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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黄果小说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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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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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父是第一个告诉我这事的。

礼拜三早上五点四十八,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雷发来一张照片:塔尔萨一个卡车休息站的停车场,下午的太阳把柏油晒得发白,他那辆彼得比尔特停在最边上,车头上插着一面小星条旗。照片底下一行字:

"塔米说明天晚上是大场。十万人,她说的。我九点半歇着,停在休息站看。叫她穿那双红靴子。"

他那边是礼拜二下午。他拿美国的“明天”给我发中国的清晨,我在脑子里转了两下才转过来。

我躺着没动。脑袋里有人拿小锤子在敲,一下一下敲在眉骨上。昨天那四杯汽油,加上后来我让向川倒满的第五杯。饭局后头的事我只剩几个片子:巷子口的红灯笼,一辆很大的车的后座,有人弯下腰替我系安全带,一股薄荷味。再往后是电梯、门、床。

艾希莉睡在我旁边,脸冲着墙。

她穿着我那件旧的酋长队T恤,睡到腰上去了,底下一条白棉内裤,旧的,洗得发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正好落在她屁股上,料子透了光,屄缝那儿一条浅浅的深色,往两边是一片金色的毛影,一根一根贴在布上,有一巴掌宽。

我看了一会儿。十八年,我很少在早上看着我老婆睡觉。我把手放在她胯上,热的,软的。她在梦里把它拨开了,跟拨一只苍蝇一样,连眼皮都没抬。

床头柜上有一杯水,两片白药,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她的字,圆的,每个i上都点着一个小圈:

Drink!! Love you ? A

我把药吞了。我喝成那样,她还记得给我留水。我在中国十二年,没见过几个中国男人的老婆这样。

……………………………………………………

我一点钟到公司,摄影棚里变了样。

那个假厨房被推到了墙边,盖着防尘布。绿幕前头新搭了一样东西:一个吧台,三米长,夹板刷成深棕色,台面铺着黑色亚克力,亮得能照出人影。吧台后头一排搁板,摆满了酒瓶,一半是空的。头顶吊着一根粉红色的霓虹灯管,一笔一画拼出四个字:深夜酒馆。底下一行英文:MIDNIGHT SALOON。

阿杰蹲在台子后头拧螺丝,老韩在调灯。小雨站在一架铝梯上,往天花板上挂一串黄灯泡,我站在梯子底下,替她扶着。

“崔老师,谢谢!”她往下看了一眼。

我往上看了一眼。白色百褶裙,底下是白色的棉内裤,上头印着一只柴犬。我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一眼柴犬。

“崔老师,”她用英语说,脸红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梯子高还是因为别的,“川哥今晚要上镜。三年来第一次。”

“第一次?”

“他从来不露脸。”她说,“今天不一样。周哥那边……”她想不起那个词,比划了一下,“要数据。”

向川是这时候从楼梯上下来的,手里搭着一条黑色的吧台围裙。他走到吧台跟前,围着转了一圈,伸出两只手按在台面上,把身子的重量压上去,摇了两下。台面纹丝不动。

我在密苏里见过人这么试猎鹿的树上平台。上去之前,先压一压,晃一晃,看它撑不撑得住一个大男人。

“崔哥。”他看见我了,“周哥那边把材料递上去了,礼拜五前有信。”

七月二十三号,还剩七天。我肩膀松下来一寸。“谢谢你,肖恩。”

“客气什么。今晚塔米专场,你们在家看。”他冲小雨抬了抬下巴,小雨从梯子上下来,递给我一张A4纸,打印的,一列中文,每句后头跟着拼音。“公屏上帮着带一带,一家人都带。越热闹越好。”

纸上十几句话。“美国奶奶最棒”“老铁666”“奶奶好可爱”“向总帅”。我拿着它,像拿着一张考试的小抄。

“他今晚要干什么?”我问小雨。

“教奶奶调酒。”她说,“长岛冰茶。川哥说一个人教不好,得有人带着她摇。”

……………………………………………………

晚上九点五十,艾希莉到家。

她今天有一节晚上的团课。进门的时候走得很慢,换鞋的时候一只手撑着鞋柜,弯腰弯到一半,倒吸了一口气,又直起来了。

“腿,”她说,“昨天的筋还没松。”

她冲了个澡出来,穿上我那件旧T恤,灰色短裤,头发湿着,没戴胸罩。T恤领子大,一低头,两个奶子的上半圈就在领口里晃。她坐到沙发上,坐得很慢,一点一点往下落,然后抓过一个靠垫抱在大腿上,两只手压在底下,像压着一只猫。

墙上那台电视是房东留下的,四十三寸,麦迪用手机把直播投了上去。她趴在电视前头的地板上,两条小腿在后头翘着,一件川大纪念T恤剪到肚脐,露出一截腰,底下一条白色运动短裤,下巴枕在手背上。

摩根坐在茶几边上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两条腿盘着,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摊开她那本警察用的小本子。她今天没跑步。她不看电视,盯着电脑屏幕,上头开着一个录屏软件。

“录什么?”我问。

“证据。”

客厅墙角那台机位的红圈亮着。我们谁也没去看它。

十点半,电视亮了。

霓虹灯,黄灯泡,三米长的黑台子。右下角一个小数字:在线9,412。

我妈从左边走进画面,两只手举过头顶,像在牛仔竞技赛上刚赢了一头牛。

她穿一件白衬衫,小了两号,下摆在胸底下打了个结,扣子开到第三颗,里头没穿胸罩,两个奶头把白布顶出两个深色的圆。下面是牛仔短裙,短得下摆只盖到屁股蛋底下一寸。脚上是红靴子,靴筒到小腿肚。雷要的。漂白的头发喷得蓬蓬的,嘴唇涂得鲜红,笑纹里扑着粉。

“嗨,各位!”她冲镜头喊,“欢迎来到深夜酒馆!我是塔米,你们有一半人出生以前,我就在倒酒了!”

字幕在她后头跟着出来,中文,一个错别字都没有,小雨打的。公屏在右下角往上翻,一条一条,翻得我眼睛花:

“奶奶!!!”“美国奶奶来了”“今天好辣”“靴子!”

她在吧台后头站了十年,这个我得说句公道话。她抓起一个瓶子往空中一抛,转一圈,背手接住,倒进量杯,一滴不洒。她管这叫“我们那儿的基本功”。

十点四十一分,我的手机响了。视频通话,雷。

他的脸塞满了屏幕:那顶带汗渍的卡车帽,一嘴黄牙,胡子里挂着烟草渣,背后是驾驶室的遮阳板和一块挡风玻璃,玻璃外头是塔尔萨早上的太阳。

“特拉维斯!你在看吗?”

“在看,雷。”

“你瞧她。”他那边有个平板,立在方向盘上,我看不见,但听得见。我妈的声音在我这边出现了两回:一回从电视里,一回隔了一秒半,从雷的手机里,带着驾驶室的回音。她每说一句话,我就听两遍,像有个鬼魂跟在后头学舌。“七年了,我没见过她这么来劲。”

“她喜欢这个。”

“那还用说。”

十点四十七分,我妈正在给镜头讲怎么调玛格丽特,一边讲一边拿盐沿杯口,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冲着画面外头喊:

“肖恩!过来,宝贝儿!这个大的我一个人弄不了!”

画面右边,走进来一个人。

白T恤,黑围裙,一米八六。他在镜头前站得很直,两只手垂着,像一个头一回上台领奖、不知道手往哪儿放的学生。他冲镜头挥了挥手,眯着眼睛笑,下巴方,浓眉,有点憨。

“大家好,”他说,“wo shi Shawn。”

然后用英语:“大家好,我是肖恩。”

公屏停了一秒。

然后炸了。

我把手机举到电视跟前,翻译软件的取景框在那一串字上乱跳:

“向总!!!”翻译:向总!!!

“向总露脸了???”翻译:向总露出了他的脸???

“卧槽好帅”翻译:操很帅。

“三年了终于”翻译:三年了终于。

“这个手”翻译:这只手。

“他们在说什么?”我问。

麦迪头也没回。“说他帅。”

“全是?”

“九成。”她说,“剩下一成说他围裙好看。”

右下角的数字从一万二跳到两万三。

“那是老板?”雷在手机里说,“挺俊的小伙子。他要帮她?”

“他在教她。”

“那可真够意思。”

……………………………………………………

向川站到我妈身后去了。

他一米八六,她穿着靴子一米七二,他的下巴刚好够着她头顶。他从背后走上来,肩膀把她整个人罩住,镜头里只剩她一张脸从他胸口露出来。他把两条胳膊从她肩膀两边伸出去,两只手盖在她握着雪克杯的手上。他的手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了进去。

“长岛冰茶,”他对镜头说,“五种烈酒,一滴茶都没有。塔米要教大家怎么被美国人骗。”

“长岛冰茶,”他又用中文说了一遍,后头那句我只抓住几个音,“yi dian cha dou mei you”。

公屏:“哈哈哈哈哈”“一点茶都没有哈哈哈”。

“握这儿,”他一边说,一边调整她的手指,“别用胳膊摇。”

“那用什么摇,宝贝儿?”

“别的都行。”

她笑了。笑得很响,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他肩膀上,那一头蓬蓬的头发把他的下巴埋了进去。

“放松,”他说,贴在她耳朵边上,麦克风收进去了。然后又是一句中文,两个音:“fang song。”

这两个音我昨天听过。电话里,艾希莉做鸽子式的时候,她旁边那个学员说的。原来就是放松,relax。他是当老师的料,到哪儿都这么教,对谁都是这一个词。

雪克杯动起来了。

一前,一后,冰块在里头哗啦哗啦。我低头看表,数了:一分钟,九十一下。不快,匀,稳,像一台调好的机器。

我打了十二年猎。我看过上千只鹿跑,一样东西是自己在动,还是被什么带着动,我一眼就分得出来。她的胳膊没出力。胳膊是被他的手带着走的。每一下都不是从胳膊肘那儿来的,是从更低的地方来的:她整个上身往吧台上顶一寸,雪克杯才跟着出去;往回收一寸,杯子才跟着回来。一寸,一寸。瑜伽老师管这叫核心发力,艾希莉一天要说八遍。

冰块的声音底下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很湿,隔着夹板,一下一下,跟杯子是同一个拍子。麦克风把它收进去了。

我妈的嘴张开了。

“哦,”她说,“哦,这个——这个不错,宝贝儿。”

“手腕放松。”他说。

“手腕放松,”她跟着念,对着镜头,声音在抖,“你们听见了吗,各位?要把你的……哈……手腕……放松……放得松松的……”

她每说一句话,中间都要吸一口气。一口一口地吸,像往水下沉。

我看她的脸。那层粉叫汗冲开了,露出底下晒成焦糖色的皮,从脖子红到耳朵根,一直红到衬衫第三颗扣子的底下。眼睛半闭着,睫毛膏晕开一点。鲜红的嘴唇在一个角上糊了。

打结的白衬衫里头,两个大奶子在一上一下地颠。扣子和那个结勒着它们,往中间挤出一道深沟,每顶一下,沟里的汗就往下滚一寸。两个奶头在汗湿的白布底下硬着,随着杯子的节奏一晃一晃,在镜头里划出两道小弧。吧台那块黑亚克力亮得跟镜子一样,把她的奶子照了个倒影,在台面里头又颠出一对。

她是我妈。我不看她,我看那张台子。吧台一米一,她的肚脐往下全在台面底下。台面上头什么都看得见,台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吧台就是干这个用的。我只知道她下午五点到公司换的衣服,我在走廊上碰见她提着靴子往化妆间跑,那条牛仔短裙一跑就往上翻,底下什么也没有。我知道那两只红靴子的后跟,这会儿一下一下地离开地面。

公屏在飞。

“向总今晚摇人了”翻译:向总今晚在摇人。

“酒瓶都在抖”翻译:酒瓶都在颤抖。

“奶奶脸好红”翻译:奶奶的脸很红。

“放松放松放松放松放松放松”翻译:放松放松放松放松放松放松。

“向总的手”翻译:向总的手。

“磕到了磕到了”翻译:敲到了敲到了。

“什么声音”翻译: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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