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大陆的尘埃与高台上的面具
作为垄断了整个美洲糖业和奴隶贸易的巨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很毒:
“唐·吉列尔莫,别那么急着下结论。我们的前副王伊图里加雷被我们关进了地牢,现在坐在副王位子上的加里贝是个连自己的尿都憋不住的八十岁老死尸。塞维利亚的洪达现在急需我们的黄金去和法国人打仗,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派一个真正的自由派来和我们撕破脸。”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这是在收买人心!”另一位保皇党大佬阿塔耶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收买人心?”耶尔莫露出一抹残忍而玩味的笑意,“一个聪明的军人,在来到一个陌生且充满敌意的土地时,第一步总是要给自己披上一件公正的外衣。他如果不这么做,那些克里奥尔地主怎么会甘心把钱包交出来?等他到了墨西哥城,我会亲自去摸摸他的底。如果他是朋友,我们会用黄金把他武装起来;如果他是不开窍的绊脚石……哼,美洲的黄热病可不分他是谁。”
就在这群保皇党蜘蛛在蛛网深处窃窃私语之时,门外传来了管家有些紧张的通报声:
“老爷……特使,菲利克斯·德·阿尔瓦阁下已经进城了。”
墨西哥城,主教座堂广场上空,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显得有些阴沉。
菲利克斯和祖马拉卡雷吉两骑,穿过了用火山岩铺成的宏伟街道。
两侧是巴洛克风格的华丽教堂和贵族府邸,但街道的阴暗角落里却蜷缩着无数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原住民乞丐。
这种极端的奢华与极端的贫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末世帝国特有的畸形画卷。
副王府的大厅里,新西班牙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临时副王佩德罗·加里贝正瘫坐在一张巨大的扶手椅上。
他太老了,满头白发稀疏,枯槁的双手甚至无法稳稳地端起一杯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老年痴呆特有的茫然。
而在他身旁,则站着他不久后的继任者、大主教弗朗西斯科·哈维尔·德·利萨纳**。
这位神职人员身穿华丽的紫红色主教袍,手里握着一柄十字架,脸上的神情温和软弱,带着一种面对乱世时无能为力的悲悯。
“噢……欢迎,年轻的特使阁下。”加里贝副王用他那近乎无声的颤抖声音咕哝着,甚至没有试图站起来,“塞维利亚的洪达……他们还好吗?法国人……退兵了吗?”
菲利克斯走到大厅中央,向这两位废墟上的傀儡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军礼。
“副王殿下,大主教阁下。塞维利亚的洪达依然在为帝国的存亡而战。而我受洪达之命,前来新西班牙协助两位以及当地的忠诚臣民,维持这片土地的秩序与安宁。”
利萨纳大主教慈祥地叹了口气,画了个十字:
“上帝保佑帝国,阿尔瓦上尉。但愿你的到来能平息那些克里奥尔青年中日益高涨的浮躁怨气。他们被那些邪恶的禁书弄坏了脑子,整天在沙龙里讨论什么美洲自治。这简直是离经叛道。”
菲利克斯看着利萨纳那张写满了温吞和软弱的脸心中一阵冷笑。
在原本的历史上,就是这个软弱的大主教在接任副王后,企图用无底线的妥协去迎合克里奥尔人,结果不仅没有抚平创伤,反而让保王党高层对他彻底失去信心,也让伊达尔戈等密谋者看穿了殖民政府的虚弱本质,从而加速了起义的爆发。
“大主教阁下,”菲利克斯微微一笑,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怨气往往是因为不公而产生。只要我们给他们无懈可击的王法,那些不安分的灵魂自然会回归上帝与国王的怀抱。”
“说得好,阿尔瓦上尉。”
一个沙哑、低沉却充满了血腥与铁血味道的声音,突然从大厅的阴影处传来。
菲利克斯转过头。
只见一个身穿笔挺西班牙将军制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如刀削的中年军人正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出来。
他的大衣上挂满了各种战功勋章,而那双细长阴冷的眼睛像是一只正在暗处盯着猎物的毒蛇,死死地锁在了菲利克斯的身上。
菲利克斯·马里亚·卡列哈,未来的新西班牙平叛总指挥,那个用十万起义军的头颅铸造了自己通往副王宝座之路,在整个拉美独立运动史上最让人胆寒的铁血刽子手。
菲利克斯在看到卡列哈的一瞬间,瞳孔微微缩了缩,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遇到一个在意志和军事才能上堪称自己宿命对手的男人。*
“卡列哈将军。”他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阿尔瓦上尉。”卡列哈走到菲利克斯面前,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仿佛是两柄出鞘的钢刀在无声地碰撞,“我在圣路易斯波托西就听说过你在特佩亚克的仁慈判决。但我要提醒你,年轻的特使,美洲的这些印第安人和混血儿是一群野性未驯的狼。你用面包和法典是无法驯服它们的,能让他们听话的,只有这个。”
卡列哈拍了拍腰间那柄沾满了无数土匪和起义者鲜血的佩剑。
“将军阁下,如果一味地使用刺刀,那当刺刀磨损的那一天,我们在这里将无处容身。”菲利克斯微微一笑,寸步不让。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上尉。”卡列哈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刺骨的寒芒。
他转过身,对加里贝副王示意。
大厅的门缓缓拉开,露出了外面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墨西哥城名流与贵族的主会场。
“走吧,特使阁下。新西班牙的名流们,正在等着听听,塞维利亚到底派来了一个怎样的拯救者。”
副王府的宴会大厅内金碧辉煌人头攒动,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那些身穿华丽克里奥尔服饰的贵妇和穿着笔挺军装的年轻军官们。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槟、雪茄以及各种名贵香水的气味。
菲利克斯在祖马拉卡雷吉的陪同下缓缓步上了大厅中央的高台。
人群中几道截然不同的目光,瞬间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死死地定格在了他的身上。
在角落里,一个二十六岁、身材匀称、穿着巴拉多利德省地方民兵中尉制服的青年军官正端着一杯香槟,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菲利克斯。
阿古斯汀·德·伊图尔维德,未来的墨西哥皇帝。
此时的伊图尔维德,还只是一个野心勃勃却在军中饱受半岛人排挤的年轻克里奥尔军官。
他看着菲利克斯——那个年龄与他相仿、甚至比他还要年轻几岁,却已经顶着战争英雄和最高洪达特使光环,在副王和大主教面前侃侃而谈的半岛人。
他的眼里除了对半岛人特权的本能嫉妒,更多的是羡慕与向往。
“如果……我也能拥有这样的权力和威望。”伊图尔维德紧紧地攥着酒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美洲……难道不该由我们这些生于斯、长于斯的军人来统治吗?”
而在主宾席旁,一位身穿白色真丝长裙气质高雅,眉宇间带着一丝傲慢的书卷气的年轻女子,正冷冷地看着台上的菲利克斯。
莱奥娜·维卡里奥,墨西哥的两位独立国母之一。
此时的莱奥娜刚刚满二十岁,父母双亡却继承了万贯家财的她是整个墨西哥城社交界最璀璨也最难以接近的明珠。
在她身旁站着她的未婚夫——年轻、博学且充满了自由主义激进思想的克里奥尔律师、诗人安德烈斯·奎塔纳·罗。
“又是一个从半岛派来分赃的寄生虫。”奎塔纳·罗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对西班牙殖民统治的刻骨蔑视,“他在奥里萨巴搞的那一套不过是保皇党虚伪的收买人心罢了。莱奥娜,你看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模样,和耶尔莫那些政变强盗没什么两样。”
莱奥娜那双美丽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高台上的菲利克斯。
看着那个英俊挺拔、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深邃的年轻特使,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吐出一句冷淡而玩味的评语:
“安德烈斯,别这么急着下结论。我倒想听听,这个敢商会条例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能耐。”
菲利克斯站在高台中央。
他没有使用那些陈腐、冗长的宗教说辞。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苍老的加里贝、神色狐疑的保皇党大佬耶尔莫,到眼神冰冷的卡列哈,再到角落里野心勃勃的伊图尔维德,以及高傲冷漠的莱奥娜。
他深吸了一口气,清脆高亢且充满了强烈穿透力的声音瞬间在大厅里响起:
“新西班牙的臣民们,我的同胞们!当我在塞维利亚登船时,半岛的土地正在法国入侵者的铁蹄下痛苦呻吟。我们的圣地亚哥在燃烧,我们的马德里在流血,我们的国王陛下被囚禁在敌人的城堡里。无数的西班牙人正在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去阻挡那股企图用暴力摧毁一切法统与上帝秩序的野兽!”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菲利克斯那激昂的声音在回荡。
“在这个帝国最危急的关头,有人对我说:‘美洲正在动荡,克里奥尔人在怨恨,新西班牙正面临着背叛。’”
菲利克斯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按在讲台上,目光如炬:
“但我对他们说:不!你们错了!新西班牙是帝国最璀璨的皇冠,美洲的臣民与半岛的同胞一样,流着同样捍卫上帝与法统的高贵的血!那些所谓的自治与动荡,不过是因为少数贪婪无能的官僚,用他们的傲慢和偏见遮蔽了陛下仁慈的圣光!”
此言一出,台下的耶尔莫和阿吉雷脸色微微一变,而那些克里奥尔青年军官和知识分子们,眼神里却亮起了一抹异样的光彩。
“我,菲利克斯·德·阿尔瓦,奉最高洪达之命来到这里。我不是为了来告诉你们如何臣服,我是来告诉你们——新西班牙,是整个帝国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防波堤!”
菲利克斯的声音变得无比庄严而神圣:
“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压榨。我们要用法律去保护每一位农夫的土地,用商路去繁荣每一位克里奥尔商人的财富,用刺刀去惩罚每一个企图用暴民无政府主义撕裂美洲的叛逆!新西班牙将与半岛平起平坐,共同成为这片不落大帝国最伟大的双翼!上帝与我们同在!国王陛下万岁!新西班牙万岁!”
话音落下,菲利克斯猛地拔出佩剑,斜指苍穹。
祖马拉卡雷吉在台下第一个发出一声高亢的响应:
“国王陛下万岁!特使万岁!”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主宾席上的克里奥尔年轻人们,首先被这种他们从未听过的帝国双翼与平等保护的开明演说点燃了。
“特使万岁!”
“新西班牙万岁!”
欢呼声像是一起被点燃的炸药,瞬间在大厅里轰然炸响。
伊图尔维德在角落里,疯狂地鼓着掌,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崇拜。他看着菲利克斯,就像是看着自己未来的影子。
“这才是真正的领袖……”伊图尔维德喃喃自语,“这才是能在乱世中主宰一切的男人。如果我能像他一样……”
而在主宾席旁,原本神情冷漠的莱奥娜·维卡里奥双手有些僵硬地轻轻鼓着掌。
她看着台上那个在欢呼声中神情冷峻、没有一丝得意、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了尘世沧桑般冷酷笑容的菲利克斯。
那颗本以为早已被启蒙思想和自由主义填满的心脏,在这一刻突然不争气地狠狠漏跳了一拍。
“‘帝国最后的防波堤’……”莱奥娜喃喃地念着这句话,看着菲利克斯的侧脸,眼神中满是思索 “这个半岛人……他到底是救世主,还是个披着圣光外衣的恶魔?”
在高台的喧嚣与欢呼声中,菲利克斯缓缓收剑入鞘。他的目光在空中与卡列哈那阴冷如蛇的眼神对撞在一起。
卡列哈没有鼓掌,只是在冷笑。
而菲利克斯也只是回以一抹微笑。
墨西哥的风暴,已经在他高台演说的这一天悄然落下了第一颗冰冷的棋子。
而这些台下正为了自由与法治而狂热欢呼的蠢货们根本不会想到,他们已经走进了这位穿越者亲手为他们编织的、永远无法逃脱的血色捕兽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