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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回 灯下剖心定缓图远略 水阁掷骰破隔阂坚冰

听雨观云有为法 · 重生古代当贵妇 · 本章第 2 / 2 页

那只擦过他额角的手温温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玉柔玩了半晌,身上那件半臂有些厚了,亭中火盆又烧得旺,小脸热得红扑扑的。

她自己解了扣子脱下来,却又不知怎么叠,便胡乱抓在手里。

赵重见了,伸手接过,顺手搭在自己臂上,又取了妆奁里的一面小铜镜放在她面前让她看自己热红的脸。

玉柔被镜子里那红扑扑的脸蛋儿逗得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赵重又问了她几句近日读了什么书、可会做针线,玉柔一一答了,声音虽小,却比前几日见面时大方了许多。

说到针线时,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只歪歪扭扭的蝴蝶,忍不住低声道:“我绣得不好,母亲不要笑话我。”

赵重闻言,温言道:“谁生下来便会绣花?慢慢学就是了。你姐姐当年学绣花时,头一年绣的花儿,连花蕊都分不清呢。”她说的“姐姐”,指的是已故老夫人收的一个义女,早几年嫁出去了,玉柔并不认得,但这番话她却听懂了,是说给她听的。

她将那半臂接过来,替玉柔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又顺手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水榭外的池水被夕光映成一片金红色,波光粼粼地荡着。

亭中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棋盘上的字也看不大清了。

云岫点上灯,那烛火在透明的绢纱灯罩里跳了一跳,便稳稳地亮了起来。

她又换了一壶热茶,给各人续了杯。

赵重笑道:“天晚了,今儿都在我这里吃饭。”遂命云岫将席面摆在水阁中。

菜色并不十分丰盛,不过是家常的几样,火腿炖鲜笋、清炒虾仁、一碗嫩嫩的鸡蛋羹、一碟酱牛肉,并一锅热腾腾的粳米粥。

云岫又从厨房端了一碟新蒸的蟹粉酥来,那蟹粉酥是赵重特地吩咐的,继业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继业见了蟹粉酥,筷子顿了顿,夹了一块搁在碗里,低头吃了。云岫在旁瞧见,悄悄向赵重递了个眼色。

席上赵重并不提功课、规矩那些狠话,只问他们在学堂的见闻、平日爱读什么书。

继祖起初还谨慎,只拣些无关痛痒的话说,及至听赵重说起学堂的几位先生,竟能说出教《春秋》的周先生爱吃南货、教《诗经》的秦先生好养鸟这等琐事,继祖便有些意外,不禁问道:“母亲怎么知道这些的?周先生那人古板得很,平日里连句话都不肯多说,他爱吃南货这事,连学堂里的学生都没几个人知晓。”

赵重笑道:“你父亲在时,常说起这些先生的趣事,听得多了,便记住了。”

她顿了顿,又道,“说起来,你们父亲在时,最爱吃的便是这八宝鸭。”继祖不觉眼圈一红,低头扒饭,不敢叫人看见。

他扒了几口,喉头有些发梗,便端起碗来,就着粥将那口饭咽了下去。

赵重见了,也不说破,只亲自夹了一箸冬笋搁在他碗里,温言道:“多吃些,正长身子呢。”继祖没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嗯”,默默地吃了。

那日暮色四合时,水榭外归鸟啁啾,池水映着最后一线天光。

席已散了,杯盏收了,石桌上的棋盘也已撤去。

赵重亲自送到水榭门口,替玉柔正了正那件穿歪了的半臂,又顺手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

玉柔被乳母牵着手走出园门,忽然回过头来,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母亲,明儿还顽么?”

那一句话,说得又轻又怯,像是怕被驳回似的。

赵重心中忽地一软,那感觉来得猝不及防。

她自己从前分明是个男人,此刻却因这小丫头一句怯生生的试探,生出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柔。

这便叫做“母亲”么?

她低下去看玉柔那张圆润的小脸,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正仰望着她,睫毛上还沾着方才下棋时未擦净的一点水光。

她蹲下身子,平视着她的眼睛,将声音放到最柔最低:“明儿还顽,后儿也顽,天天顽都使得,只要你肯来。”

玉柔抿着嘴笑了,点了点头,这才高高兴兴地跟着乳母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那手势小小的,怯怯的,却比来时多了几分轻快。

继业走出几步,却又回头,见母亲正弯腰替玉柔整理衣襟,侧脸在灯笼光里映着一层柔和的暖光,那模样比记忆中鲜活了不知多少。

从前他只记得母亲卧病时的苍白与沉默,竟不记得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此刻那侧脸映着灯笼的光,眉目温婉,嘴角噙着笑,是他记忆里从未见过的一副面容。

他在原地立了一瞬,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了,转身大步走了。

继祖走时比来时脚步也轻快了些,虽仍不多话,经过石桌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那已空空荡荡的桌案。

方才那棋盘便摆在这里,彩绢棋子搁在一旁,攒盒里还剩了几块桂花糕。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自去了。

赵重站在水榭门口,看着那三个孩子的背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园门后,直到那片杏花遮住了最后一点衣角的颜色,方缓缓回过身来。

云岫正在收拾桌上的棋子与纸钞,将那一枚枚彩绢棋子小心地摞进匣中,纸钞按面额理齐了,拿镇纸压着。

赵重在一旁的玫瑰椅上坐了,一时无言。

云岫收毕,回头看她一眼,笑道:“夫人今儿这场棋,下得值了。”

赵重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不过是个开始罢了。业儿那孩子,到底还是绷着。”

“绷着是绷着的,”云岫将匣子盖好,轻声道,“可世子今日能在夫人面前多说那两句话,已是破天荒了。夫人莫要心急,这层冰是三年冻出来的,要化,也须得一日一日地暖着。”

赵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望着亭外池水上那渐渐淡去的夕光,心中暗暗盘算着明日该添什么新玩意儿、该备些什么点心。

又想着继祖那孩子,今日泼了茶便吓得脸都白了,可见平日里在府中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又想着玉柔那只歪歪扭扭的蝴蝶,又想起她问“明儿还顽么”时那副怯生生的神气,心中便又软了一回。

散席后,继业回房更衣。

他推开房门,正要唤墨竹打水来洗脸,却见书案上多了一套东西。

走近一看,是一方新砚,砚池阔而浅,砚面磨得光润如镜,是新开的上好端砚;墨铤两枚,一枚松烟一枚油烟,松烟色沉,油烟色亮;湖笔三支,大楷中楷小楷齐备;另有一只青瓷笔洗,釉色淡青如雨后新竹,口沿微敞,底足稳重。

那墨铤上刻着两个字:“勤学”,刀法虽不算精,却颇端正,显见是特地刻上去的。

继业心下纳罕,他记得自己早上去水榭前案上还没有这些。

他拿起那墨铤,翻来覆去看了两回,然后将墨竹唤来问。

墨竹道:“是夫人屋里的小丫头荷香送来的,黄昏时分来的,说夫人吩咐了,世子的墨快用完了,该换新的了。荷香还递了一句夫人的原话,说‘这孩子写字用功,墨换得勤,该给他备些好的’。”

继业默然半晌,将那墨铤握在手里,手指摩挲着那“勤学”二字。

那两个字刻得不深,笔画转折处尚有些生涩,看得出是初学者的刀工。

他却不知,这两个字是赵重自己拿了刻刀,一笔一笔在墨铤上划出来的。

她前两日问云岫要了墨铤与刻刀,说要刻几个字,刻坏了两枚,这第三枚方成了。

那松烟墨铤质地硬而脆,刻刀落下去时有细细的碎屑簌簌而落,她刻了一个多时辰,手指都被墨染得乌黑,末了拿皂角洗了两遍才洗净。

继业不曾言语。

他打开书匣,将旧墨收起,将那方新砚端端正正摆在笔架旁边,又将那枚刻着“勤学”二字的墨铤搁在砚台旁边,端端正正的,一丝不偏。

然后他坐下来,望着那方砚台出了半晌神。

窗外暮色渐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沉了下去,远处传来梆鼓声响,已是酉正时分了。

墨竹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见世子没有不高兴的样子,便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他又回头从那半开的窗缝里望了一眼,只见世子坐在案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方新砚,眉头微微皱着,却不是不悦,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想不明白。

墨竹不敢惊扰,悄声退下了。

同日夜,赵重盥洗毕,散了头发,披了一件藕荷色素绸寝衣,歪在炕上歇着。

她今日陪着孩子们玩了半晌,又张罗了饭食,虽是坐着,却也累得不轻。

云岫端了一盆热水来,兑了艾草汤,替她沐了足。

那热气从脚底升上来,熨帖地漫过四肢百骸,赵重舒服得微微眯了眼。

沐足毕,云岫却不急着退下。

她转身从那只黑漆小柜中取出一个葛布包袱来,解开,里头是一套竹木雕成的牌具,共五十四张,每一张都刻着人名与图形。

赵重接过来一看,只见牌分四色,青赤白黑,每一色各有将帅、谋士、战将、兵卒,将帅有曹操、刘备、孙权,各自配了小像,眉眼虽简却传神,曹操的奸、刘备的厚、孙权的英,寥寥数刀便刻得栩栩如生。

牌背上刻了云纹,摸上去凹凸有致。

另有几张技能牌,写着“万箭齐发”、“南蛮入侵”、“桃园结义”等字样,字旁配了小小的图样,一张“万箭齐发”上刻了密密麻麻的小箭,数一数竟有二十余支。

赵重认得这东西,这正是她前些日子无意中与云岫提起过的“三国杀”。

她当时不过随口说了几句规则,什么“主公”、“忠臣”、“反贼”、“内奸”,什么“杀”、“闪”、“桃”,说得杂乱无章,自己都觉得没有讲清楚。

可此刻她手中这副牌,五十四张,每一张都有名有姓有图有技能,规则分明,刻工精湛,比她记忆中的那个版本还要完备几分。

那牌的棱角已被磨得圆润光滑,显见不是刚做好的。

她翻了翻那木牌,将“曹操”那张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回,那奸雄的眉眼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神似,仿佛刻牌之人见过的不是画上的曹操,而是真正的曹操。

她心中疑窦丛生,这府中并无这般手艺的匠人,就算有,三五日也绝刻不出这五十四张牌来。

她抬眼看向云岫,目光中带了几分探究。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觉得问不出来。

云岫的秘密,她已经不是头一回察觉了。

从她病愈后那些奇奇怪怪的药方,到那些精准得可怕的情报,再到眼前这副凭空而来的“三国杀”,每一桩都在暗示,这个丫鬟不是寻常人。

她思忖了一阵,将那牌面上“曹操”那双细长的眼睛又看了一回,方道:“这东西你又是从哪弄来的?画样也就罢了,这刻工可不像是三五日能赶出来的。”

云岫跪坐在脚踏上,替她理着散在膝上的青丝,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没有立时回答。

她将那五十四张牌一张一张理齐了,摞成一叠,搁在炕几上。

然后她抬起眼来,那双眼在灯下亮盈盈的,像两口漆黑的深井,里面藏着什么,却看不分明。

“夫人只管说是自己画的样图,叫外头匠人做的便是。”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怕惊扰了这静夜,“至于这牌从何而来,等夫人想听的时候,奴婢再说。”

赵重望着她那双亮盈盈的杏眼,里头映着两朵跳动的烛火。

她忽然觉得,这个丫鬟身上藏着的东西,只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可她今日累了,那些疑窦在她脑中转了转,便沉下去了。

她将牌搁回案上,靠在大迎枕上,闭了闭眼,道:“罢了。你既不肯说,我也不逼你。今晚乏了,且歇下罢。”

云岫应了一声,起身将灯烛一盏一盏熄了,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小的羊角灯。

灯罩子被烟熏得微黄,透出来的光便朦朦胧胧的,像一层极薄的纱笼在帐中。

她退到屏风外,在耳房自己的铺位上躺下了。

赵重躺在帐中,望着帐顶那绣着折枝牡丹的金线在微光里一闪一闪。

她将这一日的情形在心头过了一遍,继业接骰子时那一瞬间的迟疑、继祖泼茶后那张涨红的脸庞、玉柔问“明儿还顽么”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继业临走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继祖低头扒饭时那红了的眼圈。

这些零碎的片段,拼起来像一副将成未成的刺绣,针脚尚疏,花样已现。

她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弯。

她翻了个身,将锦被往上拉了拉,心中暗叹:这些玩物虽是小道,却比什么家法规矩更能拉近人心。头一步,算是走稳了。

屏风外,云岫听得她在帐中翻了个身,便轻声问了一句:“夫人还没睡着么?”

赵重“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忽然又道:“明儿早起,叫厨房蒸一笼蟹粉酥。业儿爱吃那个。”

云岫在暗处笑了,应道:“知道了。夫人放心。”

窗外夜风轻拂,吹得廊下那几盏素绢灯笼轻轻摇晃,将那几株杏树的花苞影子投在窗纸上,斑斑驳驳的,像谁拿朱砂笔点了满窗的小点子。

远处厨房方向隐约飘来几声劈柴声,沉沉地响了几下便停了。

更鼓敲了三更,又过了许久,方归于寂静。

这座沉寂了多年的国公府,仿佛在这一夜,悄悄透进了头一缕春夜的暖意。

正是:

冰释春回暖气融,一枰新戏乐无穷。

殷勤莫道收心晚,慈母情深胜父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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