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偏殿新客
苏清依旧垂着头,声音里透着几分苦涩,“小的自幼体寒,如坠冰窟。父母嫌我是个怪胎,村里人也都躲着我,说我是被雪妖附了体。若非命大,怕是早就冻死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洛玉衡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她看着少年那瘦削的肩膀,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怪胎。
这个词,她并不陌生。
身怀业火,每七日便要遭受一次焚身之痛,还得时刻压抑着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欲望。
在某种程度上,她这个高高在上的国师,和这个卑微的杂役,竟有着某种同病相怜的契合。
都是被上天诅咒的人。
只不过,她是火,他是冰。
“既如此……”
洛玉衡的声音软了一些,虽然依旧清冷,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却少了许多,“在观中可有不便?”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是在……关心他?
苏清似乎也有些意外。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宠若惊的光芒,看了洛玉衡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去。
“承蒙国师大人收留,给了一口饭吃,还有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天大的恩德,小的……不敢有任何不便。”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激动,又像是惶恐。
这副感恩戴德的模样,让洛玉衡心中那一丝莫名其妙的柔软瞬间被熨平了。
还好。
是个知恩图报的。
只要他守本分,乖乖做她的药,她也不介意给他一点甜头。
“本座只是不想浪费可用之人。”
洛玉衡移开目光,重新拿起了朱笔,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既然没不便,那就好生待着。只要你尽心办事,本座不会亏待你。”
“是,小的明白。”
苏清再次躬身。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洛玉衡继续批阅公文,苏清继续站在角落里当木桩。
只不过,这一次的安静,比起刚开始那种死寂般的压抑,要松弛了许多。
那种横亘在两人之间、因为昨夜的荒唐而产生的尴尬与隔阂,似乎在这几句看似随意的闲聊中,被消解了不少。
苏清看着洛玉衡的侧脸。
她的神情专注,偶尔眉头微蹙,偶尔舒展。
这才是平时的她。
高冷、理智、掌控一切。
但苏清知道,这只是表象。在那层坚硬的外壳下,是一具极度渴望凉意、极度渴望被填满的身体。
火已经埋下去了。
现在,该添把柴了。
“国师大人。”
苏清突然开口。
洛玉衡手中的笔没停,头也没抬:“何事?”
“小的有一事想请示。”
苏清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小的如今住在偏殿,虽然离得近,但毕竟是在外头。国师大人吩咐小的每日午时来候命,那……若是夜间国师大人有差遣……”
“夜间无需!”
话音未落,洛玉衡的声音骤然响起。
快得有些反常。
急得有些……心虚。
她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刺眼的墨点。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洛玉衡死死盯着那个墨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她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反应这么大?
这不就是正常的请示吗?作为一个随侍,询问主人的作息安排,是分内之事。
她这么急着拒绝,反倒像是在……欲盖弥彰。
苏清似乎也被她的反应吓到了。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头磕在地上,声音惶恐:“国师大人息怒!小的……小的只是担心大人夜里有事找不到人,绝无他意!若是小的说错话了,请大人责罚!”
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洛玉衡深吸了一口气。
她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因为羞耻而泛起的波澜。
再睁眼时,她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起来。”
她说。
苏清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却不敢再抬头。
“本座……喜静。”
洛玉衡找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声音冷硬,“夜间本座要打坐修行,不喜旁人打扰。除了午时,无召不得靠近密室。听懂了吗?”
“是,小的听懂了。”苏清恭顺地应道。
“听懂了就退下吧。”
洛玉衡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今日无事了。”
她现在需要静一静。
这个少年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便他不说话,只要站在那里,那种源源不断的凉意就会不断地提醒她昨晚发生的一切。
尤其是刚才提到“夜间”的时候。
她的脑海里几乎瞬间就浮现出了昨晚他躺在她怀里、被她死死压着的画面。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装不下去。
“是,小的告退。”
苏清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很轻,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瑟,似乎因为刚才的“冒犯”而感到惶恐不安。
然而。
就在他即将跨出房门的那一刻。
身后突然传来了洛玉衡的声音。
“明日午时,继续来。”
苏清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背对着洛玉衡,在那片背光的阴影里,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双原本恭顺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戏谑。
果然。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哪怕再怎么抗拒夜间,哪怕再怎么想要划清界限,她终究还是舍不得这味“药”。
午时。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但遮羞布这东西,一旦扯开了一个角,离全部掉下来,还远吗?
“是。”
苏清转过身,对着书案后的那个女人,再次深深一拜。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小的……遵命。”
房门轻轻合上。
洛玉衡看着紧闭的大门,手中的朱笔“啪”的一声,被她扔在了桌上。
她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明明已经把他赶走了,明明书房里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
可为什么……
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反而更重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昨晚被那个少年枕了一整夜的地方,此刻正隐隐发烫。
不是业火那种要把人烧成灰烬的痛。
而是一种……像是某种东西在生根发芽般的、酥酥麻麻的痒。
夜色如墨。
当最后一缕夕阳被黑暗吞噬,灵宝观彻底沉寂了下来。
密室里,那盏照亮了整个白昼的长明灯被吹熄了。只有墙壁上镶嵌的萤石,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将这个封闭的空间映照得如同一口巨大的冰棺。
洛玉衡卸下了那身沉重的道袍。
莲花冠被摘下,放在案头。三千青丝如瀑布般散落,垂在腰际。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赤着足,踩在冰凉的玄武岩地面上。
每走一步,脚心都会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若是往常,这点寒意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甚至是一种享受。
毕竟体内的业火无时无刻不在炙烤着她的经脉,只有这种极致的冷,才能让她感到片刻的安宁。
但今晚,似乎有些不同。
洛玉衡走到寒玉床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盘膝打坐,而是有些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床榻的内侧。
那里空荡荡的。
只有冰冷的玉石表面,映照着她孤单的身影。
但在她的视网膜上,却仿佛还残留着昨晚的画面——那个瘦小的少年,蜷缩在这个角落里,被她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缠住。
他的身体那么冷,却又那么软。
“呼……”
洛玉衡轻轻吐出一口气,试图将脑海里那个荒唐的画面吹散。
她坐了下来。
肌肤触碰到寒玉床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冷得有些刺骨,这种冷不再是解药,反倒像是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她的骨缝里。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床这么冷?
洛玉衡皱了皱眉,伸手拉过一旁的锦被,盖在腿上。
她闭上眼,双手结印,开始运转大周天,试图进入冥想状态。
气行丹田。
原本躁动的灵力在心法的引导下,慢慢平复下来。
体内的业火经过昨晚那一夜的“疯狂压制”,此刻正处于蛰伏期,老实得像是一只睡着了的老虎。
一切都很正常。
甚至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正常。
但洛玉衡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她的神识虽然沉浸在气海之中,但感官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总是忍不住向外飘。
飘向那扇紧闭的石门。
门外不远处,就是偏殿。
那个叫苏清的杂役,现在在做什么?
是睡了?还是在……
“铮!”
脑海中仿佛有一根弦崩断了。
洛玉衡猛地睁开眼,原本清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恼怒。
“洛玉衡啊洛玉衡,你是魔怔了吗?”
她低声斥责了自己一句。
堂堂人宗道首,大奉国师,二品强者,竟然在打坐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小杂役?
这要是传出去,简直要让人笑掉大牙。
“定心。”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斩断杂念,再次闭上眼。
然而。
就在她准备重新入定的时候,胸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异样。
位置在两乳中间,膻中穴的深处。
那种感觉很轻微,就像是有一根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扫了一下。又像是一颗种子,在冻土下破壳而出,顶着她的血肉,想要钻出来透口气。
一股细微却顽固的热流,以膻中穴为中心,开始向四周蔓延。
洛玉衡脸色微变。
业火又要发作了?
不对。
她立刻内视己身。气海内的业火明明还在沉睡,连一点火星子都没冒出来。
那这股热是从哪来的?
她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隔着单薄的里衣,掌心下的肌肤滚烫得吓人。那种热度不像是从经脉里散出来的灵力波动,倒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肉体反应。
像是某种渴望。
某种对“凉意”的极度渴求。
随着她的按压,那股热流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像是被刺激到了,变得更加活跃。
酥酥麻麻的电流感,顺着神经末梢瞬间传遍了全身。
“嗯……”
洛玉衡猝不及防,喉咙里溢出了一声低吟。
声音刚一出口,她自己就被吓了一跳。
那声音……软糯、甜腻,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媚意。根本不像是她在打坐时发出的声音,倒像是……
昨晚。
她趴在那个少年怀里时发出的哼唧声。
洛玉衡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在想什么?!
她猛地收回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可是,手拿开了,那股热度却还在。
而且越来越明显。
空荡荡的密室里,空气仿佛变得稀薄了起来。
那种令人窒息的孤寂感,混合着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燥热,化作了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
好难受。
好想要……
想要什么?
洛玉衡咬着嘴唇,目光有些涣散地盯着虚空。
想要一块冰。
一块会呼吸、会心跳、有着清冽气息的“人肉玄冰”。
只要抱住他……
只要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只要让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背上……这股难受的燥热瞬间就会烟消云散。
昨晚不就是这样吗?
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洛玉衡转过头,死死盯着那扇石门。
只要她开口。
只要她喊一声,或者用法力传音。
那个少年就会立刻出现在她面前。毕竟他现在就住在偏殿,毕竟她给了他“随时待命”的命令。
他会跪在床边,诚惶诚恐地问她有什么吩咐。
然后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
“不。”
洛玉衡猛地摇了摇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不能叫。
白天刚立下的规矩——“夜间无需”。
话是她亲口说的,理由是她亲自编的——“喜静”、“打坐修行”。
若是现在把他叫来,那算什么?
自打嘴巴?
还是告诉那个杂役,其实国师所谓的“喜静”都是骗鬼的,她根本就是个离不开男人的……荡妇?
这种事,绝不能发生。
那层名为“尊严”的窗户纸,是她最后的底线。一旦捅破了,以后她还怎么在这个杂役面前端起国师的架子?
“忍着。”
洛玉衡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
不就是一点热吗?
比起焚身之痛的业火,这点热算什么?
她连天劫都扛得住,难道还扛不住这点心魔?
她翻身躺下,将被子拉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背对着石门。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股诱惑。
密室里恢复了死寂。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洛玉衡蜷缩在被子里,身体绷得紧紧的。
胸口的那股热度并没有消退,反而因为被窝的温热而变得更加嚣张。
那是苏清种下的第二颗种子,正在她的身体里生根发芽,欢快地汲取着她的养分。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只以为这是业火的余毒,是昨晚放纵的代价。
“该死的杂役……”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骂得有些无力,也有些……委屈。
如果不是他昨晚让她尝到了那种极致的舒服,她现在也不会觉得这么难熬。
这就好比一个吃惯了糠咽菜的人,突然吃了一顿山珍海味。再让他回去吃糠咽菜,那种落差感足以让人发疯。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古人诚不欺我。
洛玉衡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身体实在是太累了,也许是那股燥热终于折腾累了。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在半梦半醒之间,那种死守的理智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洛玉衡的手,无意识地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在虚空中抓了一下。
什么也没抓到。
她不满地皱了皱眉,又把手缩了回来,抱住了那个冰冷的玉枕。
脸颊贴在冷硬的玉石上,蹭了蹭。
“苏清……”
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从她的唇齿间溢了出来。
轻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听见。
而在她的胸口,那颗隐藏在膻中穴深处的种子,随着这声呼唤,微微闪烁了一下妖异的红光。
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
又像是……某种契约的达成。
夜更深了。
偏殿里,苏清正站在窗前,望着密室的方向。
他没有睡。
他在感受。
那股与他心神相连的微弱波动,正在夜色中传递着某种令人愉悦的信号。
那是猎物在挣扎。
也是猎物在陷落。
“晚安,国师大人。”
苏清对着那座黑漆漆的石屋,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也格外……
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