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最后的调查(大结局 上)
写在结尾之前。
大家好。
这篇小说写到今天,终于算是收官了。
一路写下来,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朋友追着看。
对作者来说,这当然是一件很受鼓舞的事。
大家的留言我基本都会看,私信里给我的建议,我也都认真读过。
只是碍于题材本身,也碍于人物走到这里之后各自的命运,有些建议实在没办法一一采纳。
毕竟,一千个读者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我知道,这个结局大概率又会让不少人“又、又、又意难平了”。
不过想想,一篇故事如果看完就忘,四平八稳,人人满意,王子和公主就最终幸福的生活下去,那大概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后劲重一点,遗憾多一点,偶尔在某个晚上想起来,还忍不住琢磨一句“如果我来写结局可以是这样……”,或许反而说明这些人物真的在大家心里留下写东西。
因此,很多剧情我最后都选择了留白。
有些答案,没有写。
有些剧情,连我自己也不想交代的太明白。
如果以后还有机会,我也许会从冰茹的视角,再把这段故事重新讲一遍。
到那个时候,一些今天没有回答的问题,可能会得到答案。
当然,也可能冒出更多新的问题。
毕竟,填坑这种事情,作者最大的本事,往往不是把坑填上。
而是填着填着,又挖了三个。
……………………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场车祸会成为我人生的分界线。后来才发现,被它改变命运的,远不止我一个人。”
林疏影走后。
我又看了眼手机,冰茹依旧没有回复我。
从上一次之后,我已经很少再打开手机里的监听。
这种事情做得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多。万一哪天被她察觉,我们之间最后那一点若无其事,恐怕也维持不下去了。
不过副台长的任命正式下来以后,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还是她。
哪怕我比谁都清楚,这个位置究竟是怎么来的。
手机短信记录里,依旧停在了“恭喜陈台。等下空了我们视频。”这句。
之后便再没有消息。
似乎她一直没有空下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还是发了一句 【还在忙吗?】
10分钟过去了,她还是没有回我。难道真的在忙?
半个小时。
手机始终安静。
我有点坐不住了,还是打开了手机上的监听小程序。
我戴上耳机。
起初什么声音也没有。
只有很轻的空调声。
我甚至怀疑监听是不是出了问题。
我把音量往上调了一格。
十几秒后,终于听见冰茹的声音。
“您昨天是不是没休息好?”
她的声音不大。
离手机应该有一段距离。
随后是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像打火机合上,又像有什么东西被随手放在了玻璃桌面上。
我愣了一下。
她这是在哪里?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开口了。
声音低沉,有些疲惫。
“冰茹,你说一个人平时电话从来不会不接,突然一天都联系不上,说明什么?”
我一下坐直了。
侯东来。
他说的是谁?谁联系不上?
难怪冰茹无法回复我信息,她在侯东来的办公室?
我有点惊诧, 冰茹以往在老周那里,我几乎无法监听到任何信息。
侯东来似乎对冰茹还是蛮放心的,冰茹的手机如此自由的被带入候的办公室?
冰茹似乎想了一下。
“可能临时有事吧。”
侯东来笑了一声。
笑得很勉强。
“老罗从今天早上开始,我打了四个电话。”
“一个都没接。”
老罗?
我心里微微一沉。
难道是罗海峰?
侯东来没有继续说。
耳机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比平时稍重。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道:
“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冰茹笑了一下。
“您就是最近太累了。”
“事情太多,又没休息好,您别胡思乱想了。”
“不是胡思乱想。”
侯东来说。
声音很低。
“就是有种感觉。”
他停了一下。
“说不上来。”
这句话让我后背莫名凉了一下。
冰茹没有马上接话。
紧接着,我听见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嗒。
嗒。
嗒。
很轻。
又很清楚。
她似乎正在房间里慢慢走动。
我闭上眼睛,甚至可以想象她此刻的样子,穿着高跟鞋,在侯书记的办公室里踱步。
侯东来忽然问:
“几点了?”
“快五点了。”
冰茹回答。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说:
“我那个专访是不是快开始了?”
冰茹立刻接上。
“是的。”
侯东来“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把某件事从脑子里拎了出来。
“帮我把电视打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顺便……你帮我按一下头。”
“还是太阳穴那一块。”
冰茹没有任何迟疑。
“好。”
接着是脚步声。
很轻地走向另一侧。
电视被打开的瞬间,传来一声短促的电流杂音。
随后是频道切换的提示音。
画面似乎停在了综合频道。
“嗯。”
侯东来应了一声。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耳机里只剩下很轻的按压声。
还有电视里断断续续的播报。
冰茹的声音偶尔响起。
“这里会不会有酸痛?”
“有点。”
“那我再轻一点。”
“嗯。我感觉您这里太紧绷了。我发现你按摩的水平也越来越棒了。”
“我没啥力气,比不了专业的。”
“哈哈哈,你真谦虚,你比许秘书有力道多了。” 侯东来似乎是表扬她。
“对了……你老公那个副台长的任命,是不是已经正式下来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侯东来连这个都知道。
冰茹的声音却没有任何波动。
“是的。”
“他今天发短信告诉我了。”
侯东来“嗯”了一声。
“倒是比我想的快。”
冰茹轻轻笑了一下。
“感谢您和周部长给他机会。”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是早就准备好的感谢词。
我握着耳机,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说。
“你老公是有能力的。”
“这点我一直知道。”
冰茹很快接了一句:
“他就是有时候太认死理。”
侯东来笑了笑。
“做新闻的人,有点脾气不是什么坏事。”
“真正麻烦的是没脑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老公有脑子。而且我不同意你说的,她一点都不认死理!”
冰茹似乎笑了。
我隔着耳机都能听出来,她听到侯东来赞扬我,笑的很含蓄。
“那以后还要麻烦您多关照他。”
侯东来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只有冰茹高跟鞋轻轻挪动了一下的声音。
嗒。
很轻的一声。
“嗯………” 随之是一声冰茹的轻哼。
过了一会儿,侯东来才慢慢说道:
“哈哈哈哈,那是当然,如果以后真去了帝都,总要有几个自己用得顺手的人。”
他说得太轻松了。
轻松得就像那件事已经定了。
不是如果。
更像只是时间问题。
冰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她轻声说:
“一舟这些年也累积了很多基层的经验。”
她顿了一下。
声音更软了一些。
“如果以后真有机会,您能带带他,他一定会把您交代的事情做好。”
“哦。说到做事,我看过他做的那个关于咱们西南的那期《焦点追踪》。”
侯东来的声音忽然换了一个节奏。
“有深度,也有锋芒。”
“不是那种只会跟着通稿走的东西。”
冰茹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等他往下说。
侯东来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尤其是最后一段,关于山区产业转型那一段。”
“他没有只讲政策,也没有只讲困难。”
“而是突出了领导班子在背后默默付出把问题解决的不容易。”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微缓了一点。
“这点很难得。”
我握着耳机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下。
那期节目说实话,我知道他的意图,只不过我的节目风格不会太张扬,更是用事实说话。
冰茹轻声问:
“您看得这么细?”
侯东来笑了一下。
“像一舟这样的能做事的人,你们台里已经不多了。”
他说得很平静。
但我却莫名有点不安。
“所以周部长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
冰茹没有插话,只是又很轻地“嗯”了一声。
像是在等一个真正的结论。
侯东来继续说:
“让他在副台长这个位置上,先做一段时间。”
“他要学会作为一个领导干部,善于调动手下的资源。”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冰茹没有说话。
我却能感觉到,她大概也在消化这句话。
听到这个“善于调动手下资源?” 就像林疏影这样的资源? 我有些鄙夷。
侯东来接着说:
“等这一段时间过去,再看情况。”
他停了一下。
语气忽然变得更确定了一点。
“后面我会和老周再商量。”
我呼吸微微一滞。
“把他调去中宣部。”
冰茹明显顿了一下。
“中宣部?”
她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有一丝很轻的意外,甚至是喜悦,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侯东来“嗯”了一声。
“去帮老梁。他那里未来会很缺人手。”
我握着耳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妻子和这位位高权重的书记聊我的未来,让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当一个人的未来开始由别人“设计路径”,那代价往往不会写在台面上。
心里那种空中楼阁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他们谈的是上升,是平台,是更大的系统。
更让我无法忽视的是——
在这场关于我未来的讨论里,我似乎始终没有什么发言权。
甚至连“被询问”的资格都没有。
这真的是我要去的地方吗?
………………
侯东来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几秒,他忽然问:
“对了……你呢?”
冰茹停住了。
“我?”
“你不会一直想做你的《冰茹会客厅》吧?”
这句话一出来,房间里明显静了一瞬。
连背景电视音都像被压低了。
冰茹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是轻轻笑了一下。
“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侯东来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
“我问你想不想一直做下去。”
冰茹沉默了两秒。
然后才开口。
“节目刚有一点影响力。”
“我想再巩固一下。”
“至少把这个品牌做稳。”
她说得很稳。
侯东来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次,那笑声里明显多了几分欣赏。
“你倒是比我想的更沉得住气。”
冰茹轻轻低头笑了一下。
“在您身边久了,总会学一点皮毛。”
这句话说得, 分寸拿得极准。
既是顺从,也是提醒自己位置。
侯东来显然很受用。
“沉得住气是好事。”
反而像是很满意。
“做事的人,最怕的就是急。”
冰茹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多说。
侯东来停了一会儿。
“不过主持人终究只是主持人。”
我的手指下意识停在了耳机线上。
冰茹也没说话。
侯东来继续道:
“镜头前再风光,真正能做的事情还是有限。”
“以后有机会,你该换个位置。”
冰茹似乎愣了一下。
“什么位置?”
侯东来没有马上回答。
隔了几秒,我才听见他的声音。
“等我那边的大事成了。”
他顿了顿。
“办公厅那边,我缺一个自己用着放心的人。”
我背后一凉。
这句话已经不是暗示了。
那不是给一个主持人的奖励。
那是把一个人真正带进自己的班底。
冰茹显然也听懂了。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笑了一下。
“侯书记,您别开我玩笑。”
“我连行政都没做过。”
“那些事情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嘛。”
侯东来的语气倒很轻松。
“谁天生就会?”
“你脑子快,分寸也好。最重要的是你那么漂亮,还那么骚。”
“嗯……”冰茹又发出一声闷哼。
“侯书记您别拿我开涮了。”
“你下面小骚逼上的首饰,给你换来了西南旅游大使的名头,还外加三百万酬劳。以后如果真让你坐上办公厅主任,你愿意拿什么换呀?”
我听到了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侯东来难道在拉她连着阴蒂的链子?
冰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明显的羞涩,还有一点发颤:
“嗯………那三百万……都给了台里,又不是进我口袋。”
侯书记低低笑了一声。
“至少有一半是你的。台里不会傻到把钱全吞了。”
我听见冰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里忽然多出一点抑制不住的欢喜:
“我不知道………那就……侯书记您决定吧。”
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只有细微的金属链子声,和冰茹越来越乱的呼吸。
侯书记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阿彪这人,你觉得怎么样?”
耳机里,冰茹明显愣了一下。呼吸停了半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诧和不确定:
“阿彪……?”
我听出她大概没想到侯书记会突然问这个。
侯书记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犹豫,低低笑了笑:
“我还是有点佩服他的。别看手段有点狠,被他调教过的女人,后来都离不开他。调教完,很多人都上了瘾……身体上离不开那种感觉。”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沉了些:
“不知道你是什么感觉?”
冰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才含糊地应了一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侯书记似乎并不在意,继续说道:
“你还是有点害羞。他给下面装的链子,现在习惯了吗?”
冰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点勉强的平静:
“基本习惯了。总之不影响走路了。外人也看不出来。”
“好,不错。”侯书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满意,“不过我这几天发现你下面也紧致很多了。”
冰茹的呼吸乱了一下,声音发软,带着明显的羞意:
“阿彪老师他……天天会训练我下面的肌肉力量。”
侯书记又低低笑了一声:
“我感觉到了, 而且看起来你奶子也大了点。”
“哪里有……”冰茹急忙否认,声音却有点发虚,“就是……现在敏感很多。阿彪老师每天给我擦那个……乳霜。”
“我看出来了。”侯书记语气肯定,“感觉你的乳头一直都是挺立着。记得直播和出席活动的时候,戴着乳贴。别让人看出来。主持人还是要注意形象。”
冰茹轻轻应了一声:
“服装什么的,助理都会准备好。应该不会有问题。”
侯书记重新开口,语气像在讨论一份普通文件:
“阿彪跟我说,你还缺一副上身穿的乳环套装。他已经在做设计了。材质、大小、以及配套的吊坠,是按你的肤色和胸型量身定做一套。”
冰茹明显顿了一下。她的声音发紧,带着犹豫:
“啊………能不能……换别的?”
“上次下面做那个好不容易在一舟这儿过关……”她的呼吸忽然乱了一拍,声音发软,“这次再弄一对在乳房上,我真不知道回去后该怎么跟他解释。”
侯书记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不大,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有什么好解释的?”他笑完,语气忽然冷下来,“你觉得你老公就一点没察觉?”
冰茹沉默了好几秒。我几乎能听见她咬唇的细微声响。
“他……他可能有点怀疑吧。 但我感觉他不是很确定这些是您安排的。我说我自己喜欢弄的。”她终于低声说,声音很轻,“而且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想那么早告诉他,怕他受不了。”
侯书记的声音低而稳:
“你老公比你想象的要扛得住事儿。他是有进取心的人,也知道进退。他现在的副台长位置,他自己清楚是怎么得来的。”
又是一阵短暂的静默。只有冰茹细碎的喘息,和某种极轻、极湿的摩擦声——像是链子贴着已经红肿的皮肤轻轻滑动。
侯书记继续说,语气忽然变得极淡,却字字清晰:
“冰茹,你放心。当着他的面,我不会让你难做,会让你们夫妻保持好应有的体面,毕竟你们还是夫妻。我还是蛮期待看你有那么一套,阿彪说已经差不多了,上次你老公陪你做的下面,这次换我陪在你边上看你做了,而且我相信你有办法和你老公解释清楚。”
冰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松了下来。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明显的感激:
“嗯……好的……听您的……侯书记……”
话音刚落,她却突然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那声闷哼被压抑得很深,却还是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紧接着是更急促的呼吸。
她把声音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谢……谢谢侯书记……”声音明显有一些颤抖。
可恶,冰茹还要谢谢他。
侯东来没有再说话。
但我听得清他靠回去的动作——椅背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随后是布料与皮肤摩擦的细碎声响。还有就是有轻轻的水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接下来大约有十几秒,两边都没有再开口。
只有一种很轻、很规律的声音在听筒里持续,伴随着冰茹偶尔的闷哼。
直到侯东来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懒散的舒展:
“肩这里再重一点。”
冰茹应了一声,声音非常轻:
“嗯。”
那规律的声响立刻加重了一些。
我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一下。
侯东来又说:
“对,就这里。你手心真热,舒服。”
“啪沓”似乎又是一声水滴在地板的声音。
冰茹的声音贴得很近,像是俯身在他身后:
“……是您最近太辛苦了,肌肉有些紧绷,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 她的声音的颤音更多了一些。
“哈哈哈,我睡的好不好,你还不知道吗?”
“侯书记………”冰茹似乎在害羞的娇嗔。
“这几天我们运动量是有点大, 今天晚上咱们啥都不做,你就陪我睡睡觉……好吗?”
“嗯……侯书记……听您的。”
难道冰茹在西南,每天晚上都会去陪侯书记睡觉? 我不由地想到,难怪她会选下午或是傍晚和我视频,而不是晚上。
………………
听筒里忽然传来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不重,却很清晰。
冰茹的手立刻停了。
她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侯东来的耳边:
“书记……外面有人。”
侯东来没有动。
“嗯。”
“我……我先去里面穿件衣服。”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急促,像是想马上从他身后退开。
伴随着,哒,哒,两下高跟鞋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又紧了紧。
难道冰茹什么衣服都没穿?!全身赤裸着在给侯书记按摩?
侯东来却抬了抬手,伴随着一声链子的拉拽声,我猜他手里就是那根连着冰茹阴蒂和脖子的链子。
“没有必要。”
冰茹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可是……”
“门外是许秘书。我叫她来的。”
侯东来的语气很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你们之间,有什么好见外的。”
门外又敲了两下。
这一次稍重一点。
冰茹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侯东来直接打断:
“进来。”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
随后是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两声短促响动。
许秘书的脚步在进门后忽然停住了。
听筒里安静了不到两秒。
然后是她带着明显错愕的声音:
“候……书记。”
她大概是看见了什么。
侯东来的声音很稳:
“冰茹在给我按摩。你进来吧,把门带上。”
许秘书应了一声,脚步重新响起。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听筒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
“候书记,有两件事。”
“说。”
“罗海峰那边,我让人去过他家了。”
“人呢?”
“没见到。”
许秘书停顿了一下。
“他家里人说,罗海峰最近一直在单位值班,已经2天没回家了。他们一始以为是专案上的事,也就没多问。”
“单位呢?”
“也问过了。”
许秘书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说法很含糊。没人能说清他具体在哪,也没人知道他现在到底负责什么。手机一直关机着。”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在耳机里听见侯东来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一下。
又一下。
“也就是说,”他慢慢开口,“一个大活人,突然就没了?”
许秘书没有接话。
过了两秒,她才回答。
“目前看,是这样。”
侯东来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找。”
“明白。”
“还有一件事。周部长那边,今天早上让秘书联系过我。”
侯东来抬起头。
“老周说什么?”
“他说前几天帝都来了几个人,到西南做考察。”
“什么考察?”
“不清楚。”
许秘书轻轻摇头。
“周部长自己也说不准。公开身份有研究部门的,也有挂着调研、督查名义的,但他们到底来干什么,他那边也没摸清。他说自己也不方便过问。”
“这是名单。” 我听到纸张在空中传递的声音。
侯东来很久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持续得有些压人。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在快速判断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老周什么意思?”
“让我们小心一点。”
许秘书回答得很直接。
“他说这个时候帝都突然下来人,不一定是冲着谁来的,但最好别当普通调研处理。”
侯东来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里,刚才的松弛已经不见了。
“他们住哪儿?”
“还没完全查清。”
“那就查。”
他的语气突然变硬。
“火车站、机场那边都过一遍。看看他们哪天来的,住在哪家酒店。”
许秘书没有立刻回应。
侯东来继续说:
“酒店确认之后,让人盯着。”
“别惊动他们。”
“看看他们见了谁,去了哪里,跟谁吃饭。”
许秘书低声应了一句。
“明白。”
我坐在屏幕前,手心已经开始发潮。
罗海峰不见了。
帝都这里又突然去了人。
两件事分开看都正常,但放在同一时间出现,就显得不正常了。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
我以为谈话要结束了。
但许秘书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
“还有件小事。”
侯东来的语气也缓了一点。
“说。”
“阿彪老师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冰茹小姐的东西。”
她说得很克制。
“您之前交代的那套饰品,已经送到会所了。”
侯东来像是立刻明白了。
“乳环套装?”
“对。”
空气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刚才那种紧绷感像是被瞬间抽走了一点。
“这么快?”
“阿彪下午刚确认。”
侯东来的声音明显轻松下来。
“那还等什么。”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现在就过去。”
我心里猛地一紧。
冰茹的声音很快响起。
“现在?”
“怎么,你还没准备好?”
侯东来带着笑意问。
“不是。”
她停顿了一下。
“我只是想先给一舟发个消息。他今天……”
话没有说完。
但我已经听懂了。
今天是我升任副台长的日子。
而且一般傍晚这个时候,我们都会视频。
侯东来像是完全没有在意。
“车上发。”
他说得很随意。
“路上还有时间。”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你那个《冰茹会客厅》采访我的专访,我们也一起车上看吧?”
“嗯。”
“车上一起看。”
他的语气很平静。
“我就喜欢一边看你的《冰茹会客厅》,一边操你。你下面现在估计快受不了了吧。”
“侯书记……”冰茹的娇喘中带着害羞。侯东来居然如此肆无忌惮,在许秘书的面前说如此露骨的事情。
侯东来似乎心情不错。
“那你先去换衣服。”
“好的”
“里面衣架上有一件米白色真丝衬衫和一条黑色包臀裙,我喜欢看你穿那个。还有别忘了丝袜。”
“好的,侯书记。”
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回应。
随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许,你也一起来!”
“好的,侯书记。”
盯着手机上的监听界面,心想冰茹去里面换衣服,说不定会拿手机给我发消息。
这个想法上来,让我迅速关闭了手机监听。
………………
傍晚的时候《冰茹会客厅》采访侯东来的专题也上线了。
下午五点,主台客户端首页换了头图。
标题很醒目。
秩序之下的定盘人——对话西南省委书记侯东来
我办公室的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落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狭长的光。
我把声音调大了一点,靠回椅背。
片头是西南的航拍。
山城,高架,江面,晨雾。
随后是整齐列队的警务干警、集中收网的车辆、被推开的铁门,以及一张张在新闻里被快速掠过的脸。
音乐很重。
鼓点一下接一下。
最后,画面停在侯东来的侧脸上。
录制地点就是他那次在帝都下榻的酒店。
那间私人工作室显然重新布置过。
靠近休息室的区域被两块深灰色屏风遮住,墙上那幅《乌尔比诺的维纳斯》也没有入镜,只留下一面深色木墙和一组嵌在墙里的书架。
书架上摆着几本地方志,还有两件看不出年代的陶器。
中央原本那张过于宽大的真皮沙发被换掉了,改成两把深棕色单人椅。中间放着一张矮桌,桌上只有一套白瓷茶具和一盆修剪得很克制的文竹。
镜头看起来很干净。
甚至有些庄重。
侯东来坐在右侧。
他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料子很挺,却没有刻意收腰。
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里面看不见衬衫,胸前也没有佩戴任何多余饰物。
西装的线条把他的肩膀衬得更宽,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堵沉默而稳定的墙。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已经有些灰了。眉毛浓,眼睛不大,笑起来时眼尾会向下压,让人觉得亲切。
可只要他不笑,那张脸便会立刻变得很硬。
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鞋面没有一点灰。他坐姿很放松,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偶尔端起茶杯。
冰茹坐在他对面。
她穿的是一套珍珠白色的西装裙。
上衣采用了交叠式的领口,开得不算低,但比起传统主持服装要更显线条一些。
肩线做得很薄,没有垫肩的生硬感,腰部收得干净利落,衣摆刚好压在胯骨上方,让她坐下时仍然保持着清晰的轮廓。
下身是同色直筒半裙,长度刚过膝盖。
她双腿并拢,微微偏向一侧,裸色高跟鞋从裙摆下露出一小截。
头发向后挽成低髻,耳边留了两缕很细的碎发。
妆容比平时的节目时更沉静,唇色偏淡,眼妆却压得很稳。
她手里没有拿稿子。
只有膝盖上放着一张深蓝色提词卡。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冰茹。
【一舟,今晚可能没空和你视频了。】
我盯着屏幕。
第二条很快跟了过来。
【晚上要陪侯书记参加一个活动,估计结束会很晚。】
隔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
【再次恭喜陈副台长。????】
我看着那个笑脸,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然后是第四条。
【明天视频的时候,我再好好陪你庆祝一下。】
最后还跟了一个她常用的小表情。
我看了很久。
那个陪字让我非常不舒服。
此时此刻,侯东来在他的车里,一边看着这档《冰茹会客厅》一边在怀里操着她。去西南出差,她的任务就是被侯东来好好操个爽。
现在他们的车子在去会所的路上,今天之后冰茹的身上又会多一件精美的饰品。
这个画面让我的下体又一阵生疼。
我最终只回了两个字。
【好的。】
《冰茹会客厅》开始了,她先看向镜头。
“很多人提到西南这几年的变化,最直观的感受,是安全感回来了。”
她转过脸,看向侯东来。
目光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敬意。
“侯书记,您如何评价这场持续数年的扫黑除恶行动?”
侯东来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下。
“我觉得,不能只用一场行动来形容。”
他说话不快。
每个字都很清楚。
“行动有开始,也有结束。我们做的,是重建秩序。是要让老百姓知道,这个地方究竟是谁说了算,是法律说了算,还是少数靠拳头、靠关系、靠金钱的人说了算。”
冰茹轻轻点头。
“所以您认为,这不仅是治安问题。”
“当然不是。”
侯东来放下茶杯。
“黑恶势力为什么能存在?不是因为他们多厉害,而是因为有人怕,有人躲,有人装作没看见。时间长了,坏人觉得没人敢管,好人觉得讲道理没用。”
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点。
“我们就是要把这个局面扳过来。”
镜头给了他一个近景。
“有人问我,西南这几年是不是抓得太多、查得太严。”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
“我反问他们一句,对黑恶势力宽容,是不是就是对普通老百姓残忍?”
冰茹看着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句话很有力量。”
侯东来摆了摆手。
“做这件事,不能怕得罪人。怕得罪人,就不要坐这个位置。我们有些案子,不是过去办不了,是过去没有人愿意办,也没有人敢办。”
他说得越来越顺。
声音仍旧不高,却已经不像在回答问题。
更像在台上作报告。
“在西南,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讲,只要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不管背后站着什么人,都要一查到底。”
冰茹接过他的话。
“您刚才提到了不管背后站着什么人。实际上,这几年西南查处的一些案件,确实涉及了不少过去被认为碰不得的人。”
“没有谁碰不得。”
侯东来答得很快。
“过去有人觉得自己有钱,有关系,认识几个干部,就可以在地方上横着走。这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顿了顿。
“至少在西南,过去了!”
我看着屏幕,慢慢坐直了,这句话居然没有被剪掉?!
冰茹似乎也被这句话打动了,身体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那些案件的程序,也没有问外界的争议。她只是稍稍放低声音。
“要做到这一点,您个人应该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个人。
这个词让我皱了一下眉。
侯东来却显然很受用。
他笑了笑。
“压力肯定有。”
“有的人打电话,有的人递话,还有的人说我这样做会把地方上的关系都搞僵。不瞒你说,有些个别递话人的背景还非常硬的。”
“我的态度很简单。关系可以重新建立,规矩不能重新解释。”
冰茹看了他几秒。
那目光不像普通主持人在等待嘉宾说完。
更像是一个学生在听自己敬重的老师讲课。
“您是否也担心过,力度过大,会引起反弹?”
侯东来向后靠去。
“反弹?”
他重复了一遍,像觉得这个词有些可笑。
“刀落下来之前,当然会有人喊疼。但不能因为有人喊疼,就怀疑刀是不是不该落。”
我盯着他。
办公室里的空调很足,我却觉得后背有些发热。
侯东来继续说:
“我到西南以后就说过一句话。这个地方过去欠下的账,要一笔一笔清。积下来的脓,要一次一次挤。怕疼,永远治不好病。”
冰茹轻轻吸了一口气,双腿并拢了一些。
“所以您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条路?”
“没有。”
他回答得没有任何停顿。
“结果已经说明一切。”
接下来的画面切到了街头采访。
一位菜市场摊主说,晚上收摊敢一个人回家了。
一位企业负责人说,这几年营商环境有明显改善。
还有一个老人站在镜头前,反复说感谢政府,感谢侯书记。
再切回采访现场时,冰茹脸上的崇拜已经没有掩饰。
“刚才片子里有位老人说,是您让他们重新相信了法律。”
她说。
“听到这样的话,您是什么感受?”
侯东来沉默了两秒。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老百姓愿意相信我们,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
他说得还算克制。
可下一句,语气就变了。
“有些办案人员也会不理解,为什么我们要如此重拳,有些人也会有意见。”
他抬眼看向镜头,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
“但有意见可以保留,命令必须执行。”
“我们要对老百姓负责。”
他停了一下。
“矫枉难免过正。”
这句话落下时,冰茹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轻轻点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我伸手按了一下暂停。
画面停住。
侯东来的脸占据了半个屏幕。
那一瞬间,他不再只是一个接受采访的官员,而更像是在替某种更高的意志做最终裁决。
冰茹坐在另一边,微微侧着身体看他。她唇角带着一点笑,眼神里既有敬佩,也有某种更私人的信任。
我把进度条往回拖了十秒。
又听了一遍。
有意见可以保留,命令必须执行。
这句话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继续播放。
冰茹问他,西南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侯东来回答,要把扫黑成果延伸到基层治理、金融秩序、文旅开发和重大项目建设。他说得很完整,也很宏大。
“过去有些人靠占码头、占矿山、占景区发财。”
“今后西南的每一寸资源,都必须在阳光下运行,都必须还给老百姓。”
“我相信,再给我们三年,西南不仅会成为全国最安全的地区之一,也会成为最值得投资的地方之一。”
冰茹微笑着问:
“这是您的承诺吗?”
侯东来看着她。
“可以这么理解。”
冰茹点了点头。
“我相信很多观众和我一样,听到这句话,会对西南的未来更有信心。”
采访在这里结束。
片尾音乐响起。
镜头缓缓拉远,两个人起身握手。
侯东来穿着西装,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笑。冰茹微微仰头看着他,笑得温和而真诚。
屏幕下方出现一行字幕:
秩序已定,未来可期。
我没有立刻关掉电视。
从节目效果看,这一期做得很好。
画面稳,节奏好,侯东来的表达有冲击力。
冰茹也发挥得很出色。
她懂得什么时候追问,什么时候停下来让嘉宾说,甚至懂得用自己的表情,把侯东来的话托得更重。
可她所有的问题,都在帮助他完成一幅自我画像。
强硬。
果断。
不畏压力。
一切尽在掌握。
没有一个问题问到权力的边界。
这不像采访。
更像一次精心制作的个人陈述。
我拿起手机,想给冰茹发消息。
手指停在对话框上,又放下了。
她估计是没空回我消息的了。
节目既然已经上线,说明审片通过了。
能坐在审片室里的那些人,不可能听不出侯东来话里的分量。
也许他们觉得这正是节目需要的。
也许,他们只是觉得不值得为了几句话得罪他。
但更上面呢?
他们可能看到的,会是一个敢于担当的地方书记,还是一个把集体成绩全都揽在自己身上的人?
侯东来在镜头里太自信了。
自信得像西南发生的一切,都由他开始,也会由他结束。
而冰茹坐在对面,望着他的眼神,让这种自信显得更加理所当然。
电脑屏幕成了办公室里最亮的东西。
我又看了一眼节目标题。
秩序之下的定盘人。
窗外的城市继续亮着。
像一片正在缓慢升温的水面。
而以我一个新闻人的嗅觉,却隐约有一种不太舒服的预感——
最近侯东来的曝光率,实在太高了。
焦点追踪、旅游节、马拉松、扫黑专题、干部座谈、公安系统慰问,甚至连一些原本不需要他亲自出现的活动,他都在镜头里。
而且每一次,都站得很靠前。这次又是冰茹会客厅的专访。
我做新闻这么多年,知道真正成熟的宣传是什么样子。
成绩可以讲,人却不能总在成绩前面。
尤其到了侯东来这个位置的官员。
可侯东来似乎等不及了。
他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
这片原本看似平静的湖面,被某个看不见的东西,轻轻碰一下。
然后,涟漪会扩散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
晚上九点,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空调出风口发出很轻的嗡鸣。墙上的钟每走一格,都显得格外清楚。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过不了半分钟,再拿起来。
和冰茹的对话框停在傍晚的那句。
【还在忙吗?】
没有回复。
难道他还和侯东来在一起?
她似乎忙的一条消息都没时间回我?
侯东来给她穿的乳环套装是什么样的呢?
林疏影也没有给我电话。
我本来想拨她的电话。
手指已经停在拨号键上。
但又停住了。
她和王子云约了晚饭。
难道他们9点还没有吃完吗? 还是晚饭后又去了哪里。
我把手机收了回来,没有拨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那片白光有些刺眼。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几秒后,又重新拿起来。
窗外的城市依旧亮着。车流从高架上缓慢经过,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
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种不安感觉很淡。
也说不出源头。就是以一个新闻人的第六感。
像是深夜里闻到了一丝烟味,却找不到火在哪里。
我坐在那里,听着墙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叮铃铃!
叮铃铃!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微信。
是电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号码,心里莫名沉了一下。
主台值班室。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值班室很少直接给我打电话。
尤其是这个时间。
一般只有一种情况。
出事了!
而且不会是小事。
我按下了手机接听按键。
“陈台。”
电话那边的人声音很急,却刻意压着。
“刚收到一条突发。”
我坐直了。
“说。”
“帝都市中心刚刚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一辆阿斯顿马丁失控,撞上隔离设施以后又发生了二次碰撞。”
我皱了皱眉。
“伤亡呢?”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
“车上一共两个人。”
“驾驶员和副驾驶。”
“现场医护已经确认,都没抢救回来。”
我的手停在桌面上。
“身份确认了吗?”
对面没有马上回答。
那一两秒的沉默,让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陈台……”
“确认了。”
“驾驶人是一个叫王子云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还没等我开口,那个人又说:
“副驾驶是……林疏影。咱们台的林疏影!”
我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像突然没了声音。
连刚才一直能听见的空调声,都消失了。
我握着手机,盯着桌面上林疏影半个小时前没有回复的那条消息。
【到家了吗?】
那几个字还在那里。
安安静静的。
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回答。
“你确定?”
我的声音有些不像自己的。
“确定。”
“证件都核过了。”
“车呢?”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车?”
“阿斯顿马丁。”
我闭上眼睛。
几小时前,林疏影还站在我的办公室门口。
她说她晚上有约。
临走的时候,我还莫名其妙地跟她说了一句:
“晚上小心点。”
一阵心痛扎得我胸口发闷。
“陈台?”
电话里的人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
“先把现场资料传过来。”
“监控、图片、身份核实情况,有什么传什么。”
对方却没有立刻答应。
“还有件事。”
“什么?”
“刚刚接到通知,这条快讯不能发。”
我愣了一下。
“谁的通知?”
“不清楚。”
“上面只让我们待命。”
我正想继续问,手机上突然又跳进一个电话。
老周。
我看着那个名字,心里那股不安突然变得更重。
“先这样。”
我挂掉值班室,接通老周。
“喂。”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
“一舟,车祸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我没回答。
他的消息也很快。
“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低。
“这条消息需要你们主台全面封锁。”
我慢慢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我已经统一了上面的口径,很快你们会收到正式通知。”
“所有新闻单位不得报道。网信那边也会处理,短视频、论坛、社交平台能删的都会删。”
我握着手机。
“死了两个人。”
“我知道。小林也在里面。”
老周沉默了两秒。
“所以才给你打这个电话。”
我望向窗外。
远处的帝都依旧灯火通明。
车流从高架上经过。
没有任何异常。
仿佛几十分钟前的那场撞击根本没有发生过。
“现场呢?”
我问。
“已经封了。”
“王主任已经派了特别警卫队的人过去了,外围也做了管控。照片不要流出来,让你们的记者不要过去。”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会议。
我忽然觉得有些冷。
“周先生。”
“嗯?”
“这就是一起普通车祸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
大概三四秒。
然后他说:
“一舟。”
“你现在是副台长了。”
“有些事情,知道结果就够了。”
我没有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
“今晚别让任何节目碰这条新闻。”
“尤其是你们的新闻中心。”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办公室中央,很久没有动。
我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的样子。
那时候谁都不知道。
一个花季般的少女,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更加让我不安的是,从车祸发生,到值班室通知我,再到老周打来电话,不过短短几十分钟。
有人已经开始封锁现场。有人开始部署舆情的控制, 有人开始清理网络上的信息。
所有动作快得像早就有人知道该怎么做。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老周的电话刚挂没多久,新闻中心内部群突然热闹起来。
一开始只是两张远景。
警灯,隔离带,歪在路边的车。
紧接着,照片越来越多。
有人从人群后面拍到了车头,有人拍到了已经碎掉的侧窗,还有几张明显离得很近,甚至能看见车内。
我皱了皱眉。
这不对。
刚才老周才说现场已经封了,警署的人也到了,按理说这种照片不该这么快流出来。
我在群里直接@小陈。
【照片哪来的?】
不到半分钟,他回了。
【现场群众拍的。】
紧接着又发了一句。
【陈台,人已经围了不少。好像消息压不住了。】
我盯着屏幕。
群里又跳出几张截图。
已经有人在本地论坛发帖。
【这个人是什么背景?怎么开得起阿斯顿马丁?】
【这车什么型号?多少钱?】
【别急,车牌我好像见过,显然不是普通人】
【谁能人肉下他父母的身份?】
【副驾驶是谁?】
不到十分钟,事情就从一场交通事故,变成了另一件事。
车是谁的。
王子云家里做什么。
钱从哪里来。
为什么深夜带着一个年轻女孩。
有人开始扒副驾驶。
一张现场照片被放大了好几遍。
我也点开了。
照片里的林疏影几乎还保持着被撞击后陷在座椅里的姿势。
上身是一件粉色细肩带吊带,料子很薄,胸前带着一圈浅色蕾丝,领口开得偏低。
原本应该很柔软贴身,可经过碰撞以后,肩带和衣料都有些凌乱。
外套已经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下身是一条低腰牛仔裤,腰线压得很低,露出一截腹部。
头发全散了。
照片里的她,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侧和肩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就关掉了。
心里很难受。
更让我不舒服的是评论区。
已经有人开始截她的照片。
【这个女的是谁?】
【看着很年轻。】
【穿成这样,大晚上坐在阿斯顿马丁副驾驶。】
【有人认识吗?】
我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厌恶。
几分钟前,她还只是一个刚刚死去的人。
可到了互联网上,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围观、被猜测、被编故事的符号。
群里小陈又发了一句。
【陈台,好像有人认出她了。】
我心里一沉。
【谁?】
【有人说是主台的。】
紧接着,又是一张截图。
那是一张林疏影出镜焦点追踪的节目画面。
下面有人已经把她的名字打了出来。
林疏影。
我看着那几个字,突然意识到,老周所谓的压住消息,恐怕已经晚了。
这件事正在自己长出腿来。
而且跑得比任何一道通知都快。
那一夜,我没有离开办公室。
也没有真正做什么。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手机上的消息一条条出现,又一条条消失。
与此同时,另一股力量也开始动了。
而且更快。
最开始只是帖子打不开。
再后来,是关键词搜不到。
群里有人发来一段现场视频,我点开还能看,可转给另一个人,对方却说什么都没有收到。
还有一段视频更奇怪。
发送者自己能看见。
群里其他人看到的却只是一片空白。
有人把截图发出来。
【该内容暂时无法查看。】
再过一会儿,连原帖都没了。
像有人拿着一块巨大的橡皮,从互联网的一端开始往另一端擦。
照片。
视频。
名字。
一层一层消失。
凌晨四点以后,内部群也渐渐没人说话了。
不是大家不关心。
是大家都明白了。
不能再说了。
我偶尔刷新一次网页。
还能看见几条新发的帖子。
再刷新。
没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场车祸会成为我人生的分界线。后来才发现,被它改变命运的,远不止我一个人。”
………………
早上六点多,天开始亮。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帝都从夜色里一点点醒过来。
高架上的车越来越多。
远处的楼顶被晨光照亮。
路边早餐铺开始营业。
出租车亮着空车灯穿过路口。
这个城市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昨晚还铺天盖地的照片、视频、质疑和猜测,到了天亮以后,几乎全部消失。
网上安静得可怕。
仿佛那辆阿斯顿马丁从来没有撞过。
仿佛昨晚没有死过两个人。
我坐回办公桌前。
一夜没睡,眼睛干得发疼,可我一点睡意都没有。
桌上的咖啡早已经凉透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苦。
又放了回去。
然后,我看见了林疏影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
【到家了吗?】
没有回复。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突然有点喘不过气。
林疏影死了。
直到这个时候,我好像才真正接受这件事。
林疏影。
那个会敲我办公室门,会站在门口叫我陈主任,会在我说话的时候认真看着我的女孩。
没了。
我甚至开始荒唐地回忆,当时她前一天离开我办公室回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是不是笑了一下。
是不是停顿了一秒。
是不是还想说什么。
我怎么也想不清了。
人的记忆就是这么残忍。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你从来不会认真记住她最后一次关门的动作。
等她死了,你却恨不得把那几秒钟一帧一帧拆开。
………………
林疏影的死,对我的打击远比我预想的要大。
可我知道,这并不完全是因为我对于她的感情。
我们有过肌肤之亲。
这一点我无法否认。
我抱过她,吻过她,也曾在那个深夜里把她当成自己混乱生活中的出口。
冰茹的离开,以及她适时的介入,时间上讲简直完美契合。
可坐在那里久了,我渐渐意识到,让我真正害怕的,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是我自己。
从那天开始,我已经习惯了老周的电话。
习惯了那些含糊不清的安排。
哪个领导想见哪个姑娘。
哪条新闻暂时先别播出去。
谁年轻,漂亮,听话,又有点往上走的心气。
一句话打过来,我就负责安排。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会觉得不舒服。
后来慢慢也就麻木了,甚至觉得这就是工作的一部分,有些钱也收的心安理得。
昨天是林疏影,明天又会是台里什么别的女孩。
有时候还会替自己找理由。
我没有逼她们。
我只是提供一个信息。
去不去你们自己选择。
可林疏影死了以后,这些话突然都变得很空。
每一个年轻的新闻人,刚毕业的时候,对很多东西都抱着期待。
很多年轻人,刚进入主台的时候,干净得近乎天真。
就像当年的冰茹。
她们一开始都相信,只要努力,就能走得更远。
但后来发生了变化。
不是某一个瞬间,而是慢慢的。
他们会发现,身边的有些人开始走捷径。
看见有人什么都没做,却因为一顿饭、一层关系、一句暗示,就轻易跨过了别人几年都跨不过的门槛。
而那些真正埋头做事的人,反而在原地打转。
稿子写得再好,也只是“不错”。
节目做得再扎实,也只是“辛苦了”。
评优、机会、资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分走。
更刺眼的是,有些人甚至开始踩着别人的劳动往上走。
把别人的选题说成自己的。
把别人的成果包装成自己的履历。
把别人的努力,变成自己向上攀爬的台阶。
而成全这一切的,是像我和梁怀安这样在台里位高权重,对于资源有绝对分配权的人。
反过来我会告诉下面的人——
“你们要现实一点。”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
“别太较真。”
就像梁怀安当初和我说的一样。
于是,最开始坚持原则的人,反而变得尴尬。
他们不合群。
他们不懂变通。
他们被边缘化。
甚至被当成笑话。
“你还真以为靠能力就行?”
“太天真了。”
这些话一开始只是耳边的风。
后来却变成了现实的重量。
因为你会发现,努力并不会立刻带来回报,但放弃原则的人,却真的在往上走。
一步一步,清晰可见。
于是人开始动摇。
不是一下子崩塌,而是慢慢松动。
先是怀疑。
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固执。
是不是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按规则运行。
然后是犹豫。
在某一次机会面前,开始问自己——
“要不要也试一次?”
再然后,是妥协。
冰茹在台里坚持过,她妥协了。
林疏影在地方台就开始懂了这套规则。
不是大张旗鼓的堕落,而是一次次小小的让步。
一次饭局。
一次陪酒。
一次陪睡。
到后来变成了一次次随叫随到。
加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种人生。
而我,就是在这种变化里,一点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我忽然想到了冰茹。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坐不住了。
我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她的号码。
电话贴在耳边。
冰茹已经超过24小时和我失联了, 她现在在做什么?
但令我吃惊的是,耳边传来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
把手机拿下来,又确认了一遍号码。
是冰茹的号码没错。
我又拨了一次。
还是关机。
手开始有点颤抖。
冰茹从来不关机。
她对手机很敏感,包里常年放着充电宝,出差前一定会检查电量。哪怕睡觉,也只是静音,从不关机。
她曾经说过,主持人不能关机。
因为随时可能有突发情况,这是源自她对这份工作的热爱。
所以这么多年,我几乎没见过她关机。
一次都没有。
可现在,她的手机关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一个林疏影已经死了。
冰茹会不会有危险?
想到这些,我的心里第一次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
接下来的三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我一边处理着林疏影的善后的事情,一边照旧尝试联系着冰茹,尝试联系我能联系到的所有西南那里的资源。
包括西南那里我们的记者站,回答都是否定的。
离冰茹原定的行程只剩最后一天。
按照之前的安排,她明天下午就该坐飞机回帝都。
可我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电话关机。
微信没有回复。
西南文旅的公众号最后一篇更新停留在五天前。
之后就没有任何动态了。
整个账号像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源。
更奇怪的是侯东来。
之前几乎每天都能在当地新闻里看到他。
调研。
开会。
会见企业代表。
出席活动。
讲话。
西南当地几家媒体尤其喜欢报道他的行程,有时候一天能出现两三次。
可这三天,侯东来也消失了。
不是新闻少。
是一个字都没有。
我开始有意识地搜他的名字。
最近几天的什么都搜不到。
至少没有新的东西。
我那点做了这么多年新闻留下来的本能,开始隐隐不安。
有时候,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新闻突然多了。
而是新闻突然没了。
我打开西南文旅的公众号。
页面最上方,还是五天前那篇旅游节报道。
我向下刷新。
没有更新。
又刷新了一次。
仍旧没有。
前几天,这个公号每天至少会推送两三篇。
冰茹主持活动的照片、采访片段、晚宴花絮,恨不得每隔几个小时就发一次。
可现在,它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有人在某个时刻,下令关掉了所有声音。
我先给冰茹下榻的酒店打了电话。
电话转到前台。
我报了她的名字。
“沈冰茹,帝都总台的,2周之前入住你们酒店。”
工作人员停顿了一下。
“先生,请问您是?”
“我是她丈夫。”
“抱歉,我们不能透露住客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