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日程之外(上)
薄曦继续往下读。
书页又翻过几次,墙上的时钟走到十二点。
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同时轻震了一下,周芷的腰背跟着绷紧,靴里的脚趾也蜷了蜷。
午间休息开始了。
紧接着,房门里传来锁舌退开的声音,墙面状态屏上那行【当前许可范围:三七〇四室内】随之熄灭。
【午间外出安排:已生效。】
【请按陪同路线离开。】
周芷盯了两秒,转头问:“什么陪同路线?去哪?”
薄曦合上书,把书签夹回刚读到的那一页:“先下楼,少夫人。”
“连目的地也不能告诉本小姐?”周芷追问。
薄曦没有多解释:“到了就知道了。”
周芷看了她一会儿,还是没能从那张安静的脸上问出更多,只能起身。
薄曦顺手抚平她肩侧的乳白胶衣。
两人走出三七〇四时,美咲与天野健三也正从隔壁出来。
四个人一同进了电梯,直到门厅的玻璃门在眼前向两侧滑开,周芷才看清等在二号公寓外的人。
厚若涵站在二号公寓外等她们。
她穿着浅杏色针织衫与深绿色及膝裙,脚下是一双三厘米短靴,肩头只挂着一只轻便的小手袋。
右手勾着车钥匙,见周芷出来,就在指间轻轻一晃。
几枚钥匙撞出清脆的一声,她笑眯眯地开口:“嫂嫂,星宫式四十五度,感觉怎么样呀?”
周芷脚步一停,那几个字落在正午的阳光里,她的身体先一步回到了浴室。
双手交叠在脑后,膝盖沿地面的弧线分开,下巴被要求仰向摄像头;屏幕一边照着她从项圈到长靴的全身,一边放大她无处可躲的脸,连耳尖怎样一点点变红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早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羞耻一下又从乳白色高领里面烧了起来。
美咲几乎同时笑出声,周芷立即转头:“鹰司美咲,不许笑!”
美咲很听话地抿住嘴,眼睛依旧弯着。厚若涵则将钥匙收回掌心,若无其事地说:“关心一下嫂嫂第一天的适应情况嘛。”
周芷从她的三厘米短靴一路看到那件没有锁链牵扯的针织衫,忽然也笑了,“厚学姐倒是问得很熟练。”
厚若涵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周芷当然没有错过,语速反而放得更慢:“本小姐差点忘了,你可是在淑女学院读了十几年。毕业以前每天早晚两次,排泄、清洗、双手抱头、膝盖分开,再把脸仰到星宫式四十五度。刮风下雨也不能少,心情好坏也不能少。”
她稍微歪过头,笑得更甜了:“真算起来,厚学姐摆过的次数,怕是本小姐这辈子都追不上。”
这回轮到厚若涵不说话了,连勾在指间的钥匙也不晃了。美咲没忍住,又低低笑了一声。
“鹰司美咲。”
“对不起,周芷姐姐。”
她道歉得又快又乖,笑意倒是一点也没收。
厚若涵轻咳一声:“嫂嫂现在才第一天,别太早下结论嘛。淑女学院在这种事情上,一向很有耐心呢。”
“本小姐为什么要下结论?”周芷抬了抬下巴,“说到星宫式四十五度,当然得尊重前辈经验。厚学姐以后再拿这件事笑本小姐以前,最好先想想自己那张毕业证是谁发的。”
厚若涵终于没绷住,偏过脸笑了起来:“行,算你赢。”
“什么叫算?本来就是本小姐赢。”
“是,嫂嫂最厉害。”
周芷又盯了她两秒。耳根的热意还没有完全退,她已经不肯再让任何人看出来,只将视线落到那串钥匙上,“你怎么会在这里?”
“上车再说。”厚若涵转身替她拉开副驾驶车门,“其他的到了就知道了。”
周芷没有立刻进去,先回头看了薄曦一眼。
薄曦神情平静,看起来像是和这场午间安排毫无关系。
可厚若涵会把车直接开到公寓门口,怎么想也不可能只是碰巧。
“很好。”周芷说,“从头到尾都是共犯。”
“少夫人的午间外出已经获得批准。”薄曦只回答了这一句。
“本小姐问的是——”
她正要追究,向前迈出的脚已经到了银链允许的尽头。两枚脚镯之间骤然绷直,十二厘米长靴被迫停在车门外,连那句质问也跟着卡了一下。
厚若涵扶着车门,没有催她。
周芷只好在项圈允许的角度里微微低头,先侧身坐近驾驶室,两条被乳白胶衣包裹的长腿始终不能分开太远,只能将并拢的十二厘米长靴一点点挪进车里;脚镯间的短链擦过门槛,发出极轻的一声金属响。
屈身以后,乳白永贞服更紧地贴住胸腰,贞操胸罩托起的弧度、束腰压出的腰线与贞操带严密封住的胯部,全被同一层光滑胶衣连在一起。
腕链将她的双手留在腰前,连伸手去拉安全带都够不到。
薄曦随后俯身进入车内,她一手扶住安全带,另一手从周芷肩侧绕过,将带身平整地压过贞操胸罩边缘,扣进座椅旁的卡槽。
距离近得周芷能感觉到她的发梢擦过项圈,自己只能保持双腿并拢、双手交叠,等她把一切安置妥当。
“好了。”薄曦说。
直到这时,厚若涵才替她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一侧。
拉门、落座、系安全带,全部加起来不过几秒。
及膝裙随着抬腿自然向上移了一点,她随手理平;针织衫袖口滑到腕骨上方,露出空荡荡的手腕。
没有手镯,也没有任何链子追出来限制她的动作。
同样出身厚家,同样在淑女学院生活过十几年,那只手如今已经可以自己握住方向盘。
厚若涵调整后视镜,踩下踏板。
车辆平稳地驶离公寓门前,钥匙随着转弯在一旁轻轻晃动。
周芷看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会儿,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嫁到沈家以后。”
“沈家让你考的?”
厚若涵像是没有听懂她为什么这样问:“不是呀。我自己想考,就去考了。”
想考,就去考了,四个再寻常不过的字,被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周芷十八岁就拿过驾照。
大学时,她还开周家的车去接刘筱,第一次倒车入库歪得占了两个车位,被刘筱笑了整整一个学期。
后来她赌着一口气练了好几天,再去接人时,特意把车停得分毫不差,下车以后还装作自己根本没有在意过。
那时,她从未觉得一只方向盘有什么值得珍惜,它只是车里最普通的东西,想去哪里,坐上驾驶位,踩下踏板就是了。
现在真让她同厚若涵换位置,脚镯间那一点距离不够她分别控制油门与刹车;十二厘米细跟无法稳定踩住踏板,腕链也不允许她完成大幅度转向。
即使这些暂时放宽,车辆驶出登记路线以前,电子围栏还会先替她问一句:是否获准?
别说开车,她很可能连临时拐进下一条路都不能自己决定。
厚若涵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一直盯着方向盘,声音也放轻了一点:“嫂嫂要是想开,等以后——”
“好好看路。”
周芷打断得很快。
厚若涵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把后半句话接下去,只应了一声:“嗯呐。”
车窗外的树影一段段向后掠去。
路口出现时,厚若涵抬手转动方向盘,袖口也跟着滑到腕骨上方。
那只手腕空空的。
没有提示,没有请示,更没有谁替她批准这个转弯。
她想往哪边,车就往哪边。
那句“等以后”一直留在车里,没有人替它补上一个日期。
十多分钟后,车辆停在湖畔餐厅外。
厚若涵解开安全带,提起手袋就下了车。
从推门到站稳,不过一个连贯的动作。
周芷直到看见她已经绕过车头,才从檐下的店名判断出,这一趟原来是来吃饭,她还留在副驾驶。
薄曦先替她按开安全带卡扣,将带身从束腰与贞操胸罩之间慢慢收回;又俯身检查脚镯短链,确认没有挂住座椅滑轨,才扶住她的手臂,允许她侧身向外。
周芷先把两只十二厘米长靴并拢挪到门边,再沿银链放出的长度落下一只脚。
细跟踩稳以后,另一只脚才跟出来。
贞操带限制着腰胯转动,她无法像厚若涵那样直接起身,只能扶着薄曦的手,一寸寸将自己从车内端正地移回站姿。
等她终于站稳,厚若涵已经在餐厅檐下等了片刻,浅杏色针织衫被湖边的风吹出柔软的褶皱,三厘米短靴随意地分开半步。
她一手提着小袋,另一只手还勾着那串车钥匙。
周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恢复步行长度的脚链,才沿着它允许的步幅向她走去。
餐厅的预约柜台旁另设着一台淑女学院核验终端。
薄曦将管理设备贴上感应区,调出刚刚生效的午间外出项目;周芷站进识别线,高挺项圈、手镯与脚镯先后亮起白光,终端依次核对实际位置、登记车辆和陪同人员,最后才把“已到达”写进她的日程。
【午间用餐项目:到店登记完成。】
【许可区域:临湖包间。】
【用餐权限:落座后生效。】
【预计离店时间:十三时二十五分。】
周芷扫了一眼屏幕:“连吃到几点都替本小姐想好了。”薄曦收回设备,纠正:“是预计时间,提前结束也可以。”
“听起来真宽松。”她话音刚落,已经走进门内的厚若涵就回过头:“嫂嫂,再不进来,预计时间就要全花在核验上了。”
一行人沿临湖走廊走到最里面。
包间门推开时,最先映入周芷眼中的,是桌边并排站立的两道深红色身影。
两名年轻女子都穿着淑女法学院的贞操服乳胶紧身校服。
深红色乳胶从颈侧严密包覆全身,肩部、腰侧与大腿外缘以黑色线条勾出利落轮廓;领口则用黑色乳胶拟出短而挺括的假衣领与窄领巾,没有纽扣,也没有任何能够实际解开的布料。
项圈、贞操胸罩、束腰、贞操带与四肢锁环全部压在校服外侧,冷亮金属将深红胸腰分割得严整而醒目。
七厘米高跟长靴包覆至膝下,两双鞋跟端正并拢,连站立时的足距都几乎一致。
靠近窗边的女孩身量高挑,一头乌黑长发垂过肩胛,眉目清秀,眼尾还带着一点与厚若涵相似的狡黠和活泼。
黑色乳胶长手套一直包到上臂,双手按照候客礼仪交叠在贞操带前。
束腰将她本就纤细的腰线收得更加利落,深红与黑色落在她身上,确实很像法学院会有的颜色——冷静、端正,又不太容易亲近。
站在她身旁的女孩稍矮一些,及肩乌发整齐贴在项圈后方,露在口罩上面的眉眼生得柔和明亮。
她的身形比同伴更丰润,贞操胸罩与束腰将胸腰托出成熟而柔软的曲线;相比身材,校服上额外多出的四组银链更引人注意。
臂环与贞操胸罩之间、手镯与贞操带之间都接着短链,大腿环和脚镯也分别限制着双腿的位置。
她戴的高挺项圈比普通学生款更严密。
一位薄氏贴身女仆站在她身后,手中的管理终端刚刚熄屏。
长发女孩看见厚若涵,眼睛先亮了一下,“姐姐。”
厚若涵走过去,伸手从她项圈后沿拨出一缕被压住的长发:“来了多久?”
“刚到没多久。”女孩回答,“静宣的核验比我多一道,我们前后脚进来。”
旁边那双明亮的眼睛跟着弯起来:“若涵姐放心,还没站到需要你负责的程度。”
“看你们站得这么标准,我还以为自己迟到了。”
“是你订的包间,你不坐,我们也不能坐。”长发女孩提醒,“《学生守则》这一条,你毕业以后就忘了?”
周芷已经走到自己的位置旁边。
她同样挂着淑女学院的管理关系,当然也不能抢在主人之前落座。
十二厘米长靴并拢停在椅侧,腕链将双手收回小腹,她看着厚若涵还扶着椅背闲聊,终于还是开了口:“你再多问两句,本小姐也要陪她们一起站到菜凉了。”
厚若涵回头看她一眼,这才笑着拉开主位的椅子:“好,我坐。各位淑女请吧。”
直到她坐稳,三名学生才同时拉开各自的椅子。长发女孩没有急着坐,先向周芷点头:“周学姐好,我是厚昭月。”
原来这就是厚若涵那位还在法学院读书的堂妹,两人的五官确实有几分相似,只是厚若涵眉眼里的笑意更松快,厚昭月则像还留着厚家女儿特有的克制。
她叫厚若涵“姐姐”,虽然隔着一个“堂”字,相处起来显然比许多亲姐妹还要亲密。
另一名女孩也向周芷行了见面礼,“冯静宣。”她的口罩还是闭合,鲜活的笑意已经先从眼睛里露了出来,“若涵姐一路什么都没告诉你吧?我们刚才还在猜,周学姐要走到哪一道门才会发现不对。”
周芷把屋里屋外几个人全看了一遍:“很好。你们一个都没有说。”
厚若涵往桌边让了让:“提前说了,哪里还算惊喜?”
众人依次落座,包间门随之合拢,用餐权限正式生效。
周芷、厚昭月与冯静宣覆盖下半张脸的乳胶口罩沿唇边向两侧退去,最后收进高领。
厚昭月的完整面容与眉眼一样清秀,鼻梁纤直,唇线安静,不说话时显得比实际性格更乖;冯静宣的脸型则稍显柔和,唇角天然向上翘着。
周芷与冯静宣腕间的细链也开始放长,给予两人使用餐具所需的活动范围。
周芷这边很快完成,冯静宣还要多等几秒——学院权限解除以后,薄知微还要再向厚家一侧提交确认,几分钟后手镯与贞操带之间的银链才多垂下一小段。
砂锅里的莲藕排骨汤还在轻轻冒泡,清蒸白鱼淋过滚油,姜丝与葱香一下散开。
旁边依次摆着菱角炒虾仁、酸辣藕带、煎得金黄的藕夹,以及一小碟桂花糯米藕。
美咲先尝了一口藕带,下一刻就被辣得眯起眼睛,伸手去够茶壶。
厚昭月把不辣的菱角换到她面前,又指了指另一侧:“那边是冷泡茶,你手里这壶是热的。”
冯静宣看了厚昭月一眼,然后拿起筷子伸手去夹转盘另一侧的白鱼,只是银链在她手腕越过桌沿不远就绷紧了。
筷尖离鱼腹还有一段距离,两只手镯已经被腰间的牵引链停在半空,冯静宣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继续向前使力;薄知微也不等她开口,伸手将转盘轻轻转了半圈,把那盘白鱼送到她能够触及的位置。
周芷看在眼里:“习惯了?”
冯静宣夹下一块鱼腹:“刚结婚那阵总会忘。现在看一眼,大致就知道自己够不够得到。”
“这听起来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技能。”
“确实。”冯静宣坦然承认,她说完就低头挑鱼刺。
厚昭月将一碟已经剔过、细刺较少的鱼肉又向她面前推近了一些。
冯静宣抬眼笑了笑,也在腕链允许的范围里夹起一只藕夹,放到厚昭月碗边。
桌上的话题很快被美咲带去了上午的第一堂课,她从罗老师点名讲到周芷忘记举手,又将第一节课就被扣掉的两分讲得绘声绘色。
说到“星宫式四十五度”时,厚若涵没忍住笑了。
吃到一半,薄曦的管理终端轻响了一声,她看过屏幕,将页面转向周芷。
【下午活动申请:已批准。】
【活动区域:镜湖东岸学生商业中心。】
【登记地点:校园商店、书店、学生设计区、桌游馆、临湖餐厅。】
【同行人员与车辆:已核验。】
周芷心里一松,脸上还摆出理所当然的样子:“本小姐早说过会批。”
厚若涵端起茶杯:“昭月和静宣那边也通过了。”
“你到底提前多久开始安排的?”周芷问。厚若涵含糊地应了一声:“也没有多久。”
冯静宣在旁边算得更诚实:“昨天先问家里,被厚家改过一次晚餐地点,今天上午补了最后一项同行确认。”
周芷看向厚若涵:“所以所谓临时出来玩,至少要临时一天?”
厚若涵弯起眼睛:“能出来就好。嫂嫂就别计较这种细节了。”
午餐结束时,桌上的鱼只剩下一副整齐的骨架,砂锅也见了底。
周芷、厚昭月与冯静宣的口罩先后合拢,项圈确认密封以后,三人才到入口终端办理离店。
周芷与厚昭月很快完成登记;冯静宣照例多过一轮厚家确认,直到学院与家里都记录了她离开餐厅,脚镯间的限制链才恢复通勤长度。
午餐后,一行人分乘厚若涵的七座车与后方随行车前往千泽大学商业中心。
晏见月下课较晚,已经先按约定路线到了入口,正在导览屏旁等她们。
商业中心沿镜湖东岸铺开,六层店铺由玻璃中庭与空中连廊连成一体。
书店、文创店、服装店和餐馆顺着弧形街面一路延伸,人流几乎没有断过。
车门打开以后,厚昭月与冯静宣先后下车。
两个人甚至没有交换眼神,就自然走到同一侧站好;晏见月也从入口处迎过来,与她们按照间距排成两列。
七厘米鞋跟停在相近的位置,肩线与步幅还没有完全展开,队形已经整整齐齐。
【两人成行,三人成列。】
这是《淑女学院学生守则》对公共区域同行的基本要求。
她们入学多年,早已把这条规定记进了身体,根本不需要终端再次提醒。
周芷昨晚也学过,可她下车以后只顾仰头看横跨中庭的连廊,跟着厚若涵向前走了两步,才听见身后的厚昭月叫她:“周学姐。”
“怎么了?”
厚昭月朝晏见月身旁的空位示意了一下:“公共区域要保持同行队形。”
周芷停了停,这才想起昨晚刚背过的校规。她若无其事地退回去,站到晏见月旁边:“本小姐知道,只是在看路。”
厚若涵回头笑着说:“知道和记得站好,看来还是两回事。”
“好好带你的路。”
队伍这才向前。
周芷与晏见月走在前面,厚昭月和冯静宣保持规定距离跟在后方;美咲与厚若涵不受学院守则约束,想走在哪一边就走在哪一边。
周芷被迫跟着同伴的速度向前,连看旁边橱窗都不能随意慢下半步。
没走多远,她就忍不住了:“逛个街都不能让人好好逛,接下来是不是连看哪一家店,也得两个人一起转头?”
“公共通道才需要保持队形。”晏见月说,“进入登记过的店铺以后,同行规范会自动解除。”
“还算有一点常识。”周芷评价,“不然三个人列队挤进货架,到底是逛街还是巡逻?”
厚若涵在旁边笑着说:“嫂嫂已经开始嫌校规碍事了。”
“是校规先来碍本小姐的事。”
商业中心的地面没有划出任何路线。
获批区域只作为边界数据存在于校服与学生终端内部,看不见,也不会主动告诉她们离边缘还有多远。
只要还在公共区域,几名学生就必须维持规定队形。
直到她们走进校园商店,门口的识别线从脚下掠过,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才同时轻震一下。
周芷的呼吸停了半拍,脚趾在长靴里下意识蜷紧;身旁几人的肩背也各自僵了一瞬。
系统已经确认她们进入登记店铺,可以暂时解除同行队形。
四个人立刻从整齐的一列里散开。
周芷活动了一下被腕链牵在腰前的双手:“本小姐第一次觉得允许人各逛各的,也能算一项值得表扬的制度。”
美咲已经仰头看见了入口处的《九歌》主题区:“一天逛得完吗?”
周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深青与暗金色的陈列占了整整一面墙,中央还摆着一套放大版山鬼立牌,“逛不完,先买《九歌》。”
美咲站在货架前认真挑了半天,她正准备拿最外面的两盒,冯静宣忽然在身后提醒:“如果想要山鬼,不要拿前排。山鬼特典是今天下午两点补进来的,在后柜;这里还是上午的批次,随机池里没有。”
“你怎么知道?”美咲的手停在半空。
冯静宣指了指后柜:“店铺公告说两点会补一箱新的。那箱刚开,至少卡池还是完整的。”
店员核对以后,果然从后柜抱出一只才拆开封条的整箱。
盲盒当然依旧是盲盒,谁也不能指出哪一盒里装着山鬼;冯静宣替美咲做的,只是避开一只已经被许多人拆过、山鬼出货尤其多的旧箱。
美咲从新箱里抽了两盒,抱在怀里打量她:“你来过?”
冯静宣摇头,没有再往下解释。
可走到首饰工坊时,她又随口提醒厚昭月,首饰工坊本周换了刻字师傅,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取货,“那就改天再来。”厚昭月答得十分自然,显然已经习惯她对这些事情莫名其妙的熟悉。
周芷多看了冯静宣一眼。
美咲按照她的建议买了两盒珍藏版,周芷挑了湘夫人书签、山鬼立牌与一套透卡,晏见月只拿了一枚云中君徽章。
几人随后又看了两家周边店,在店内各自散开,出门就重新排回一列。
经过公共连廊时必须端正前行,跨进下一道店门以后才能自由走动。
美咲在书店的原画集前迟迟不肯离开,周芷翻完手边那本,也没有催她。
等众人再次回到中庭,墙上的钟已经走过一格。
经过二层服装店时,同行队形刚刚解除,厚若涵就独自走向围巾区,拿起一条柔软的浅色围巾搭在手臂上,“嫂嫂,好看吗?”
周芷盯着那块可以随意披上、取下,也能盖住脖颈的布料看了两秒:“颜色一般。”
“嫂嫂是不是在嫉妒围巾?”
“本小姐在评价颜色。”
“那我买了。”
厚若涵结账以后,当场将围巾松松绕在颈间。
柔软的布料遮住针织衫领口,尾端随着转身轻轻晃动;周芷的高挺项圈还完整露在外面,学院与厚家都不允许任何外层衣物遮挡身份标识和锁具,她又看了两眼,最后认定这条围巾从颜色到材质都非常俗气。
五层扶梯正对着一家桌游馆,厚若涵走在最前面,那条非常俗气的围巾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周芷盯着看了两级台阶,直到薄曦提醒前面要转弯,才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店员核对完临湖包间的预约,几名学生依次完成签到。
晏见月、厚昭月与周芷很快通过;冯静宣照例多等了一轮,直到薄知微补完厚家一侧的确认,她的入店登记才完成。
厚若涵向店员报过预约姓名,就同美咲先走进包间,周芷从冯静宣身边经过,低声问:“每次出来都得这样?”
“每次临时活动。”冯静宣说,“固定课程不用重新核验。”
薄知微收起终端,跟在她身后,冯静宣走向桌边时,脚镯间的短链配合七厘米鞋跟放出恰好够用的步幅;停到座位前,腕链与臂环又将双手收回小腹。
那身深红色法学院校服静止时与厚昭月相仿,一动起来,细链的轻响就显出不同。
周芷、晏见月、厚昭月与冯静宣的口罩都没有解除,众人先按原样坐着选游戏,厚若涵从游戏目录里翻出《大富翁》,美咲只看了一眼预计时长就把它推了回去;《卡坦岛》的基础版又容不下六名玩家。
晏见月最后从架上取下《矮人矿坑》:“这个人数正好,一局也来得及。”
店员把游戏盒送进来,开始摆放起点、三张背扣的目标牌和第一段矿道。
周芷看着桌边空出来的位置,忽然想起自己的信托账户。
成婚以后,信托基金每个月还会准时转入十万共和国币。
钱一分不少地属于她,账户也照常显示在她名下;可在厚家,她连走进一家店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用说亲手结账。
几个月积下来,那串数字只会往上长,仿佛所谓财产自由,就是准许她隔着屏幕看见自己有多少钱,今天总算又有机会了。
“有人喝奶茶吗?”周芷问,“本小姐请。”
美咲立刻抬头。
周芷又看向两侧陪同席和门边:“薄曦、薄知微、天野先生也算。一个都不许替本小姐省钱。不用非挑最好喝的,挑最贵的也可以。”
“嫂嫂这是请客,还是报复账户余额?”厚若涵问。
“钱花不出去,本身就是一种很不合理的事。”周芷说,“本小姐今天要纠正它。”
“要喝的话,点负一层湖岸茶集。”冯静宣几乎没有思考,“桂花米酿鲜奶适合三分糖、去冰,加青梅冻;怕茶味苦的可以改五分糖。口味清淡就点栀子乌龙,不要厚乳;想喝果香重一些的,青提茉莉也可以。”
桌边安静了一下,厚昭月先问:“你什么时候喝过?”
“没有。”
“没有还能说得这么具体?”美咲也看向她。
“同学喝过。”冯静宣答得轻描淡写,“先点吧,配送还要时间。”
周芷想起刚才那只新开的盲盒箱和首饰工坊换掉的刻字师傅,忽然觉得这杯还没送来的奶茶也带上了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店员听见店名,熟练地指了指桌角的配送码:“那家也是本店的合规消费合作商,可以直接送到包间。”
九个人各自选好。周芷最后又从最高价的一栏里加了两份甜点,才把订单交给薄曦付款:“就按这些,本小姐请。”
订单提交以后,薄曦替周芷申请饮用期间解除口罩;晏见月与厚昭月也各自在桌游馆的学生终端上确认。
冯静宣的申请除学院审核以外,还要再送厚家复核。
美咲看了一圈:“我本来还以为,淑女学院连在商业中心喝东西都不会允许。这里居然专门做了权限。”
“不是学院忽然想让学生喝奶茶。”晏见月解释,“最早是商业中心的店家联名申请。淑女学院学生人数不少,而且普遍家世显赫,消费水平很高,周末也常以小组活动出来;可口罩不能临时解除,餐饮、甜品和饮料店就几乎接不到这部分生意。”
“所以店家去找学校改校规?”
“准确说,是申请校规里的例外场所。”晏见月说,“他们提出安装学院认可的监控,限定菜单、限定停留时间,还承担系统接入和每年的维护费用。第一批店铺拿到资格以后,学生在那些店里的消费明显增加,别的商户就也开始争取了。”
厚若涵靠在椅背上补了一句:“现在商业中心招商时,‘能否承接淑女学院消费’已经是单独一栏。拿到认证的店不只卖自己的东西,还会像今天这样替别家做合规配送。一个包间能把饮料、甜点和桌游三笔钱一起赚了。”
“学校怎么说?”美咲问。
“公告上叫作‘校地合作下的生活适应训练’和‘受监管营养补充’。”晏见月语气还很平静,“商户的申报书上写得直接一些:客单价、转化率与预计营业额。”
周芷笑了一声,“学生说口渴,不算理由;商家拿着消费数据、改造预算和维护费过来,忽然就成了生活教育。”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沿,“资本主义果然不擅长拆锁,最擅长的是在锁上买一个收费接口。校规不肯为谁想喝奶茶让路,到了客单价面前倒肯开二十分钟的口子。”
晏见月想了想:“也不能说完全是坏事,至少学生真的能喝到了。”
“本小姐没说它没用。”周芷说,“只是别把营业额换个名字,就当成学校忽然体贴了。”
厚若涵弯起眼睛:“嫂嫂这杯还没送到,已经喝出批判味了。”
“你的那杯取消。”
“按资本主义的规矩,请客的人应该不能单方面取消吧。”
店员恰好领着送饮品的人进来,听见最后半句,还保持着十分专业的微笑。
托盘上整齐放着九杯饮料和两份甜点。
学院很快通过了周芷、晏见月与厚昭月的申请。
三人的口罩沿唇边退入高领,只在下颌与项圈之间留下一圈严密的接合线。
冯静宣那杯桂花米酿还封着,学院一侧已经完成审核,厚家复核页面显示,预计至少还要六个小时,她看了一眼就知道没戏。
“那就算了。”
冯静宣把那杯饮料轻轻推到桌边。透明杯壁上凝着水珠,青梅冻沉在乳白色饮料底下;她收回手时还在笑,只是眼睛在杯子上多停了两秒。
周芷皱了皱眉:“一群商家费这么大力气买来的例外,到了你这里还得再过厚家一次。”
“口罩属于厚家保留权限。”冯静宣说,“学院允许,不等于家里也允许。”
“资本的接口也分账户权限。”周芷冷笑,“设计得还挺完整。”
薄曦、薄知微与天野健三也拿到了自己的饮料。
周芷确认九份钱一分不少地从账户里扣掉,心情总算好了少许。
冯静宣面前没有能喝的东西,她的深红色口罩还严密覆着下半张脸,高挺项圈从两侧托住脖颈;臂环与贞操胸罩之间、手镯与贞操带之间各连着一组短链,大腿环和脚镯间的限制链则顺着坐姿垂落,那些锁链与周芷身上的一样,她身处厚家以外,丈夫又没有陪同,四组外出限制就必须全部锁定。
厚若涵洗好身份牌,扣着分给六个人。冯静宣看完自己的牌,刚想探身观察别人桌上的牌,薄知微就在陪同席轻声开口:“夫人,请坐正。”
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一刻,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送来一阵短促的同频震动,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冯静宣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腰背本能地绷紧,脚趾也在深红长靴里轻轻蜷起。
大腿环随之将膝盖收回,臂环细链把她前倾的肩膀牵离桌沿。
等震动停下,她已经重新靠回椅背,双手端正叠在小腹前。
“知道了。”
美咲看了看冯静宣,又看向薄知微:“每次提醒都会这样?”
“标准行为提示会同步调用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薄知微回答,“只用于提醒,不算惩罚。”
“这还不算惩罚?”
“持续时间不足一秒,强度为最低档。”
冯静宣从卡架上抽出第一张矿道牌:“她的意思是,这一下只负责让我确认自己确实听见了。”
“你隔这么近,难道还会听不见?”
“听得见和愿不愿意马上照做,是两回事。”
她说得理直气壮,薄知微抬眼看了她一下。冯静宣立即补充:“当然,我每次都会照做。”
周芷嗤了一声:“最后半句很没有说服力。”
第一段矿道慢慢向中间延伸。轮到冯静宣时,她把一张死路接在看上去最像主路的位置。厚昭月看了半天:“为什么往这里接?”
“这块最整齐。”
“整齐到直接封死了。”
“也许你们可以从旁边绕。”
下一轮,厚昭月抽到一张坏掉的矿车,毫不犹豫地横放到冯静宣面前。按规则,在有人替她修好以前,她不能再打出矿道牌。
“礼尚往来。”厚昭月说。
冯静宣低头看看那辆断了轮子的矿车:“我们不是一队的吗?”
“身份牌扣着,我怎么知道你是哪一队?”
“凭这么多年的友情判断。”
“友情说你刚才那张死路很可疑。”
厚昭月的话还没说完,冯静宣已经按住矿车牌一角,笑着把它往对面推:“那你再判断一次。”
已经结算的行动牌不能这样退回,她的腕链很快放到尽头,手背还没越过桌面中线,薄知微的声音已经从旁边传来,“夫人,请不要移动已经结算的牌。”
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再次同步震动。冯静宣早有准备,腰背还是软了一下,她没有马上松手:“我只是请昭月重新考虑——嗯……”
她说着又把牌向前推了半寸,第二级行为纠正随即接了上来。
项圈内沿收紧半级,臂环与贞操胸罩之间的细链同时缩短,把她的两侧肩膀向后打开;腕链贴着束腰下收,将双手重新带回贞操带前方。
大腿环与脚镯随即锁定,原本还想往厚昭月那边靠的双腿被收回椅子正中。
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这次没有立刻停下,整整持续了三秒。
冯静宣的声音断在口罩后面,腰背先软下去,又被束腰强行托直;深红色乳胶紧贴胸腹,贞操胸罩与贞操带也随着全身锁链一起收紧。
胶衣表面依旧平整漂亮,外人看不见里面怎样施力,只看见她骤然睁大眼睛,膝盖向内收紧,靴里的脚趾死死蜷住,呼吸也被三处同时传来的震动打乱了好几拍。
“夫人,请把矿车牌留在原位。”薄知微说。
冯静宣立刻松手,牌只被推歪了一点,厚昭月伸手将它摆正,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有一定要弄坏你的工具。”
震动停下以后,冯静宣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没事,是我先想赖账。”
薄知微确认她已经恢复标准坐姿,项圈与四组锁链才依次放松,所有设备退回日常限制档位。
美咲盯着薄知微手中的管理终端:“刚才也只是提醒?”
“第二级行为纠正。”
“再不听呢?”
薄知微没有立即回答,倒是冯静宣隔着口罩开口:“那她就可以调用永贞服的正式惩罚模块。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和四肢锁环会完全固定,乳胶紧身衣内层也可以执行电击、肌肉限制和鞭挞模拟。具体用哪一种,由行为记录和她的管理权限共同决定。”
她说得轻描淡写,美咲听得连手里的牌都忘了放。
“用过吗?”
“薄知微接管我以后,还没有用过完整档。”
“因为夫人通常会在升级以前服从。”薄知微说。
冯静宣眨了眨眼:“你可以说得委婉一些。”
“夫人,请专心游戏。”
冯静宣立刻低头看牌:“好的。”
桌边安静半秒,周芷忽然笑了:“原来不是她说话特别管用。”
“薄知微说话当然管用。”冯静宣说,“她手里拿着我整套永贞服的管理权限。我要是真把她每句话都当成建议,才是不识时务。”
薄知微很少实际启用那些功能,也不必把选项调出来示威。
那身深红乳胶一直平整漂亮,权限全藏在内层。
动用得越少,越像一把一直悬在头顶的剑。
每当薄知微轻声叫她“夫人”,短暂的提示就足以让冯静宣想起,那把剑还在。
矿道几次绕开落石,二十分钟的饮用时间也快用完了。
周芷端起奶茶,把最后一口喝完;乳白色材料随即从两颊向唇边合拢,重新覆住下半张脸。
厚昭月与晏见月的口罩也先后闭合,桌上的杯子还留着,杯壁挂着慢慢往下滑的水珠。
厚若涵一边接矿道,一边问:“你刚才进门就确认离店时间,也是怕她提醒?”
“不是怕。”冯静宣说,“我只是喜欢提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必须走。”
“有什么区别?”周芷问。
“知道时间以后,至少前面这几个小时可以安心玩。要是忘了,学院和家里的提示会一起出现。”
“像刚才那样?”
“比刚才完整一些。”
冯静宣抬了抬手。手镯只升到贞操带上方不远,腕链就绷直,将动作截在半途。
“项圈、腕链、大腿环和脚镯会一起调整,把我从当时的姿势带回离店状态。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也会持续提醒,直到我收好东西、站回队伍。不会真的让我忘掉。”
“所以你刚才说‘怕忘了’,其实根本没有忘记的可能。”晏见月说。
“嗯。”冯静宣把手放回原位,“只是还保留着提前问一句的习惯。”
周芷放下一张修复工具:“平时也是学校一套、厚家一套?”
“课表、实训、晚间训练、返寝和路线都提前校验过,平时不会打架。”冯静宣说,“麻烦往往出在临时改变上。”
美咲问:“比如老师提前下课?”
“按原路线返寝。”
“同学忽然约你去图书馆?”
“日程里有图书馆的话就去,没有就还是返寝。”
“走到一半想买点东西呢?”
“提前申请。”
“都已经走到店门口了,还怎么提前?”
“所以一般买不到。”
冯静宣说得坦然,像是在讲一件早已习惯的小事。
周芷想起她点奶茶时那串几乎不用停顿的建议。
桂花米酿要三分糖、去冰,加青梅冻;怕茶味苦就点五分糖,口味清淡则选栀子乌龙,不要厚乳。
冯静宣一口也没有喝过,照样把每一种搭配记得清清楚楚。
刚才在商场里也是一样,前排还是上午的批次,后柜下午两点补货;首饰工坊这周换了师傅,最快后天才能取件,“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周芷问,“本小姐不信一句‘听同学说过’能把这些全解释完。”
冯静宣安静片刻,终于把手里的矿道牌放下,“淑女法学院的固定返寝路线会经过商业中心东侧。每天来回时,能看见的橱窗,我都会看一遍。看不见的,就听别人回寝室以后说。学生终端也能查到菜单、店铺公告和到货时间。”
她停了一下,“只是能查到,不代表能够走进去。”
她去不了,就看得格外认真,哪块旧招牌在星期几拆下,新灯箱第一次亮时先显出了哪个字;橱窗里的春装什么时候从浅绿换成蓝白,甜品店的季节限定又是哪一天由草莓变成青梅;原本空着的铺面围起施工板,隔了多少天,才从缝隙里露出一角新柜台——她随着返寝队伍一次次从同一条路经过,把所有变化都默默记下来。
队伍不能停。
前面的人向前,她就必须跟着向前。
项圈允许她把脸偏到足以看清海报的角度,脚镯不允许她为了多读一行字而慢下半步。
玻璃门有时就在几米之外,门内的人端着刚买好的饮料从她眼前走过。
她闻得见烘焙店新出炉的甜香,也能看清杯壁上滑落的水珠,但她不能脱离队伍,不能临时转弯,更不能走过去问一句还有没有。
她能带走的,往往只有那一眼,于是她把那一眼记得比亲自进去过的人更牢。
同学带着纸袋回寝室,她会问面包里面是奶油还是红豆;有人喝过桂花米酿,她会问甜不甜、茶味重不重,青梅冻到底偏脆还是偏软;有人拆出新卡,她就问从哪一排拿的、那箱已经开过多少盒。
这些问题其实没有什么用,她不能因为问清了一杯奶茶的味道,就多得到一次饮用许可;也不能因为知道后柜有山鬼,让返寝路线为她偏移三步。
那只是她能够靠近门内世界的唯一办法,别人亲自走进店里,反而只顾着挑选。
冯静宣站在不能拐弯的路线上,一点点背下了整条商业街。
那些知识没有替她打开任何一扇门,它们只让门后那个热闹、明亮、随时可以改变主意的世界,变得越来越清楚。
淑女学院也会批准临时活动。
普通学生提前提交申请,只要同行人、时间和地点没有问题,大多都能通过。
冯静宣还要再等厚家复核。
哪怕学院已经允许她离开队伍,只要厚家的日程没有同步修改,脚镯与路线权限就不会让她向另一条路多走一步。
教学楼、寝室、训练馆,她只在这三个地点之间往返,走相同的门、相同的台阶、相同的步道。
春天的花从第一棵开到最后一棵,她可以每天经过,也不能因为某一枝开得特别好看就停在树下。
商业中心隔着一条路换了新招牌,她可以隔着返寝车窗看见,也不能下车确认里面到底卖什么。
提前下课也不会凭空多出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会被原定路线完整地送回寝室。
识别完成,房门在身后锁住,她就只能留在那里,等下一段获批日程开始。
日程表看上去没有铁栏,校园里也没有高墙,关着她的东西就穿在身上。
项圈规定她能够把头转向哪里;臂环与腕链决定双手可以伸到多远;束腰与贞操带将坐下、起身与弯腰收进固定姿态;大腿环和脚镯则替每一步规定长度与方向。
阴道塞、尿道锁、后庭塞、子宫球、乳环和阴蒂环藏在深红色乳胶里面,外人看不见,反倒比守在门口的狱卒更贴身。
一个念头才刚变成动作,收紧、震动或电流就已经从身体内部赶到。
她不像被关在某一间牢房里的囚徒。
她把牢房穿在身上,走到哪里,栏杆就跟到哪里。
薄知微也不用亲自守住某一扇门。
只要站在几步之外,拿着管理终端,用近乎温柔的声音叫一声“夫人”,就能控制这座牢房的门锁、边界与惩戒。
真要给这个位置取名,‘典狱长’显然比‘普通陪读’更准确。
每次下课后随淑女法学院的队伍从商业中心外经过,冯静宣会隔着队伍替自己走进去。
她先在心里推开书店的玻璃门,摸一摸橱窗里那本新书的封面,再乘扶梯去楼下,点一杯从未喝过的桂花米酿。
她会给那杯饮料补上同学描述过的味道:桂花香应该先出来,奶味稍微晚一点。
青梅冻咬下去,大概还会有很轻的一声。
如果湖边的风正好,她就不按最短路线返寝。
她会沿着水一直走,看到哪一棵花开得好,就停在那里。
没有队伍在前面把她带走,也没有脚镯催她跟上。
她可以站到自己不想看了为止,再临时挑一条从未申请过的岔路。
她想去的地方从来都不远。
她想要的,不过是看见一扇门时能够推开,看见一条岔路时能够转弯,想停下的时候,不必先向学院、厚家和另一个人证明,这几分钟到底有什么用途。
想象是她唯一不用提交的行程,项圈管不了她在心里向哪边看,脚镯也量不出她在想象里走了多远。
现实中越不能去,她就把门后的颜色、味道和声音想得越仔细。好像只要想得足够清楚,自己就真的在那里生活过一小会儿。
“那不就是坐牢?”美咲问。
冯静宣低头看了看锁在深红乳胶长靴外的脚镯,“如果牢房可以每天跟着人去上课,”她说,“大概就是这样。”
“你居然受得了?”
冯静宣刚想耸肩,臂环内侧的细链已经察觉动作。薄知微随即提醒:“夫人,请保持肩线。”
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同时短震了一下。
冯静宣腰背一紧,手掌捏了捏,肩膀也立即落回标准位置。
那点原本想摆出来的无所谓,被锁具从身体上擦得干干净净。
她沉默了一瞬,口罩上方的眼睛还弯着。
“你看。受不了的时候,也会有人帮我变得受得了。”
周芷看着她被项圈托直的脖颈。
冯静宣明明是桌边最爱接话、最容易笑,最可能忽然伸手去动一张已经结算的牌的人;可她每一次想向前探、向旁边靠,或者笑得伏到桌上,银链与体内那些看不见的装置都会先一步把那点活泼收回端正的轮廓里。
薄知微并没有让她变得安静,只是她所有不安静的东西,现在都只能留在眼睛里。
厚昭月轻声说:“也不是一直没有例外。她丈夫只要能请到假,就会来云梦泽看她。”
冯静宣转头看她:“你怎么说得像家属探监?”
厚昭月看了一眼她腕间的链子:“过程上有什么区别?”
冯静宣被问得一顿。厚若涵也跟着说:“要提前申请,规定探视时间,听起来确实很像呢。”
“他是陆军少校,驻扎在西伯利亚。”冯静宣只好解释,“部队离这里很远,平时又忙。没有固定哪一个周末,但只要轮到短假、来得及往返,他就会过来。”
每逢周末临近,冯静宣查看终端的次数都会多一点,她不会直接问薄知微有没有新的申请。
只是每次下课后,即使没法申请离队,她也会在终端前排队看一眼私人日程栏;晚训回来,也会在公寓楼下再把未来两周的安排翻一遍。
绝大多数时候,那里只有课程、返寝、训练和健康检查,偶尔有一天,密密麻麻的条目之间会出现一小块不同的颜色:
【配偶探视及短期离校申请:待审核。】
只要那行字出现,她接下来几天就会比平时更安分一些。
这不是薄知微的要求。
她只是怕新增的扣分或惩戒影响离校安排。
连厚昭月都能看出来——她会开始反复确认那一天的天气,问商业中心最近有没有新店,还会在明知答案的情况下,提前好几次核对返校时间。
约定当天,厚景行会直接到学生公寓来接她,冯静宣从早上就开始留意走廊里的动静。
她明知道丈夫乘坐的飞机几点落地,也算得出从空港到千泽大学要多久,还是会在每一次听见电梯开门时站起身。
脚步声从门外经过,有时停在隔壁,有时径直走远;她就重新坐下,过一会儿再看一次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