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恋
最终还是没有继续下去。
那天晚上的电影看完以后,我把沈雨棠送到公交站。
她在站牌下站定,路灯把她白色的裙摆照得有些透明,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淡淡的、像栀子花一样的笑:“林哥哥,今天谢谢你。电影很好看。”
“嗯,好看。”
“那……晚安。”
“晚安。”
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朝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我猜大概是在看我们的聊天记录。
而我站在站牌下,看着那辆公交车逐渐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没有继续下去。是我这里早就没有位置了。
回到家大约九点半。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放的还是那个综艺节目。
母亲坐在沙发上,双腿屈起。
她大概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气,手里正剥着一只橘子。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然后弯起嘴角:“回来啦。”
她的语气平平的,但我总觉得里面飘着一根细细的、上扬的线。是心情很好的那种。
“嗯,回来了。”我换好鞋,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爸呢?”
“他临时有个应酬,说晚点回来。”她把一片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又开口,“对了,他打电话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放下橘皮,抽了张纸巾擦手指,然后看着我,眼尾弯弯的:“他说,雨棠她爸今天下午给他打了电话,说两个孩子见了几面,聊得也还行,但雨棠觉得你一直挺客气的,不怎么主动,她也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你爸想了想,说既然你没有那个意思,就别耽误人家姑娘了,就回绝了。”
“……哦。”
“你就‘哦’?”
“那我要说什么?‘谢天谢地’?”
她用那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看着我。
我低头去拿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心里其实挺复杂的,有点对不起沈雨棠,她真的是个好姑娘,但更多的是一种松了绑的感觉。
就好像在高空中走钢丝,终于被允许下来了。
虽然落地的姿势不太好看,但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心脏总算落回胸口的原处。
“你爸还说,”母亲又剥了一瓣橘子,没有自己吃,伸手递了过来,“让你别有心理负担。说他还年轻,你这才二十二,不用急着结婚,慢慢来也行。”
我接过那片橘子,放进嘴里。
甜得有点发腻。
她说完,又继续看电视了。
她看得专注,手指搭在肚子上,随着剧情偶尔轻轻拍两下。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今天好像特别柔和。
灯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弯着,像一只被午后太阳晒得正舒服的猫。
“妈,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好。”
“有吗?”她没回头。
“有。你今天多说了好几句话。”
“那可能是因为你今天话少了,显得我话多。”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我也笑了一下。
电视里综艺节目的观众笑声也跟着响起,把屋子里那点微妙的安静盖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撑着腰往厨房走:“我热了点粥,你要不要喝?”
“喝。”
“那自己盛。”
“你不给我盛?”
“你多大了,还要人喂饭?”她头也不回进了厨房,但声音里带着笑,“只给你热,不给你盛。”
但等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已经盛好了两碗粥,正往其中一碗里加一勺桂花糖。她抬头看见我:“你的那碗没加糖,自己过来端。”
“怎么又给我盛了。”
“顺手。”她端起自己那碗,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时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臂。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碗沿搁着一只瓷勺。
等我把粥端出去,她已经坐在餐桌前,低头喝了一口粥,又抬头看我:“喝完粥,把碗洗了。”
“好。”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晚。
我听到他开门换鞋的动静,听到母亲在主卧里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回来啦”。
然后是他的脚步声,浴室的水声,最后一切都沉下来。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这个夜晚平静得像一张被熨平的床单。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没有需要藏起来的动作,也没有那些只能在黑暗里交换的眼神。
那晚我睡得很好。
醒来,阳光照在窗帘上,像一只温暖的猫趴在窗台上。
我洗漱完走出去,客厅里已经飘着早餐的香气。
父亲坐在餐桌主位看手机,母亲站在厨房里煎蛋。
她穿着那件豆绿色的家居裙,头发用一根发抓低低挽起。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偏过头来:“醒了?正好,鸡蛋煎好。”
“今天怎么有煎蛋?”父亲放下手机,看了一眼。
“你儿子昨天说想吃了。”母亲把煎蛋盛进盘子,端过来,“顺手也给你煎了一个。”
父亲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嗯,老婆手艺就是好。”
母亲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自己坐下来,拿过一杯豆浆喝了一口。
她坐在我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
她的睫毛低垂着,嘴唇沾了一点豆浆的光泽,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被裱进画框里的日常。
“对了,儿子。”父亲想起什么,放下筷子,“雨棠那事,你妈跟你说了吧?”
“说了。”
“你没意见吧?爸觉得,既然你不太主动,那就说明没缘分。强扭的瓜不甜。你妈她也这么觉得。”他转头看了一眼母亲,“对吧?”
母亲正低头喝豆浆,听到这话,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对,没缘分就算了。”
她说“没缘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我总觉得她目光在某一瞬间从我脸上滑过去,又落回碗沿。那里藏着一点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早饭结束后,父亲去上班了。
母亲收拾碗筷,我站在阳台浇花。
那盆绿萝大概终于适应了我的粗糙照料,新抽出几片嫩叶子,在阳光里绿得发亮。
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初秋的风灌进来。
她喝了一口水,没有看我,低声问:“昨天那个电影,结局是什么来着?”
“……鲸鱼最后回到了大海。”
“哦。”她顿了顿,又问,“那少年呢?”
“少年站在岸边看着它游走了。”
“他没跟它一起走?”
“他还有自己的生活。”我放下浇水壶,转过头看着她,“而且他也知道,鲸鱼本来就不该待在岸上。”
她低着头,指尖在杯沿上慢慢画了一个圈。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那你呢?你是那只鲸鱼,还是那个少年?”
我认真想了想,说:“我是那个站在岸边的人。”
她没再问。
她把那杯水喝完,放在窗台上,又理了理裙摆。
孕肚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圆润,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声音里带着一点慵懒的满足:“那挺好。至少,岸上还有人看着。”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那棵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往年要安稳一些。
不,也许安稳的不是秋天,是家里变得不一样了。
父亲的身体好了,笑容多了;母亲不再像以前那样把话都咽在肚子里,偶尔会哼起一段温柔的老歌。
而我,虽然干了一些没法放进任何家庭相册的事,但至少,我还在岸上。
那天下午,我从外面回来,推开门时,母亲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点高兴。
不同于平时那种温温和和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带着一点少女气的雀跃。
“怎么了?”我换着鞋,问了一句。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举了举手机:“你爸刚才发消息说,他今天临时不用加班,晚上能早点回来。而且——”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卖一个关子,“他说回来路上顺便去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店,买点桂花糕。”
“桂花糕?”
“嗯。他说他记得我爱吃那家的。”她说着,低下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看那条消息,又像是在掩饰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他好久没买过了。”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钥匙。
看着她坐在沙发上,孕肚被家居裙轻轻包裹着,脸上的表情像一个终于等到惊喜的小女孩。
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个画面让我心里又暖又涩。
暖的是她难得这样开心,涩的是,让她这样开心的,居然只是父亲记得她爱吃桂花糕这一点小事。
“……那是该高兴。”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仿佛那条消息还在那里发光。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我待会儿去煮饭,早点吃,等他回来桂花糕还能是热的。”说完她站起来,扶了一下腰,慢慢往厨房走去。
走到厨房门口,她又回头,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淡下去:“对了,你要是没事,帮我剥几瓣蒜。”
“好。”
我放下钥匙,走进厨房。
她正弯腰从米箱里舀米,孕肚顶着料理台的边缘,有些吃力。
我走过去,把米箱拉过来一点:“我来舀吧,你去歇着。”
“你能够吗?”
“比你够。”
她看了我一眼,弯了弯嘴角,没有再争。
她退后半步,靠在料理台边,看我笨手笨脚地把米倒进内胆,又加水,又倒水,折腾了好几次才勉强淹过米面。
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托住我拿内胆的手:“水多了,倒一点。”
她手指凉凉的,贴着我的手背。
那触感很短,她很快松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过身去开火。
我端着内胆,看着里面平静下来的水面,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大概比水面波动得还要厉害。
晚饭的时候,父亲果然带回了那家店的桂花糕。
他进门时,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老式纸盒,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那个纸盒,眼睛一下子亮了:“真买了?”
“那还能骗你?”父亲把纸盒放在餐桌上,拍了拍,“还是热的,洗手就吃。”
母亲走过来,打开纸盒,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桂花糕,洁白的糯米层夹着一层淡黄的桂花糖,在灯光下泛着细润的光。
她捏起一块,吹了吹,咬了一口,然后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还是原来的味道。”
“那当然,老板都还记得你呢。”父亲笑着说,“我报你的名字,他说,哦,林太太啊,好久没来了。”
母亲没有接话,低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咀嚼得很慢。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一瞬间她好像又变年轻了一点,像一张被岁月漂洗过的旧照片,又重新上了色。
晚饭后,父亲难得没有立刻去书房,是坐在沙发上陪母亲看了一会儿电视。
他在她旁边坐着,手放在她肚子上,低声问“今天闺女乖不乖”。
母亲侧过头看他,半是无奈半是笑地说:“这才几个月,哪会动。”
“我听听。”父亲说着,弯下腰,把耳朵贴到她的肚子上。
母亲低头看着他,没有动,但那只本来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落到了父亲的头发上,轻轻抚了一下。
父亲像得到某种鼓励一样,正了正姿势,仿佛真的想听到什么。
我坐在客厅另一头,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没有出声。
那一刻的画面太完整了,完整到让我觉得,我坐在这里,像一个不该存在的注脚。
也许是我想多了。
但看到母亲嘴角那一点笑意,又觉得,就这样吧。
有些秘密可以一直沉在海底,只要那只鲸鱼不游回来,海面就永远是平静的。
十点多,父亲去洗澡,母亲也回了主卧。
我坐在客厅里又看了一会儿电视,直到屏幕里开始播放夜间购物广告,才关掉。
站起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雨棠的消息:“林哥哥,谢谢你最近那些电影和咖啡。我们还是做朋友吧,祝你以后遇到合适的人。”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一个“好”字。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窗外月色淡淡,香樟树影在墙上轻轻晃动。
我关了客厅的灯,走回自己的房间。
经过主卧门口时,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房间,我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枕头边放着那枚从海边带回来的贝壳,在台灯下泛着一点温润的珍珠光。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感觉到它被体温焐热的那一点温度。
然后我把它放回去,关了灯,躺了下来。
黑暗里,我听见主卧方向隐约传来父亲和母亲低低的说笑声。
那声音隔着一堵墙。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心里意外地平静。
就这样吧。
鲸鱼游向了深海,少年留在了岸上。
而海面下那些沉没的秘密,就让它留在那里好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母亲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盘,盘底残留着一点桂花糖的碎屑。
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看到我出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带着一点淡淡的、像是昨晚好好休息过的惬意:“你今天没课吧?”
“下午才有。”
“那正好,帮我把阳台那几盆花换个盆。”她说着,终于偏过头来,朝我弯了一下嘴角。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看起来精神很好。
孕肚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圆润,像一只被晒得正暖的小西瓜。
“好。”我说。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杯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然后蹲下,去看那几盆可怜巴巴的绿萝。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只是看着我蹲在阳台上忙活,安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你爸昨天买的桂花糕,还挺好吃的。”
“嗯,我不吃甜的,都给你了。”
“那下次叫他再买。”她说着,声音又轻了下去,“他要是记得的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话和我的影子一起铺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我低头把绿萝从旧盆里小心地拔出来,根须带着潮湿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植物的清香。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水,看着我的背影,没有再说别的。
窗外,秋天的风吹过香樟树梢,叶子沙沙地响,像一阵很轻很轻的潮声。
手机屏幕上的光明明灭灭,我盯着一条已经翻到烂的聊天记录,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窗外的阳光把客厅切成明暗两半,空气中浮着一股秋天特有的懒散气味。
明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我就是觉得自己像被抽走了一根骨头,坐也坐不直,躺也躺不平。
“喂。”
一只白净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猛地抬头,母亲正站在沙发旁边,手里端着一盆长豆,另一只手插在腰间。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宽松孕妇裙,裙摆垂到膝盖,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腿。
那肚子已经十分可观,圆滚滚地撑在身前,像一只被精心养护着的大西瓜。
她歪着头看我,目光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魂呢?”
“什么魂?”
“我问你魂呢。叫了三遍都没听见。”她说着,把那盆长豆往我膝盖上一放,“剥吧。剥完了回魂,正好赶上做晚饭。”
我看着膝盖上那盆长豆,又看了看她。
她没有急着走,站在沙发旁边,指腹在裙摆上轻轻捻了一下,像在等什么似的。
我低头去拿第一根豆角,掰掉两头的尖角,折成两段,丢进旁边的盆里。
她也蹲下来,从盆里拿起一根豆角,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一起剥。
她蹲着的时候,孕妇裙的领口微微向前垂落,露出一道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锁骨沟。
我赶紧把目光移回手里的豆角上,却发现自己掰的下一根没有掐头。
“心不在焉的,该不会是失恋了吧?”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可那语调里又带着一点试探的钩子。
“哪来的恋。”
“和雨棠呀。前几天不是还一起看电影的嘛,我还给你买了旁边的座,你忘了?”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像在回味那天的恶作剧,“听你爸说,是她主动叫停的?你是不是还有点舍不得?”
“没有舍不得。”
“那怎么这副样子?”她停下剥豆角的动作,偏过头来看我,目光像一只捕捉到猎物动静的猫,“说起来,你们俩见面那几回,我可都看在眼里。你对人家,说不上热络,但也不算冷淡。人家主动跟你聊天,你好好回应;人家约你看电影,你也去。我还以为你多少有点意思,怎么到头来,你倒像松了一口气一样,天天窝在沙发上发呆?”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我心里装着的不是她。
解释我坐在她旁边的每一分钟,心思都在旁边那个怀着孕的孕妇身上。
解释我那天在电影院里被母亲握着下面的时候,没有一毫想起那个白裙子的女孩。
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回去。
我低头,把最后几根豆角一股脑丢进盆里,语气尽可能平淡:“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有点没精神,过几天就好了。”
母亲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分辨我脸上那点不自在究竟有几分真假。
片刻后,她站起来,把那盆豆角端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啊,就是太爱逞强了。”
她说完,没有往厨房走,是又重新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来。
因为孕肚的关系,她弯腰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她的脸靠到和我很近的位置。
她伸出指尖,点了一下我的眉心,像在戳破一层看不见的壳:“有什么不高兴的,跟我说说呗。妈心里装着你呢。”
我看着她。
傍晚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脸上的细小绒毛镀成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的眼尾有一些细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像一池被风吹皱的秋水。
指尖还停留在我眉心上,带着一点凉意,却没有移开。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她还悬在我面前的指尖。
她的表情顿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
但没有挣开,只是任由我握着,让那根手指慢慢落到我的掌心里。
她的手指很轻,很软。我攥着,像是攥住了一根要飘走的线头。嗓子有些发紧,我开口时声音比想象中要哑:“妈,我心里有人。”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我感觉到她的指尖在我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像一个被惊动的小动物。
她没有抽走,只轻声问:“谁啊?”
我没有回答。
我的目光从她眼睛落到她鼻梁,又落到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她像是一瞬间明白了什么,耳根浮起一层浅浅的红,却没有躲开。
空气像被拧紧了,连窗外的阳光都仿佛安静下来。
她低声说:“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我没有让她说完。
我向前倾身,扣住她的后颈,吻住了她。
她轻轻“唔”了一声,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僵了一瞬,然后那阵僵硬像被温水泡开的冰,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她的手原本搭在我肩上,这时微微收紧,指尖攥住我T恤的领口,没有推开。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股温润的、像刚刚喝过花茶一样的微甜。
我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她的呼吸一下子变得不稳,搭在我肩头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我本来只是想碰一下就退开的。
可那一点温度像火星落进了干草堆里,瞬间烧成了一片。
我的舌尖探进她唇间,轻轻撬开她的齿列,碰到她湿软的舌尖。
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反而微微仰起头,像是把自己交了出来。
我吻得更深了。
她把那声细碎的呜咽咽进喉咙里,舌尖却笨拙地回应着我,带着一种许久没有练习过的生涩。
她的呼吸乱了,鼻息轻轻喷在我脸颊上,带着温度。
我的手从她后颈滑下去,顺着她的背脊一路落到她的腰侧。
她的掌心贴在我胸口,隔着T恤能感觉到她指尖的热度。
她轻轻“嗯”了一声,嘴唇微微分开一些,像是在换气,又像是在等我追上来。
我没有追,是等着她自己靠回来。
她果然又贴了上来,这次吻得比刚才更用力,舌尖勾着我的舌尖,带着一点赌气似的主动。
我们不知道吻了多久。
窗外的光从正午偏向西斜,她胸前的衣料被不知道谁的汗意洇出一点深色,呼吸也彻底乱了。
她松开我的时候,头发有些散乱,嘴唇红得像被揉过的花瓣,眼尾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对孕肚正轻轻抵着我的小腹,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
“你……”她开口,声音哑哑的,“你这算哪门子的失恋?”
“我没有失恋。”
“那你这副样子……”
“我是在想,要怎么把一个人从心里挖出去。”我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感觉她呼吸的热度落在我的唇间,“挖了半天,挖不动。”
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点颤:“你这个傻瓜……”
她说着,却没有退开。
她伸手,反过来扣住我的手指,带着我那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孕肚上。
掌心底下是她温热的、圆鼓鼓的肚皮,像藏着一个安稳的秘密。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你别挖了。反正这里已经有一个你的了,也不怕多装一个你。”
我们之间的空气像被烧开的水,又热又胀。
我低头重新吻住她时,她没有再躲,反而主动张开嘴,发出一个又轻又软的鼻音。
我的手掌顺着她的孕肚边缘滑到她身侧,指腹隔着薄薄的裙料,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发烫的温度。
她的乳尖在布料底下挺立着,轻轻蹭过我的手背,带着一种无声的邀请。
我没有去碰,只是揽住她的腰,让她侧身靠进我怀里,低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她的呼吸落在我的耳后,又热又轻。“你是不是忍了好几天了?”她问,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嗯。”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怕你觉得烦。”
“我什么时候嫌过你烦?”她偏过头,鼻尖蹭了一下我的耳垂,“我倒是怕你想开了,不想再来找我了。”
她的声音像一根细线,把我悬在嗓子眼的心吊起来,又轻轻放下去。
我收紧手臂,让她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感觉到她整个人的温度都裹了过来。
她侧过头,又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那吻像一只蜻蜓点水,却比刚才那场深吻更让人心痒。
“妈。”我的声音哑得不,“我想你了。”
她停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宠溺,一点无奈,又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释然。
她伸手,指腹擦过我的嘴角,声音又轻又软:“那你现在不是见到了?”
她的指尖凉凉的,落在我嘴唇上,像一枚封印。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她也安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没有闪躲,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像深海一样的平静和安定。
她的另一只手仍然搭在我的手背上,我们隔着孕肚,十指相扣。
我想,这大概就是“岸”的意思了。
风停在这里,浪也停在这里。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母亲的目光扫过去,又转回来,像是没有被打扰。
她松开我的手,撑着腰慢慢站起来,低头理了理裙摆,又拢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
她站在我面前,抿了一下嘴唇,像在检查自己有没有把情绪挂在脸上。
然后她弯下腰,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力道不重,带着一股熟悉的、属于母亲的亲昵。
“快去洗个脸,精神精神。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凉拌长豆,再炒个苦瓜。”她说着,端起盆,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我眨了眨眼睛,“不苦的,但你要是嫌苦,妈可以帮你把苦瓜籽挑干净。”
她说完,没等我回答,便消失在了厨房门后。
我坐在沙发上,额头还残留着她指尖弹过的触感,嘴唇上还有她的余温。
窗外,梧桐的影子正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替这个傍晚写着注脚。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暖洋洋的金线。我醒了,但没睁眼。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她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裙子。
这本身大概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把这念头赶走。
但枕芯上残留的香味提醒我,这枕头是她昨天午后靠过的。
我叹了口气,索性掀被坐起来。
走出房间时,父亲已经坐在餐桌边看手机,母亲正端着粥从小厨房出来。
阳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杏色的棉麻长裙,头发松松挽起,耳垂上还是那对珍珠耳环。
她看见我,笑了笑:“醒了?正好,粥刚盛好。”
我应了一声,在父亲对面坐下。
她走过来递粥,碗沿擦过我的手背,很轻,像一片花瓣顺着水流飘过去。
父亲的目光还黏在手机上,什么都没看见。
但我知道那一触不是意外。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煮得软烂,带着一点桂花的甜味。
是她昨天新做的那罐桂花糖。
“今天什么安排?”父亲放下手机,夹了一筷子咸菜。
“没什么安排,在家歇着。”母亲在父亲身边坐下,“你呢?”
“临时要出差,下午走,明天下午回来。”父亲说着,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她笑了,“这不是还有儿子在吗。”
父亲也笑了,抬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带着那种老夫老妻的、习惯性的亲昵:“行,那你们俩在家看家。冰箱里有排骨,记得做。”
“知道了。”
我低头喝粥,没有插话。碗沿遮住我半张脸。她刚才说“还有儿子在”时,声音平平的,可我总觉得那四个字底下藏着一根微微上扬的线。
父亲是下午三点多走的。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玄关,门锁咔哒一声合拢,屋子里一下子落进某种奇妙的安静。
窗外的香樟树影被风晃动着,在客厅地板上画出一片流动的绿色水纹。
我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只没放下的玻璃杯。
她靠着厨房门框,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爸走了。”
“嗯,走了。”
“那今天……你想做什么?”
我放下水杯,走到她面前,低头吻住了她。
她轻轻“唔”了一声,像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水杯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她笑着偏过头躲了一下:“别闹……我还没吃早饭呢。”
“我刚才没吃饱。”
“你吃了一碗粥了。”
“那粥不够甜。”
她弯起嘴角,把水杯搁在鞋柜上,伸手勾住我的脖子,踮起脚,主动吻了回来。
这个吻比我想象中要长。
她的嘴唇带着粥的暖意,舌尖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动物,试探着探进来。
我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手搭在她肩上,感觉到她微微隆起的孕肚隔着棉麻裙料贴在我小腹上,带着一股温热的、沉甸甸的重量。
她轻轻喘了一下,是我们分开的时候。
额头抵着额头:“你爸才刚走,你就……”
“是他自己要走的。我没留他。”
她笑了,笑得肩膀轻轻抖。她伸手在我胸口虚拍了一下:“油嘴滑舌。行了,先把碗洗了。我买了排骨,你想吃红烧的还是清炖的?”
“你做的都吃。”
“就知道说好听的。”她转身往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脸颊还带着一点没退干净的红,“你洗碗,我先把排骨焯一下。”
那个下午过得非常平静,平静得几乎不像一对“秘密恋人”该有的样子。
她站在灶台前焯排骨,我在水池边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偶尔哼一段老歌,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隆起的肚皮,低声说一句“宝宝乖”。
阳光从纱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晃动的裙摆上,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温热的、属于日常的气味。
我擦干了碗,站在她身后,把手轻轻搭在她腰上。
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靠过来,像一只被太阳晒暖了的猫,自然地贴近。
“别闹,我炒菜呢。”她说。
“我不闹,我就站一会儿。”
“你站着我怎么炒?”
“你炒你的,我站我的。”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有把我推开。
锅里的油热了,排骨下锅,滋啦一声响。
她一边翻着锅铲,一边小声嘟囔:“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小的在肚子里踢我,大的在背后黏着我。”
“大的也想要你摸摸。”
“你多大个人了,还跟肚子里的吃醋?”
“没吃醋,就是陈述事实。”
她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她转过身来,拿锅铲在我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行,大宝宝,先把排骨端出去,饭好了叫你吃饭。”
晚饭后,天还没有完全黑。
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从浴室出来,头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把腿蜷到沙发上,靠向我。
“电视有什么好看的。”她说。
“在放一个关于鲸鱼的纪录片。”
“那你陪我聊聊天。”
“聊什么?”
她没回答。
她侧过头来,那对珍珠耳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腹在我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她说了句:“过来一点。”
我挪了挪位置。她又说:“再过来一点。”
我干脆坐到她身边,肩膀贴着她的肩膀。
她满意地呼出一口气,把脑袋靠在我的肩上,声音变得含含糊糊的:“你爸明天下午回来,你说……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像做贼了?”
“是像。”
“那你怕不怕?”
“你怕不怕?”
她没立刻回答。安静了一小会儿,她说:“怕。但更怕他不回来。”
我没有接话。
她这句话已经比任何告白都重了。
窗外,院子里的香樟树影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她靠在我肩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我低头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嘴角微微弯着,像一只睡熟的猫。
“我要去洗碗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