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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上门

lstbbls · 大明首富的闲适生活 · 本章第 1 / 2 页

肖幸曰:“女人总是会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坚持。”

朝云班驻地离韩家巷不远,在阊门内侧的一个临水小巷里,一处带偏院的民宅,前后两进。

班主施闻远一家就住在这里,也是戏班日常排戏、存放行头的地方。

我是和张凤翼一块上门来的。

前几日,他来寻我,说是写的辽东传奇已经大体成型,只是要想上台,还需添置行头、打磨关目、教习伶人,开销巨大,只能来找我化缘。

“浮客兄,只能选这朝云班了?”马车快到门前,张凤翼却还有些犹豫。

“不是你说朝云班吴中第一吗?”我笑笑,“再说若是想赶在关帝诞辰上演,只能找本地的班子。”

“那是往日光景,”张凤翼叹口气,不忘补一句,“大施在的时候,朝云班确是吴中第一。如今他们缺了压场的当家旦角,便有些名不副实了。”

“无妨,”马车稳稳停住,我掀帘下车,“这事迹本就没什么女的戏份,你凭空生造出一个宣河公主,要我说,索性删了干净。”

“唉,做文章写戏,怎么能说生造。”张凤翼跟着下车,急着辩解。

“我写戏,素来是生旦并重的,再说,忠臣、孝子、烈妇,本就是时下看客最爱。”

“何况,我也舍不得你给的那几段唱词,若是没了旦角,这几段曲子,便无人可唱。浮客兄,这云亭山人到底是哪位隐士高人?这份借离合写兴亡的功力,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你倒没想过是我写的。”我随口打趣一句,孔尚任这会还没投胎,让我上哪给他找去。

他还想再说,却见施闻远已经带着人候在门口,远远地冲我拱手施礼。

两边见过礼,施闻远引我们进院。

院门不算窄,却被两侧一只只朱漆戏箱堆得满满当当,我眼角扫过其中一只,箱盖贴着张残破的纸条,上面写着《窃符记》,再下面被撕去大半,只余一个已褪色的菲字。

进了正屋,众人分宾主坐下。

我四下打量,这正屋一连三间,此刻正中摆着八仙桌,施闻远坐在主位。

他身侧立着老郎神龛,龛前三根细香静静燃着,青烟袅袅上浮。

墙根散放数条长凳,此刻零散坐了十几人,应该都是班中伶人。

另外两间屋的门都被厚厚的布帘挡着,就不知有什么了。

后院隐隐有唱戏的声音传来。

仆役上来奉茶,施闻远端着茶盏开口:“方才伯起先生说,有新作想托我朝云班排演?先生大笔,新作自不会差了,只是先生也该知晓,排演新戏,辛劳还在其次,怕的是不合看客眼缘,一番耗费,尽付流水。不知这戏本关目,行头开销,可有章程?”

张凤翼闻言立刻向前倾身,伸手将厚厚一叠曲稿摊在八仙桌上,笑道:“施老无需多虑,这戏本是我和浮客兄一同斟酌而成,颇有可观之处。至于各类开销,有浮客兄在,你还担心什么。只是一桩,需得加急排练,莫误了五月十三关帝诞辰。”

施闻远看了我一眼,露出惊奇之色,“肖大官人竟也是梨园行家?”

我端起茶杯笑道:“施老莫听伯起兄夸大其词,我不过偶然得了一卷残谱,给伯起兄做他山之石罢了。但一应开销,施老确是不必忧心。”

张凤翼也笑道:“浮客兄这残谱着实精彩,尤其是压卷这《哀江南》一段,我竟是无一字可改。正要借施老金声玉振,来个一鸣惊人。”

施闻远露出好奇之色,“竟有如此精彩?”

他翻开曲稿,细细读起,“离亭宴带歇指煞,竟是北曲,倒是少见。”

又翻两页,他左手开始在桌上轻轻打着节拍,“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好词,好句。”又摇头,“只是忒也悲凉。”

他合上曲稿,又闭目沉思良久,方才开口:“这支北煞,确是骨力惊人,词好,曲好,意好。只是有两桩不妥当处。”

他睁眼看向我和张凤翼。

“头一桩,这是北调大煞,我们班子平素唱的是南曲。北曲慷慨苍凉,声口与昆腔不同,要教熟,费的功夫就多了。”

“再一桩,这曲意好是好,就是太悲凉,看台底下那些人未必受得住。况且伯起兄这本定名《忠砦记》,写的是辽东边事,这曲子咏的却是江南风物,两下里离得太远。若是硬插在戏中,难免割裂。”

张凤翼笑道:“施老果然通透。我与浮客兄原也不曾打算将它嵌在中段关目。此曲留作全剧终场的尾声。整本戏,写尽边砦忠良的故事,待到生旦净末的情节全部落幕,再由班主独唱这一支,凭吊兴亡。前面有忠义热血,收尾突作苍凉之音,一扬一抑,方能撼动人心。”

施闻远微微颔首,“如此安排,便说得通了。故事看完,看客心中自有感慨,再听这盛衰之叹,方能听得进去。若是放在开场垫场,关帝诞辰酬神,一开台便是残垣悲歌,一来观众尚未入戏,二来赛会演剧,也嫌气象萧索。只是北曲教习耗时,且还要把曲中江南典故,改作边砦山川风物,方能贴合《忠砦记》本意。”

我截住话头:“教习耗时,可以细细打磨。只是这曲词却不能动。”

这戏本就是我一时恶趣味发作,台下看客喜不喜欢,我并不在意,反正我只管最后掏钱就是。既如此,又何必勉强去改,迁就别人好恶。

施闻远闻言看向我,微微有些惊异,张凤翼忙打圆场:“施老自是一番好意,只是浮客兄与这残谱作者交情颇深,要借着这出戏为他扬名,所以咬定不改这曲词的。何况咱们这里本就是江南,借着这《哀江南》的名号来警醒一番世道人心,也未为不可。”

施闻远闻言有些犹豫,迟疑了半晌,方才道:“如此也可,只是这具体章程,还需细商。”

接下来就是张凤翼和施闻远两人在谈了,施闻远一桩桩说来:整套新戏包银若干,先期定银要付几成;此外添置行头各项费用,教习薪金,也都要计较。

二人你来我往,争论银数、交付时日,颇为琐碎。

我在一旁端茶坐着,却是不由打了个哈欠,再听他们说起排练折耗,心里骂一句:这点零碎,也算钱?

施闻远瞧出我不耐烦了,便不再继续纠缠细目,扬声朝侧屋呼唤:“蘅妹。”

布帘一动,施蘅掀帘走了出来,一身素色青衫,垂首上前见礼。

施闻远抬眼示意她:“来,见过肖大官人、伯起先生。这是曲稿,你且领肖大官人到后院,试着哼一哼腔调,让肖大官人听听是否满意。肖大官人也是梨园行家,你万不可轻慢。”

施蘅应了一声,上前接过曲稿,指尖轻轻捏着纸页,抬眼飞快地扫了我一下,又立刻垂下眼帘,声音清细:“大官人,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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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铺着青石板,有几个伶人四散着在练戏,见我们进来,依旧自顾自念曲走身段,没一个上来打招呼。

院子西侧有一个月亮门,似是通往偏院,门口处立着一株桂树,此时不是花期,却也郁郁葱葱。树下安着石桌石凳,风穿过桂叶,沙沙轻响。

石桌上搭着一件戏衣,她朝那边叫了一声:“沈三,把衣裳收一收。”

“哎。”有人应了,却没动。

站着的那几个也没动。这一嗓子出去,应声的有,抬腿的没有。

她自己走过去,把那件戏衣拎起来抖了两下,搭到桂树杈上,又把桌子抹了一下。

“大官人,坐。”她说。

我坐下来,隔着石桌看她把曲稿铺开、慢慢展平。闲得无聊,我细细打量起她来。

她一身素青长衫,乌黑长发高束成髻,用一根青绦简单捆扎了,余下发丝垂在肩前身后,倒也利落。

双眉上挑入鬓,一双眼清亮有神,只是没那日香会遇见时的灵动,倒是面容沉静。

经张凤翼这几日科普,我已然明白:蘅妹的“妹”,只是旁人对她的称呼,一如她姐姐施菲,众人唤作菲姐,本名却只叫施菲。

只是此刻她这般装束,不似姐姐妹妹,倒更像一个英挺少年。

她察觉到我在看她,却也并不在意,只是用指尖点在纸面。

“这一段城破宣河公主辞别幼子自尽的唱词,若是谈妥,就该是我来唱了。”她微微凝神,试着吟唱起来。

“寒沙猎猎透征绡,残旗火尽烧。”

“良人碧血染荒郊,孤魂逐风飘。”

“城欲陷,恨难消,娇儿莫泣号。”

“此身一赴赴清标,泉台共守牢。”

这是桃花扇中的“醉桃源”,张凤翼嫌我给的残谱中缺少旦角唱腔,我勉强找了几首,改了词,他又修饰一番,此时听着,倒也似模似样。

嗓音清亮,却让人听着心中生出一股悲意。

一段曲子哼完,她看我不说话,又把曲稿向后翻了几页,指尖落在另一套曲文上:“这是觉赤的唱段,是小生,不是我本行,我只能试着压低声口,粗粗哼个调子轮廓。”

“堂堂列公,万里边封,望你峥嵘。”

“筹边希贵宠,置酒选声容,帐内笙歌又添几种。”

“将俺轻撮弄,对黄沙寒碛危城,苦战难撑。”

这次她声音中带着一股少年人的愤懑,和刚才比像是两个人的声音。我不由好奇。

“你这声音变化这么大,可有什么秘诀?”

她睁大眼睛看我,似是想不到我会问这问题。

过了一会,才道:“那自然是要练的。打小父亲便带我念曲认音,再大点就每日拍曲,先是干唱,熟了之后,再用笛子托腔。练多了,自然就可随意变换。”

原来还需苦练,那就算了,我不再追问。

她忽然莞尔一笑,“大官人若只是图个取乐,掩了本音哄人,倒有个市井法子:舌底含颗东西,像果核什么的再说话,声气自然就变了。只是这是街头杂耍的小伎俩,登不得曲台,唱曲万万不可这般。”

她这一笑,原本沉静的面容再也维持不住,少女的灵动从她眼神中止不住地透出,倒是惊艳了我一下。

她连忙收敛起笑容,又低头看起谱来,一时不再说话。

我想着她刚才那一笑,心里痒痒的,没话找话,“那日城隍出巡,你们的台阁,后来怎样了?”

“还好,”她没有抬头,“只是不如另一家出彩。”

我还想再逗她几句,一阵脚步声,施闻远和张凤翼也进后院了。院里伶人立时收了身段,齐声问好:“班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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