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日程之外(上)
薄知微已经替她检查过三次项圈后的头发,最后还是提醒:“夫人,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七分钟。”
“我知道。”冯静宣说。
两分钟以后,电梯又响了一次。
这次脚步停在了门外。
敲门声刚落下,冯静宣已经站起来。
动作太快,脚镯间的短链突然绷直。
房门打开,两个人隔着不到三米的客厅对望了一眼。
他笑了一下,没有等她再同脚链较劲,自己走完了那几步,薄知微已经调出当天的日程。
厚景行来以前,就向厚家提交了“丈夫陪同外出模式”;离校申请、返校时限、外层着装与永贞服拟态权限也都提前写进了申请。
这时丈夫本人抵达,整段安排随即生效。
厚景行看了一眼还牵在她身上的银链:“都解开吧。”
薄知微确认指令。
臂环与胸前之间的细链率先松脱,随后是腕链、腿链与踝间短链。
四组银链依次退回锁具,轻微的收束声一路从肩侧落到脚踝。
七器依旧锁在身上,深红永贞服也没有消失;只是那些时时替她规定双手应放在哪里、两腿能够分开多远的链条,终于全部收了回去。
冯静宣活动了一下手腕,厚景行握住她的手,拇指在手镯长期箍住的位置揉了揉:“疼不疼?”
“每天都这样,今天才知道问?”
“以前隔着半个大陆,问了也揉不到。”
冯静宣本来还想再挑一句毛病,最后只抿了抿唇,抬手抱住他。
这个动作再不会被银环和腕链重新拽回腰侧。
她一时抱得有些紧,脸埋在丈夫肩前,好一会儿才肯松开。
从公寓出来时,她最初几步还走得很小,走到电梯前,她才忽然想起踝间已经没有链子,试着向前多跨了一步。
深红色七厘米长靴稳稳落进电梯,脚镯没有收紧,大腿环也没有把她拽回去。
于是第二步又比第一步大了一点,厚景行看在眼里,没有提醒,只牵住她的手。
学院的离校点设在返校物品交接区另一侧。
返校生从左边进入,关机上交手机,再把私服送进学院保管库;获准离校的学生则从右侧取回同一批东西。
工作人员核对了冯静宣本人的离校项目与返校时间,随后从柜中取出她的个人封存盒。
盒盖解锁,关机许久的手机重新落回她手里;另一边的传送柜也送出了贴有姓名和离校核验码的衣物袋。
手机开机以后,未读消息一连跳出十几条。
厚景行问:“不看?”
“发消息的人已经站在这里了,其他人可以再等一会儿。”
衣物袋里装着她返校时交给学院保管的浅茶色长袖衬衫、深蓝及踝长裙、米白围巾、一双三厘米短靴与一双浅灰色薄手套。
厚景行提前向厚家申请的只是丈夫陪同期间的外层着装许可。
永贞服不能消失,七器也不能隐藏进皮肤;获准以后,她只是可以像周芷参加婚礼时那样,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在永贞服外面。
薄知微陪她进入更衣区,先让乳胶口罩退入项圈,再将七厘米长靴拟态为乳胶袜,细跟缓缓收入靴底,深红靴筒收薄成紧贴双腿的长袜形态。
乳胶依旧完整包裹着双腿,大腿环与脚镯也原样扣在外面,只是能够再套进普通短靴。
浅茶色衬衫直接穿在深红胶衣外。
宽大的袖口遮住臂环与手镯,浅灰薄手套又覆住深红色乳胶十指;深蓝长裙从束腰下方一直垂到脚踝,将贞操带、大腿环与腿部胶衣全部藏进裙摆。
最后,米白围巾在颈间松松绕过两圈,恰好遮住高挺项圈。
贞操胸罩与束腰还在衬衫下面,将胸腰托成严密而端正的轮廓;贞操带也还压在长裙里面,随着她弯腰、落座与迈步改变位置。
裙摆被风贴紧时,偶尔还会勾出腿环的弧度,只是不了解内情的人很难认出那是什么。
十几分钟以前,她还是被四组银链收在深红胶衣里的法学院学生;从更衣区出来时,已经像一个穿着自己的衣服、准备同丈夫过周末的年轻女人。
厚景行在外面等她。看见她出来,他的目光停了一会儿。
“怎么样?”冯静宣问。
“好看。”
“你上次明明说深红色也好看。”
“怎么样都好看。”
“敷衍。”
“今天想去哪里?”
他问的是她想去哪里,没有直接替她决定。
有时她想去书店,把那些只隔着车窗看过的封面一本本摸过去;有时想找一家店坐到下午,亲口尝一尝自己已经替它想象过无数次的味道。
短假长一些,厚景行就会带她离开云梦泽,在别的城市住上几天。
薄知微还会随行,只是会退到不会打扰他们说话的距离。
当天吃什么、在哪一站下车、看完电影以后要不要再沿湖走一圈,她都可以临时起意。
最后还要由丈夫点头,可厚景行很少说不。
她在街边看见一家店,忽然说想进去,他就牵着她转弯,再让薄知微把新位置补进行程。
她想在一棵开得正好的树下多站一会儿,他也不会催,只陪她站到自己愿意离开。
那几天里,厚家的规则像是忽然不再拦路。
只有学院规定的返校时间,连丈夫也不能随意取消。
短假结束前,厚景行会提前将她送回学院。
他们从不拖到最后一分钟——他知道,迟到记录不会落在自己身上,所有纠正与惩戒最后都会由冯静宣承担。
两个人先去返校物品交接区,冯静宣会当着丈夫的面将手机关机,放回那只写着自己姓名与编号的个人封存盒。
盒盖重新锁上以前,屏幕里还是他们这几天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轻微的咔哒声过后,它就与下一次见面的日期一起,被留在了学院的柜子里。
随后是私服,冯静宣先在更衣区解下米白围巾。
柔软布料刚从颈间滑开,深红高领与银白项圈就重新露了出来。
浅灰手套脱下以后,是始终包裹着十指的深红乳胶;衬衫离开肩背,贞操胸罩、束腰、臂环与手镯也随之一件件显现;深蓝长裙最后从腰间落下,银白贞操带与大腿环重新完整暴露在灯光下。
薄知微将衣物逐件检查、折好,装回入校时的衣物袋,传送柜将袋子送往学院保管库。
刚才还让她看起来与普通年轻女人没有两样的衣服,转眼又成了等待下一次离校才能取回的封存物品。
三厘米短靴脱下以后,永贞服退出鞋履兼容状态。
深红袜形表面重新向上塑成贴腿长靴,鞋跟从足底一点点伸出,将她的足弓重新托回七厘米的规定角度。
脚镯始终扣在踝间,从来没有消失过。
整理完成以后,她又只剩下完整的深红永贞服。
口罩暂时还收在高领之内,四组限制链也因为厚景行还在身边,没有立即伸出。
她从更衣区出来时,丈夫正站在原处等她,厚景行看了她一会儿,向她伸出手,“回去吧。”
冯静宣把手交给他,从返校物品交接区到学生公寓并不远。
没有脚链,她本可以走得很快,偏偏走得很慢。
厚景行也没有催。
两个人沿着已经走过许多次的路一点点向前,薄知微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后面。
进了房间,距离申报的返校时间还剩几分钟,有时他们会坐在床边说话,有时谁也不说,只牵着手看终端右上角的时间一分一分过去。
想讲的话其实很多,西伯利亚的雪、学院的新课、下一次可能轮到的短假,可等这几分钟真的到了,反而总挑不出哪一句最值得先说。
时间走到整点,配偶随行权限按日程结束,厚景行还站在她面前,四组细链已经从银环中重新伸出。
最先恢复的是手镯与贞操带之间的腕链。
链头扣合时,冯静宣还握着丈夫的手。
银链一点点缩短,将她的双腕向腰前拉去。
她最初没有松,厚景行也多握了片刻,直到链条即将绷直,才慢慢放开她的手指。
两只被揉过、牵过,也曾随意伸向橱窗与树枝的手,重新并在银白贞操带前方。
随后,臂环与贞操胸罩之间的细链接合,将她的肩膀收回标准位置;大腿环与脚镯最后闭合,刚刚还能随意迈开的双腿再次被限定在固定距离以内。
乳胶口罩沿着高领向上合拢,厚景行看着她重新变回自己刚来时见到的模样:深红色胶衣从脖颈封到脚尖,银链把四肢收在端正的位置,只有口罩上方那双眼睛依旧望着他。
他通常会抬手碰一碰她的脸,“下次我尽量早点来。”
冯静宣点了点头。
项圈不允许她把动作做得太大,那一点点回应就显得格外轻。
厚景行离开时,她会跟到房门以内,她不能跨过门槛,也不能再追出去抱他一次。
脚镯间的短链绷在两只长靴之间,腕链则将双手留在贞操带前。
厚景行沿走廊走向电梯,中途总会回一次头;她就站在门内看着他,直到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
薄知微关上房门,门锁落下以后,几天里临时打开的生活就结束了。
日程表重新只剩课程、训练与返寝。
她摘不下丈夫刚才摸过的手镯,也留不住那些曾经缩回银环、如今又重新牵住她的链子。
下一次要等多久,往往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下个月,也许要等西伯利亚的任务结束以后。
美咲托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他在的时候,你确实很自由。”
“嗯。”冯静宣答得毫不犹豫,“很开心。”
周芷问:“如果他一直请不到假呢?”
冯静宣眼睛里的笑意静了一下,“那就继续照原来的日程。”
“所以门确实会开。”周芷看着她,“可钥匙一直不在你手里。”
“我知道。”她说,“但他每次拿到钥匙,都会先问我想去哪里。”
“那说明你丈夫爱你。”周芷说,“不说明那把锁有什么值得夸的。”
“我也没有夸锁呀。”
冯静宣弯起眼睛。她说得轻快,双手还被腕链牵着,规规矩矩叠在银白贞操带前方。
她喜欢丈夫来,也喜欢他带自己出去。
厚景行的爱能够一次次越过半个大陆,替她打开门。
可他一直没能把门从她的生活里拆掉。
桌边安静了片刻。
冯静宣把手牌在桌沿轻轻磕齐,显然不准备让这份沉重继续停留下去。
恰好轮到她出牌,她从牌里抽出一张坏掉的镐,轻轻推到厚昭月面前,眼睛里的笑意也重新活了过来。
“行了,我的探视安排已经被你们问得够清楚了。”她一本正经地把牌推了出去,“礼尚往来,该说说你的周末了。”
厚昭月一愣:“我的周末怎么了?”
“上周六大家约你,你说另有安排。”冯静宣用指尖点了点那张坏掉的镐,“你那位还没成为丈夫的人就在云梦泽——现在是时候坦白你们两个上周六又跑到哪里去了?”
厚昭月的耳尖一下红了,“静宣。”
“怎么了?”冯静宣眨眨眼,“我们刚才不是一直在讨论周末探视吗?”
她笑得太得意,身体下意识向桌边倾了一点。
薄知微只在旁边叫了一声“夫人”,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就同时送来一阵短促提醒。
冯静宣腰背一软,脚趾在长靴里蜷紧,赶紧扶住椅背坐正,眼睛还隔着口罩笑个不停。
厚昭月拿她没有办法,只能低头整理手牌,脖颈上的红意已经一路漫到项圈上方。
厚昭月从手牌里抽出一张修复工具,盖在那把坏掉的镐上。
“修好了。”她看着冯静宣,“现在可以闭嘴了吗?”
“沈闻川?”周芷忽然问。
厚昭月整理手牌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中午你的终端亮过一次。”周芷说,“名字自己跳到本小姐眼前的。”
“偷看别人消息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只看见名字,又没看见他说了什么。”
“别审嫂嫂了。”厚若涵慢悠悠接上一张矿道牌,“人是我介绍的。”
美咲立刻转过头:“你给她介绍的?”
“嗯。”厚若涵看了妹妹一眼,“不过不是我先提的。”
“姐姐。”厚昭月的声音里已经带了警告。
“你托我介绍的时候,可没说这一段也得替你藏着呀。”
厚若涵说得无辜,厚昭月眯起眼睛,显然正在考虑要不要把下一张坏工具留给她。
“她那天跑来问我,沈家这一辈还有没有未婚的正常人。”厚若涵说。
“我说的是‘合适的人’。”
“你后来解释的那个‘合适’,包括常住云梦泽、年纪不要差太多、不催你毕业、不替你安排日程、听得懂别人说‘不’……”
厚若涵屈起手指,一条一条替她数。
“我记得是七项。”
“明明只有四项。”厚昭月立即纠正,“不催、不管和听得懂拒绝,本来就是一回事。”
美咲忍不住问:“你居然还真的列过条件?”
“当然要列条件了。”厚昭月理所当然地反问,“不然让姐姐闭着眼睛,按照身高替我抓一个吗?”
“那为什么一定是沈家?”美咲问。
厚昭月朝厚若涵扬了扬下巴:“因为现成的例子就坐在这里。”
众人立刻一起看向厚若涵。
浅杏色针织衫,深绿色及膝裙,自己挑的短靴,自己开的车,还有刚才临时起意买下、这时还松松搭在颈间的围巾。
她上午去了哪里,下午准备去哪儿,不必向厚家逐项解释;即使临时改变主意,也不会有脚镯在第一个路口把她拦回来,“姐姐嫁到沈家以后,想工作就工作,想开车就开车。”厚昭月说,“就连这条难看的围巾,也是她刚才看见以后随手买的。”
周芷点头:“确实难看。”
“嫂嫂,这不是重点。”厚若涵一脸无奈。
“重点是,我又不是没看见她这些年怎么过。”厚昭月接着说,“已经有人走通过这条路了,我问一句还有没有合适的人,很奇怪吗?”
周芷看着她:“所以你到底是在挑男朋友,还是在挑以后要过的日子?”
“都挑呀。”厚昭月答得很快,“要是人不合适,沈家能给我再多自由,我也不会嫁过去;可家里不合适,光喜欢那个人也不够。若楠姐嫁进许家以后,几点能拿到手机、什么时候能坐下,什么时候必须站着、一天能吃几块点心,照样全由薄筠姐姐管着,回一趟外祖家都不能少站一分钟。她能把那种日子过下去是她的本事,我可不想挑了半天丈夫,最后只是把厚家的日程表换成许家的。”
厚若涵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她知道厚昭月为什么把条件列得那么细。
厚家的女儿从小先记住哪一道门能够经过,哪一句拒绝会被项圈判定为失礼,又有谁能让她们身上的锁具收紧。
至于自己喜欢什么,反而排在后面。
厚昭月不肯把后半生也交给运气,实在算不上挑剔,“所以我把家里的同辈翻了一遍,最后挑出沈闻川。”厚若涵说,“年纪合适,住在云梦泽,没有婚约,也不爱替别人拿主意。”
晏见月问:“然后呢?”
“我把资料发给昭月。她才看了三分钟,就说可以见。”
“我在看资料。”厚昭月强调。
“嗯。”厚若涵点点头,“先把照片放大,再看资料。”
“姐姐!”
桌边顿时笑成一片。厚昭月耳尖发红,手上可没停,抽出一张塌方牌堵住厚若涵刚铺好的矿道。
“第一次见面确实是她安排的。”厚昭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所以这张给她。”
“我只负责把你们约到一张桌上。”厚若涵看着被堵死的矿道,“饭吃到一半,主动问沈闻川周末有没有空的人可不是我。”
“人家只是顺着话题问了一句。”
“还顺手把自己的离校时段发给了他?”
“省得他挑中人家出不来的日子,白白浪费一次邀请。”
“考虑得真周到。”
“这叫提高效率。”厚昭月把塌方牌往前推正。
“后来是谁约谁?”美咲追问。
“第二次他约,第三次我约,第四次又是他。”厚昭月说完才发现自己交代得过于完整,“没有第五次,不准再问。”
“你记得这么清楚?”
“学院每次离校都有记录。”厚昭月说,“本小姐想忘,系统也不肯配合。”
第二次见面时,沈闻川依旧开车来接她,只是厚昭月走出校门以后,很快发现停在路边的车已经换了。
上次那辆双门车,成了一辆副驾驶宽敞得多的轿车。
她隔着口罩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又绕到另一边看了看车牌,才转头问:“你换车了?”
沈闻川替她拉开车门,“上次你的膝盖一直碰中控台。”
“换车就为了这个?”
“第三次碰到的时候,你瞪了它一眼。”
“人家那是在看内饰。”
“所以换了一辆内饰不会惹你生气的。”厚昭月绕着车审视半圈,勉强给出一句“观察合格”,坐进去时,口罩上方那双眼睛早已弯了起来。
越过离校识别线以后,淑女学院的学生守则就暂时失去了作用,没有两人成行,也没有返寝队伍。
可学院不再管她,并不等于她真的获得了自由,因为厚家的规矩还完整穿在她身上,浅色羊绒大衣与长裙只能罩在深红永贞服外面,遮住贞操胸罩、束腰、贞操带和大腿环。
她可以自己拉开车门,可她没法像普通女孩那样随意弯腰坐进去。
束腰先收住腹部,贞操带、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又迫使她放慢动作。
沈闻川下意识伸出手,“需要帮忙吗?”
“扶住车门就好。”厚昭月一边调整裙摆,一边提醒,“别碰束腰。”
沈闻川没有问碰了以后会怎样,只替她稳稳扶住车门,等她将两条长靴都收进车内才轻轻关上。
两个人先去看了一场电影。
灯光暗下去以后,厚昭月很自然地想往沈闻川肩上靠,身体才偏过去一点,臂环与束腰就同时收紧,将她的肩膀带回原位,项圈也沿颈侧施加了一点不轻不重的力量,提醒她把头摆正。
她安静了几秒,又像是不服气似的试了一次,永贞服也很有耐心地把刚才的过程重复了一遍。
沈闻川没有伸手强行把她揽过去,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挪了挪,直到两人的肩膀能够在允许范围内轻轻碰到一起。
厚昭月侧过眼看他,什么也没说,只把搭在扶手上的手往他那边移了一点。
电影演到一半,厚昭月忍不住压低声音:“男主角肯定在骗人。”
话音刚落,项圈就收紧一线,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也跟着短震了一下,刚才还带着几分得意的声音顿时变成一声被口罩压住的轻喘。
沈闻川立即转过脸:“怎么了?”
“永贞服嫌我看电影的时候说话。”
厚昭月缓过那阵提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沈闻川果然不再问,只把手放在两张座椅之间。
过了一会儿,厚昭月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晚餐安排在镜湖边一家餐厅,那也是厚家外出日程中提前登记好的地点。
两人入座以后,永贞服确认进入用餐时段,乳胶口罩才沿着乳胶高领向两侧退开,口塞也随之解除。
沈闻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厚昭月开始还能假装没发现,过了几秒终于忍不住问:“看什么?”
“第一次完整看见你的脸。”
“上次吃饭也解除过。”
“若涵姐坐在旁边,我没敢看太久。”
“今天她不在。”厚昭月故意抬起脸,做出一副十分大方的样子,“想看就看,过时不候。”
沈闻川果真没有移开目光,结果不到五秒,先撑不住的人反而低头翻起了菜单:“差不多行了。”
她点了一份不太好切的鱼排。
乳胶手套让刀叉变得很滑,她同那块鱼肉较劲半天,沈闻川也没有直接说要帮忙,只是把自己的盘子推过去,示意她交换。
厚昭月看了看两份一模一样的鱼排:“你是突然觉得我这份比较好吃的对吧?”
“嗯。”
厚昭月知道他是在替自己留面子,就把盘子换了过去,心安理得地吃起对方已经切好的那一份。
沈闻川低头替“自己”切鱼,她尝过一块以后还要挑剔:“太大了。”
他就把下一块切小一些,又问:“这次呢?”
“勉强加回一分。”
离开餐厅时,镜湖边起了风。
沈闻川从车里拿出一条围巾,站到厚昭月面前替她围上,又担心给她勒得太紧,特意留出一点宽松的余量。
柔软布料绕过颈间,将银白项圈遮去了大半,也把深红色高领藏进围巾下面。
厚昭月低头看了看,远远望去,自己似乎终于有了一点普通女孩约会时的样子。
两个人沿湖慢慢散步,沈闻川牵住她的手,拇指隔着深红乳胶轻轻擦过手背。
厚昭月心情不错,脚下也不自觉快了几步,大腿环与脚镯很快同时收紧,将她迈开的双腿限制回规定距离。
她的脚步突然顿住,沈闻川也跟着停下。
等她重新站稳,他才按照她能够迈开的步幅继续向前。
走出一段,厚昭月故意问:“现在是不是觉得人家很麻烦?”
“是它们不让你走快,又不是你走不动。”沈闻川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下的脚镯,“麻烦的是它们。”
厚昭月安静了几秒,才若无其事地将脸转向湖面:“回答合格。”她说着,手指悄悄在他掌心收紧了一点。
返校时,车停在校门外的下客区。
临下车前,厚昭月忽然回过身,隔着深红乳胶口罩在沈闻川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的嘴唇还被封在面罩后面,他能够触到的只有一层柔韧而微凉的胶衣。
那个吻稍微长了一点,乳环和阴蒂环就同时收紧,阴道塞、尿道锁、后庭塞紧接着送来警告,大腿环也将她想要继续靠近的双腿拉回原位。
她还没有越过返校识别线,所以这次惩戒来自厚家,与淑女学院无关。
厚昭月腰背一颤,狼狈地坐回座位。
沈闻川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最终也没有乱碰,只等她自己缓过来,才问:“刚才的吻和后面这些,是同一件事吗?”
厚昭月耳尖通红:“前面是我,后面是厚家的意见。”
沈闻川听完以后笑了一下:“厚家好像不太赞成我。”
“它什么时候赞成过我?”
她下车以后朝学院走去,进入学院以后,厚昭月就不能再随意停留,必须按照返校流程直接前往物品交接区,将手机关机后放回个人封存盒,脱下围巾、大衣与长裙,连同其他私人物品一起交给学院保管。
沈闻川替她围上的那条围巾也被折好收进衣物袋,只能等下一次获准离校时再取出来。
“甜得有点过分了。”美咲听完整段经过,给出了十分诚恳的评价。
“是你们非要问的。”厚昭月说,“问完又嫌甜,真难伺候。”
厚若涵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补上一句:“所以湖边照片里的围巾是他的呀?”
周芷等厚若涵说完,才看着厚昭月问:“你也别把沈家当成离开厚家的另一条路。喜欢人是喜欢人,自由是自由,别为了出去,最后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我分得清。”厚昭月这一次没有躲,也没有用玩笑含糊过去,“最初去找姐姐,确实是因为沈家;后来继续见他,是因为他是沈闻川。这个顺序也许不够浪漫,但我没必要为了显得纯情就删掉前面那一件。”
她低头碰了碰腕上的银白手镯,语气也慢了一点:“他现在没有任何权限,既不能替我停下晚间程序,也不能在永贞服提醒的时候做什么。可正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我才能看清他会不会嫌麻烦,会不会急着逞能,还是愿意站在那里陪我等。”
“你是在给未来的管理者打分?”周芷问。
“我是在挑一个不会把自己当成管理者的丈夫。”厚昭月抬起眼,神情认真了一瞬,随后又带回了平日那点狡黠,“能打开项圈,不代表什么时候打开都该由他说了算。人家现在决定不了它几点松开,至少还来得及决定,以后谁有资格碰它。”
厚家的规矩没有留给女儿多少选择,于是厚昭月把还能选择的这一件看得格外仔细。
她去找厚若涵介绍沈家的年轻人时,从未天真地指望某个男人把自己从厚家救出去。
她很清楚,如果婚姻注定会把钥匙交到另一个人手中,那么至少不能亲手选中一个拿到钥匙以后,就迫不及待把锁越收越紧的人。
这算不上彻底的自由,但已经是她现在能做到的自救。
周芷看了她片刻,终于点头:“这还差不多。”
桌上的矿道已经绕过第二处落石。
厚若涵刚要出牌,放在杯边的终端忽然震了一下。
她随手点开,看清通知内容以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千泽大学的通知。”
“要放假了?”晏见月问。
“不是。”
厚若涵把终端转过来。
屏幕上的通知只有短短几行:千泽大学副校长、楚文化教育基金会主席裴静澜,因涉嫌严重违法,已被警方带走调查。
其校内职务暂停,相关工作暂由校务委员会接管。
美咲先反应过来:“所以我们上午看见的那六辆警车,是去抓她的?”
“应该是。”厚昭月说,“我经过教师事务中心的时候,看见有人被带上车。离得太远,没认出来。”
“六辆车。”周芷把一张断路牌扣到桌上,“排场倒是不小。”
“她今天原本还有一场公开会谈。”晏见月继续说,“早上九点临时取消,学校只说身体原因。现在看来,通知发出来以前,人已经被带走了。”
厚昭月忽然抬头:“冯老师上午也在那一带吧?”
“她去的是旧档案馆。”冯静宣说。
“薄如烟全程陪同。她们九点四十分就离开了旧馆,和基金会没有接触。”
“那就好。”厚昭月松了口气。
周芷看了她一眼:“你担心她被当成基金会的人一起请走?”
“不是。只是冯老师难得回一次千泽大学,第一次就碰见六辆警车,也太不巧了……”
厚昭月说完,又觉得“不巧”两个字还远远不够。
“有纪念意义?”厚若涵替她补上。
“姐姐!”
厚若涵笑着避开她伸来的手,把一张落石牌塞进隧道中段。
原本已经快要连通的路线顿时断了一截,美咲盯着那张牌看了半天,“若涵姐,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当然是好人呀。”
“说这句话的人通常都不是。”
厚若涵笑而不答。
冯静宣将一张修复工具推到桌面中央,这才接着说:“这可是姑祖母四十多年来屈指可数的外出。她嫁进厚家以后,离开厚家的次数加起来还不到二十次。千泽大学之前就邀请她以访问教师身份返校,这次周芷的交换安排获批,她的返校安排才一起定下来。”
美咲眨了眨眼:“不到二十次?”
“嗯。”
“那她以前那些学生,后来都没见过她?”
“有人获准到厚家拜访。”冯静宣说,“但她不会出去见人。”
四十多年里外出不足二十次,对于淑女学院的学生来说,这个数字也足够离谱。
她们的离校申请虽然麻烦,至少还是日常制度的一部分。
冯素兰的生活早已被完整地收进厚家的院墙里:丈夫在世时如此,丈夫离世以后也没有改变。
“她为什么愿意一直留下?”美咲问。
“明德先生去世以后,厚家曾经允许她回云梦泽冯家生活。”冯静宣说,“她没有走。”
周芷抬了抬眼,“冯老师说,他保她的国,她守他的家,这很公平。她留下是自己的选择,这里面也包括留下以后继续遵守厚家的规矩。”
美咲有些好奇:“冯老师年轻时也像现在这样吗?”
“完全不像。”
冯静宣忍不住笑了。
周芷倒是来了精神。
冯素兰自己说过,她二十多岁时脾气比周芷还冲。
可那些话从如今那位说话温和、仪态端庄的冯太太嘴里讲出来,总像隔着一层不真实的雾。
“我奶奶说,姑祖母年轻时走路很快,进门时经常一只手夹着书,另一只手还在翻稿子。博士毕业那年,家里有人劝她,学位已经够高了,接下来该收收心,别让男人觉得难相处。”
“然后呢?”
晏见月问。
“她把筷子放下,问那个人看过她几篇论文。对方一篇也答不上来。她就说:‘我的文章一个字都没读,倒先替我把后半辈子排好了。您这么会安排,不如先替自己找点正经事。’”
周芷一下笑出声:“这才像冯老师。”
“云梦泽冯家原本就是书香门第,长辈中做过教授、馆员和研究员的人不少。冯素兰从小读书快,记性也好,二十几岁就拿了博士。可她身上那股锋芒,并不是家里教出来的。家中长辈最常劝她的,偏偏是少说一句,别把能得罪的人一次得罪干净。她一次也没听。”
“博士答辩时,有位评审说她对一份出土文书的判断太绝对,要她把结论改得委婉一些。”冯静宣说,“她没改,反而把那位评审十年前发表的文章翻出来,问他为什么同样的证据、同样的判断,由资深教授写就叫见解鲜明,由年轻女人写就叫锋芒太露。”
“还有一次,她随学校考察队去湖区核一方明代水利碑。队里原打算等第二天手续齐全再清理,冯素兰看过旧堤上的水痕,又听说上游放水、夜里有雨,马上把人分去借梯子、架灯、拍照和拓印,自己卷起裤脚在泥水里守到天亮。”
“第二天河水漫过旧堤,碑的下半截重新没进浑水,旁边土墙也塌了。地方来人埋怨她擅自动现场,她把编号、照片和已经烘干的拓片一件件摊开,只回了一句:手续肯等到明天,水不肯。”
“她当时就是这样。”冯静宣说,“聪明,漂亮,也知道自己聪明漂亮。别人敬她一分,她不一定还一分;别人轻视她一分,她一定当场还十分。”
“听起来很痛快。”周芷评价。
“旁观当然痛快。”
厚若涵说,“做她的学生可就不一定了呀。”
“她也确实做过过分的事。”冯静宣没有替冯素兰遮掩,“有人在讨论时质疑她的结论,她当场让对方出去。后来她承认,那不是维护课堂秩序,只是年轻时分不清质疑和冒犯。”
“至少还肯承认。”美咲说。
“那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冯静宣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牌。
臂环内侧伸出的细链随着动作轻轻绷紧,把她的上臂向身体两侧收回,她没有和链条较劲,只将手肘重新压到规定位置,再把一张地图牌推给晏见月。
美咲又看了看冯静宣身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短链:“那她后来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因为她嫁进厚家以后,过了四十多年几乎没有空白的日子。最开始,冯素兰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学什么。她会读书,会教课,也懂得所有公开场合的礼节。她最无法接受的一点,是厚家的规矩不会等她理解、赞成,再由她决定是否遵守。博士、教授、冯家女儿,这些身份进入厚家以后,都排在‘厚家夫人’之后。”
“成婚那天封合的乳白色永贞服,从那以后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七器也不只负责限制动作。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臂环、手镯、大腿环和脚镯各自带有锁止与纠正模块,再由Lady OS统一联动。项圈管住视线和声音,胸腰锁具维持身体姿态,四肢银环限定抬手、跪坐与步幅;十二厘米高跟长靴则让她的重心一直处在系统能够控制的位置。”
“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让她在永贞服里面也无处可躲。它们从成婚当夜起就被永久置入,与贴身感应环、体内核心一起,持续采集呼吸、心率、深层肌肉的紧张变化,以及腔内每一次细微的收缩与抗拒。她可以让神情保持平静,身体内部的抗拒还是藏不住——任何突然的绷紧、试图夹紧或后撤,都会被三个装置实时上报。”
“负责她的第一任贴身薄氏女仆,也不是偶尔来教几次礼仪。她持有Lady OS的副管理权限,从清晨唤醒到夜间项圈、手镯与脚镯重新接入床侧银链,始终掌管冯素兰一天中的每一项安排。晨仪、规训、持家、侍餐、学习、候夫、晚仪,一项接着一项。几段所谓的自由活动,也只是暂时没有指定任务;贴身女仆还在三步以内,能够去哪里、见谁、说什么,都有明确界限。”
“厚家规矩最严厉的地方,是任何一项要求都不会因为她拒绝而消失。动作不合格,就从头重做;当日没有完成,就占用原本的休息;白天留下的训诫,晚仪时逐项结清。无论前一晚训到多迟,第二天的唤醒都不会因此推后。她越想用争辩或拖延夺回时间,能够留给自己的时间就越少。”
“她一开始当然会反抗。”冯静宣说,“而且她的反抗不只在回话时。她认为自己不需要练跪礼,不该因为丈夫不在就跪着观摩别人侍餐,也不接受一个比她年轻的薄氏女仆决定她什么时候读书、什么时候休息。”
“有时贴身女仆才说半句,她就已经指出三处不合理。对方从不阻止她说,也不与她争论。只会等她把理由全部讲完,再告诉她:意见已经记录,今日礼序不变。”
“随后,项圈重新固定她的视线,臂环与手镯把双手带回规定位置,大腿环、脚镯与十二厘米高跟长靴让她从刚才中断的地方重新开始。与此同时,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进入纠正程序——阴道塞先以短促而密集的电击脉冲刺激腔壁,迫使她的腰腹瞬间绷紧;尿道锁随即释放低频持续电流,沿着敏感通道向上传导,让她连细微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破碎;后庭塞则在最后锁定,以更深、更持久的震动与电击交替,把她固定在不能俯身躲避、也不能自行退开的姿势里。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同时继续运行,直到Lady OS确认她的动作、呼吸和等待次序全部恢复合格。”
“她就算还是认为规矩没有道理,也不能靠这个免除一项跪礼、一次侍奉或一分钟训练。Lady OS记录的也不只是动作。她故意加快的语速、提前半步的转身、还没获准就伸向书册的手,以及每次纠正开始时无法完全掩饰的身体反应,都会进入当天的记录。贴身女仆不需要靠一次惩罚把她彻底压服,只要确保每一次越序都有结果,每一项结果都确实执行。一次纠正没有使她记住,就重复;同样的错误再次出现,就把纠正编入每日训程。厚家从不急着在某一个晚上战胜她,因为第二天、下一年,甚至下一个十年,她依然身处同一套制度之中。”
“最初几年,项圈每天都要提醒她停下,手镯不断把她的双手收回,脚镯也经常在她抢先迈步时锁住。她越想赶在锁具动作以前夺回节奏,Lady OS越会判定她还在自行决定何时服从。厚家要她学会的,远不只表面的顺从。执行规矩不能成为一场由她决定何时开始、何时结束的表演。后来,她慢慢明白,在厚家,争赢道理也取消不了一项规矩。她开始等项圈放松以后再开口,等贴身女仆示意以后再起身,把自己的文章留到所有日程完成以后再看。婚后还保留教职时,每一次外出都要事先获批;辞去教职以后,她的生活更彻底地收进厚家。四十多年里,她离开厚家的次数加起来不足二十次。再往后,许多提醒已经不需要了。项圈还没收紧,她已经停住话;腕链还没有牵动,她就先将双手交叠在小腹;丈夫或长辈走近以前,她已经退到自己应该站立的位置。最初,是永贞服从身体内外迫使她回到《厚训》划定的位置。后来,她开始赶在永贞服以前,把目光、双手、膝盖和呼吸全都放好。”
“《厚训》本身只写夫人应当成为什么样,怎样把那些字变成习惯,是历任薄氏教习负责的事。”冯静宣继续说,“《项圈篇》管言语,要求等人说完、被问以后再答,声音柔和,不用正确去压人;《手镯篇》要求不张扬才艺,双手首先用于奉客与服侍,不能一急就指人、夺物或抢着翻出证据;《臂环篇》则要求动作柔谦、不凌人,连转身、递物和面对争论时向前倾身的幅度都有标准。”
“这些训旨最终都要落到身体上。项圈与口罩管住她何时能说,臂环和手镯管住她如何抬手,贞操胸罩与束腰使她在受训时还必须保持端正,大腿环与脚镯则让她不能靠换腿、退步或突然起身逃开一项尚未完成的礼序。”
“她也被要求把自己的判断改写成不给人难堪的说法。不能说‘如今的人都不肯读原典’,而要说‘我以为,原典细读还有被重视的必要’;不能把自己的经验直接压成结论,只能先作为一种看法,留给客人核对。Lady OS会逐句分析音量、语速与讥刺倾向,直到同一层意思能从她口中温和、谦逊地说出来。”
“如果在明确提醒以后还用言语刺人,系统就会执行更严厉的伏罪位:大腿环与脚镯收拢双膝,手镯将双臂牵到身后,项圈与束腰固定上身。正式惩戒结束以后,她还要报错、谢罚,再把原话改成符合《项圈篇》的说法。当时有客人在场的话,客人不会为此退席。她受训完还得回到茶席,添茶,听别人把话说完。”
“后来她就不顶嘴了?”厚昭月问。
“她没有在某一天突然不再顶嘴。”冯静宣说,“只是慢慢学会了什么时候不能抢话,什么场合要先请示。以前别人还没说完,她已经准备好三句反驳;后来项圈一收紧,她就知道应该停下。再后来,即使项圈没有动,她也会自己等。”
“在厚家的宴席上,她不再隔着桌子纠正长辈。她会穿着乳白永贞服坐在丈夫身侧,十二厘米长靴并得严丝合缝,乳胶手套交叠在小腹,直到有人询问,才以温和谦逊的语气作答。参加正式活动时,她还可以谈历史、谈自己的研究,只是不能随意起身,不能打断别人,也不能因为争论激烈就忘记仪态。腕链将她的手留在腰前,踝间短链规定每一步的长度;当时负责她的薄氏女仆站在几步以外,偶尔只需把指尖放到她肩后,她就会立即收住那点快要冒出来的锐气。她说得太快时,乳白口罩就会重新闭合;她为了反驳而向前倾身时,七器会同时把她带回原位。她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并好双腿,挺直腰背,等面罩再次准许她开口。最初,每一次纠正都会让她耳尖发红。后来,她连羞耻都学会藏进端庄的神情里。”
“姑祖母后来无论跪礼、奉茶,还是丈夫在世时的日常服侍,都做得很好。”冯静宣轻声说,“家里的教习说,她是厚家几十年来最无可挑剔的夫人之一。她很少需要提醒,也从不会因为年轻晚辈在场就敷衍规矩。”
“这些细节不是奶奶在厚家亲眼看见的。”冯静宣说,“奶奶是姑祖母的嫂嫂,进不了厚家的内训区。很多年以后,是姑祖母自己告诉她的。她说,厚家没有在哪一天突然改变她。只是同一套规矩,从清晨到夜里,一天一天从不落空。她先学会了不反抗,后来学会了不必提醒,再后来,其中一部分也成了她要求自己的标准。至于一句话应当怎样说,不过是这套规训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周芷想起上午见到的冯素兰。
乳白色永贞服贴着她成熟丰润的身体,淡紫藤纹从高挺胸线一路收进束腰与贞操带。
她说话温和,笑意内敛;双手受腕链牵引,一直安静放在小腹。
苏琬挽住她时,她明明耳尖发红,也只是保持步幅,顺从地继续往前。
四十多年的规训带给她的远不只耐心。
那些规则早已进入身体。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低头,丈夫伸手时自己应该站在哪里;也知道银链快要收紧以前,双手应该怎样交叠,膝盖应该怎样并拢。
年轻时最不能容忍别人安排她的人,现在已经能在每一项安排落下以前,先把自己放进正确的位置。
“那‘偶有跳脱’呢?”周芷忽然问。
“和年轻时的事无关。”冯静宣说,“她现在也偶尔会有。”
“她现在还能怎么跳脱?”美咲问。
冯静宣想了想,“四年前的夏天,姑祖母难得在厚家办了一次生日聚会。她的阳历生日是七月七日,正好落在厚家每年七月至九月的军训期。夫人和小姐一个都不能缺席,就算过生日也不能例外。所以婚后,姑祖母的生日聚会都改按农历六月初一过。即使是按照阴历算,生日也总是落在军训期间,所以只要赶在公历六月的年份,她就会邀请千泽大学的老同事和老学生来厚家聚一聚。赶得巧,三年能有一次;赶得不巧,八年才轮得到。那一年正好合适,千泽大学历史学院照例以祝寿、补做口述访谈的名义提交了团体探访申请,厚家批了两天。最后进来的有十五个人,会面安排在厚家指定的会客室。”
“十五个人?”周芷问,“厚家平时连她出一次门都要反复审核,这次倒肯放这么多旧人进来。”
“申请名单上原本有二十七个名字,最后批了十五个。”冯静宣说,“大部分确实是来给姑祖母祝寿的。有人从前受过她照顾,也有人只是想再见一次老师。不过,其中有两个人不太一样。”
“那两个人是一起的?”晏见月问。
“嗯,是一对师生。一位是已经退休的女教授,另一位是那位女教授当年带出的博士生。”
周芷想了一下:“那个博士,不会就是当年被冯老师赶出课堂的学生吧?”
“没错。”冯静宣说,“当时他还只是本科生,从课堂出去以后,他没有换专业,毕业后反而考到那位教授门下,一直读完博士。后来自己也成了教授。姑祖母当年确实做得过分。”冯静宣没有替她遮掩,“那位教授又本来就同她不合,这件事自然越记越牢。”
“她们原来就有仇?”周芷问。
“说是仇也太重了。”冯静宣想了想,“她们几乎同时进千泽大学历史学院,研究领域又挨得近。姑祖母以材料扎实、判断锋利出名,那位教授擅长古代史和古代文学。两个人都在三十岁以前写出了成名作,后来从碑文年代、地方志源流,一路争到项目由谁主持。哪怕没有那个学生,她们大概也不会成为朋友。”
“那也只是学术对头。”周芷说,“你刚才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只有这些。”
冯静宣看了她一眼,似乎早就知道这层瞒不过去,“那位教授年轻时,还追求过明德先生。”
美咲立刻坐直:“冯老师的丈夫?”
“嗯。”冯静宣说,“新苏联战争爆发以前,明德先生是驻扎在云梦泽地区部队的一名年轻将军。他所属部队的主要任务,是侦察并打击由新苏联资助、在云梦泽活动的‘紫色分子’武装组织。”
周芷问:“所以一位驻军将军为什么会经常跑历史学院?”
“驻军与学校一直有来往,既借调地方档案,也参加学院的讲座和校内活动。”冯静宣说,“明德先生经常来千泽大学做客,两个人都是在那时候认识他的。”
“那位教授先认识他?”周芷问。
“比姑祖母早。”冯静宣点头,“她年轻时也是千泽大学很有名的美人,对明德先生的心意并没有藏着。学院新年舞会时,她还特意给他留过位置。”
“这已经不算暗示了吧?”美咲说。
“她本来也没想过要刻意隐瞒。学院里很多人都知道她喜欢明德先生,也有人觉得两个人迟早会在一起。”
“厚明德怎么想?”周芷问。
“他一直待她很客气。”冯静宣说,“也仅仅是客气。”
周芷扬了扬眉:“然后冯老师出现了?”
“后来有一次讲座结束,明德先生在校内咖啡馆碰翻了姑祖母的咖啡。两个人为了赔咖啡的事第一次坐下来认真交谈。从那以后,他每次到千泽大学,学院安排的活动照常参加,总会另外找时间去见姑祖母。不到一年,关系就公开了。”
“就一杯咖啡?”厚昭月问。
“当然不只是一杯咖啡。”冯静宣笑了笑,“只是最初恰好从那里开始。”
周芷已经听明白了:“她先认识他,又一直喜欢他,最后嫁给他的偏偏是冯老师。所以她把这件事也算成了两个人之间的胜负?”
“她一直是这么理解的。”
“冯老师呢?”
冯静宣停了一下,眼里浮起一点很淡的无奈:“姑祖母从没觉得自己同她争过,也从来没有把她当作情敌。”
美咲压低声音:“这好像比正面赢了她还伤人。”
“大概是。”冯静宣说,“从来没被放进那场竞争里,反而更难释怀。”
“四十多年过去,两边见面时早已能客客气气地寒暄。”冯静宣说,“可当年被赶出课堂的本科生后来在她门下读完了博士。那桩学术旧账、师生旧怨和没有得到回应的感情,也就被这对师生一起带进了寿宴。”
周芷问:“所以她特意带着自己的学生来,一半替学生讨那口旧气,一半想看当年的情敌如今被厚家管成了什么样?”
冯静宣没有替她找体面的说法:“至少不只是来祝寿。”
那天,冯素兰穿着日常的乳白色永贞服。
紫色藤纹从项圈下沿贞操胸罩与束腰向下延伸,最后没入贞操带两侧;银白臂环箍住上臂,手镯锁在腕骨,十厘米长靴外的脚镯与大腿环共同规定她在席间的步幅和跪坐角度。
薄如烟立在她身后三步,负责这次会客期间的全部礼序与规训。
那位退休女教授坐在靠近上首的位置。
她已经很老了。
银灰色头发在脑后梳得一丝不乱,手边放着一根乌木手杖,露在袖口外的手背布满斑痕与凸起的青筋。
她的眼皮已经松弛,背也不像年轻时那样挺直,只有眉骨、鼻梁与下颌还保留着清秀精致的轮廓,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年轻时必定也是一位十分出众的美人。
冯素兰与她相差不过两岁,可厚家的长期药物维护、永贞服的身体管理与数十年近乎苛刻的生活规训,将衰老压缩成了眼角极淡的几道细纹。
她的面容、身段甚至跪下时腰背展开的弧度,都与厚明德当年在咖啡馆见到她时相差不大。
那位女教授第一次仔细看清她时,目光在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又顺着高挺项圈、束腰与贞操带缓缓落下。
她原本是来看冯素兰如何被厚家磨去锋芒的,亲眼见到以后,她才发现岁月先磨损的似乎是自己,那点早已沉寂多年的醋意,也因此重新浮了上来。
名义上,那是替冯素兰祝寿的聚会。
客人们入席以后,先跪到茶席旁奉茶的人还是冯素兰。
她依次接过十五只茶杯,双手奉到每一位旧同事和学生面前。
乳胶长手套托住杯底,腕链限制着抬举的高度;每递完一杯,她都要收手、低头、移到下一席,再重新跪好。
几名白发学生第一次看见老师这样服侍自己,接杯时明显迟疑。
有人起身想说由自己来,冯素兰只是语气平和地请他们坐好,继续完成厚训要求的待客礼。
那位退休女教授始终看着,没有劝阻,当年被请出课堂的本科生如今也已白发斑驳。
起初他还有些拘谨,几杯茶以后,神情就逐渐放松下来。
席间谈到的,正是冯素兰年轻时冒雨抢救过的那方明代水利碑。
近年碑文重新完成数字整理,那名学生带来了自己的考释,从字形、旧例一路讲到地方沿革,认定碑文使用的第二纪年比实际早了二十七年。
他的博士导师接过话,又以自己多年前的一篇文章替他补了两条证据。
冯素兰从第一句话就知道错了,但她没有打断,只是跪坐在茶席一侧,依次替客人续水、换盏。
那名学生讲到得意处,几次用“这也纠正了过去一些过于武断的判断”影射她,她的项圈始终没有收紧,手镯也没有响。
永贞服里的日常程序还在运转。
她倒到第九杯茶时,呼吸停了半拍,很快又恢复平稳。
Lady OS甚至没有向她发出提醒。
四十余年里,《手镯篇》所说的不张扬才艺、《项圈篇》所要求的言辞柔和,早已从银环上的训文变成了她开口以前自行停下的那一步。
那名学生足足讲了十二分钟,终于合上资料,像是才想起寿宴的主人就在身边。
“冯老师,您怎么看?”
直到这时,冯素兰才放下茶壶。
她的语气很温和:“我记得这块碑使用的第二纪年,是二十七年后才启用的。当然,也可能是我记错了。可以先把碑阴拓片调出来核对。”
一名旧学生立即调出拓片。放大后的纪年清清楚楚,旁边还附着同年地方志的互证。
刚才侃侃而谈的人不说话了。
那位退休女教授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浮起来。
她端详着还跪坐在茶席旁的冯素兰,慢慢开口:“素兰,你真的变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当年在你的课堂上,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你就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请出去。现在呢?他坐着,你跪着。他不开口问,你明知道他说错了,也得先替他续好茶,安安静静等着。”,枯瘦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两下,“厚家把你调教得真好。这么多年,一点都没白费。”
会客室里原本还有几声应酬式的轻笑,到这里已经停了,但她显然没有收住的意思:“你别误会,我很清楚厚家的规矩。换成我嫁给明德,这些东西一样少不了。”,她的目光从冯素兰的高挺项圈缓缓向下,沿着紫色藤纹越过贞操胸罩、束腰与贞操带,最后落到长靴外的银白脚镯上,项圈托着下颌,束腰把呼吸收得轻而均匀。
那双从前会拍着讲桌赶人的手,如今包在乳胶手套里,安静叠在贞操带前。
十厘米高跟长靴并着脚镯,将她跪坐时的腿线收得严丝合缝。
“我只是没想到,厚家的规矩会这么适合你。”女教授笑了一下,“你年轻时谁也不肯让,学院里劝了多少次都没有用。厚家给你戴上一副项圈,倒是什么都教会了。什么时候跪下,什么时候闭嘴,什么时候才轮到你开口,一样都不用别人提醒。”,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当年那个拍着讲桌赶人的冯教授,如今跪在被自己赶出去的学生面前,连双手该放在哪里都学得这么规矩。早知道你这么适合受人管束,学院里那些人何必同你费那么多口舌。”
她的视线停在银白贞操带上:“外面已经教得这么听话了,里面呢?”,她故意停了一下:“阴道塞、尿道锁、后庭塞,还有子宫球——也和你一样,厚家一声令下,就什么都不敢违抗?”,席间彻底没有了笑声,“我还以为明德喜欢的就是你那股谁也压不住的性子,结婚以后多少会舍不得动。”她慢慢打量着冯素兰,“现在看来,他比我看得准。你这样的脾气,确实该交给厚家慢慢调教。该锁的一处没少,该塞进去的,也一样没少。四十多年下来,当初那个谁都管不住的冯教授,终于被管教得比谁都懂规矩了。”
她稍微向后靠去,袖口露出布满斑痕的手腕,“我没嫁成,确实难过过。可今天看见你,我反倒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我是老了,这副身体至少还是我自己的。坐着还是站着,什么时候说话,都由我决定。”,她重新看向冯素兰,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你呢?脸还像当年,身段也被厚家照料得漂漂亮亮。可你什么时候站,什么时候跪,什么时候开口,身体里锁着什么,哪一样由得了你?厚家替你留住了当年的脸,也把当年那个冯教授管得一点都不剩。所以,素兰,你说说看。我们两个,到底谁更值得羡慕?”
冯素兰没有立即回答,她等对方把话全部说完,也没有因为周围人的神情而替自己辩解。
倒是那名当年被赶出课堂、后来又读了对方博士的学生看着她跪在茶席旁的模样,像是终于等到了迟来多年的胜负,主动问了一句:“冯老师,您也这样觉得吗?”
冯素兰这才抬起眼睛,“这些年在夫家的要求下,我确实改掉了许多不合适的地方。”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当年您还是本科生。我把您的质疑当成了冒犯,当众请您离开课堂。这件事是我的错,我应该向您道歉。”
她稍微停了一下,等那名学生脸上的笑意完全展开,才继续说:“不过,您刚才采用的年代,恰好是您的博士导师当年在同一方碑上写错的那个数字。二十七年的差异,不会因为我现在说话温和就消失。如果您从本科质疑到博士毕业,最后还是回到老师原来的错误判断,那就更应该回去核对材料,没必要再归咎于我当年的脾气。”
那名学生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冯素兰这才转向那位女教授,“至于值不值得,我自己知道。”冯素兰说,“明德来求婚时,我还没有戴上这副项圈,也没学会今天这样跪。他要的是当时的我。婚后四十四年才教出来的模样,不能拿来解释他当年为什么选我。”
女教授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可你还是成了现在这样。”
“是。”冯素兰答得很平静,“嫁给他,就要穿永贞服。换成您也一样。项圈不会低一点,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也一件不会少。这只能说明,厚家的规矩落到谁身上都一样。跟明德当年为什么没有选您,是两回事。”
“你倒说得坦然。”
“总比把没有嫁成,说成自己躲过了一劫坦然。”
她说得温婉,乳胶长手套包覆的双手还规规矩矩叠在贞操带前,“您连我贞操带里锁着什么都记得,当然也知道我是为了谁自愿穿上。明德能让人把它们锁上,也能在夜里亲手打开。如果您羡慕的是那把钥匙,直接说就好了。没必要等到今天,再告诉自己没被锁反而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