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方舟篇——天降小苹果,从鹰角学院转学而来的能天使蕾缪乐因打工与分析员恋爱,初尝假小子类型女友让人欲罢不能(上)
鹰角学院的学生和其他二游学院最大的不同,归纳起来无非两点。
第一,他们大多不是纯粹的人类。
佩洛、鲁珀、菲林、丰蹄、库兰塔——原本就算在二游世界里也很少见的,那些带着兽耳、龙角、尾巴、蹄、鳞片的种族,在鹰角学院的招生简章里被统称为'异种族生源',占在校学生总数的九成九以上。
当然,绝大多数学生的非人类特征并不算夸张,顶多是头顶多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或者腰后多一条不太显眼的尾巴,偶尔有几个龙族女孩额头生出短短的角,也只在特定光线下才看得清楚。
真正全身覆盖体毛、长着兽类头颅或者趾行后肢的那种重度返祖个体在整个学院里都凤毛麟角。
可即便只是一对耳朵、一条尾巴、两枚小小的龙角也已经足够了——足够让外面那些纯粹的、没有半根兽毛的人类用一种特殊的眼神看过来。
骚福瑞。
这个词最初只是网络上一个在兽人爱好者之间传播的亚文化术语,后来渐渐被挪用,变成了一句带有明显贬义的俗语。
它不像某些种族歧视词汇那样血淋淋地刺耳,却比直接的辱骂更阴险——因为它裹在一层'开玩笑'的糖衣里,笑着说出来,好像只是随口打趣,可落在被称呼的人耳朵里就是一把钝刀子,来的回拉扯。
鹰角学院的学生当然听过这个词。
在超市排队时,在公交站台等车时,在社交媒体评论区翻到某条匿名的'建议'时。
大多数人已经学会了不在意,或者假装不在意,就像他们学会了把耳朵藏进帽子里、把尾巴塞进裤管、把角用发带遮住,好让自己在街上走的时候不那么显眼。
分析员站在宿舍楼下的遮阳棚旁边,看着那辆喷着鹰角学院校徽的交换生大巴缓缓驶入尘白学院的访客泊位,脑子里不自觉地转着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
大巴车门打开的瞬间,下来的第一个女孩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不是因为漂亮,虽然确实漂亮——短发,白嫩皮肤,耳尖有一对小巧的猫科特征,戴着鹰角学院统一配发的深蓝色贝雷帽,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美式咖啡。
她脸上的表情可以用两个字概括:上班。
不是'上学',而是'上班'。
那种眼神分析员太熟悉了,每天早上八点在CBD写字楼的电梯间里都能看到——空洞的、还没完全清醒的、对周遭一切事物均不产生多余兴趣的、只想赶紧完成任务然后下班的目光。
她端着咖啡从大巴台阶上走下来,校服衬衫扎进裙腰,工牌挂在胸前,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却毫无温度。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鱼贯而出。
全是女生,清一色的深蓝校服外套、白色衬衫、灰色百褶裙或西裤,胸前的工牌学生证在秋日阳光里反着光。
有人手里拎着早餐纸袋,有人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有人三两个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声音小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什么东西。
偶尔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从裙摆下面探出来又缩回去,偶尔有一对竖起的兽耳在帽子底下微微转动,偶尔有人的瞳孔不是圆形而是竖瞳——除此之外,他们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大学的交换生团体没什么区别。
如果非要说有区别,那就是太安静了。
这就是鹰角学院学生的第二个不同之处。
他们被要求'相同'。
校规第三条到第十一条,整整九条全部在讲同一件事:统一着装、统一工牌学生证、统一鞋款、统一背包款式、统一发饰颜色范围、统一文具规格。
这不是什么军训式的临时要求,而是写进学院章程核心条款里的永久性规定,从入学第一天就生效,直到毕业那天才能脱下。
违反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记过,第三次直接约谈家长。
这可是大学。
一所学生已经成年、拥有独立审美、理论上应该开始发展个人风格和自我表达的大学,却在着装规范上执行着比大多数军事化管理的高中还严格的标准。
很强硬吗?是的,当然强硬。
荒谬吗?乍看之下也确实荒谬。
可分析员在了解到这条校规的背景时曾经认真想过很久,最后不得不承认——至少在鹰角学院的内部语境里,这未必不是一个足够聪明的办法。
不同是最容易引发冲突的引信——不同的皮肤颜色,不同的耳朵形状,不同的尾巴长度,不同的角的大小和纹路,不同的瞳孔构造,不同的体毛密度……这些在生物学上可能只意味着几条基因链的细微差异,在社会学上却意味着无穷无尽的比较、嫉妒、恐惧、鄙夷和仇恨。
佩洛和鲁珀之间有历史遗留的种族隔阂,沃尔珀和其他种族之间有关于'狐族狡猾'的刻板印象,龙族因为体格优势被其他种族暗中忌惮,而那些特征几乎看不出异种族痕迹的'轻度表现型'个体,又会被特征更明显的同胞视为'不够纯粹'。
一层叠一层,一环扣一环。
如果再加上自由着装带来的经济差距暗示、审美取向差异、个人风格碰撞,这个火药桶根本不需要什么导火索,自己就会炸。
所以鹰角学院选择了一个简单粗暴却有效的方案:把所有人都塞进同一套衣服里。
你穿什么,她就穿什么。
你的工牌和她的工牌一模一样。
你的鞋子和她的鞋子是一个机器里成型、缝纫出来的。
你的校服外套上没有任何装饰,她的也没有。
你走进教室的时候,一眼看过去分不出谁是狐族谁是猫族谁是龙族,至少在刻意去辨认那些细节之前分不出。
你们首先都是相同的东西——都是鹰角学院的学生,其次才是各个不同的种族。
这种观念被校服、工牌和日复一日的统一仪式反复加固,最终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一个学生脑子里,成为他们看待彼此时的第一反应。
不是'她是狐族我是鲁珀',而是'她是C栋307的我是D栋412的'。
不是'她有九条尾巴我只有一条',而是'她的数学比我好,我的体育课分数比她高'。
用学校归属感替代种族认同,用整齐划一抹平可能引发冲突的差异。
未必是最好的选择,但恐怕也很难找到更好的了。
正因为如此,鹰角学院的学生身上大多有一股很特殊的气质。
不是那种青春洋溢、朝气蓬勃、走在校园里会大声笑闹、在操场上奔跑时会扯着嗓子喊加油的大学生气息。
而是一种更沉、更闷、更接近于社会人的东西——班味儿。
像公司职员,像机关办事员,像每天挤同一班地铁、在同一栋写字楼里对着同一块屏幕敲打八个小时之后已经对一切都提不起劲的上班族。
穿制服,戴工牌,抹杀个性,抹杀纷争,和平相处。
至少分析员看到的大巴车里下来的女孩们都是这样的。
平淡,冷漠,拿着咖啡或者奶茶,三五成群的从大巴台阶上走下来,拖着行李箱碾过柏油路面,目不斜视地朝分配好的宿舍楼走去。
没有人左顾右盼,没有人对尘白学院的校园环境表现出好奇,没有人因为看到了什么新鲜事物而加快脚步或者放慢脚步。
她们的行动轨迹像被提前设定好的程序——下车,取行李,确认方向,步行,到达,登记,入住。
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机械。
她们是来做交换生的。
和米哈游旗下众多学院的交换生们一样,来尘白学院交流学习,修满学分后回去,仅此而已。
不是来找对象的,不是来谈恋爱的,不是来体验什么'青春校园生活'的。
事实上,鹰角学院的学生在整个二游大学圈子里都很出名——不是因为成绩好或者打架厉害,而是因为性欲低。
低到什么程度呢?
据说办学至今已经好几年了,整个学院里只出过一桩真正意义上的'欲望驱动型恋爱事件'。
一个男生——据说还是个罕见的纯人类——在图书馆里无意间看到了某个学姐翘腿时露出的黑丝美腿,当场被那双裹着薄纱的长腿击穿了所有理智,红着脸跑过去表白。
这件事在鹰角学院内部传为奇谈,不是因为浪漫,而是因为荒诞——在那么大一个校园里,那么多年轻男女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唯一一次有人因为纯粹的肉体吸引而主动出击的导火索,居然只是一双黑丝。
除此之外呢?
当然也有恋爱发生,也有牵手、拥抱、甚至上床的情侣,可那些关系大多建立在更深层的认同之上。
灵魂层面的共鸣,价值观的契合,共同经历某件事后产生的信任与依赖——诸如此类的东西。
不是荷尔蒙,不是肉欲,不是看到对方身体时脑子里嗡的一响就什么都顾不上的那种冲动。
柏拉图式的,灵魂认同式的,而不是动物式的。
至少,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
分析员看着眼前这些学生,视线从大巴车门方向一路扫过去,最后落在了队伍靠后的位置。
拉普兰德在那里。
她拖着一只黑色的行李箱,深蓝校服外套规规矩矩地穿在身上,工牌学生证挂在胸口,白衬衫扎进灰色百褶裙的腰线里,连那头标志性的白发都被拢成一条低马尾搭在肩后,看上去清清爽爽。
如果不仔细辨认,她几乎可以完美地融入身旁那群面目模糊、目光冷淡、步调一致的鹰角女生之中。
可分析员还是一眼就找到了她。
不是因为她的发色——白发在异种族学生里并不算罕见。
而是她走路的姿态。
哪怕被塞进了统一规格的制服里,拉普兰德的步伐仍旧带着一种别人没有的松弛感,像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而不是在异校报到。
她的肩膀不紧,脊背不僵,脚踩下去的节奏也跟旁边那些急匆匆赶往宿舍的同学完全不同。
偏偏就是这股'松弛',把她和周围隔开了。
她确实收敛了不少。
那个在医院走廊里笑得整层楼都在发抖的疯女人,那个拿匕首削苹果吃得满嘴汁水的白狼,那个被分析员的婚姻契约逗出三段狂笑的萨卢佐家大小姐此刻只是低着头和身旁的德克萨斯说了句什么,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声音小到连三步外都听不见。
她甚至没有主动来找分析员搭话。
只是拖着行李箱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那双葡萄似的竖瞳不紧不慢地扫了他一眼。
不是暗示,不是暗号,甚至谈不上什么意味深长的交流,更像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在确认某个地标——嗯,他在,好的,知道了。
然后就走了。
德克萨斯跟她并排,墨镜架在鼻梁上,目不斜视,两个人拖着行李箱消失在宿舍楼方向的拐角处。
分析员靠在遮阳棚的立柱旁边一动没动。
他并不觉得自己被“未婚妻”冷落了。
来接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桩口头约定,而口头约定的约束力有多大则完全取决于双方各自愿意赋予它多少分量。
拉普兰德选择不在公开场合暴露关系,这个判断很合理——她毕竟是黑手党的女儿,也是藏在暗处的猎犬,不和他表现出亲近信任显然对任务更有利。
之前说让分析员来接多半也真是随口一说,测试一下这个'未婚夫'会不会老实地把玩笑当真事来做。
他真的来了,她也看见了。
双方都是不是拿对方说话当耳旁风的混蛋——很好,这就够了。
分析员只关心拉普兰德能不能帮他找到那个灰发女孩。
答案显然是肯定的。
以萨卢佐家的情报网络加上拉普兰德本人的狩猎直觉,配上他这个'活诱饵'在尘白学院持续暴露,对方再度出手时被抓住只是时间问题。
既然这样,就没必要在这里多站了。
大巴车上最后几个学生也拖着行李走进了宿舍区,停车泊位附近重新变得空旷起来。
午后的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柏油路面上切出几道明暗交替的光带。
远处的教学楼方向传来上课铃声,悠长的、带着回音的那种,像提醒他该回去处理自己那一摊事了。
回去吧。
分析员这么想着,从立柱上直起身来。
然后他的视野里忽然多了一个女孩。
不是'忽然出现'那种突兀——她是从大巴车方向走过来的,步伐轻快,大概是在他走神的几秒钟里从车厢尾部下了车。
可偏偏就是那几步路的距离,当这个女孩完全进入他的视野时,周围所有东西的亮度好像都自动调低了一档。
校服是同款深蓝,衬衫同款白色,工牌同款挂在胸口,皮鞋同款擦得锃亮——和刚才下车的那二十几个女生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不一样。
像一张黑白照片里突然冒出来的彩色人物。
那头头发太扎眼了。
酒红色,短得出彩,层次分明,发梢微微翘起来,像被秋天的风吹过之后懒得再打理。
刘海遮住了左眼,只露出右边半张脸,可光是这半张就已经足够让人移不开视线了。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调,不是那种刻意美黑出来的均匀色号,而是天生就带着阳光味道的暖色,或许和她自身的种族特有的体质有关。
嘴唇不薄不厚,嘴角天生上扬,哪怕没在笑的时候也像挂着一点笑意。
最显眼的不是五官。
是她头顶悬着的那枚光环。
金色的,微微发亮,像一弯被压扁的新月悬浮在发顶上方大约三厘米的位置。
不是头饰,不是贴纸,不是LED灯管——那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和别的女孩的耳朵、尾巴、龙角一样,是某种特殊种族与生俱来的特征。
光环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暖光在缓缓流动,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看起来像一小块被凝固了的蜜糖。
光环下方,是一双翅膀。
也不算真正的翅膀——更像是两片半透明的光翼,收拢在背后,从校服外套的肩胛骨位置延伸出来,边缘泛着和光环同样的淡金色。
翅膀不大,收起来的时候贴着后背,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外套上某种奇怪的装饰设计。
可它们偶尔会微微抖动一下,像鸟儿整理羽毛时的本能动作证明那不是布料,而是活的。
她朝着分析员走过来,步子快,轻,带着一种很像小狗看见主人回家时忍不住想跑又努力忍着的雀跃劲儿。
行李箱拖在身后,轮子在柏油路面上咕噜噜响。
“喂,这位同学!”
她在离分析员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右手扬起来冲他挥了挥,那动作爽朗得像夏天打开汽水罐。
“你是尘白学院的学生吧?我想跟你打听点事情呢!”
她的声音也是暖的。
不是那种刻意放甜来讨好人的软糯,而是一种年轻女孩特有的、从胸腔底部自然共鸣出来的、带着一种阳光打在铁皮屋顶上的脆亮感的好嗓子。
每句话的尾巴都微微往上翘,像在邀请你一起高兴,像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值得皱眉的。
分析员看着她。
从酒红色的短发到发亮的光环,从半遮的左眼到完全敞开的右眼,从天然上扬的嘴角到背后偶尔抖动的光翼——他把这个女孩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鹰角学院怎么能培养出这种东西?
刚才下车的那些女生,每一个都像是从同一条流水线上压出来的标准件,穿同样的衣服,戴同样的工牌,走同样的步伐,甚至连端咖啡杯的角度都差不多。
统一的制服把她们包得严严实实,个性被压缩到最低限度,连兽耳和尾巴都尽可能藏着掖着,生怕多冒出一寸毛就破坏了整体的一致性。
可这个女孩站在面前,校服穿得规规矩矩,工牌也挂得端端正正,偏偏那股子从骨子里往外冒的鲜活劲儿完全压不住。
像把一颗熟透了的红苹果放进了整整一筐青涩的生果子中间——形状一样,大小一样,颜色却天差地别。
简直甜美可口——这个不怎么礼貌的形容词几乎是自动从分析员脑子里蹦出来的。
不是那种暧昧的、带着暗示的甜美,而是更纯粹的、像咬一口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果时舌尖感受到的那种甜。
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打招呼的方式、她挥手的弧度,全都透着一股让人很难设防的友好。
这女孩和拉普兰德完全是两个极端。
拉普兰德的吸引力是危险的、病态的、像看着一朵长在悬崖边上的毒花,明知道碰了可能会死,可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而这个女孩身上没有任何危险信号——她就是明亮的,就是暖的,就是笑起来让人觉得天气都变好了的那种人。
分析员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礼貌地点了点头。
“可以,你说吧。”
女孩的表情松了一下,像是怕被拒绝,确认他愿意帮忙之后整个人都更放松了些。
她把行李箱的拉杆收起来,箱子立在腿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尖不安分地互相搓了搓。
然后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太实在了。
不是社交性的客套微笑,不是那种为了配合场合而挂出来的标准弧度,而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真的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请求可能有点丢人,真的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所有这些情绪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毫无遮掩。
“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能打工的地方啊?”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尖——如果光环底下那对微微泛红的位置算是耳朵的话——肉眼可见地变红了一点。
如果换成别的事,分析员未必会这么快把心思投进去。
问路也好,借笔也好,打听哪栋楼是交换生宿舍也好,这些都只是校园里随处可见的小麻烦。
他不是那种看到谁有困难就会立刻化身救世主的人,尤其在这段时间里他自己身上已经缠了太多麻烦,已经不想再招惹任何桃花,卷入任何女孩的生活了。
可眼前这个女孩问的是打工——这就不一样了。
一个初来乍到的交换生,脚才刚踏上新学校的地砖,连宿舍床铺大概都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就急着找能挣钱的地方——这说明她有经济压力,而且不是那种“多赚点零花钱买限定周边”的从容压力,而是更实际、更贴身、更像衣兜里只剩几张纸币时才会泛上来的焦虑。
没有谁是天生爱干活的,更没有谁会像上了瘾一样一换地方就立刻开始盘算哪里能打工,除非生活真的在后面推着人走。
分析员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很清楚,很多时候穷和窘迫并不是适合被当面点破的东西。
那像把别人勉强系好的衣领重新扯开看一看里面有没有补丁,就算出于好意也未免太伤人了些。
于是他只是想了想,很自然地给她列了几个地方。
“校内的话,食堂后厨会招短时帮工,忙的时候主要是备菜、洗菜、分装,活累一点,但饭点之后就能结一部分工时补贴。运动场馆那边也会要保洁,早晚班都有,时间相对固定。如果你不介意偶尔跑校外,还有进货对接的物流兼职,帮忙登记、搬运、核对单据,报酬会高一点。”
他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语气里没有“我在施舍你”的意味,也没有刻意放轻声音来照顾她自尊的做作,他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信息递出去,像递一张地图。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本来就鲜明,这么一亮,简直像把一颗剖开的红苹果直接摆在日光底下,连果肉里那股甜脆劲儿都仿佛快冒出来了。
头顶那枚淡金色的光环也像跟着更亮了些,连背后收拢的光翼都轻轻抖了两下。
“真的?这么多地方都可以吗?”
她往前凑了一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兴。
“太好了!谢谢你啊,同学,你人真好!”
分析员只是点了点头。
她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嘴里很轻地念着什么“食堂也不错”、“物流听起来更赚钱”、“保洁是不是比较稳定”之类的话,脸上的笑意真实得让人看了会忍不住跟着心情松一点。
那不是装出来的活泼,而是一个人在真切感到“事情有着落了”之后自然流出来的愉快。
接着,她又认真地冲分析员道了谢,然后拉起自己的行李箱,就准备转身离开。
也是在这一瞬,分析员的目光落在了那只箱子上。
那是一只用了有些年头的行李箱,轮角有磨损,拉杆侧边有一块旧磕痕,箱面贴了几张风格不同的贴纸,像是故意用来遮掩什么。
若只是随意扫一眼,只会觉得这是普通年轻人会有的那种“贴满喜欢的东西”的箱子,可分析员偏偏看得仔细。
因为有一张贴纸边缘微微翘起,底下露出半截被镭射刻印,无法用清洁剂擦除的名字。
那不是她胸前工牌上的名字。
学生证上写的是她现在的名字,工整,清楚,是父母给她的印记。
可箱子底下被盖住的那一串残字明显是另一位主人的名字,长度和字形都对不上。
这说明它不是新的。
多半是二手的。
可能是从学长学姐手里收来的,也可能是别人遗弃之后被她捡到,重新贴上自己的东西接着用。
那几张贴纸不是为了漂亮,而是为了让原来的痕迹不那么显眼。
分析员忽然就安静了一下。
他从小父母不在身边,虽然算不上吃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苦,也没穷到要捡别人剩下的生活用品才能过日子,可他不是那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
他知道年轻时手头紧是什么感觉,知道买东西前多看三次价格标签是什么感觉,也知道一边装作若无其事,一边在心里仔细计算这笔钱够不够撑到下个月是什么感觉。
所以他几乎是一眼就明白了。
这个看起来像阳光和苹果汽水一样甜的女孩,过得并不宽裕。
可她一点都没把这种窘迫挂在脸上。
她还在笑,还这么亮,还能一来到陌生地方就主动找人问路、问工作,像一只被风雨打过却依旧挺着叶子的植物,根没断,精神也没塌。
那种坚强不是嘴上喊出来的,是藏在二手箱子、贴纸边角、和一句“有没有能打工的地方啊”里的。
分析员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轻却很明确的念头。
他想帮她一把。
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只是单纯觉得,这样的人如果能少受一点拮据的磋磨,总归是件让人愿意出手的事。
“等等!”
他出声叫住她。
女孩回过头,酒红色短发在肩边一甩,神情有点茫然,又立刻很自然地弯起眼睛。
“嗯?”
“你叫什么?”
这个问题显然让她愣了一下。
大概她没想到,对方在给完建议之后还会专门再问名字。
不过那点惊讶只停留了一瞬,她很快又笑了起来,笑得明朗又灿烂,像什么阴影到了她这里都得往边上让一让。
“我叫蕾缪乐!”
她说完,又像是怕名字太正式,紧接着补了一句。
“不过朋友们都叫我‘阿能’!”
分析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
阿能。
确实很适合她,短,脆,带点亲近感,像一粒咬下去会爆汁的小果子。
“嗯……阿能。”他看着她,“你觉得在酒吧打工怎么样?”
一周之后。
鹰角交换生宿舍楼的三层,某间四人间里,阿能正对着镜子哼歌。
不是什么正经曲子,甚至算不上有歌词,就是那种一边做事一边从嗓子底下自己往外冒的调子。
零碎的,混着不讲究的'啦啦啦'和'嗯嗯嗯',节奏随心情走,高兴了就快两拍,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就慢下来。
她今天穿的不是那套鹰角学院标准制服。
那套深蓝校服被她仔细地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浅棕色的工装夹克,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里面是一件很普通的白T恤,下面是深灰色的工装裤和一双鞋底很厚、防滑纹路很深的运动鞋。
这身打扮谈不上时髦,甚至有点土,但胜在结实耐脏,摔一跤蹭一下也不心疼。
头发倒是打理过了,酒红色的短发被她用一根很细的黑色发带拢到耳后,露出完整的脸庞。
头顶那枚金色光环在镜子里映着卧室的灯光,像一枚永远悬在她脑袋上方的、拒绝熄灭的小太阳。
她的室友已经出门去上课了。
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工装裤口袋里的小笔记本和圆珠笔还在不在,又确认了挂在床头的那串钥匙——那串钥匙上挂着一个很小但很新的挂件,是一只手工编织的橙色小狮子,不知道从哪个扭蛋机里扭出来的。
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是分析员发来的,内容很简单:
“今天的货单已经发你邮箱了,三箱气泡酒和两箱奶茶配料,供应商那边下午两点之前到就行,不着急。”
阿能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然后锁门,下楼,走向宿舍楼后面的停车棚。
停车棚的铁皮顶在正午的阳光下晒得发烫,她从最里面的车位推出了一辆三轮摩托——不是那种破破烂烂的老年三轮,而是一辆经过改装的、载货能力相当不错的电动三蹦子——车身漆成浅蓝色,侧面印着'满命会所'四个字,字体圆润,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亲切而不是做作的展示。
这辆车是分析员给她准备的。
车斗里放着两个固定好的折叠货物箱,箱壁内嵌了防撞海绵层,专门用来装瓶装酒水。
车把上安装了手机支架和一个可以实时显示行驶轨迹的小型GPS定位器。
座椅底下有一个备用的充电宝和一件反光背心,反光背心是那种施工人员才会穿的、荧光黄绿到刺眼的款式,丑得让人想拒绝,但安全系数拉满。
车子的保险也是分析员去办的,连同阿能本人的意外伤害险一起,保额不低,她甚至不知道具体数字是多少,只记得分析员把保单复印件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万一出事,至少不用自己掏医药费'。
阿能当时接过那张保单看了很久。
不是在研究条款,而是在确认这份东西是真的存在,不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
她打过很多工。
超市收银、奶茶店帮工、快递站分拣、便利店夜班——这些活她从初中时就开始做了,每一份都干过不短的时间,每一份的雇主都和她保持着绝对标准的劳资关系。
签合同、排班、打卡、结算工资、走人。
没有人会多给她一份保险,没有人会专门给她配一辆车,更没有人会在排活的时候专门考虑'今天这单急不急,她跑起来会不会太赶'这种事情。
但分析员会。
他给她排的每一单都留了充足的时间余量。
货从A点送到B点,路上正常骑行四十分钟,他给她留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供应商那边如果临时改时间,他也会第一时间通知她'不急,改天也行',绝不会让她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被迫赶路。
她知道这份工作本质上就是送酒水和拉货,劳心劳力,风吹日晒,偶尔还要搬箱子,对于一个年轻女孩来说并不是什么体面轻松的差事。
可她还是接了,而且干得高高兴兴。
不光因为薪水丰厚——分析员在她第一天到岗时就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数目大到当她看到转账记录的时候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小数点的位置。
也不光因为车、保险、安全配置这些东西。
她接下这份工作,归根结底是出于信任。
对分析员这个人本身的信任。
那个在校门口被她拦住问打工信息的下午,那个阳光很好、她的行李箱轮子还在柏油路上咕噜噜转的下午,他帮她列了一串校内校外可以打工的地方,语气平淡,没有施舍,没有高高在上,就像在跟一个普通同学分享信息。
后来他又额外给了她一个选择——自己的酒吧缺人。
“活不算重,但需要经常跑外。”
他是这么说的。
然后他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阿能发动三轮电动车,发出一声很轻的嗡鸣。她从停车棚里驶出来,在宿舍楼前的减速带上颠了一下,头顶的光环也跟着微微晃了晃。
秋天的风从车斗两侧灌进来,带着校园里草坪修剪后特有的青草腥味。
她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可她心情好得不行,嘴里又开始哼那首不成调的歌了。
从鹰角交换生宿舍到校门口,骑行大约六分钟。
出了校门往左拐,沿着一条梧桐树遮天蔽日的老街走上三百多米,在第二个路口右转,'满命会所'就在那里。
那栋楼不大,两层,外墙是那种很舒服的暖灰色,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正好开花,空气里全是甜到发腻的香味。
招牌挂在二楼窗户上方,深棕底色的木牌上刻着'满命会所'四个字,字体和三轮车侧面印的一样圆润。
一楼的落地窗擦得很干净,从外面能看见里面暖色调的灯光、木质吧台、几组散座和角落里的小舞台。
阿能第一次走进这间酒吧的时候,就察觉到这里的气氛和别的打工地方不一样。
那种不同很难用一句话说清楚。
她在便利店打工时,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整天盯着监控摄像头看谁偷懒,说话的时候眼神会往她胸口瞄。
她在快递站分拣的时候主管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女人,骂起人来不留情面,把所有人当骡子使唤。
她在奶茶店的时候老板倒是客气,但那份客气底下是精打细算到每一颗珍珠的成本控制,多喝一杯店里的饮料都要扣钱。
可'满命会所'里没有这些东西。
没有那种'你是员工、我是老板'的僵硬分层,没有打卡机,没有罚款制度,甚至没有明确的上下级称呼。
分析员是老板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但他身上没有老板的架子。
他穿得很普通,和吧台后面帮忙擦杯子的小姑娘穿得差不多,站在吧台里调酒的时候偶尔会自己端着杯子给客人送过去,完全不像个经营者该有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这间酒吧里的女孩们看他的眼神……实话实说,绝不是一个酒吧员工看老板的眼神。
阿能第一天到的时候,是一个金棕色长发女人给她开的门。
后来她才知道她叫卡米莉安,是分析员的未亡人嫂子,也是这家酒吧的主理人——如果非要给她的职位安一个名字的话。
卡米莉安大概二十八九岁,或者更年长一些,阿能其实判断不太准,因为这个女人的气质太成熟了,成熟到让阿能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挺直背,像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她的身材是那种……阿能找不到特别好的形容词,只能说'wow'的程度。
高挑,丰腴,腰臀比夸张到像是从某种色情画册里走出来的,柔顺的长发垂到腰际,走路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慵懒和自信。
她穿着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黑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系的薄外套,看起来既适合在吧台后面招呼客人,又随时可以在不换衣服的情况下直接去参加某个上流酒会。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看人的时候很慢,很深,像在替目光里的每一丝温度都先过滤一遍再释放出来。
她看分析员的方式,和看阿能的方式完全不同。
看阿能的时候,卡米莉安是礼貌的、得体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她笑着介绍了自己,又介绍了酒吧的基本布局和工作流程,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急不缓,整个人就像一杯被调到完美比例的鸡尾酒。
可当她的目光转向分析员的时候,那杯酒里就像被人悄悄加了一剂什么。
琥珀色的瞳孔会变得更亮一点,更软一点,嘴角那抹礼貌的弧度会从'职业性微笑'滑向'看到心爱之人时才会有的、不受控制的上扬'。
她的身体语言也会随之发生微妙的变化——站得更近一些,说话的声音更轻一些,手指会不自觉地整理一下已经完美的发型,或者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触碰一下他的手臂。
阿能当时就看出来了。
这个女人喜欢老板。
不是普通的'对雇佣我、给我发薪水的男人有点好感'那种喜欢,是那种——已经渗进骨头里的、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看到他、看到他之后整个人都会变亮的那种。
这种浓烈的喜欢毫无疑问让她有点脸红——毕竟是嫂子,是大哥的未亡人妻子,这么痴缠的迷恋丈夫的弟弟是不是不太好……
之后她又见到了铃。
铃比阿能矮半个头,也是俏皮短发的小姑娘,穿着一件看起来非常合身的礼服外套,和她一样做事干练——她是酒吧的大堂经理,虽然年纪看起来和阿能差不多大,但脑子明显转得更快,灵活到让阿能有时候怀疑她是不是提前把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都在脑子里演练过一遍。
铃对分析员的态度比卡米莉安更直白。
不是那种黏黏糊糊的直白,而是一种理直气壮的、毫不掩饰的亲近。
她会很自然地挽着分析员的手臂看货单,会坐在吧台高脚椅上翘着腿等他调酒给她喝,会在他忙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帮忙整理桌面,等他忙完了再笑嘻嘻地凑过去说话。
她看分析员的眼神里没有卡米莉安那种成熟女人的暧昧和矜持,只有一种更纯粹的、更年轻女孩特有的、像小动物认定了主人一样的信赖。
然后是这个酒吧的驻唱歌手。
阿能第一次见到芬妮的时候,她正站在小舞台上调麦克风的高度。
金色长发在暖色调的灯光下亮得晃眼,身材是那种很匀称的健康型,不是卡米莉安那种丰腴到夸张的成熟曲线,而是更紧实、更有弹性的、属于年轻女孩的好身材。
她的脸很漂亮,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哦,这就是那种校园里会被男生追着跑的漂亮女孩'的漂亮,可她全副注意力都放在话筒和舞台上,对周围投来的目光一概不感兴趣。
直到分析员从她身边走过。
芬妮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他吸过去的,像铁屑遇到磁铁,像向日葵追着太阳,毫无道理但不可抗拒。
她当时正在试音,嘴对着话筒发出一串'啊——啊——'的音阶练习,可就在分析员经过的那一瞬间,她的声音忽然停了,眼睛跟着他的背影走了好几步远,然后才像突然回过神来一样,红着脸把视线挪回话筒上。
阿能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是乐天派却并不傻,甚至可以说观察力相当敏锐——常年在各种地方打工的人,对人际关系中的微妙信号总是格外敏感,因为你必须很快判断出谁是友善的、谁是有敌意的、谁是可以信任的、谁是需要提防的。
她在一第一天就把这间酒吧里的关系网摸了个大概。
分析员是绝对的中心。
所有的女孩——无论是成熟慵懒的卡米莉安、机灵活泼的铃、还是光鲜亮丽的校园偶像芬妮都围着他转。
不是那种'因为他是老板所以不得不听他话'的被动服从,而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他就不行的、真正的喜欢。
她们看他的眼神、和他说话时的语气、不经意间靠近他时身体的姿态,全都写满了那种只有在真正在乎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的东西。
她们在暗恋……或者已经确定了关系,两者之间的界限在这里似乎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种氛围本身——温暖、紧密、像一家人一样。
阿能以前也见过有钱人。
打工这么多年,她接触过不少'精英阶层'——超市的大股东、连锁奶茶品牌的区域经理、快递公司的老板。
这些人同样有钱,甚至看起来比分析员更有钱,他们开豪车、穿名牌、住大房子,出入高档场所,身边也总是围着一群人。
可那群人围在有钱人身边的方式,和分析员酒吧里的女孩们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因为你有利用价值所以我靠近你'的围绕,是利益驱动的、等价交换的、随时可以因为对方失去价值而散伙的围绕。
那些人看老板的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计算。
而那些老板自己呢?
他们身上有一种阿能很不喜欢的东西。
她找不到特别准确的词来描述,只能模糊地说——'金钱的奴隶',是被资本和利润绑架到失去正常人三观和情感的奴隶。
他们看员工的时候,眼睛里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人力资源',是一个个可以被量化、被优化、被裁减的数字。
他们说话的时候永远带着一层计算,笑容是投资,关心是手段,连请员工吃饭都是在计算'这顿饭能换来多少额外的工作量'。
社会评价他们为'精英',可阿能只想离他们远一点。
分析员和这些人站在一起,差别大到几乎像是两个物种。
他身上没有那种'金钱的奴隶'的自觉。
他不穿名牌,不开豪车,不用奢侈品,站在酒吧吧台后面调酒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男人在帮自己的朋友做点事。
他对待阿能的方式——预支工资、配车、买保险、合理排班、从不在时间上压榨——不像是一个老板在管理员工,更像是一个兄长在照顾妹妹。
虽然说出来确实俗套得像某本三流言情小说的腰封推荐语,但事实摆在眼前——分析员这种年少多金、英俊硬朗,偏偏又温柔善良不拿自己当回事的男人,对年轻女孩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了。
不是那种刻意散发荷尔蒙的花花公子式吸引力,也不是偶像剧里精心设计的偶遇和暧昧。
他的魅力更像一种渗透性的东西,无声无息地从日常相处的缝隙里钻进来,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心跳已经不归自己管了。
或许是因为他看人时那种认真的、不带评判的目光让人觉得自己被真正看见了。
或许是因为他在别人需要帮助时不问缘由就伸手的干脆。
或许是因为他身上那种'明明可以不管、偏偏选择管'的善良不是表演,而是骨子里自带的底色,又或许是什么更私密的、更说不清楚的东西——他调酒时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他弯腰给铃递杯子时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脊椎弧度,他站在门口等阿能送货回来时靠着门框随便往这边看一眼的样子。
任何和他深入接触过的女孩,尤其是年轻女孩,基本都会沦陷。
阿能没有成为例外。
她甚至算是其中最藏不住事的那一类。
送完货回到酒吧,把空箱子归位,和铃一起在吧台后面吃工作餐的时候,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正在二楼阳台打电话的分析员的背影。
他靠在栏杆上,侧脸被下午的阳光勾出一条很利的轮廓线,衬衫袖子还是卷到小臂中段,风吹过去的时候衣摆轻轻鼓起来。
阿能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大概十秒钟,筷子上的小龙虾掉回了饭盒里她都没发现。
铃在旁边默默吃完了自己那份,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伸手在阿能眼前晃了两下。
“喂。”
阿能猛地回神,脸'唰'地就红了。红得很快,红得很彻底,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尖——头顶那枚光环甚至好像跟着亮了一个色阶。
“没、没有看什么!”
铃把最后一口奶茶吸完,发出很响的'嗤'声。
“我什么都没说。”
“……”
“不过你的饭菜都要凉了哦。”
阿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饭盒里那些没怎么动过,丰盛的从未在其他打工环境里吃到的工作餐,耳朵更红了。
这种事在'满命会所'里发生得太多了,多到已经不算什么秘密。
阿能不是第一个对分析员沦陷的女孩,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看向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和感激,到后来的依赖和期待,再到现在的——那种明眼人一看就懂的、带着小鹿乱撞和少女心事的东西,转变过程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而这里那些同样喜欢分析员的女性们,对这种'又多了一个竞争者'的局面,反应完全出乎阿能的预料。
卡米莉安是第一个释放善意的。
她没有把阿能当成需要警惕的对象,也没有用那种'我比你更早认识弟弟所以你靠边站'的资历姿态来施压。
她只是在某天晚上打烊之后,趁分析员去后厨清点库存的时候很自然地在阿能身边坐下来,递给她一杯自己调的低度果酒,然后说了一句:
“他今晚心情不错,你如果有什么话想和他说,可以趁这个时候。”
就这么简单。
没有'别碰我的弟弟'的警告,没有'你还太嫩了'的轻蔑,甚至没有'公平竞争'这种听起来客气实则冷冰冰的宣战。
卡米莉安给她的感觉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姐姐在替妹妹整理衣领,然后轻轻推她一把说'去吧'。
芬妮则是另一种风格。
她会在阿能送货回来满头大汗的时候,主动帮她把箱子搬进去,然后在经过分析员身边时故意用那种让整个酒吧都能听见的声音说:
“阿能今天好辛苦哦——老板你不去关心一下?”
语气甜得发腻,眼神却狡黠得很。
她也在替阿能制造和分析员独处的机会,用一种非常自然、非常'不经意'的方式把两个人往一起推。
每次分析员真的走过来问阿能'今天路上还好吗'的时候,芬妮就会站在他背后冲阿能挤眼睛,表情像一只在偷蜂蜜的金毛犬。
铃就更直接了。
她和阿能年纪、生活阅历最相仿,混熟的速度快得惊人。
两个女孩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时候,话题不知不觉就会从'今天的客人真多'滑到'老板今天穿的那件衬衫好好看'上去。
阿能最初还会不好意思地脸红,后来发现铃完全不觉得这种话题有什么尴尬的,甚至还聊得比她还起劲儿,就渐渐放开了。
然后某天晚上,铃干脆把阿能拉到二楼的杂物间里,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她命名为'攻略手册'的备忘录。
“你听我说。”
铃的表情认真得像在讲解期末考试的重点范围。
“老板这个人,你光等着是没有用的。他大概率不会主动来追你——他身边的烂桃花太多了,我跟你说,尽管很难相信,但这个酒吧的情况只是他混乱生活的冰山一角,甚至可以说是相对比较简单、平和的地方。你要是不自己制造机会,他就永远把你当'帮我送货的那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阿能坐在一箱没开封的啤酒上,两手捧着自己的那杯已经凉了的果酒,听得一愣一愣的。
铃的攻略手册内容详尽到令人叹为观止。
什么时候应该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什么样的穿着最能吸引他的注意但又不显得刻意、聊天时应该聊什么话题才能让他从'工作模式'切换到'私人模式'、怎样在送完货之后自然地多留几分钟而不是立刻骑车走人——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标注了优先级和成功率评估。
阿能看完之后整个人是懵的。
不是因为攻略内容太复杂,而是因为她第一次意识到——铃当初追分析员的时候,就是走的这条路。
每一个步骤都亲身验证过。
每一条建议都是用实战经验换来的。
铃在讲完最后一招'游乐园约会法'之后,冲阿能俏皮地竖起了大拇指。
那个手势很简单,就一根大拇指朝上,配着铃脸上那种'你一定可以的'的笑。
阿能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感受到的不只是友善,不只是一个前辈对后辈的鼓励——她感受到的是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被猛地推开,门后面是一整个她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空间。
在那个空间里,喜欢同一个男人不是罪过,分享不是耻辱,竞争不是敌对。
一群女孩围着同一个人,不是因为她们没有别处可去,而是因为那个人值得。
明明法律规定一夫一妻制。
明明道德约束花心滥情是无耻下流的表现。
明明教科书上、电视剧里、父母长辈的教导中,都在反复强调'专一'才是正确的那条路。
可分析员的女孩们才不在乎这些。
一个女孩的爱是干净的,两个女孩的爱就脏了?后宫怎么就不纯爱了?
女孩们的逻辑在抛开世俗狭隘眼光的情况下无比简单——她们清楚他就是这么好,好到让那些规则变得不重要,好到让人心甘情愿地把'独占'这种念头放下,换成'在一起'。
大家一起共享他也没关系。
因为他值得。
“小心开车!!”
一辆白色轿车的喇叭声在阿能右耳边炸开的时候,阿能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把三轮电动车骑到了机动车道的边缘,前轮距离那辆车的侧面大概只有不到三十厘米。
“哇!!抱歉!!”
她条件反射地把车把往右猛拽,三轮车的尾部甩了一下,车斗里空箱子碰撞发出一阵哐啷声,总算歪歪扭扭地回到了非机动车道上。
白色轿车的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骂了两句什么,阿能连连鞠躬道歉,等人家开走了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车座上。
她心跳得很快,不过不全是因为刚才的惊险。
刚才那一瞬间走神的时候,她脑子里正在想铃给她安排的计划——这个周末,分析员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就以'放松一下'的理由邀请他去市郊那个新开的游乐园。
铃说得对。
她们虽然都是大学生了,去游乐园确实有一点点幼稚,可正因为幼稚才适合。
学校里有同学,酒吧里有同事,分析员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层又一层的身份——老板、学长、恩人、雇主。
阿能需要的是一个没有这些标签的场景,一个远离学校、远离酒吧、远离所有让他进入'工作模式'的地方。
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货单,没有吧台,没有铃的攻略手册在旁边提醒她下一步该做什么。
只有她和一个男人,在旋转木马和摩天轮之间走一走,买两根冰淇淋,看一场不怎么好看但可以并肩坐着的烟火。
让分析员不要想着阿能是员工,是需要照顾的对象,而是一个女性。
是一个对他有好感的、想和他发展点什么的女性。
要强化这种印象去相处,才有可能让'老板和送货小妹'的关系滑向另一个方向。
否则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在照顾她,她在感激他,感动来感动去,最后变成'恩人'和'被照顾的可怜虫',那根本不是恋爱。
铃原话是这么说的。
阿能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发动电动车,车轮嗡嗡转起来。
午后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她的工装夹克上印出一大片碎金似的光斑。秋天的风从车斗两侧灌进来,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又开始幻想了。
不是关于游乐园本身——她其实对旋转木马和过山车没什么特别的执念——而是关于'如果去了之后会怎样'。
分析员会不会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看她?
他会不会在走到鬼屋门口的时候被她拉着袖子?
他会不会在某一个她没有预料到的瞬间,忽然用那种很认真的、不带评判的目光看着她,然后说一句什么——什么都可以,什么都会让她开心到原地起飞的话?
三轮电动车的车头又歪了一点。
阿能赶紧扶正。
“专注开车专注开车专注开车……”
她小声念叨着给自己打气,念了三遍之后又忍不住开始想分析员今天穿的是哪件衬衫,深灰色的那件还是藏蓝色的那件,如果是深灰色的话会很衬他的肤色,如果是藏蓝色的话会很显他的肩膀宽度——
算了。
专注不了。
这个天生的乐天派被某种比交通事故更强大的力量裹挟着,在秋天的阳光里晃晃悠悠地骑着她的三蹦子,嘴角翘着,光环亮着,脑子里装满了摩天轮和冰淇淋和一个男人的侧脸。
“老板!我把货取回来了!”
阿能推开酒吧那扇暖色调的木门时,嗓子里那声招呼已经到了嘴边上,亮堂堂的,带着她一贯那种从胸腔底部直接往外冒的爽快劲儿。
三轮电动车停在门口的桂花树下,钥匙还插在点火孔里没来得及拔,后车斗里三箱气泡酒和两箱奶茶配料已经被她利索地搬下来码在了门廊台阶上。
她只拎着最上面那箱轻的推门进来,脸因为骑车吹了一路风而泛着好看的粉,酒红色短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头顶那枚金色光环在酒吧室内暖光的映衬下亮得像一整颗小太阳。
她正准备用脚步轻快的节奏飘向吧台后面分析员通常站着的位置,等着他抬头看她一眼,随口说一句'辛苦了'或者'今天挺快嘛',然后伸手过来拍拍她的脑袋——那是他常规的亲昵动作,阿能已经被他摸出习惯来了,隔一天不被摸就觉得脑袋顶上少了点什么东西。
可她的脚在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停住了。
酒吧里的空气不对。
这个时间点不是营业高峰,散座上零零散散坐着三四个女大学生客人,各自对着笔记本电脑或者手机,原本应该弥漫着那种慵懒、安静、偶尔夹杂咖啡杯碰撞声和轻声笑语的日常氛围。
但此刻整个空间像是被人往空气里灌进了一层看不见的压力,安静得过分,连那几个客人都不自觉地抬起了头,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
吧台右侧靠墙的卡座那里坐着两个人。
阿能认出了她们。
怎么可能认不出——那是她同寝室的两个室友。
左边那位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深色礼服外套,白色长发垂在肩侧,指尖正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把小匕首——虽然进了酒吧之后出于礼貌收刀入鞘没有危险,但那柄武器本身的存在感仍然强到让人无法忽视。
拉普兰德·萨卢佐,侧脸漂亮得近乎妖异,嘴角永远挂着一抹让人无法判断是笑意还是杀意的弧度,竖瞳微微收缩,像一条盘在暗处观察猎物的蛇。
右边那位黑色西装笔挺,墨镜架在鼻梁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冰水。
切利尼娜·德克萨斯。
沉默,冷淡,存在感不比拉普兰德弱,却是以一种完全相反的方式——她不需要笑,不需要说话,甚至不需要做任何表情,只要坐在那里,周围三米之内的空气就会自动降温。
鲁珀族。
黑手党。
西西里那群大坏蛋们的女儿。
这些标签在阿能脑子里快速闪过的时候,她的后背本能地绷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她们曾经对她做过什么——事实上在宿舍里的日常相处中,德克萨斯顶多算冷淡而非敌意,拉普兰德偶尔还会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友好语气跟她说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可阿能骨子里就是个普通女孩,对黑道这种东西有着天然的、从小就从新闻和邻里闲谈中积累起来的恐惧。
她不想和她们靠得太近。
在学校里,三人维持着一种相安无事的平衡——见面点个头,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说句'早',互不打扰,互不干涉。
阿能不知道她们两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间酒吧,这里是分析员的地盘,是她打工赚钱、感受温暖、偶尔偷偷看老板侧脸的地方,和宿舍楼里那两个危险女人的世界之间本该隔着一整座校园的距离。
可她们今天偏偏来了。
阿能的脚从迈出去的姿势收回来,她下意识地往吧台方向看了一眼。
铃站在吧台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拉普兰德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杯红酒,深红色的液面在杯壁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挂杯痕迹——那不是什么名贵的酒,满命会所面向女大学生的定价决定了酒水品质只能走平价路线,这杯红酒的进货价大概在四十块钱一瓶左右,卖出去也就翻个倍,和拉普兰德这种从小在西西里酒庄里泡大、舌头被顶级年份养刁了的黑道大小姐之间的差距大概隔了整条银河系。
可拉普兰德点酒的时候,铃并没有拒绝。
她是服务生,客人点酒她就上,这是工作。
拉普兰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
那种皱法阿能见过——不是真的觉得难喝到无法入口,而是一种故意找茬时才会出现的表演性的嫌弃。
嘴角微微撇下去,舌尖在口腔里顶了一下上颚,像在试图把刚才那口酒的味道从味蕾上刮掉。
“这也叫酒?”
拉普兰德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酒吧安静下来。
铃的嘴角动了动,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只是那微笑的弧度比平时僵硬了一些。
“这款是我们店里的主打平价红酒,产自——”
“平价?”
拉普兰德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在品鉴什么劣质商品上的标签。
“这种东西也配叫红酒?醋都比它有层次——低劣的酒精伤了老娘的舌头,你们得赔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连抬都没抬,指尖在酒杯边缘画了一圈,指甲碰到玻璃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铃的微笑终于撑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用力地扣着自己的手背。
阿能看得出来她在忍——铃不是一个容易被激怒的人,她比大多数同龄女孩都更聪明、更灵活、更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
可此刻面对拉普兰德这种赤裸裸的挑衅,她的耐心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磨。
“这位客人,我们满命会所是面向女大学生的平价酒吧,酒水的品质确实不算名贵,这一点我们从没否认过。但我们的定价也很透明,一杯红酒十八块钱,和它的品质是完全匹配的。如果您觉得不满意,我们可以给您换一杯别的——”
话还没说完,拉普兰德就笑了。
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轻蔑。
“十八块钱的垃圾酒你也敢端上来给我……”
她抬起眼看向铃,竖瞳里的光冷得像两枚冰珠子。
然后她拿起那杯红酒,动作很随意,就像拿起一杯要喝的水。可她没有喝,而是手腕一翻,将整杯红酒泼了出去。
暗红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浇在了铃的胸口到腰间。
铃的白色工作衬衫瞬间被染成了一大片深红色的污渍,红酒顺着衣料往下淌,滴在她站着的那块地板上,发出细密的'嗒嗒'声。
整个酒吧安静了。
那几个原本在角落里用电脑的客人全都愣在原地,有人下意识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有人把手放到了手机上,像是犹豫要不要打什么电话。
铃站在原地,浑身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红酒是常温的。
那杯酒泼在她身上的瞬间带来的不只是湿透衣衫的触感,更是一种被当众踩进泥里的、连尊严带人格一起被碾碎的东西。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扩散的红色污渍,嘴唇抿成了一条很紧的线,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拉普兰德靠在卡座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副姿态懒散到近乎优雅。
“听说你这婊子是这里老板养的金丝雀啊?”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每一个字却都像裹了碎玻璃。
“做生意这么任人唯亲,难怪你们家的服务会烂成这样。”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铃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阿能站在距离吧台四步远的地方看着一切对阿发生,整个人从脚底到头顶像是被一道电击穿了。
她从来不是一个容易生气的人。
乐天派的性格让她习惯性地把负面情绪往好的方向转化,把倒霉的事情变成笑话讲给自己听,把别人对她的恶意消化成'算了算了'三个字。
她穷过,苦过,被便利店店长骚扰过,被快递站主管骂哭过,可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发过真正的脾气。
可此刻,某种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东西让她根本来不及思考。
她的脚动了。
不是往后退,是往前冲。
阿能三步并两步地跑到铃身边,挡在她前面,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拉普兰德看向铃的那种轻蔑目光。
铃的衬衫还在滴酒,深红色的液体已经浸透了她的裙子,站在阿能身后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酒精味。
“你给她道歉!”
阿能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
大到整个酒吧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大到角落里那几个客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大到连一直沉默的德克萨斯都微微偏了一下头。
拉普兰德抬起眼皮。
那双淡绿色的竖瞳第一次正式地落在了阿能脸上。
她打量了阿能大约两秒钟,像在确认面前这个突然蹦出来的小东西到底是什么品种。
“道歉?”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小苹果,我劝你别给自己找麻烦。你知不知道我随便用点手段就能让你在学校里混不下去?”
阿能的手在发抖,可她依旧没有退。
“保护朋友才不算麻烦。”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连阿能自己都有点惊讶。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面前这个女人是黑手党的女儿,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而她只是一个从未见过血的打工女孩而已。
可她就是不退。
铃在她身后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角,想把她拉回来,阿能没动。
拉普兰德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的眼底流出来一丝很淡的东西。
不是杀意,不是嘲弄,而是一种——佩服。
非常非常淡的佩服,淡到如果不是阿能正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就根本不会察觉。
那种佩服像一只野生动物在看见另一只弱小却不肯退缩的生物时,本能地产生的、转瞬即逝的认可。
但它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下一刻,拉普兰德的手已经伸向了桌面上那瓶还没开封的红酒。
她抓起酒瓶,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在桌角上'砰'地一下磕开了。
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而短促,酒液从断裂的瓶口处涌出来,溅在桌面上、她的手指上、她礼服外套的袖口上。
她浑然不在意。
留在她手里的那半截酒瓶,断口处参差不齐,锯齿状的玻璃茬口在酒吧的暖光灯下闪着寒光,锋利到只要划过皮肤就能立刻开出一道见骨的口子。
她举起了那个碎酒瓶。
对准了阿能的脸。
“真是年轻又漂亮的可爱假小子——”
拉普兰德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哄孩子睡觉。
“只靠着傻白甜的开朗和一张清纯可口的脸蛋来勾引男人——哼,我倒是很想知道,一旦你这小东西被刮花了脸,今后的幸福人生是不是就结束了……嗯?”
碎玻璃的茬口离阿能的脸大概只有三十厘米。
酒液从断裂处往下淌,顺着拉普兰德的手腕流进袖口,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的竖瞳锁定在阿能脸上,像在思考该从哪里下手——是左脸颊还是右脸颊,是浅浅划一道还是直接毁掉。
阿能的腿在抖。
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身后是铃,身后是需要保护的人,她不能退——不能退不能退不能退……
拉普兰德的手臂开始往前送。
碎玻璃的尖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残酒和死亡的味道,直直地朝阿能的面颊逼近。
就在此时,一只强而有力的男性大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
比拉普兰德的手更宽、更厚、更粗大的五根手指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像一个铁箍一样牢牢地锁死在那里,让那只握着碎酒瓶的手再也无法往前移动哪怕一毫米。
碎玻璃的尖端停在距离阿能脸颊不到五厘米的位置。
酒液从断口处滴落,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整个酒吧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拉普兰德的手腕被分析员握着,碎酒瓶还在她掌心里,可她已经动不了了。
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手指传来的力量。
一种沉稳到近乎不可撼动的控制像一座山压在她的骨头上,让她的肌肉无法收缩发力。
“这位客人,还请你不要在这里闹事。”
分析员的声音从拉普兰德身侧传来,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底部精心打磨过的石子,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
“既然您来这里不是为了喝酒,那就先把东西放下,好好和我说说你的需求吧。”
他的五指扣在拉普兰德的手腕上,力道一点一点地收紧。
拉普兰德的手腕骨骼纤细,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浅蓝色的血管走向,和她那身礼服外套下包裹的身体一样,看上去精致到脆弱——可分析员很清楚这具身体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她指腹下面那层薄薄的茧、肌腱的韧性、关节灵活度,都说明这双手的主人常年握刀,绝不是寻常因为握持奶茶杯子磨出来的痕迹。
虽然不好对付,但男女有别,力量的差距就是天然存在,蛮力在这种时候可不讲什么道理。
分析员的手臂开始施压,缓缓地、稳定地将拉普兰德的手腕从对准阿能脸颊的角度往下压。
碎酒瓶的尖端跟着移动,从阿能的面颊旁边划过,从她的肩膀高度落下去,落到了胸口的位置,又继续往下,直到最后被压到了桌面以下的弧度——那个角度已经完全无法威胁到任何人了。
拉普兰德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肌肉在对抗更强大力量时本能产生的震颤。
她的手腕被分析员的虎口锁死,腕骨和掌骨之间的关节被压力挤压到微微变形,碎酒瓶的玻璃茬口离她自己的大腿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阿能趁着这个空当往后退了两步,将铃护在在自己身旁,挪到更加安全的位置。
两个女孩同时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只松了一半——拉普兰德的手指瞬间动了。
那种动作快到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她的五根手指在分析员的虎口锁死状态下忽然像蛇一样扭动了一下,腕关节以一种不符合正常人体工学的角度翻转,掌心的碎酒瓶跟着旋转了半圈。
原本被压到桌面以下的瓶身在她手指的操控下猛地翘起来,锯齿状的玻璃断口从下方掠过分析员的手背,划过他的手腕外侧,最终扎进了他左小臂的肌肉里。
衬衫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
玻璃穿透皮肤和肌肉时的声音更轻,像一根针扎进湿毛巾里。
但鲜血已经从破口处涌出来,深红色的,沿着分析员的小臂流下去,滴在拉普兰德的手背上。
她能感觉到那滴血的温度——烫的,刚离开人体血管时的温度。
“分析员!!!”
铃的尖叫几乎撕裂了整个酒吧的空气,阿能的喊声紧随其后,带着明显的颤音。
两个女孩同时冲上来,却被分析员抬起的那只没受伤的手拦住了。
“别动。”
他的声音和之前一模一样。
没有变调,没有倒吸凉气,没有因为一块碎玻璃扎进自己手臂里而出现任何正常人应该有的疼痛反应。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伤口,目光仍然落在拉普兰德身上,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像铁壁一样沉稳的东西。
“我来处理。”
左手小臂上的碎玻璃还插在那里,衬衫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片,深红色的液体沿着手臂的弧线慢慢往下淌,在手腕处汇成一滴,坠落。
可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棵被人在树干上砍了一刀的橡树——伤口存在,但树本身并不会因为这一刀而倒下。
他的右手仍然扣着拉普兰德的手腕,甚至在她刺伤他之后都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带着她的手连同那把已经没用了的碎酒瓶残骸,一起往远离两个女孩的方向移去。
就像拆弹专家把一根危险的引线从原位上小心翼翼地挪走。
拉普兰德被他带着走了两步,碎酒瓶终于完全离开了铃和阿能所在的区域。
直到这时,分析员才松开手。
拉普兰德的活动空间恢复了。她可以继续攻击,可以重新举起武器,可以换一个目标。
但她没有。
她把手里残余的碎玻璃丢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然后甩了甩那只被握得发麻的手,手指屈伸了几下,感受着血液重新流通时的酸胀感。
她抬起眼,看着分析员,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又回来了。
“你就是这里的老板了?”
她的语气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又像在品味一杯新奇的酒。
分析员看着她,没有回答得太急。
“对。有何指教?”
拉普兰德把被握麻的手塞进礼服外套的口袋里,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卡座的椅背上。
她整个人从刚才那种攻击姿态里彻底松懈下来,像一条刚刚伸完爪子的猫,收起獠牙,换上了那副懒洋洋的、甜腻的、带着病态优雅的表情。
她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滩洒掉的红酒,又看了一眼铃衬衫上的污渍,好像那些东西已经和她毫无关系了。
红酒的事她一个字都不提了。
“我们是西西里人。”
她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像在介绍家乡的特产。
“走到哪里,都是要靠西西里的方式做生意的。”
分析员在一秒钟之内就听懂了这句话。
西西里的方式……收保护费嘛。
黑手党最古老、最传统、最经典的核心业务,从十九世纪柠檬园主和硫磺矿老板开始就已经在西西里岛西部遍地开花的、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商业模式。
你交钱,我保护你。你不交钱,我就让你知道被癞皮狗沾上是什么滋味。
当年维托·柯里昂的第一桶金就是这么赚来的——不是靠杀人,是靠让人心甘情愿地把钱递到他手里。
先给你看刀锋,再给你递橄榄枝,最后告诉你: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分析员开了这么长时间的酒吧,还是头一回撞上这种事。
“虽然看上去只是酒吧——”
拉普兰德歪了歪头,白发从肩上滑下来一缕,竖瞳里的光从刚才的杀意转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接近商人气质的东西。
“但你们有没有烤披萨的打算?我家售卖橄榄油,从我这里进货给您打折,每桶只要三千块。”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得像在介绍一笔天大的好买卖——三千块一桶的橄榄油,仿佛某种让人长生不老的液态黄金。
分析员根本没打算做餐饮。
满命会所是酒吧,不是餐厅,也不是披萨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