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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回 庄户鸣冤府前喧嚷,恶戚伏法厅上立威

听雨观云有为法 · 重生古代当贵妇 · 本章第 2 / 2 页

那竹板起落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啪,啪,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的,夹杂着赵赖子闷闷的惨叫。那声音沉沉的,敲在全厅人的心上。

处置了赵赖子,赵重方缓和了面色,对跪在地上的老夫妇温言道:"老人家起来罢。地上凉,跪久了伤膝盖。那三亩水田,回头我叫人去丈量了,依旧还给你们。这十两银子,你们先拿回去安家,把草棚重新盖一盖。不够了再说。"

云岫早已备好一锭银子,用蓝布帕子包了递到老汉手中。

那老汉接过银子,两只手直哆嗦,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半天方哽咽出一句:"夫人……您就是咱们的再生父母……"说着又要跪下磕头,赵重忙让刘安上前扶住了。

赵重又看向那躲在祖母身后的女孩儿,温声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儿?多大了?"那女孩儿怯生生地道:"叫杏儿,十六了。"赵重点了点头,从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亲自套在杏儿手上,道:"这镯子给你,算是压惊。往后若有人再敢欺负你们,只管来府里找我。门房的认得你们,不会拦着。"

杏儿低头看着腕上那只银镯子。

镯子大了些,松松地落在腕骨下面,衬得那只手愈发可怜。

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眼泪哗哗地淌下来,冲得脸上那层灰一道一道的。

老妇人搂着孙女,泪流满面地朝赵重拜了又拜。在场的庄户们无不动容,有几个年纪大的也悄悄拿袖子擦眼泪。

继业一直站在母亲身后,看着这一幕,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众庄户散去时,已是日头偏西了。

那几个老汉走出府门时,一个个挺直了腰板,步子也不像来时那般碎碎的了。

王老汉攥着那包银子的蓝布帕子,走出老远又回头望了一回,那府门的铜钉在夕阳底下亮晃晃的,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前厅外那几株桃树,早晨还开着满满的花,此刻已被进出的人踩得七零八落,花瓣揉在泥里印在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像一块脏了的花布。

几个洒扫婆子正端着水盆来洗,棕刷子哗哗刷着石板,泥水顺着砖缝淌下去,淌成几条细细的灰线。

赵重这才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水已凉了,微苦微涩的滋味在舌尖上滚了一滚,顺着喉咙滑下去。

继业忽然开口道:"母亲,那赵赖子毕竟是二婶娘家的兄弟,如此处置,二婶会不会——"他说到一半便停住了,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赵重搁下茶盏,转过身来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继业,你记着:为人之主,最怕的不是得罪亲戚,而是是非不分、赏罚不明。那赵赖子犯的是国法,我罚的是国法,跟你二婶的娘家有什么相干?"

继业默然片刻,低头道:"儿子明白了。"

赵重看了他一眼,又道:"将来你承了爵,这些事都要你自己拿主意。旁人可以讲情面,你却不能。你手里攥着的是阖府上下几百口人的身家性命,一念之差不知要害了多少人。"

继业低头应了一声"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思索。

他走出前厅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晃,自己扶住门框稳住了。

廊下一个小丫头正蹲着擦地,见世子出来忙站起身避到一旁。

继业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到底只是抿了抿嘴,快步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他的步子迈得比来时大了些,脚跟在青砖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两下便消失在了月洞门后面。

消息传到芙蓉苑时,柳姨娘正靠在窗下的湘妃榻上看信。

那信是梁振邦前两日送来的,纸质粗糙,墨迹却浓得发亮。

她将信纸拢在膝上,逐字逐句地读着,眉心微蹙,像是在思量什么。

碧桃从廊下跑进来,绣花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响,跑到柳姨娘跟前时气都喘不匀了。

柳姨娘抬起头来,皱眉道:"急急忙忙的做什么?天塌了?"

"姨奶奶,"碧桃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舅爷被夫人打了!方才在前厅,夫人当着好些庄户的面审了舅爷,说他霸占田地逼死人命,当堂就叫人打了四十板子,这会子已押到清波门外枷号示众了!外头围观的百姓挤了半条街,都在骂舅爷报应不报应的。"

柳姨娘听着,脸色一分一分地白了。

她搁下信纸,手指慢慢攥紧,将信纸边缘捏出一道深深的褶子。

她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碧桃等了片刻,低声道:"姨奶奶,舅爷那伤势看着不轻,这会子怕还没松枷呢。要不要去求求夫人——"

柳姨娘抬手止住了她。

她望着窗外望了一回,窗外的紫藤架下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紫花垂下来,几只蜜蜂嗡嗡绕着飞。

她看了好一忽儿,忽然冷笑一声:"求?她这是杀鸡给猴看。哪里是打赖子,分明是打我脸。今日打了赵家的人,明日满府满城便都知道:二夫人的娘家兄弟被主母当众打了板子,二夫人连个屁都不敢放。"

她说着,忽然伸手抄起桌上那只粉彩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茶盏啪地炸开,碎片溅得满地都是,碧桃吓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那茶盏胎薄釉润,上头画着折枝牡丹,是前年梁振邦从景德镇带回来的,此刻碎成了一地齑粉。

柳姨娘摔了茶盏,咬着牙来来回回走了几步,绣花鞋踩在碎瓷上嘎吱嘎吱地响。

她走路的姿态也不似平日那般曼妙了,步子又急又重,裙摆被她踢得一下一下扬起来。

走了几趟,她忽然站住了,背对着碧桃,肩膀微微发抖。

"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二老爷请来。"

碧桃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二老爷梁振邦得知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看北边矿山送来的账本。

账本摊在书桌上厚厚一摞,纸上密密麻麻记着各矿的产量、分红、往来账目。

他正捏着狼毫笔在几张纸上比对什么。

长随梁禄径直推门进来,将前厅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梁振邦听到赵赖子被枷在清波门外、枷上写明了姓名籍贯,手中笔顿了一顿,笔尖在纸上滞了一滞,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子。

听到最后那句"围观的百姓挤了半条街",他手中的笔啪地落了下来,砸在账本上,墨迹溅了小半页。

他在椅中坐了片刻,面色铁青。

那铁青的脸色闷闷的,沉沉的,不像是暴怒,倒像是一块铁被烧红之后渐渐冷却下来的那种青灰。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她好大的威风!"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中踱了两圈,脚步沉沉的,一下一下踏在木地板上,踏得书架上的书脊都微微发颤。

踱到窗前站住了,窗外几株芭蕉已抽了新叶,叶子上落了漏下来的日光。

他看了一回,忽然冷笑一声:"我早就跟柳氏说过,叫她收敛些,叫她管管那个赵赖子。她不听。总觉着自己在这府里经营了这些年,便有几分体面了,什么事都兜得住。如今可好,连自己娘家兄弟都保不住。"他顿了顿,转过身来,冷道,"只是,她今日拿我内弟开刀,来日怕不是要骑到我头上来?"

当柳姨娘的人来请时,碧桃被梁禄引进书房,低着头将来意说了。

梁振邦听了却摇了摇头:"这会子去寻她说情,是自讨没趣。你去回姨奶奶,叫她这几日且忍着。不要去找夫人闹,也别放赵家那边的人再去惹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传话出去,叫赵家那边的人这几日都安分些,别再撞到她刀口上去。"

碧桃退出去后,书房里只剩梁振邦一个人。

他坐在书桌后面,半晌没有动。

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搁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松开拳头,翻开面前那本矿山账本继续看了起来。

翻页的动作比平日重了几分,纸页在指间哗哗作响。

赵重回到院中时已近酉正,天边金红的霞光正一寸寸暗下去,院墙上那几道被夕阳拉得斜长的树影也渐渐溶进了暮色里。

她除下外头的比甲,换了一件家常藕荷色夹袄,散了发髻,坐在妆台前任云岫替她梳头。

云岫拿着桃木梳,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发尾,梳了好一忽儿,云岫才开口道:"夫人今日乏了吧。"

赵重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云岫又道:"方才碧桃请了二老爷去芙蓉苑,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二老爷走时面色沉沉的。奴婢叫人去打听了,说是柳姨娘摔了一只粉彩茶盏,二老爷走前留了话,让她先忍着。"

赵重听了,从镜中看着云岫的脸,面上神色并无变化,只道:"这杯子摔得倒是快。"

云岫将梳子搁下,拿手轻轻拢着赵重的头发,低声道:"夫人今日这一手,明面上是惩恶扬善、整顿田庄,实则断了二老爷在乡里的一条臂膀。赵赖子仗着梁家的势在田庄上作了这些年的威福,如今被夫人一口气连根拔了,那些庄户日后便只认夫人一个。二老爷想再在田庄上收买人心,也寻不着抓手了。"

赵重将耳坠子除下来放进妆奁里,闻言转过头来看着云岫:"若非你事先查明了那些庄户的冤情,把物证人证都备齐了,我也不好发落得这般利落。"

云岫低头道:"这些都是奴婢分内之事。"她顿了顿,又道:"只是夫人须得留意,二老爷今日吃了亏,必不肯善罢甘休。他管着北边矿山多年,那账目上怕也有不少手脚。夫人何不趁热打铁,派个人去查一查?"

赵重手指在妆台上轻轻划了一划,问道:"你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

云岫想了想,道:"采买上新提拔的那个张顺,为人老实,又懂些账目,可以先用着。只是矿山那边水深,光凭他一个人怕不够。奴婢这两日再物色几个可靠的人,一同去。这事急不得,须得暗中进行,不能让二老爷那边先得了风声。"

赵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新叶和湿土的气味。

风拂在她脸上,将她散在肩上的几缕发丝吹了起来。

窗外的桃树在夜色中只是一团团模糊的黑影,风吹过时簌簌摇动着,落了几瓣花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她望着那几株桃树出了一回神,忽然轻声道:"该料理的,一个都不能放过。"那声音低低的,在夜风里一绕便散了,分不清是说给云岫听的,还是自言自语。

云岫望着她的背影,停了一忽儿,忽然道:"夫人,明日三月二十一,是立夏。府里照例要祭蚕神、吃立夏饭、称人、煮立夏蛋。往年都是柳姨娘操办的,今年,夫人可要亲自过问?"

赵重转过身来。

烛光跳了一跳,她面上那双眼亮盈盈的,似笑非笑,带着一丝极淡的睥睨。

她缓缓吐出两个字来:"自然要。"又踱回榻边坐下,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划了一圈,道:"明儿一早,把各处的管事都叫来。该立的规矩,该换的人,也该定一定了。"

云岫应了声"是",便退出去传话了。

正是:

桃花未尽讼先兴,一纸冤情判重轻。

槚下谁言巾帼弱,清波门外锁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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