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回 庄户鸣冤府前喧嚷,恶戚伏法厅上立威
承平二十七年三月二十日,春和景明。
沁芳亭前几株碧桃开得正盛,粉艳艳地压着枝头,远远望去似半幅霞锦铺在绿琉璃瓦上。
几只蜜蜂嗡嗡穿行其间,偶有风过,便有花瓣簌簌落下,飘在亭前青石板径上,薄薄铺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亭前铺了半旧毡子,上头搁了一只錾铜投壶,壶身擦得锃亮,映着漏下来的日光,泛出一圈暖融融的金晕。
赵重穿了一身月白绫袄,外罩藕荷色比甲,坐在亭中交椅上,手里捏着竹箭,正看继业投壶。
继业连投三支都中了壶心,那箭矢落入壶中的声音清脆得很,叮叮咚咚的。
玉柔在一旁拍手叫好,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拉着继业的袖子嚷道:"大哥教教我!"继祖却不服气,捋着袖子道:"再来再来,你方才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说着抢上前去抓起箭来便要投。
继祖屏着气瞄了半晌,猛地一投,那箭却偏了,啪嗒落在壶沿上弹了出去,骨碌碌滚到毡子外头。
继业扑哧笑出来,继祖登时急了,指着继业道:"你笑什么!你第一回投的时候还没我投得远呢!"几个族中小辈也跟着哄笑,一时间亭前笑语喧哗,隔着花墙传到后廊上,连廊下做针线的婆子都伸着脖子望了一回。
云岫在亭侧支了小泥炉,炉上坐着铜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从茶罐里拈出龙井投进壶里,那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碧绿的兰花缓缓绽开。
炭火烧得旺了,偶尔爆出细碎的噼啪声。
赵重看着这群孩子闹成一团,唇角抿出一丝弧度。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温的,入口微苦,咽下后却有丝丝缕缕的回甘,顺着喉咙暖到胸口。
这光景,与两月前那冷冷清清的静馨院,已是判若两府了。
继祖又投了两支都没中,便嚷着要换位置,说是毡子不平整,站的地方矮了一截。
继业笑着让了他,正待开口,忽听得府门外隐隐传来喧哗之声。
那声音初时还远,只道是街面上寻常的吵嚷,赵重并不在意,仍低头喝茶。
可那喧哗非但不歇,反倒愈发大了起来,渐渐如滚水般沸了,夹杂着哭喊声、叫骂声、砰砰的拍门声,半条街都惊动了。
隔着几重墙垣,那声音虽有些模糊,却一阵高过一阵地涌进来。
亭前的孩子们都不闹了,一个个竖着耳朵听。
继业放下手中的箭,看了一眼赵重。
赵重搁下茶盏,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叫个人去问问,便见门房小厮刘安从月洞门飞跑进来,帽子都歪了,气喘吁吁径直冲到亭前,扑通跪下道:"夫人!外头来了两拨庄户,一拨哭天抢地的,一拨横眉竖眼的,在府门口吵起来了,围了好些街坊看热闹!"
赵重缓缓站起身,问道:"可问清了是什么事?"
刘安咽了口唾沫,道:"听说是田庄上的人,告的是二夫人娘家那位舅爷,叫什么赵赖子的。奴才不敢怠慢,已叫几个门房拦着不让走,只等夫人示下。"
赵重听了"赵赖子"三个字,眉头微动。
这名字她听过。
上回查田庄账目时,云岫提过一句,说此人仗着梁振邦的势在乡里横行,霸占了好些人家的田地,那时她尚未腾出手来料理。
如今这人倒自己撞上门来了。
她略一沉吟,便道:"将两拨人都带到前厅去。不许他们在大街上吵嚷,丢的是国公府的脸。来告状的那几个,叫人先给碗水喝,看好了别让人动手伤着。"
刘安应了一声便快步去了。
赵重转身对继业道:"你带着弟弟妹妹先回屋里去,母亲去处理些事。"继业刚应了声"是",赵重又站住了,想了想道:"业儿,你也来听听。"继业一怔,随即点头,将箭矢搁回壶中。
玉柔还想去拉继业的袖子,被赵重一个眼风扫过去,乖乖缩回了手。
继祖倒想跟去瞧热闹,被乳母拉住了,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赵重扶着云岫的手往前厅去了,继业跟在后头,一路上也不说话,步子比平日迈得沉了些。
前厅之中,气氛凝重。
两拨人分左右站定。
左边是一对老夫妇,老汉头发花白,额角青紫了一大块,佝偻着背,肩胛骨高高耸着,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刮弯了的老树。
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颜色,只在袖口露了几缕被汗水浸得发硬的线头。
老妇人站在他旁边,呜呜地哭着,扯着老汉的衣袖直哆嗦,那哭声压得极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噎得她整个身子都在抖。
他们身后缩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瘦得下巴尖尖的,颧骨高高突着,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只敢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袖口磨起了毛边,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
右边则是一伙横眉竖眼的汉子,打头的三十来岁,一脸横肉,腮帮子鼓鼓的,腆着肚子,将半旧绸袍撑得紧绷绷的,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好的玉佩,绦子却系得极长,走一步便晃三晃。
他一进厅便东张西望,先是看中堂上悬着的匾额,又去打量两旁多宝格上的瓷器,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身后那几个汉子也是一副流气,有的歪着肩站着,有的拿眼去瞟厅中的丫鬟,还有个干脆往柱子上一靠,一条腿晃荡着。
赵重在厅中主位落座,继业立在她身后,腰背挺得笔直。云岫侍立在侧,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分列两旁,手抄在袖子里,目光沉沉望着厅中。
那穿绸袍的男人不等赵重开口,先自拱了拱手,嬉皮笑脸地叫了一声"嫂夫人"。
那声音又尖又油,听在耳中直叫人起鸡皮疙瘩。
他往前凑了半步,又拱手道:"小弟赵来贵,承蒙嫂夫人召见,今日倒是头一回进来瞧瞧。这厅堂的气派,啧,果然不是外头那些小门小户能比的。"
赵重不接他那句"嫂夫人",只淡淡扫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来,拿碗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瓷盖碰着碗沿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脆响。
她将茶盏搁下,问道:"谁是告状的?谁是被告的?一个一个说。"
赵赖子被她这般冷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随即又堆上了,嘴里嘟囔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几个庄户不懂事,闹到府上来丢人——"
他话未说完,那老汉扑通跪下了,额角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老妇人跟在后面也跪了下来。
赵重伸手虚扶了一下,道:"老人家不必行此大礼,有什么冤屈,尽管说来。"
那老汉抬起头来,老泪纵横道:"夫人救命!小老儿姓王,是城西田庄上的佃户。这个赵赖子,仗着是府上二夫人的娘家兄弟,前年硬说小老儿欠他五两银子,把小老儿家的三亩水田给霸了去,拿围墙圈了,说是抵债。小老儿去找他理论,便被他的家奴打了出去。"老汉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老长的疤痕,结着褐色的痂,显是旧伤了。
"这还不算,"老汉的声音愈发抖了,喉头上下滚动着,像是有话堵住了出不来。
他缓了半晌,方才接着道,"他前几日又来,带了好些人,堵在小老儿家的草棚门口,说要讨小老儿的孙女去给他做小。孙女不肯,他便叫那些人打伤了小老儿,又放火烧了小老儿家的草棚。"
老汉说着,已是泣不成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身后的老妇人也跪了下来,扯着老汉的衣角,哭道:"那草棚里还有一囤粮食,刚收的秋粮,全烧了,全烧了……"那女孩儿也跪了下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青砖地上。
赵重听着,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她面上神色倒是未变,只看着那老妇人的哭相看了好一忽儿,才缓缓移开目光。
赵赖子不等老汉说完便抢着道:"嫂夫人休听他胡说!"他被两旁婆子拿眼一瞪,讪讪退了回去,只叉着腰道:"这老东西欠了我的银子赖着不还,我不过是要账罢了,怎么就成了霸占田地?至于那丫头,是他自己说要拿孙女抵债的,我可没逼他!他自己应的约,如今倒来反咬一口,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赵重听了,也不看他,只问那老汉:"借据何在?"
老汉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双手捧上。
那纸已被汗水和眼泪洇得发软,折痕处几近磨破。
云岫接了,递到赵重手中。
赵重展开一看,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那借据上原写的本是五两银子,后头却用了不同的墨色和笔迹添了"利息银三十两""折变银二十两""中人银十两""酒水银五两",最底下又用极小的字添了一行:"若三月不还,则以人抵债,或耕或卖,听凭发落。"林林总总竟写成了一百二十两。
那后添的几行字墨色有浓有淡,洇得厉害,显是分了好几回添改的。
中人、保人一概未列,更无官府印信。
赵重将借据轻轻搁在桌上,抬眼看向赵赖子。她问道:"五两银子,三月滚到一百二十两,赵舅爷的账房先生,是跟放阎王账的学的本事么?"
赵赖子面色一变,强笑道:"嫂夫人有所不知,这利息是那老东西自己应的。"
赵重截断了他的话:"我不问你利息。我只问你三件事。第一,这借据上原写的五两,后头这一百多两是谁添的?第二,中人是谁?保人是谁?第三,可有官府印信?"
这三问一句比一句紧,一句比一句冷,像三记闷锤砸在赵赖子胸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额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来,支支吾吾地道:"这中人……当时请了一个过路的秀才,名字倒记不得了……至于保人……乡里乡亲的,何须保人——"
赵重不再追问,对云岫道:"去把西厢房里候着的老庄户请来。"
云岫应声便出了厅,不多时引着五六个老汉进来。
他们一进门,见赵赖子在旁站着,便一个个缩着脖子,只敢拿眼角余光去扫。
赵赖子斜着眼剜了他们一记,那几个老汉愈发拘谨了,恨不得把身子缩到柱子后头去。
赵重看在眼里,温言道:"诸位都是田庄上的老庄户,有的是几代人的老人了。你们只管说,我在这儿坐着,没人敢把你们怎么样。"
那几个老汉面面相觑了一回,方才有个须发皆白的老汉先开了口,他姓周,牙掉了好几颗,说话有些漏风:"夫人明鉴!赵赖子仗着是府上亲戚,在乡里横行霸道不是一日两日了。光小老儿知道的,被他强占去田地的人家就有七八户。去年有个姓孙的,被他占了田去告官,赵赖子便雇了人将他堵在田埂上打得半死,没两日便咽了气。他那婆娘后来也疯了,如今也不知流落到了哪里。"
又有一个婆子接口道:"还有前年那个寡妇张氏,男人死得早,拉扯着两个孩子种着几亩薄田。赵赖子看上了她家的地,她不肯从,他便怂恿她男人的族人硬把地给夺了去。那寡妇走投无路,便跳了井。捞上来时全身都僵了,两个孩子趴在井边哭了一整夜,那哭声,三里外都能听见。"
又有一个中年汉子挤上前来,恨恨道:"他那手段黑着哩,先是借着府上的名头跟人搭话,混熟了便说要借银子给人救急。人家那时正缺钱,当他是菩萨哩,哪里想得到后头利滚利翻了几十倍。还不上便拿田抵,抵了田还不够,还要人。"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赵赖子的脸一分一分地白了,口中连连分辩,声音却不自觉地矮了三分,到后来只剩嘴唇翕动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赵重听罢,沉默了片刻。厅中鸦雀无声,只听得那老妇人压抑的啜泣声,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琴弦,绷得人心头一紧一紧的。
她忽然猛一拍案。那茶盏跳了一跳,茶水溅出来洒了半桌。
"好一个亲戚!打着国公府的旗号强抢民女、鱼肉乡里、逼死人命,赵赖子,你知不知道这桩桩件件,都够你死几回了?"
赵赖子这才慌了,两腿一软便跪了下来,那满腔肥油的身子跪在地上,绸袍子绷得紧紧的,连连磕头道:"夫人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看在二夫人的面子上——"
"还敢提二夫人?"赵重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你打着梁家的旗号在外头横行霸道,坏的是我成国公府的名声。二夫人怎么了?她是你姐姐,便容你这般败坏门风?我今日若饶了你,来日还有何面目去见祠堂里那些先祖?"
她不再理会赵赖子,转头吩咐道:"来人。将他拿下,重责四十大板,枷号示众三日。所霸占的田地尽数归还本主,所有高利贷借据一概作废。另罚银二百两,分给受害的庄户。将此人押往保甲,枷在清波门外示众。枷上写明他的姓名籍贯,莫说是二夫人的兄弟,便是天皇老子的兄弟,犯了法也当与庶民同罪。"
几个粗壮婆子上前便将赵赖子按住了。赵赖子挣扎着,口中还在喊"姐姐救我",被一个婆子拿帕子堵了嘴,拖出厅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