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上门
张凤翼兴致很高,远远便嚷道:“浮客兄,施老已经同意接下这戏,万事俱备,就等你这东风了。”
我点头应下。“银钱的事,施老不必操心,回头派人到幸园寻我便是,一切都按伯起兄定的走。”
张凤翼又道:“只是施老,蘅妹这唱腔还需你多磨一下。方才我在前面听,蘅妹唱得却是浅了。”
施闻远苦笑应是,我余光打量,施蘅的嘴角又抿紧了。
日已近午,我们推了施闻远留饭的好意,告辞离去。
等上了车,我笑问,“蘅妹唱得不行?我听着还可以啊。”
张凤翼摇头,“差得远了。这醉桃源是引子,贵在隐忍藏悲,不是放声哭,她唱得一味伤悲,还是阅历不到。”
又叹息,“世事难两全。想让施老唱觉昌,就只能让小施唱宣河公主了。可惜大施走了,不然才是双绝。”
马车启动了,不是原路返回,而是向巷子另一头驶去,正从朝云班后院墙外经过。我在这附近还有事。
忽听得车外传来一声,“城欲陷,恨难消,娇儿莫泣号……”
我也听不出好坏,只是声音清柔,听着不像施蘅的声音。
张凤翼听着,不住点头,“这个倒是有些意思,有几分当年大施的风范了。”
又摇头,“可惜中气不足,怕是他们班的新人,怎么也赶不上这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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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从巷子里出来,又转了几个弯,在一处三进宅院停了下来。
我从车上下来,告一声罪,让马车只管拉着张凤翼回去。
这里是姚家巷,离韩家巷不远,却明显富庶了很多,巷内宅院多是两三进的格局。
离看账已过去六七日,韩大成应下了去月港的差事,只是报说有些家事要收拾,我也体谅他远行不易,许了他半月的宽限。
宝宝那里这几日也没顾上去,一来忙着和张凤翼打磨这本传奇,二来就是托牙人找合适的房子了。
直到昨日,牙人才算找到这处,离她家也就一盏茶的路程,妙在贫富悬隔,少有人往来。
上次她那含羞带怯,忍着不喊的表现,固然惹人怜爱,却总有些不爽利,索性买下这里做个私会的场所。
昨日我就安排了个伶俐的婆子,以找人浆洗衣物为名,约了宝宝今日上门商谈。
为了给她个惊喜,我特意嘱咐了这婆子不要说我的名字。
进了门,王婆迎了上来,满脸堆笑:“东家,那小娘子已经来了,正在二进候着呢。”
我想着上次宝宝被我干晕过去的样子,下面已经开始发硬了,随口问道:“她可有说什么?”
王婆笑道:“别的倒也没说什么,就是像有些缺钱。我为了让她留着等东家,随口说了个数目,她就一直等到现在。”
又夸道:“东家眼光真好,这小娘子相貌就不说了,在屋里等到现在,一点声都不出,一看就是懂礼数的,着实惹人爱。”
我往里走的脚步停了一下,缺钱?上次我要给她钱她还不要,这会又巴巴地等着了,这是单不要我的钱?
“她有没有说她为什么缺钱?”
“这倒是没说,听她话头,约莫着有什么为难事。”
我脑子里转了一下,“我先去侧房看着,你再进去,别说我来了,只让她再等等,顺便打听一下她要钱干嘛。”
我蹑手蹑脚进了二进的厢房,眼睛凑到门缝上,一眼就看到了宝宝。
她此刻坐在堂屋一侧客座上,只有半个身子挨着椅面,垂着头,手里拿着个包袱。旁边桌上放着一杯茶水,一丝未动。
几日未见,她又打扮回了当日初见的那个安分寡妇。素白旧衫,青色束腰带,一根银簪把头发束得整齐,只是脸色却是越发白了。
我眼睛在那银簪上停了一会。
我还记得那银簪上刻着她和她丈夫的名字,这几次夜里见她,从没见她戴过,白天她倒是又戴出来了。
脚步声响起,她连忙抬起头,站了起来。
“王大娘,可是东家回来了?”
“只是个过路的。妹子莫急,快到晌午,东家约莫该回来了。”
那婆子走近了,啧啧连声,“妹子真是拘束,呆了这半日,茶也不喝一口。”
宝宝垂着眼,声音轻轻的:“劳大娘挂心,不渴。”
王婆在她身侧坐下,放缓语气,“妹子,你看你这模样,愁眉苦脸的,大娘看着都心疼。放宽些心,我们东家是厚道人,万事总有得商量。”
“只是你到底愁什么,不妨说出来,我帮你合计合计,也好找东家给你说说情。”
宝宝支吾道:“只是些私事,大娘知道了也帮不了我。”
王婆哈哈大笑,“嗨,大娘也是过来人,你这个年纪的小娘子,有什么心事,我猜也猜得出来。”
她仔细打量宝宝,忽然一拍手,“妹子是想男人了吧?”
宝宝猛然抬起头,眼神慌乱,“大娘别乱说。我守寡五年,从来安分守己,怎么会想……”她说不下去了,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王婆忙上前拉住,“哎呀哎呀,妹子想哪去了,我是说你想你死去的男人啊,怎么这么面薄。”
宝宝愣了一下,迟疑间,被王婆拉回,按在座上。
“要不是为了你男人,那准定是为了你儿女,妹子是忧心儿女的婚姻吧?”
这次宝宝不说话了,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我暗中点头,她这是想早点把女儿嫁了,只是星怜肯听她的安排?
王婆来劲了,“我也是守过寡的。我家那死鬼走的那年,我夜里听见风刮门板,都当是他推门。这世上寡妇啊,最难熬的两件事,一件是想男人,一件是愁儿女。”
“你看人家寻常夫妇,万事都能互相商量,哪像咱们寡妇,儿女婚姻,只能自己憋在肚子里,也没个人商量,越是愁儿女,越是想男人,越是想男人,越是愁儿女,所以要照我说啊,这愁儿女,还是在想男人,妹子你说是吧。”
这婆子还真有一套歪理,居然把话又这么拐回去了。这女人也是个傻的,居然还在那点头。
王婆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
“只是妹子啊,无论嫁女儿,还是娶媳妇,要想办得体面,哪一样不要银钱?靠你日日浆洗,攒到何年何月才够?”
宝宝低声叹道:“小妇人正是为此发愁。只求寻个忠厚人家,聘礼不必丰厚,能让我女儿安稳度日就好。”
“忠厚人家,也看重妆奁。”王婆摇了摇头,“空着手嫁过去,将来只能受委屈。你这当娘的忍心?”
宝宝双手攥紧手上的包袱,低头不语。
“大娘倒是有个法子,能帮你解了这难题。”
宝宝抬眼望着她:“大娘有什么法子?”
“我们东家是个刚来苏州的外地客商,正缺一个给他当家理事的。”王婆满脸堆笑,“他常说,嫁过人的,才知冷知热。我看妹子你倒是正合适。你若愿意,你女儿婚嫁的开销不就有了吗?你以后也有个依靠。”
这婆子倒是会来事,我只让她打听下缺钱的原因,她居然主动做起马泊六来了,倒是不知宝宝会如何答。
宝宝脸色通红,“不可不可,亡夫死后,我立志守节,怎能再嫁人。”
王婆脸上笑意不减,“妹子想左了。大娘说的,不是叫你改嫁。”
宝宝怔了一下。
“名分不动,”王婆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平日里你照常过日子,只是得空过来,陪东家坐坐,说说话,街坊上谁也不会晓得。银钱分文不少,你女儿的妆奁,东家也照样备下。”
宝宝没说话,只是脸上的红全变了白。
“大娘这话,我不懂。”
“这有什么不懂的。”王婆笑得更开心了,“妹子又不是未经人事的黄花大闺女。你看大娘给你想的这条路,难处也没了,名分也没丢,不是两全其美么?”
宝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低下去。
王婆看她不答话,又催道:“妹子不说话,是担心我们东家相貌品性吗?放心,我们东家一表人才,和妹子你正配,不是妹子你日常往来的男人能比的。”
宝宝一下站了起来,站得太急,膝上的包袱都滚到了地上。
“大娘莫作践我。我一个寡妇,何曾与男人有过往来。”
她忽然顿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女人倒是嘴硬。
她低下身,把地上的包袱捡起来抱在怀里,声音低了一截:
“小妇人是缺钱,但还不到卖身的地步。大娘若还要说,我这就走。”
王婆强笑着:“好好好,不说就不说。大娘也是心疼你母女艰难,才掏心窝子帮你想法子。妹子坐,我去灶上看看。”
想看的都已经看到了,我轻轻从来路退了回去。正赶上绕了一圈过来的王婆。她还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行了,我都听见了,”我道,“你待会去,把她带到后面屋里来。就说东家回来了,浆洗的活,要和她当面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