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 天鹅绒与藏锋之刃
副王府宴会大厅内,高亢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那首为了庆祝新格拉纳达战役而作的西班牙宫廷舞曲再次响起,提琴与木管乐器的和弦如同华丽的丝绸,在大理石圆柱间缓缓流淌。
“阿尔瓦上尉,你的口才确实如你的剑一样锋利。但愿在面对暴民的砍刀时,你的法典和仁慈依然管用。”
卡列哈将军冷冷地抛下这句话,他那张如花岗岩般冷酷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细长的眼睛在菲利克斯身上停留了最后一秒,随即不屑地拂了拂缀满流苏的袖口。
“军务在身,圣路易斯波托西的骑兵营不习惯等待。副王殿下,大主教阁下,请恕属下先行告退。”
卡列哈甚至没有向坐在扶手椅上的老加里贝和利萨纳大主教深鞠躬,便在马刺清脆的撞击声中,带着两名神情冷峻的副官悍然转身大步穿过了舞池。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退开,畏惧地看着这位新西班牙保皇党内最强硬的鹰犬。
在通往花园的拱门旁,一位身穿绯红色低胸宫廷礼服、手持一柄精致象牙折扇的贵妇,正斜靠在石柱上。
她是玛丽亚·伊格纳西娅·罗德里格斯·德·贝拉斯科,整个墨西哥城社交界无人不晓的“古埃拉·罗德里格斯”。
这位三十六岁的名媛拥有着安达卢西亚人最渴望的蜜色肌肤和一双仿佛能看穿人灵魂的蓝绿色眼睛。
在原本的历史上,她不仅是新西班牙最璀璨的明珠,更是未来伊图尔维德建立墨西哥第一帝国时最坚定的幕后支持者与情人。
古埃拉用象牙折扇轻轻遮住红唇,看着卡列哈那决绝而阴冷的背影,又转过头望向高台上正慢条斯理地将佩剑收回鞘中的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德·阿尔瓦、菲利克斯·马利亚·卡列哈……两个菲利克斯,一个想用军刀和绞刑架把整个美洲撕碎,另一个却想用黄金和天鹅绒把我们重新关回铁笼里。接下来的新西班牙,想必会比最精彩的斗牛还要有趣得多。”古埃拉发出一声猫咪般的娇笑,对身旁一位满头白发的西班牙老贵妇低声说道。
“古埃拉,那个年轻的阿尔瓦上尉可不好对付。他那双眼睛,可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老贵妇叹了口气,有些敬畏地看着高台。
“这才是最迷人的地方,不是吗?”古埃拉扬了扬眉毛,蓝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猎奇的光芒。
此时台下的保皇党巨头加夫列尔·德·耶尔莫已经哈哈大笑着迎了上去。
他那肥胖的身体穿过人群,如同一只巨大的螃蟹横冲直撞,强行将菲利克斯引下了高台。
“阿尔瓦上尉!精彩!实在是精彩!”耶尔莫的大手重重地拍在菲利克斯的肩膀上,带起一阵廉价白兰地的热气,“你刚才的演说,连我这个只懂买卖的粗人都听得热血沸腾。来来来,新西班牙的体面人都在这儿,你得好好结识一下这些真正为陛下守着钱袋子和土地的功臣。”
菲利克斯微笑着,任由耶尔莫拉着他穿行在那些穿金戴银、脸上涂着厚厚白粉的半岛人贵族和克里奥尔豪强之间。
他彬彬有礼地向每一位向他致敬的绅士点头,用最纯正的马德里宫廷腔调和那些贵妇们开着得体的玩笑。
在他身后,祖马拉卡雷吉像一尊黑色的铁铸雕像般紧紧跟随,那双充满警惕的灰色眼睛让任何企图过分靠近的投机分子都感到一种本能的战栗。
“特使阁下,这位是古埃拉·罗德里格斯夫人。我想在加的斯的时候,你就该听说过她的美名。”耶尔莫在一处由香槟塔和白色百合花装饰的圆桌旁停下,语气中带着几分谄媚与炫耀。
菲利克斯停下脚步。
古埃拉优雅地收起折扇,向菲利克斯行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屈膝礼,她微微抬起头,红唇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阿尔瓦上尉,欢迎来到这个被烈日和黄金诅咒的城市。希望您那身漂亮的半岛军装不会太快被这里的尘埃弄脏。”
“罗德里格斯夫人。”菲利克斯执起她那只戴着白丝绸手套的手,轻轻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马德里的皇宫里,但他的眼神却清澈冷漠得像是一面冰镜,“韦拉克鲁斯的尘埃确实很厚,但只要法统与正义尚在,军装上的些许污渍,反而是军人最好的勋章。”
“噢?是吗?”古埃拉眨了抽眼睛,有些意外于这个年轻人那近乎滴水不漏的防线。
她本以为这个年轻的拜伦英雄会像其他半岛小伙子一样,在她的美貌面前露出几分窘迫与狂热。
然而菲利克斯的目光只是在她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看似不经意地移向了不远处的一张长椅。
那里,坐着穿着一袭素雅白裙的莱奥娜·维卡里奥。
此时的莱奥娜正微微侧着头,神情冷淡地听着身旁年轻律师安德烈斯·奎塔纳·罗的低语。
他的情绪显然有些激动,那张有些苍白的书生脸上满是愤懑,手指在长椅的扶手上焦躁地敲击着:“……莱奥娜,你听到了吗?这就是他们最新的骗局。‘帝国的双翼’?多么华丽的说辞!他们剥夺了我们的议会,把我们的代表关进监狱,现在却派来一个会说漂亮话的年轻军官,企图用几句卢梭的皮毛来让我们继续当温顺的羊。这简直是无耻的欺骗!”
“安德烈斯,冷静点。大主教的密探正盯着这儿呢。”莱奥娜轻声打断了他,声音清脆得像是一声玉磬。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菲利克斯身上,当她看到菲利克斯在面对艳冠群芳的古埃拉·罗德里格斯时,竟然只是礼貌地一触即收,反而迈开大步笔直地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时,莱奥娜的眉毛微微扬了扬,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维卡里奥小姐,还有奎塔纳·罗先生,久仰大名。不介意我这个不请自来的半岛人打扰你们的清静吧?”
菲利克斯在长椅前停下,双手按在佩剑柄上,神态自若地微微躬身。
奎塔纳·罗有些狼狈地站了起来,强忍着内心的敌意有些生硬地行了个礼:“特使阁下,您的演说很精彩。只是,不知道塞维利亚的洪达除了给您一腔热血之外,有没有给您带来能填饱新西班牙三百万饥民肚子的面包?”
这是一个极其失礼且充满了挑衅意味的提问,一旁的祖马拉卡雷吉眼中寒芒一闪,手掌瞬间按在了重剑柄上。
菲利克斯轻轻抬了抬左手,制止了副官的动作。
“奎塔纳·罗先生,面包不是由洪达用马车拉来的,而是由勤劳的克里奥尔农夫从泥土里种出来的。而军人的职责,就是保证他们种地的时候头顶上不会落下法国人的炮弹,或者暴民的火把。如果美洲的精英们整天坐在沙龙里讨论伏尔泰的税收理论,却连一个维持治安的税卡都不愿意设立,那最后饥民们不仅拿不到面包,反而会连种子都被乱军吃光。”
菲利克斯看着这个有些意气用事的年轻书生,微笑着回答。
“你……”奎塔纳·罗一时语塞,有些恼羞成怒。
莱奥娜轻轻地站了起来,拉了拉未婚夫的袖口,向菲利克斯投来一个审视、探寻却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
“阿尔瓦上尉,您刚才说,‘新西班牙是帝国最后的防波堤’。但如果这道防波堤的基石,是用克里奥尔人的屈辱和半岛人的皮鞭砌成的,那当海啸到来的时候,您觉得它真的能挡住风浪吗?”莱奥纳微微仰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特使
菲利克斯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岁、满腹经纶且充满了浪漫主义理想的少女。
他知道,像莱奥娜·维卡里奥这样有着极高智商和独立精神的女性,是绝对不可能被简单的甜言蜜语或者虚假的帝国神话欺骗的。
对付她,必须使用最致命的理性解构与悲剧共鸣。
“维卡里奥小姐,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的原因。”
菲利克斯微微弯下腰,用一种真诚甚至带着几分疲惫和痛苦的声音低声说道:
“如果可以,我更愿意留在塞维利亚的图书馆里去读萨维德拉的法律评述。但我这一年在卡斯蒂利亚的泥泞里,亲眼看着这个腐朽古老的帝国在盲目的暴力面前如何化为灰烬。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给半岛的贪官污吏当皮鞭,我是想在美洲这片纯洁的土地上,和像你们这样有眼光的年轻人一起,建起一座不至于坍塌的法统之屋。”
大厅里的音乐在这一刻,突然转入了一首极其温柔缓慢的华尔兹。
菲利克斯退后一步,优雅地伸出了右手:
“维卡里奥小姐,不介意我这个疲惫的朝圣者邀请你共舞一曲吗?”
一旁的奎塔纳·罗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莱奥娜却静静地看着菲利克斯那双清澈的眼眸。
在那双眼睛里,她看不到其他半岛人官僚那种令人作呕的贪婪与高高在上,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寂寞与坚定。
“这是我的荣幸,特使阁下。”
莱奥娜轻轻地将自己白皙的手掌,放在了菲利克斯的掌心里。
舞池中,裙摆如花,皮靴如雷。
菲利克斯揽着莱奥娜那柔若无骨的纤腰,踩着华尔兹那有些飘忽的节拍在旋转的大理石地板上缓缓移动。
他们的动作极其规范,保持着最得体的社交距离,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像是一场在天鹅绒幕布后进行的最凶险的剑术博弈。
“阿尔瓦上尉,你在特佩亚克的判决,在墨西哥城的半岛人圈子里可是被称为叛逆的温床。”莱奥娜跟随着他的步伐旋转,长裙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美丽的白色弧线,她吐气如兰,声音却清冷如冰。
“耶尔莫他们觉得我是个危险的自由派是吗?”菲利克斯微微一笑,带着她滑过一根石柱的阴影,“但我救了那个梅斯蒂索青年,却避免了特佩亚克的三千平民在下个月因为愤怒而烧毁耶尔莫先生的甘蔗林。维卡里奥小姐,你觉得这笔买卖是谁赚了?”
莱奥纳的心脏微微一缩,她有些震惊于这个年轻军官那近乎可怕的赤裸裸实用主义理性。
“你是个功利主义者,上尉。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维系这个腐朽帝国的统治,而不是为了美洲人民的自由。”莱奥纳盯着他的眼睛,企图寻找一丝伪装的痕迹。
“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