吧。”冯静宣将一张矿道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是在云梦泽的一场宴会上认识的。那天一桌长辈都在替我操心,有人问我大学读完后要不要继续深造,又问我有没有男朋友?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你没有骂他?”厚昭月问。
“正准备。”
“然后呢?”
“然后坐在旁边的那个人忽然问我,想不想回答。”
美咲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我说不想。”
冯静宣低头把牌接进矿道,语气平常得像在讲一件很小的事,“他就把自己的酒碰倒了。”
“故意的?”周芷问。
“后来才承认是故意的。那一桌人忙着叫侍者,他站起来擦袖子,经过我身边时告诉我,走廊尽头有一道侧门,现在出去,不会有人注意。”
“所以你就跟着他跑了?”厚若涵笑着追问。
“我自己走的,他还留在里面替我挨训。”冯静宣纠正,“十分钟以后才出来,半边袖子全是酒味。”
那晚他们站在宴会厅外的露台上,隔着一片灯火看云梦泽的夜景。
冯静宣问他是不是经常用这种办法替陌生女人解围。
他说没有,只是她刚才看那位长辈的眼神,很像下一刻就要把整壶茶倒到对方头上。
与其让宴会变成事故现场,不如先牺牲一只袖子。
周芷听到这里,终于笑了一声:“眼光不错。”
“我也这么觉得。”
“本小姐说的是他。”
“那也一样。”
那场宴会以后,他们又见了几次。
冯静宣没有细讲,只说不到一个月,冯家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长辈们对那个人本身挑不出太大毛病,所有反对几乎都落在同一个地方——他姓厚,“冯家告诉我,喜欢一个人是一回事,嫁进厚家又是另一回事。”冯静宣说,“我那时嫌他们想得太多,还专门去问姑祖母。”
周芷抬起眼:“冯老师怎么说?”
“她先问我,我喜欢的是他,还是喜欢他带我离开那场宴会时,别人终于管不着我的感觉。”
“我想了两天,告诉她,是他。她又问,如果嫁给他以后,管我的人只会更多,我还想不想嫁。”
这一次,冯静宣停得更久,深红色乳胶手套下的指尖搭着牌角。
腕链随着她无意识的小动作绷紧了一线,又把两只手牵回银白贞操带前。
薄知微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出声,“我没有马上回答。”冯静宣说,“姑祖母就说,沉默至少说明我终于开始想了。她让我想清楚以后遵从自己的内心,别拿她的意见替自己批准,也别在将来后悔时,说是她叫我嫁的。”
“然后你想清楚了?”美咲问。
“没有。”
冯静宣弯起眼睛,“我直接和他结婚了。”
“静宣所谓的直接,”厚若涵慢悠悠地补充,“是冯家第二轮家庭会议还没有开完,她已经和人登记回来了。”
“那叫提高效率。”
“那叫闪婚。”
“婚姻登记处认可就好。”
领证那天,冯静宣还穿着一条会被风吹动的裙子。
她自己拿着包,自己推门,也能在拍照时随手把垂到脸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入门礼时,永贞服的乳白色乳胶从脚尖贴到颈下,丈夫站在她面前,亲手替她扣上了第一只银白项圈。
锁扣在颈后合拢时,他的拇指还停在她下颌旁边。
冰凉的金属贴住皮肤,冯静宣听见很轻的一声咔哒,心跳重得像整间屋子都能听见。
那一刻,她没有害怕,甚至觉得他低头确认锁扣的样子很好看。
随后,余下锁具一件件合拢。
贞操胸罩、束腰与贞操带收住胸腰,臂环、手镯、大腿环与脚镯锁住四肢;薄知微接过日常管理权限。
直到那时,她才终于明白,自己选择的是一个人,厚家接过去的,是她往后每一天的身体。
周芷看了她一会儿:“后悔过没有?”
冯静宣的下巴下意识向一侧动了动,像是原本要摇头。高挺项圈抵住她的颈侧,她停在那里,最后反而点了一下,“有一点点。”
这个答案让周芷也有些意外,“因为这些?”
“主要因为他太忙。”
“……”
“本小姐问得这么严肃,你就回答这个?”
“这也很严肃呀。”冯静宣说,“我为了他进来,结果进来以后,陪我最多的人是薄知微。”
站在身后的薄知微平静地说:“从共同在场时长计算,确实如此。”
“有一次外出申请已经批了。我在学院会客区等他,四条链的临时解除时间定在下午四点。他三点五十八分发来消息,说工作临时出了问题,赶不过来。”
那天,校门外的商业街刚亮起招牌。
她隔着玻璃看见面包房把第一盘新烤好的点心端进橱窗,行人从门前进进出出。
四点整,权限转换没有发生,手腕、上臂、双腿与腰间的链条依然维持原状。
薄知微走到她身边,告诉她离校日程已经取消,应当返回寝室,“那一刻确实后悔了一点。”冯静宣说,“倒不是后悔嫁给他,只是很想把他从工作里揪出来,问问我到底是嫁给了他,还是嫁给了他的日程表。”
“后来呢?”美咲问。
“后来他连夜赶来,在学院门口陪我吃了一顿早饭。”
“所以你就原谅了?”
“没有那么快。”冯静宣认真地说,“我让他把那个月后面的日程全部打开给我看,挑了一天最不可能临时取消的。”
周芷嗤了一声:“没出息。”
“嫂嫂见到厚趣哥哥以后,大概比我更没出息。”
“少转移话题。”
“我只是觉得,爱一个人不能让等待变成假的。”冯静宣低头看着桌上的矿道,“我见到他会高兴,没见到的时候也确实会怨。总不能因为最后还是愿意抱他,前面那几个小时就不算难过。”
美咲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桌边那杯她没能喝到的奶茶,“所以你才会把商业街记得那么清楚吗?”
“有一点关系。”
冯静宣第一次同冯素兰说起那次落空的外出时,她没有抱怨丈夫,也没有抱怨薄知微。
她只说自己明明离那家面包房只有一条街,连进去买一只面包都做不到。
冯素兰听完,只问她还记不记得橱窗里的东西。
她当然记得,最上面一层是覆着糖霜的小圆面包,下面摆着两排奶油卷,最靠近门的位置还有一只已经空了一半的藤篮。
她甚至记得店员把夹子放在左边,暖黄色灯光照在玻璃上,经过的人影会从奶油卷表面慢慢滑过去。
冯素兰就告诉她:“跑是跑不掉的,但心可以跑。心里想点什么,她们管不着。”
从那以后,冯静宣每次经过商业街,都会多记一小段。
哪家店换了招牌,哪条巷子深处新开了一间书店,哪家甜品店下午四点出炉,哪面橱窗会在雨天映出对街的灯,她全都留在心里。
晚上回到寝室,四条细链重新收紧,永贞服按照日程将她固定在床上,她就闭上眼,从校门口重新往外走。
先经过面包房,在下一个路口转弯,去那间她始终没有亲自进去过的旧书店;再沿湖边走一圈,随便挑一家不在申请路线里的店坐下。
没有返校时限,也不用向任何人解释为什么临时转弯。
“所以你先前介绍得那么熟,有些地方其实根本没去过?”周芷问。
“身体没去过。”
“心里去过也算?”
“至少不用排队,也不会长胖。”
周芷想笑,嘴角动了一下,最后没有真的笑出来,“心跑了,身体还是留在这里。”
“当然。”冯静宣说,“所以姑祖母教给我的是秘诀,不是钥匙。”
钥匙能开门,秘诀只能让一个人在门还关着的时候,不至于连门外是什么都忘掉。
周芷低头看着冯静宣腕间的银链:“这样也值得?”
“值得。”
“本小姐还没说‘这样’指什么。”
“嫂嫂如果问的是他,我答值得。”冯静宣说,“如果问的是这些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晏见月将一张矿道牌旋转半圈,接到了错误的岔路上,“本来就是两回事。”她说,“一个人值得爱,不代表所有代价都因此合理。别替厚家把两份账合在一起。”
“可人活着的时候,很少能把账分得那么干净。”冯静宣说,“我没有办法只嫁给他,不嫁给他的姓。”
“那至少要知道自己付了什么。”
“这一点,我当年确实知道得不够。”
她没有拿一句“我愿意”把所有事情盖过去,也没有因为承认代价,就把当初那份喜欢说成错误。
美咲想了很久,忽然开口:“姐姐和你,好像正好相反。”
冯静宣看向她,“姐姐最开始没有亲自选择嫁给谁。她可以说不,可是她的那个‘不’后面跟着鹰司家、九条家,还有整个太子妃遴选。现在她和太子殿下一起写清单,想看什么、想吃什么、想去哪里,就一点一点把往后的日子选回来。”
美咲顿了一下,“你是一开始选了人,后来每天怎么过,越来越由别人替你选。”
“所以喜欢一个人和能不能自由,确实应该分开问。”厚昭月低声说。
周芷忽然侧过头:“薄曦,你怎么想?”
薄曦一直坐在她身后。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抬起眼:“少夫人想问哪一部分?”
“如果有一天,静宣不愿意了呢?”
薄曦看了看冯静宣,又看向她身后的薄知微,“按照现行权限,冯夫人不能以改变意愿为由,单方面解除永贞服或退出厚家管理。”
“本小姐问的不是现行权限。”
薄曦安静了片刻,“那么,她就不自由。”
答案很短,连替厚家辩解的一句话也没有。
冯静宣听完,只轻轻点头:“是。”
“你还说值得?”
“我现在还是愿意。”她说,“这和我不能随时反悔,是两件同时存在的事。”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腕间那条细链上,“我等他的时候会怨,见到他以后还是想向他走过去。哪怕脚镯只许我走那么慢,我也还是想让他抱我。那份想要与项圈无关,也不是薄知微罚出来的。”
她停了停,眼尾忽然露出一点熟悉的狡黠,“而且,他亲手替我解开腕链的时候,我喜欢。送我回来以后,再亲手把链子扣回去,让我站好,我也不算讨厌。”
周芷看了她两秒,“你真是个抖M。”
“嫂嫂说得像自己不是一样。”
“本小姐当然不是。”
“听说嫂嫂也是主动嫁给厚趣哥哥的。”
“本小姐的情况和你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厚若涵终于等到了机会,“静宣婚前至少问过冯老师,也听家里反对了两轮。你婚前连调查都没有调查过。”
周芷猛地转头:“厚若涵!”
“不是吗?”厚若涵托着下巴,“听说你的闺蜜给你发过一份二十三页的厚家婚后生活说明,你一个字都没看。”
“二十三页谁看得下去?”
美咲已经开始笑了:“周芷姐姐真的翻都没翻开过?”
“本小姐当时事情很多。”
“忙着查厚趣喜欢喝哪种咖啡、用哪个牌子的香水,以及婚礼当天怎样走到他面前最好看。”厚若涵替她补充,“至于厚家会怎样管理妻子,她说阿趣本人看起来又不迂腐,几张祖上传下来的旧纸,难道还真能管到她头上。”
“本小姐没有说几张。”
“对,你说的是‘那本破书’。”
周芷在桌下动了一下脚,像是想踢她。
脚镯间的短链骤然绷紧,将两只乳白色十二厘米长靴牢牢留在原处。
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同时轻震一下,她腰背一僵,只能继续端端正正地坐着瞪人。
厚若涵笑得更厉害了。
“永贞服呢?”美咲追问。
“她以为是厚趣的新婚情趣。”
“厚若涵!”
“还说度完蜜月以后,两个人关起门慢慢商量,总不至于真穿一辈子。”
冯静宣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所以嫂嫂不是抖M,只是恋爱脑。”
“本小姐那叫信任丈夫。”
“连规则叫什么都不知道的信任?”
“至少本小姐没有认识不到一个月就去登记!”
“可嫂嫂调查了那么久,最后调查的也全是丈夫,没调查厚家呀。”
周芷张了张嘴,竟一时没找到能立刻压过她的话,桌边笑成一片。
笑声落下以后,美咲没有跟着去看牌。
她的目光先落在冯静宣身上,又转向周芷,“再过四十年,你们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桌边静了一下,“哪样?”周芷问。
“像冯老师。”美咲说,“我说的与学问、脾气都无关。她已经知道每一条链子什么时候会收紧,也知道每一句话说到哪里会被判定过界。薄如烟还没有开口,她自己就先把手放好、把语气收住了。”
她顿了顿,“你们现在还会跟规矩吵。再过四十年,会不会连想吵的时候都能提前知道,然后自己停下来?”
冯静宣低头看了看手腕。
深红色乳胶长手套在银白手镯下没有一丝褶皱,腕链从那里向下接入贞操带。
刚才还想把一张已经结算的矿车牌推回去的双手,这时正安静地叠在锁具规定的位置,“有可能。”她说。
周芷转头看她:“你答得倒快。”
“姑祖母年轻时也不觉得自己会变成现在这样。”冯静宣说,“四十年很长,长到一件每天重复的事,最后很难分清是自己选的,还是因为已经想不起别的做法。”
晏见月看向两人身上的永贞服。
从项圈到脚镯,周芷与冯静宣戴着同一套七器。
乳白与深红只是颜色不同,高挺项圈、贞操胸罩、束腰、贞操带、臂环、手镯、大腿环和脚镯都在相同位置合拢。
胶衣里面,阴道塞、尿道锁、后庭塞、子宫球、乳环和阴蒂环按照各自日程运行;胶衣外面,薄曦与薄知微各掌一套管理权限。
她们现在一个刚进学院,一个还会同薄知微争半张牌,看上去离冯素兰还很远。
可厚家所有夫人的四十年,起点也都曾经只是第一天、第一条提醒,以及第一次认定自己绝不会变成那样。
“厚家并没有把每个人都变成同一种性格。”厚昭月轻声说。
“当然没有。”周芷说,“岚岚姐还是会在谈判桌上把人逼到没话说,林云以前是中校,站得像一把剑;清秋姐看起来最温柔,心里偏偏比谁都多两个主意。晚棠姨照样会护着自己的孩子,冯老师也没有把学问忘掉。”
她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一点,“每个人的长处都还在。只是最后全被安排到了同一个方向。”
厚家不需要一排被磨空的人偶。
空壳不会经营公司,不会带兵,不会教养孩子,也不能在家族遇到麻烦时撑住局面。
它需要这些女人依旧聪明、漂亮、坚韧,最好还保留一点足以使她们光彩照人的脾气,只是那份脾气不能对着丈夫与家规。
杨岚岚可以继续经营公司,在谈判桌上算尽对方的每一步;回到厚家以后,还要跪到丈夫身侧侍餐,杯沿高了半寸就重新奉过。
林云可以保留军人的判断与意志,永贞服还会规定她双膝并拢的角度,让那双曾经站在驱逐舰上的腿,在家宴来客面前稳稳跪进礼序。
沈清秋的聪明与狡黠没有消失,只是越来越多地被用来从规矩缝隙里递一个眼神、藏一块糖,再在薄氏女仆转身以前若无其事地把双手放好。
林晚棠温柔坚韧,连怀孕时也还要证明自己能够把每一项礼序做完;旁人只会赞她贤惠,很少有人问,那份贤惠到底有多少是爱,又有多少是不允许停下。
厚家不折断刀锋。
它只握住刀柄,一遍遍教她们:刀口可以朝向生意上的对手、家族外的敌人,以及一切需要她们保护的人,唯独不能朝向给她们戴上项圈的人。
才智可以留下,意志可以留下,甚至一点脾气也可以留下——只要它们最后都学会沿着厚家准许的方向使用。
美咲看着周芷:“那以后别人会不会也说,你终于被教好了?”
周芷没有马上回答,她几乎能够看见四十年后的自己。
那时,她也许还穿着乳白色永贞服,只是藤纹与锁具已经换成属于厚家太太的样式。
药物与胶衣让她的面容没有老去太多,身体依旧被束腰、贞操胸罩和贞操带收在端庄丰润的轮廓里。
她会记得丈夫所有习惯,也会把孩子们的事情安排得妥帖;有人生病时守在床边,有人受了委屈时第一个出面,人人都说她是再周到不过的妻子与母亲。
家宴上,一位客人讲错了她的过往人生或者曾经的成就,年轻的周芷会当场挑眉,等不及对方把下一句话说完。
四十年后的她,指尖也许只在乳胶手套里轻轻动一下,就自己压回银白贞操带前。
薄曦站在她身后,不必碰终端,也不必出声。
周芷会等,等客人说完,等丈夫或长辈看向自己,等一句“芷儿怎么看”。
获得开口许可以后,她才抬起眼,以温柔得挑不出半分冒犯的语气,将错处一点点指出来,甚至替对方留好台阶,让那个人反过来感谢她的指教。
席间来了男性长辈,她会在第一时间离席。
腕链收紧以前,双手已经交叠;脚镯调整步幅以前,十厘米长靴已经停在正确位置。
她并膝跪下,腰背挺直,下颌被项圈托在柔顺的角度,安静等候对方准许起身。
不会抢话,不会翻眼,不会明知规矩在管自己,还偏要多说最后半句,她甚至可能在听见“跪好”以前,就已经跪得无可挑剔。
随后,某个认识她年轻模样的人会笑着感慨,周芷如今真让人刮目相看。
当年那个脾气恶劣、腹黑狡黠、被人说一句就一定要还三句的大小姐,到底被厚家的规矩雕琢成了一位贤妻良母。
她自己也许会跟着笑,说年轻时不懂事,给大家添了许多麻烦。
说这些年多亏丈夫包容,也多亏薄曦耐心教导,才终于懂得怎样做一位合格的厚家夫人。
那番话会说得十分真诚。
最初几年,项圈会把每一句尖刻拦下来;再过几年,只要薄曦看她一眼,她就知道应该换一种说法。
十几年以后,她会在开口以前自己删掉那些不够柔顺的字。
等到四十年过去,项圈已经很少需要收紧,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也不用再频繁以震动打断反抗,腕链几乎不用强行把她拖回原位。
那些东西早已把她管成了习惯。
正因如此,最彻底的调教到了最后,往往安静得看不出痕迹。
薄曦无需再按下任何指令,周芷的身体就知道什么时候闭嘴、什么时候低头、应该在哪里跪好。
旁人只看见她温婉、体贴、进退有度,不会看见那份端庄最初是怎样从一次次警示、锁定、罚跪与重述中被磨出来的。
到那时,薄曦大概还站在她身后三步。
她会是那四十年的见证者,也是执行者。
她知道周芷每一次被链条带回原位、每一次被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的震动打断反抗,也知道她每一次在惩戒以后,不得不把同一句话重新说得柔顺。
她还会知道,周芷从哪一年开始不再需要提醒,哪一年第一次因为一整场家宴没有失仪而感到骄傲。
等这些动作熟练得像呼吸,外人只会看见结果。
很少有人会去问,一种美德如果连拒绝都做不到,到底还剩多少属于她自己。
“他们当然会这么说。”周芷终于开口,“人最喜欢把一个女人不再给自己添麻烦,称作她终于长大了。”
“那你会变吗?”美咲问。
“会。”
这个回答反而让美咲怔了一下,周芷低头看着自己被腕链牵在贞操带前的双手:“人活四十年,不可能一点不变。本小姐也不打算把所有缺点都供起来,仿佛只要是从前的自己留下的,就一件都不能碰。”
她抬起眼,“但不能因为项圈把一句话拦过一千次,最后那句话不再出现,就说这是本小姐想通了。”
薄曦站在她身后,没有反驳。
冯静宣安静地听着,她其实也能想象四十年后的自己。
也许还是爱说笑,也许还会在牌桌上悄悄给朋友放一条死路;只是手伸出去以前就会自己停在腕链允许的范围内,肩膀刚想耸起就先落回标准线,连一句“我想去看看”,都习惯改成“如果日程允许”。
丈夫来时,她依然会高兴,他握住她的手,她依然会想向他靠近;替她解除细链时,她也许还会因为那份只属于两个人的亲昵而心跳加快。
那些爱、欲望、思念与被拥抱时的安心,不会因为锁的存在失真;同样,它们也证明不了锁的合理,“我不知道四十年以后,自己还能分清多少。”冯静宣说,“哪些变化是我选的,哪些只是重复得太久。最麻烦的是,到了那一天,两种记忆听起来也许完全一样。”
“所以现在先记住。”周芷说。
“记住什么?”
“记住,你今天想喝那杯奶茶,想推回那张矿车牌,也想在经过一家店时临时拐进去。”
周芷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桌上的矿道,“以后哪一天,你自己不想喝、不想争、不想转弯,那是你的事。可别让别人拿四十年的日程替你证明,你从一开始就只想走这一条路。”
冯静宣看了她片刻,口罩上方的眼睛慢慢弯起来,“嫂嫂,你这话听起来很像准备带人越狱。”
“本小姐现在连桌游馆的门都得按时走,暂时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周芷说,“不过路画错了,总可以想办法重画。”
“要是已经走了很远呢?”
“那就趁本小姐还记得别的方向时,改路。”
这一次,冯静宣没有用玩笑把话接过去。
她只是低下眼,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坏掉的矿车,又把视线落到桌上几条歪歪扭扭的隧道上,身体还被深红色乳胶与银链严密地留在原位,可她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美咲忽然敲了敲桌面,“这里什么时候被炸断的?”
几个人同时低头,谈话持续的时候,右侧隧道已经绕过落石,抵达最后一张目标牌前;中间那条原本最短的路线不知何时多了两处塌方,三把完好的工具也只剩下一把,厚若涵端着奶茶,眼神无辜。
周芷眯起眼睛:“又是你?”
“什么又是我?”
“从厚昭月那段开始,你就在拆路。”
“我只是在合理出牌呀。”
“把唯一能直达终点的隧道炸掉,也叫合理?”
“对坏矮人来说很合理。”晏见月说,她看了看厚若涵面前那张始终扣着的身份牌,又看了看被炸断的隧道,已经用不着确认。
“姐姐!”厚昭月终于反应过来,“你刚才还帮我接路!”
“不先帮你们挖一段,怎么骗到工具牌?”
厚若涵理直气壮。
“她承认了。”美咲立刻催促,“快,把最后一段接上。”
牌堆已经只剩三张。
晏见月摸到一张无法使用的岔路,直接弃掉。
轮到冯静宣时,她又补了一张牌,低头看了看手里仅剩的两张。
其中一张,是一条向右弯折的完整隧道。
周芷盯住她:“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冯静宣隔着口罩弯起眼睛,手指还按在那张背扣的身份牌上。
“本小姐刚才替你说了半天话。”周芷难以置信。
“话有道理,身份也确实是坏矮人。”冯静宣说,“两件事。”
她把那张完整隧道塞回手牌最下面,改为弃掉另一张无用工具。
牌堆里还剩最后一张,轮到厚昭月,她正好摸到一张能够转向的矿道,立刻把牌放到桌面。
她没有锁链妨碍,手臂越过半张桌子,将道路准确接到目标牌前,隧道连通。
美咲迫不及待地翻开终点牌,金块,“赢了!”
她一下坐直,险些碰翻已经见底的杯子。
身份牌这才一张张翻开。厚若涵面前,黑色坏矮人正咧着嘴冲众人笑;冯静宣翻出的则是第二张坏矮人。两个人对望一眼,同时叹气。
“只差一轮。”厚若涵说。
“你们没有下一轮了。”周芷说,“下一次开局,本小姐先把你们两个埋在起点。”
“规则里没有这一条。”厚若涵提醒她。
“可以现场增加。”
“那我申请和静宣继续一队。”
“我拒绝。”冯静宣答得飞快,“下次我要做好人。”
“身份是随机的。”晏见月说。
“我可以努力。”
“你们最好把这种努力用在别处。”周芷说。
她们从下午坐到现在,这一局总算结束。
桌上的冰块早已化得差不多,杯壁留下几圈水痕,隧道牌从桌子这头一直铺到另一头,绕了几个毫无意义的大弯。
薄知微看了一眼时间,“本次店内停留还有八分钟。请整理物品,准备按批准路线离开。”
冯静宣也随着提醒坐正,开始整理面前的卡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