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试探与夜客
许七安摸了摸滚圆的肚子,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他跟正在收拾碗筷的玲月打了个招呼,又随手捏了一块没吃完的酱肉塞进嘴里,便转身出了厅堂。
外头的雪似乎停了,冷空气清冽而干净,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他溜溜达达地穿过庭院,踩着薄薄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夜色渐深,冬日的寒风不再像傍晚时那般喧嚣,却像是一把把隐形的软刀子,无声无息地刮过京城连绵的屋脊。
许府的喧闹声渐渐歇了下去。
婶婶的唠叨、小豆丁的哼唧、二郎翻书的声音,全都被关在了门窗之后。
偌大的院落里,只剩下几盏风灯在檐下有气无力地摇晃着,拉出几道凄清的影子。
许七安提着半壶刚才在饭桌上从二叔那儿顺来的温黄酒,踩着院子里的积雪,悄无声息地走到墙根下。
他深吸了一口冷气,脚尖在游廊粗壮的柱子上一借力,整个人宛如一只轻巧的夜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便翻上了屋顶。
冬夜的屋瓦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透着股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浸人寒气。
一轮清冷的下弦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月光洒在积雪和白霜上,泛着一层冷硬的银光。
许七安寻了个背风的斜坡,随手拂去瓦片上的积雪,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仰起头,将壶嘴对准嘴唇,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酒。
温热醇厚的酒液顺着喉咙滚烫地烧进胃里,这才稍微驱散了些周身的寒意。
一静下来,周围没了那些家长里短的喧闹打岔,白天在临安府里听到的那些话,就像是春日里疯狂滋长的野草,不受控制地在他脑子里乱钻。
临安那小婊砸,当时完全是当做一桩皇家内宅的八卦来跟他念叨的。
小公主坐在铺着狐皮软垫的暖榻上,一边剥着松子,一边用那种带着点嫌弃、又藏着点莫名担心的娇嗔语气,说起了前些日子在街上偶遇国师马车的事。
“狗奴才,你都不知道当时那场面有多奇怪。”临安当时是这么说的,“那可是灵宝观的国师啊,平日里连父皇的面子都不怎么给,高傲得很。可那天,本宫那几个随从在车厢外头喊了好几声,里头竟是半天都没动静。”
据临安描述,她当时就坐在对面的马车里,离得很近,看得清清楚楚。
等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那辆雕花马车的车帘子才被人从里面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
临安说,那位平日里清冷孤高的二品道首,当时的样子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她不仅满头都是细密的冷汗,连几缕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碎发,都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额角上,显得有些狼狈。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
那张原本清冷白皙、宛如姑射仙子般不染凡尘的脸,当时从修长的脖颈到耳根,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原本冷若冰霜的眉眼间,诡异地浮现出一抹像是喝醉了酒般的迷离水光。
不仅如此,临安还特意学着国师当时的模样,软绵绵地靠在引枕上比划着说,国师当时的呼吸明显比平时重得多,说话的尾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发颤。
那强撑着靠在车厢内壁上的姿态,仿佛是在忍耐着某种一阵阵涌上来的异样战栗。
“准是那要命的业火又犯了,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看着怪吓人的。”这是临安公主给出的最终判断。
许七安当时坐在临安对面,一边随口附和着,心里也深以为然。
二品道首的业火劫,这在京城高层圈子里不算什么绝对的秘密。
能让一个二品高手当街失态成那样,除了业火反噬,还能有什么原因?
可此时此刻,一个人坐在屋顶的冷风里,借着微醺的酒劲,许七安脑子里的画面却渐渐变了味。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清冷的弯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当初在茶楼雅间里求见洛玉衡时的光景。
那女人总是穿着一身宽松得甚至有些宽大的道袍,手里搭着一柄拂尘,哪怕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她也像是一尊清冷孤高、不食人间烟火的女菩萨。
当她那双淡漠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不带一丝温度,仿佛能把人的骨头都看透,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敬畏。
那是二品道首的威严,是不可亵渎的神性。
可就是这么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菩萨,被业火折磨得满头大汗、面颊潮红、咬着嘴唇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到底会是什么光景?
许七安的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又抓起酒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连灌了好几口。
黄酒的后劲混着体内武夫旺盛的血气,瞬间烧了起来。
真他娘的带劲。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破碎的情报细节,在他的好色本能和男人最原始的征服欲的驱使下,自动拼凑、补全,最终浮现出一幅让他口干舌燥的画面。
那张总是冷冰冰、透着生人勿近的禁欲气息的绝美脸庞,此刻不再是高坐在神台上,而是被粗暴地压在柔软的床榻上。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盈满了水汽,因为业火的灼烧,或者别的什么无法言说的原因,眼角泛起一抹艳丽的酡红。
她紧紧咬着下唇,眉头痛苦而隐忍地蹙起,哪怕身子已经软成了一滩泥,那股子清冷孤高的架子却还是死死地端着。
可那股火烧得太旺了。
她终究是忍不住了,那张不可亵渎的唇微微张开,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压抑不住的、难耐的娇软喘息。
那原本宽大的道袍变得凌乱不堪,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上面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散发着幽香的香汗……
如果……如果能把这样一个清冷孤高的女人,狠狠地按在身下操弄。
看着她平日里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端庄,在自己粗暴的动作下被一层层彻底撕碎;看着她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露出迷离、祈求甚至失态的神色;听着她用那种冰冷的声音,发出完全不受控制的呻吟……
那该是何等让人头皮发麻的销魂?那该是何等让人血脉偾张的征服感?
“嘶……”
许七安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小腹处腾起一团猛烈的邪火,直冲脑门,烧得他浑身燥热。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有了明显反应的下半身,有些烦躁地用力揉了揉眉心,苦笑着暗骂了一句:“许七安啊许七安,你他娘的还真是色胆包天。那可是二品道首,你连面都见不着几次,居然敢坐在自家屋顶上意淫人家,也不怕被雷劈死。”
意淫归意淫,冷风一吹,酒劲散了些,那股子上头的邪火也渐渐被现实的冷水给无情地浇灭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已经空了的酒壶随手搁在瓦片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双手搓了一把被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颊,眉头重新拧成了一个死结。
想得到是一回事,够不够得着,那又是另一回事。
现实的情况是,他现在连这尊女菩萨的庙门都进不去。
前些日子托楚元缜递去灵宝观的那封信,像是石沉大海,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国师的意思很明白,人家是高高在上的二品道首,压根不想搭理他一个敲更的铜锣。
门不当户不对的,你就是把灵宝观的门槛踏破了都没用。
他本以为这是一条死胡同,所以白天去了慕府,想着走走慕南栀的门路。
毕竟王妃跟国师是闺中密友,借着这层情分,说不定能探探口风,或者曲线救国。
虽说正事没办成,但能在王妃那院子里喝口热茶,看着那位大奉第一美人儿摆弄盆景,倒也算得上一桩美差。
毕竟慕南栀那熟透了的丰腴身段,放在整个京城也是独一份的。
许七安回味着白天在花厅里看到的画面,心里忍不住暗暗嘀咕:这要是以后能常去慕府走动,就算搭不上国师的线,能跟这位娇艳欲滴的王妃切磋一下“插花”的技艺,那也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不过,荤段子终归只是在脑子里过过干瘾,一想到今天去慕府办的正经事,他心里那股子烦躁就又冒了出来。
门路没走通也就罢了,居然还在个下人那里碰了个软钉子。
“那个叫苏清的小子……”许七安眯起眼睛,回想着白天在慕府花厅里的那一幕。
那个小杂役,看着年纪不大,长着一张还没完全褪去稚气的脸。
一口一个“大人”叫得十分恭顺,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可那张嘴却跟抹了油似的滑溜,滴水不漏,三言两语就把他所有的试探全给挡了回来。
直觉告诉许七安,那个小杂役对他的态度非常微妙。
不卑不亢的,既没有底层下人见到打更人时那种本能的惶恐和敬畏,也没有那种仗着是国师身边人就狐假虎威的跋扈。
甚至在挡回他试探的时候,那小子的眼神深处,还透着一股子隐秘的……防备?
或者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就像是守着什么宝贝的恶龙,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蟊贼。
“一个破杂役,防我跟防贼似的……”许七安越想越烦躁,伸手用力抓了一把头发,把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抓得乱七八糟。
信没回,慕府的路也走不通,连个在观里跑腿的小厮都探不出半句实话来。
这接近国师、借双修平息业火顺便抱上一条粗壮大腿的完美计划,眼看着是彻底卡死在这儿了。
他就像是一个看到了绝世珍宝,却发现珍宝被锁在厚厚的铁笼子里,而自己连把钥匙都没有的穷光蛋。
这种“看得到、吃不到、甚至连摸都摸不着”的焦躁感,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
正当他越想越烦,胸中郁结着一口气,恨不得抓起手边的瓦片狠狠往院子里砸下去泄愤的时候,下方的院落里忽然传来一阵异常凄厉、甚至有些破音的猫叫声。
“喵嗷——!!”
那声音惨烈得就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又像是在遭受什么惨无人道的酷刑。
紧接着,是小豆丁许铃音那充满穿透力的、清脆中透着一股子蛮横的欢呼声:“抓到啦!抓到啦!大胖橘,我看你往哪儿跑!”
许七安眉头一挑,刚刚积攒起来的郁闷被打断了一半。他好奇地探出身子,顺着声音往院子里看去。
借着屋子里透出的灯火和院内积雪的微光,他清楚地看到了让人啼笑皆非的一幕。
小豆丁正以一种十分狂野、完全不符合大家闺秀身份的姿势,整个人呈大字型,严严实实地压在一只硕大的橘猫身上。
她那双平时连筷子都拿不稳的胖乎乎的小手,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掐住了橘猫的命运后脖颈,把它像个面团一样摁在冰冷的雪地里。
那橘猫体型十分肥硕,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平日里伙食很好。
但此刻,它却被一个只有五岁的小女孩压得四爪朝天,拼命地在半空中乱蹬,试图挠开身上的重压。
它的喉咙里发出那种气急败坏、惊恐万分、甚至带点人性化屈辱的叫声,那双圆溜溜的猫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铃音,快放手!别把它捏坯了!”
西厢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许玲月披着件单薄的素色外衣,连头发都没来得及绾,就匆匆跑了出来。
她显然是被外头的凄厉猫叫声惊动了,看着被妹妹压在身下蹂躏得惨不忍睹的橘猫,心疼得直皱眉,赶紧小跑过去。
“不放!我就不放!”小豆丁梗着脖子,一脸的宁死不屈,甚至为了防止橘猫挣脱,还残忍地用膝盖在橘猫柔软的肚子上狠狠顶了一下,“它刚才想偷吃我挂在廊下的腊肉!那是我的肉!”
“喵呜……”橘猫遭受重击,发出了一声异常凄惨且无奈的哀鸣,四肢无力地垂了下来,一副生无可恋、任人宰割的模样。
“一只猫懂什么,你快松手。”许玲月赶紧上前,费力地掰开妹妹的手指,连哄带骗,最后甚至许诺明天午膳给她留一块最大的红烧肉,这才勉强从小豆丁那堪比铁钳的魔爪下,把那只可怜的橘猫解救出来。
小豆丁听到有红烧肉吃,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上的雪,转身回屋继续做她的春秋大梦去了。
许玲月则站在寒风刺骨的院子里,把那只受了巨大惊吓的橘猫紧紧抱在怀里。
她用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轻轻抚摸着橘猫背上被揉乱的皮毛,柔声细语地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不怕哦……”
那橘猫似乎也知道自己终于得救了,不再挣扎。
只是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竖瞳里,还残留着一丝十分人性化的、劫后余生的余悸和屈辱。
它心安理得地窝在许玲月柔软温暖的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还看似不经意地在少女刚刚发育出规模的胸脯上蹭了蹭,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不安分地甩了甩那条粗壮的尾巴。
坐在屋顶上的许七安,原本还带着几分看戏的轻松,可看着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那橘猫不仅心安理得地窝在许玲月怀里,那颗胖脑袋还一个劲儿地往人家胸口那抹温软里钻,甚至还挑衅似地斜了屋顶上的许七安一眼,喉咙里发出阵阵惬意的呼噜声。
这副装模作样、又色又贪吃、偏偏还带着股莫名其妙高人风范的贱样……
“妈的,这老不正经的。”
许七安眼皮狂跳,咬着牙暗骂了一句。
这天底下能把附身畜生这件事干得这么轻车熟路,且色得如此理直气壮的,除了那位整天不干正事的地宗老道,还能有谁?
许七安心里的那些关于国师的焦躁和烦闷,在这一瞬间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略带玩味和算计的笑意。
“这老银币,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我这许府来听墙角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身边的空酒壶,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从屋顶上轻巧地一跃而下,像只夜幕下的飞鸟般,稳稳地落在了院子里的积雪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