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试探与夜客
冬夜的寒风掠过灵宝观的飞檐,透着刺骨的冷意。偏殿外的游廊上,只挂着几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将庭院里的枯枝拉出细长的影子。
苏清刚从慕府回来,深青色的袍服上还沾着几分外头带回来的寒气。
他踩着青石板走到偏殿门前,正准备推门,侧边游廊的阴影里,忽然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
“去慕府跑了一整日,倒是挺清闲。”
青萝从灯影里走出来。
她今夜没穿寻常的侍女服,反倒披了件厚实的素色大氅。
大氅领口微微敞着,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能看见里头衣襟被略微鼓起的胸脯撑出一道引人遐想的弧度。
她手里既没端托盘,也没拿拂尘,就这么直直地堵在苏清房门前。
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凌厉。
苏清收回推门的手,转过身,脸上立刻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笑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青萝姐姐。小的也是奉了国师大人的命,去慕府帮衬着照料些花草,跑腿的活计罢了,哪敢说清闲。”
青萝没理会他的客套,往前逼近了两步,停在离他只有三尺远的地方。
她的目光在苏清那张略显青涩的脸上刮过,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十足的质问:“昨日清晨,你是不是一直在书房里?”
苏清的表情没变,眨了眨眼,语气一如既往的恭顺:“青萝姐姐说笑了,小的当时只是进去替大人添茶水、整理道经,确实在里头待了一会儿。”
“整理道经?”青萝冷笑了一声,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分,却又在意识到这里是内院后,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的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起伏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清,“为何我去取册子前,国师大人好端端的,等我回来时,大人却那般……那般不适?”
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尖锐:“还有在前殿议事时,大人明明强忍着不适,为何离场时偏偏看了你一眼,你便心领神会地跟了上去?更别提你这下贱胚子,昨日在游廊上跟在大人身后,那双招子都快长在大人臀上了!自从你来了偏殿,大人就屡屡反常。你到底用了什么下作的迷药手段,还是在吃食里动了手脚?你若是不老实交代,明日我就禀明大人,将你乱棍打死!”
苏清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反驳。
灯光下,苏清那张十几岁少年的脸上,先是露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惊诧。接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青萝姐姐。”苏清抬起头,迎着青萝逼视的目光,语气里透着股极其真实的委屈,“小的今年才多大?连身子骨都没长齐,姐姐莫不是把那些话本里的龌龊事,安到了小的头上?”
他摊开双手,往前走了一小步,借着灯光让青萝看清自己那张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脸:“国师大人那般通天的修为,一只手就能捏死我。小的便是有天大的胆子,能对大人动什么手脚?退一万步讲,就算小的真有什么迷药手段,能察觉不出?能容得了我?”
青萝皱了皱眉,苏清的话确实挑不出毛病。国师大人的修为和地位摆在那里,一个十几岁的杂役,怎么可能暗算得了国师?
“至于姐姐说小的眼神不规矩……”苏清压低了声音,带了点少年人的窘迫和坦诚,“国师大人那般绝色,小的也是个带把儿的,平时在观里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摸过。跟在后头,冷不丁瞧见大人的背影,一时看走了神,难道就成了死罪?”
青萝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辩解噎了一下。
她确实拿不出任何他动手脚的实证,只要苏清咬死不认,再搬出国师的修为和地位来压她,她这番质问听起来倒像极了无理取闹。
就在她脑子里快速盘算着该怎么反驳时,苏清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刚才的恭顺委屈,反而带上了一丝不知天高地厚的玩味。
他突然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到了青萝跟前。属于少年的温热气息混合着夜风的凉意,直直地扑在青萝脸上。
“倒是青萝姐姐你……”苏清的目光从青萝的眼睛,缓缓移到她紧紧攥着大氅边缘的手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姐姐这般刨根问底,口口声声说我用了下作手段。莫不是自己在这深宫道观里待得寂寞了,看着小的这张脸,心里先起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念头?”
青萝浑身一僵。
“昨日在游廊上,姐姐看着我的时候,脸为什么那么红?”苏清的语气越发轻浮,专挑人最痛的地方踩,“是不是在想,要是被男人压在身下狠狠疼爱……会是个什么光景?”
“你闭嘴!”
青萝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踩到自己的裙摆。
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带着耳根都像火烧一样发烫。
昨日在游廊上,她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出的那些淫靡画面,以及当时大腿根处那种难以启齿的酸软感,此刻被苏清轻飘飘的一句话,毫不留情地扯到了明面上。
她指着苏清,手指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想骂几句诸如“不知羞耻”、“下贱”的话,可喉咙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清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没有再步步紧逼,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前。
“姐姐若是实在憋得难受,不如改日小的帮姐姐引荐个俊俏的后生,也好替姐姐排解排解?”苏清见她不说话,反倒又添了一把火。
青萝根本不敢再看那双眼睛。她猛地转过身,连一句狠话都没能撂下,快步消失在了游廊尽头的夜色里。
苏清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起来。
这层窗户纸算是被捅破了一道口子。他心里有了数,拍了拍袍服上的夜露,转身顺着游廊,径直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寝殿外的空地上,夜风里忽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直直传入他的耳中。
“去慕府跑了一整日,想必也是累了。今夜不必过来伺候,自行歇着吧。”
声音里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冷冷淡淡的,像是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苏清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他抬头看了一眼寝殿紧闭的房门,里头漆黑一片。
他只当人已经歇在里面了。
这位国师大人的性子他如今也摸清了几分,这句听似大度体恤的传音,实则满满都是气他在慕府待了一整日才回来的别扭与赌气。
苏清忍不住无声地笑了笑。
他没有硬闯,也没有去触这位二品道首的霉头,只是十分懂规矩地朝着寝殿的方向行了一礼,随后转过身,慢悠悠地顺着原路折返回了偏殿。
天刚擦黑,冬日的寒风在京城的街道上嗖嗖地刮着,卷起一阵阵细碎的白毛风。
但这股刺骨的冷意,却被许府厚实且沉重的棉门帘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屋外。
厅堂里拢着两个烧得正旺的炭盆,偶尔爆起一两点暗红的火星,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圆桌上摆着丰盛的晚膳,最中间是一大钵炖得酥烂的萝卜羊肉汤,乳白色的汤汁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着诱人的热气。
旁边配着酱色浓郁的红烧肉、爆炒得脆嫩的油爆双脆,以及几样用鸡汤焯过的时令鲜蔬。
肉香、黄酒的醇香和炭火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在厅堂里氤氲出一股浓浓的、让人打心底里觉得踏实的烟火气。
“吃吃吃!整盘的红烧肉都快进了你一个人的肚子!你瞧瞧你那肚子,圆得跟个皮球似的,明儿连门槛都跨不过去了!”
婶婶美艳的脸上此刻满是嫌弃,手里的筷子毫不留情地“啪”一声敲在许铃音再次伸向肉碗的小胖手上。
“哇——”小豆丁吃痛,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捂着被敲红的手背委屈地撇了撇嘴,眼眶里立刻包了两泡要掉不掉的眼泪。
但即便是这样,她另一只手却以极其熟练且顽强的动作,死死护住自己面前的小碗。
碗里躺着那块她好不容易抢来的、油亮亮、颤巍巍的大肥肉。
她一边吸溜着鼻子,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娘坏……铃音还在长个子呢,大锅说了,吃少了长不高,以后会被人欺负的……”
“长个子?我看你是横着长!”婶婶柳眉倒竖,被气笑了,“成天除了吃就是睡,教了那么久,连个千字文都背不全,跟个榆木疙瘩似的。以后哪家敢要你这种只进不出的饭桶!”
“娘骗人,铃音背得全!”小豆丁不服气地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当场就要证明自己,奶声奶气地背诵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呃……日月盈昃……烧鸡烧鹅?”
“噗——”坐在一旁安静扒饭的许玲月实在没忍住,用帕子捂着嘴轻笑出声。
“你听听!你听听这背的是什么混账东西!”婶婶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正要继续发作,顺便连着总是惯着小女儿的许平志一块儿骂。
就在这时,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股夹杂着细雪的寒风猛地灌进了厅堂,惹得桌上的几盏烛火一阵剧烈摇曳。
“大老远在院子外头就听见婶婶中气十足的嗓门,怎么,小豆丁又背错书,惹您生闷气了?”
许七安带着一身霜寒之气大步跨了进来。
他随手解下肩上落了薄薄一层积雪的大氅,熟门熟路地搭在门边的木架上,一边用力搓着冻僵的手,一边笑嘻嘻、没皮没脸地凑到了饭桌前。
“大哥!”
许玲月原本还端坐着,见到许七安进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漂亮眸子立刻亮了起来,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她马上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大哥回来了,外头冷坏了吧?我去厨房给大哥拿一副干净碗筷,顺便把那碟你爱吃的酱牛肉热一热。”
说罢,根本不给别人插话的机会,便像只轻盈的蝴蝶般快步出了厅堂。
婶婶没好气地白了许七安一眼,伸手拢了拢被他带进来的寒风吹得有些乱的鬓发,冷哼道:“你还有脸说?成天不着家,一回来就带着一身冷风,还要一家子等你用饭。你那好妹妹也是,一见你回来魂都没了。你们叔侄几个,真是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她嘴上虽然刻薄,骂得毫不留情,但身子却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硬生生在原本就不算拥挤的圆桌上,又给许七安让出了一个更宽敞的位置,甚至还下意识地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油爆双脆往他常坐的位置推了推。
“婶婶这可冤枉我了,我这是为了咱们老许家的生计在外头奔波劳碌,结交人脉啊。”许七安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
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婶婶今日梳的精致发髻上,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身体往前凑了凑:“婶婶今日这支翡翠步摇当真别致,水色极好。配上您这白里透红的气色,刚才一进门,我还当是玲月换了身打扮坐在这儿呢。啧啧,咱们许府走出去,谁敢说您是生了两个孩子的当家主母?分明就是哪家未出阁的大小姐嘛。”
婶婶原本还板着脸准备继续数落他成天不着调,被他这突如其来、连珠炮似的一记马屁拍得猝不及防。
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那抹得意的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住。
但碍于长辈的面子,她还是强行板起脸,啐了一口:“少来这套!满嘴抹蜜,滑头滑脑的,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做派少往家里带!我这把年纪了,还能跟玲月比娇俏?”
话虽如此,她训斥的声音却明显低了八度,连眼神都柔和了不少,还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那支步摇,心里盘算着明儿出门打马吊时是不是该换件更配这步摇的袄子。
坐在对面的许新年放下手中那卷都快翻烂了的《大奉地理志》,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他俊美的脸庞上满是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和鄙夷,冷冷地开口:“大哥这几日倒是清闲,每日早出晚归,一身的市井俗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哥高升了,正忙着结交京中哪位权贵呢。”
许七安斜睨了二郎一眼。他没急着还嘴,而是伸手在旁边正趁着大人说话、疯狂往嘴里塞肉的许铃音脸上重重捏了一把。
“呜——”小豆丁猝不及防被捏住了命运的后颈皮,像只护食的仓鼠般往旁边缩了缩,两边腮帮子鼓得高高的,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充满警惕地盯着这位抢过她糖葫芦的大锅。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清闲?”许七安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怼了回去,“我这叫体察民情,暗访市井。二郎啊,你这成天闷在屋里死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当心读成个只会掉书袋的酸儒。这京城的水深得很,光靠书本上的‘子曰诗云’,可填不饱肚子,更看不透人心。”
“你——”许新年被他这番粗鄙言论噎了一下,眉头一皱,张嘴就要引经据典反击,“粗鄙武夫,简直强词夺理!圣人云: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
“行了行了,一回来就斗嘴,也不嫌聒噪。”
二叔许平志慢悠悠地咽下一口温好的黄酒,放下酒盅,适时地打断了二郎的施法。
他刀削斧凿般的脸上透着武人特有的沉稳,看了许七安一眼:“宁宴,外头冷,先喝口热汤暖暖肠胃。别理你弟弟,他就是个书呆子,除了读书什么都不懂。”
“爹!你怎么也向着他!”许新年不满地抗议,觉得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受到了严重威胁。
“闭嘴,喝你的茶。”许平志拿出了当爹的威严,瞪了他一眼。
婶婶见状,立刻不干了。
她本来就心疼二郎读书辛苦,见丈夫偏袒侄儿,柳眉一挑,指着许平志骂道:“许平志你长本事了是吧?二郎可是要考功名、将来光宗耀祖的读书人,你一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粗鄙武夫,懂什么圣人学问?天天就知道护着你这倒霉侄儿,他出去惹祸的时候,还不是你要去给他擦屁股!”
许平志被夫人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顿时没了刚才的威风。
他默默地缩了缩脖子,端起酒盅装作没听见,视线飘向屋顶的房梁,继续抿他的小酒,把“惹不起躲得起”的夹缝生存之道演绎得淋漓尽致。
“大哥,喝汤。”
许玲月恰好拿着碗筷和热好的酱牛肉回来。她盛了满满一碗冒着热气、肉多汤少的萝卜羊肉汤,轻轻放在了许七安面前。
她顺势在许七安身边坐下,冲他抿嘴柔柔一笑,声音轻软得像一阵春风:“这汤熬了快两个时辰,肉都炖烂了,萝卜也吸足了味,最是暖身子。大哥快趁热喝。这盘酱牛肉也是刚热过的,我特意挑了几片筋多的切了。”
“还是妹子疼我。”许七安冲玲月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鲜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浓郁的肉香和萝卜的清甜在口腔里散开,化作一股暖流瞬间游遍四肢百骸,将他在外头奔波一日的疲惫和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一家人围在桌前,筷子碰撞碗碟的清脆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独特的家庭交响乐。
耳边,是婶婶絮絮叨叨抱怨着京城最近涨价的炭火和米面,时不时还要夹枪带棒地数落几句二叔的月俸不够花,嫌弃他没本事捞油水;
眼前,是许新年虽然一脸嫌弃,但还是在婶婶威严的注视下,老老实实地把她夹到碗里的青菜吃掉;
旁边,是小豆丁许铃音,趁着婶婶骂二叔的空档,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偷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两边腮帮子鼓得像塞满松果的松鼠,吃得满嘴流油、满脸都是幸福的滑稽模样。
而许玲月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替许七安添些热茶,或者不动声色地把许七安爱吃的菜往他面前推一推,甚至还不着痕迹地把二郎伸向酱牛肉的筷子挡了回去。
许七安夹了一大块酱牛肉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听着这些琐碎又鲜活的动静,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热气的浊气,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膀不自觉地塌了下来。
在这里,在许府这方小小的厅堂里,没有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也没有在外头奔波时那种“想得到却够不着”的焦躁和试探。
这里只有最实在的家长里短。
有偏心眼却心软、容易被马屁拍晕的婶婶;有死鸭子嘴硬、成天掉书袋的二郎;有怕老婆但护短的二叔;有看似柔弱实则腹黑偏心的妹妹;还有一个只知道吃、背不全千字文的小豆丁。
这吵吵闹闹、甚至有些鸡飞狗跳的烟火气,反倒成了他在这步步为营、充满算计的日子里,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伪装,真正喘口气的避风港。
一顿饭吃了足足大半个时辰,直到桌上的盘子大半都见了底。
吃饱喝足后,婶婶看着满身油渍、连衣襟上都沾着肉汁的小豆丁,气不打一处来,揪着她的后颈皮就往后院提,准备去给她洗漱换衣裳。
小豆丁四肢悬在半空中扑腾,还不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子,舔了舔嘴唇。
许新年拿着那卷《大奉地理志》,冷哼一声,掸了掸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起身回了书房继续苦读,誓要在明年的春闱中一鸣惊人。
许平志则背着手,慢悠悠地去院子里溜达消食,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市井小曲儿,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