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黄黄果小说HUANGGUO READING
← 返回书籍主持人沈冰茹我的书架 ↗

第21章 最后的调查(大结局 上)

蓝电 · 主持人沈冰茹 · 本章第 2 / 2 页

“我不是问她房间号。”我压着情绪,“我只想知道她现在还住不住你们酒店。”

“抱歉,住客信息我们确实不方便透露。”

“她已经三天联系不上了。”

对方依旧很客气。

“您可以尝试联系本人。”

我差点笑出来。

如果能联系到本人,我为什么给酒店打电话?

可我没有发火。

挂断以后,我又打给西南那边的接待部门。

这一次我直接报了自己的身份。

“帝都总台的副台长,陈一舟。”

对面的语气明显客气了许多。

我问能不能联系下侯书记的秘书许秘书。

电话转了一次。

又转了一次。

最后还是一个陌生声音。

“许秘书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您留一下联系方式吧。”

“什么时候能回?”

“不确定。”

“侯书记呢?”

那边停了一下。

“领导最近比较忙。”

“在哪里?”

“具体行程我们这边不掌握。”

我把电话号码留给他们。

当然我也不指望他们能回复我。

到了晚上,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

也许当地确实临时有重要工作。

也许旅游节暂停了,可能是什么突发情况。

也许冰茹跟着某个工作组去了通信不方便的地方。

我给自己找了一堆解释。

可没有一个能解释她为什么关机。

这时候,我终于想起了老周。

这几天林疏影车祸的事情把我的注意力完全打乱了,我竟然一直没有找他。

我拨了过去。

手机放在耳边。

没有等待音。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愣了一下。

老周也关机?

我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屏幕。

又打了一次。

还是关机。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感觉变了。

之前只是担心。

现在不是了。

冰茹关机。

老周关机。

侯东来没有任何公开行程。

许秘书联系不上。

西南文旅停更。

酒店拒绝确认冰茹是否还在那里。

所有人都像在同一个时间,从地图上被擦掉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些事情在纸上写了下来。

其实没写几个字。

冰茹。

侯东来。

许秘书。

老周。

然后我盯着那四行字看了很久。

做新闻这些年,我渐渐养成一个习惯。

当很多看似无关的异常同时出现,不要急着给它们找理由。

先假设它们之间存在联系。

再看是不是说得通。

如果只是冰茹联系不上,我可以告诉自己,她忙,侯东来给了她一些什么任务。

如果只是侯东来不露面,可以解释成有内部会议。

如果只是公众号停更,可能是编辑休息。

如果只是老周关机,也许他正在参加什么不能带手机的活动。

可这些事情偏偏同时发生了。

概率太低。

我靠在椅子上,忽然想起林疏影死后的那个晚上。

也是这样。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消息漫天都是。

然后所有声音一起消失。

我重新看向那张纸。

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慢慢爬上来。

西南可能出事了。

而且不是小事。

我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也不知道冰茹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甚至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安全。

可有一件事,我已经可以确定。

这几天的安静,不是真正的安静。

是有人不希望外面听见声音。

窗外已经黑了。

明天下午,按照原来的计划,她应该回帝都。

如果明天那架飞机落地以后,她没有回来呢?

我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站起身。

我不准备再等了。

我要报警。

我没有等到第二天。

当晚,我直接拨了西南当地的报警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要报一个人员失联。”

接线员问了姓名。

“沈冰茹。”

“年龄?”

“二十七。”

“和您是什么关系?”

“我妻子。”

然后是一连串很常规的问题。

什么时候失去联系。

最后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

到西南做什么。

住在哪家酒店。

同行人员有哪些。

有没有夫妻矛盾。

有没有主动离家的可能。

我一项项回答。

“三天前开始联系不上。”

“最开始电话能打通,后来关机。”

“她来西南是工作,主持旅游节,还有采访任务。”

“原计划明天下午返京。”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无故关机超过这么长时间。”

接线员问:

“您有没有联系她所在单位或者当地接待人员?”

“都联系过。”

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酒店不透露信息。

接待部门说不清楚。

许秘书联系不上。

对方显然听得很认真。

最后告诉我:

“情况我们先登记,核实以后联系您。”

“多久?”

“这个不能保证。”

“我妻子明天就该回来了。”

那边停了一下。

“我们会尽快核实。”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没有轻松多少。

反而更加焦躁。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几乎每隔十几分钟就会看一次手机。

凌晨过去。

天慢慢亮起来。

还是没有消息。

直到上午快十点,那个西南的号码终于重新打了过来。

我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接了。

“喂?”

“陈先生吗?”

“是。”

“关于您昨晚反映的沈冰茹女士失联情况,我们已经做了核实。”

我一下坐直。

“她在哪里?”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说:

“我们核实过,人是安全的。”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沈女士目前人身安全没有问题。”

“你们见到她本人了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

“相关情况我们已经核实。”

又是这句话。

我抓紧手机。

“她既然安全,为什么不让她给我打一个电话?”

“这个情况我们不了解。”

“她是不是被你们控制了?”

“陈先生,没有人这么说。”

“那她在哪里?”

“不方便透露。”

我的心咯噔一下,我知道那代表了什么。

“不方便透露?”

“对。”

“我是她丈夫。”

“我们知道。”

“那我什么时候能联系她?”

“这个我们没有办法答复。”

对方从头到尾都很客气。

语气没有一丝威胁。

甚至还安慰我:

“既然已经确认人员安全,您暂时不用过度担心。”

我却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直到这一刻,我真正害怕的事情才出现。

他们知道冰茹在哪里。

可他们不能告诉我。

也不能让我和她通话。

甚至连一句“她正在配合某项工作”都没有。

最后我只问了一句:

“她知道我在找她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陈先生,我们只能告诉您这些。”

电话挂断。

我拿着手机坐在那里。

很久没动。

人是安全的。

这本来应该是一句让我放心的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完以后,反而比之前更不安。

她的确遇上麻烦了。

而且这个麻烦已经不是她个人能够决定要不要告诉我的。

我打开电脑。

下意识又搜了一遍西南的消息。

还是很安静。

侯东来没有消息。

旅游节没有消息。

我甚至开始怀疑,整个西南是不是突然被罩上了一层什么东西。

………………

我不知道自己在电脑前坐了多久。

网页一个接一个打开。

地方新闻。

旧报道。

论坛缓存。

一些早就失效的链接。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搜什么。

只是机械地输入名字。

侯东来。

罗海峰。

沈冰茹。

西南旅游节。

可搜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少。

像一片水面正在慢慢结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声音非常低沉。

我没有抬头。

“进。”

门开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

我顺手关掉浏览器窗口,抬起头。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小柳!

我差点没有认出他。

他瘦了一圈。

原本很合身的夹克现在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裤脚沾着灰,鞋面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明显很久没有认真收拾,胡子也冒了出来。

脸色发黄。

眼窝陷得很深。

那个以前走进办公室总是风风火火、说话比谁都快的小柳,此刻站在门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

我看着他。

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柳?”

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

我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撞了一下,发出很大的响声。

“小柳!”

他终于抬起头。

眼睛已经红了。

“师傅!”

只说了两个字。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突然撑不住了。

走到我面前,眼泪一下掉下来。

开始还只是咬着牙。

后来完全控制不住。

他低着头,肩膀不停发抖,哭得像个孩子。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哪怕以前外采被人围过,被领导骂过,片子被撤过,他最多也是一个人抽烟。

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哭。

我站在旁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最后只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回来就好。”

他说不出话。

我又说了一遍。

“回来就好。”

这四个字说出口,我自己喉咙又冒出一股酸涩。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西南。

想冰茹。

想那些突然消失的人。

可我几乎已经默认,小柳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

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

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

活着。

这件事本身已经让我百感交集。

我把他按到沙发上坐下。

“先坐下,把你的情绪平复下。” 我还是要保持新闻人惯有的克制和清醒。

小柳的回归对于冰茹来说说不定是一个天大的转机。

我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

手放到水龙头下面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轻微发抖。

杯子装得有些满,水洒出来一点。

我没管。

回去把杯子递给他。

“喝口水。”

小柳接过去。

两只手捧着。

却没有马上喝。

他盯着那杯水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喝了一口。

嘴唇干得厉害。

第一口甚至呛了一下。

我抽了几张纸递给他。

“慢一点。”

他擦了擦脸。

过了差不多两三分钟,呼吸才稍微稳下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没有催。

我知道他需要一点时间,他喝完半杯水以后,终于抬起头。

“师傅。”

“嗯。”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

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最后先问了我一句:

“嫂子回来了吗?”

我盯着他。

“没有。”

小柳的脸色明显变了。

我立刻问:

“你知道冰茹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

只是低下头,又擦了一下眼睛。

这个动作让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我往前坐了一点。

“小柳。”

“看着我。”

他慢慢抬头。

“西南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调查组到了。”

我没有出声。

他继续说:

“我被放出来的时候,那边已经全乱了。”

“侯书记那边的人,几个部门的人,还有之前跟我们接触过的人,很多都被叫去谈话。”

我心里一紧。

“冰茹呢?”

小柳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联系不上了。”

我没有急着追问冰茹的下落。

小柳现在的状态,已经经不起我一句接一句地追。

我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慢慢来。”

他抬头看我。

“从头说。”

“别管什么重要不重要,你到了西南以后,见了谁,做了什么,什么时候出的事,一件一件说。”

小柳点了点头。

两只手还捧着水杯。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到西南以后,先去找了朱明。”

我立刻想起那个人。

那个刑辩律师。

之前我们接触过几次。

五十多岁,说话很慢,做过很多大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问过我的那句话,我现在还记得。

“陈记者,你觉得这是案子,还是运动?” (如果需要回忆情节,可以看第一章)

“他一开始根本不敢理我。” 小柳苦笑了一下,继续说。

“他说记者来了很多,问完就走。最后播不播,他们也不知道。有的人甚至回去以后,一句话都没发出来。”

“我在他律所门口等了1天。”

“第二天晚上,他下班,我还在那里。”

“他问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小柳。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上车。”

小柳说。

“我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不是律所,也不是茶馆。”

“他后来才告诉我,他不相信当地很多地方是安全的。”

小柳喝了一口水。

“那天晚上,他给我看了很多东西。”

“什么东西?”

“案卷。”

“会见记录。”

“当事人的口供。”

“还有视频。”

他说到“视频”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一些。

“有些是家属拿到的,有些是律师申请调取以后留下来的,还有一些来源我也不知道。”

“里面很多东西跟公开材料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皱眉。

“比如?”

小柳看着我。

“很多人的口供,前后变化太大。”

“刚进去的时候不认。”

“过几天,突然什么都认了。”

“不但认,还认得特别完整。”

“时间、地点、谁指挥谁、谁负责什么,一套一套的。”

他停了一下。

“像写好的一样。”

我没有说话。

这种感觉,我其实并不陌生。

做调查新闻这么多年,一份材料如果过于完整,有时候反而值得怀疑。

真正发生过的事情,总会有混乱。

人的记忆也不会那么整齐。

“朱明还给我看过几段东西。”

小柳继续说。

“有的人出来以后,身体已经不太对了。”

“也有人跟律师说,进去以后几天几夜不让睡。”

“还有人根本不敢说。”

“朱明问一句,他就看一眼旁边的人。”

“然后说,没有。”

我靠在椅背上。

“这些材料你都拿到了?”

小柳点了一下头。

“拿了一部分。”

“还有一些,我只看过。”

“朱明开始很谨慎,后来发现我确实不是来做宣传稿的,才慢慢相信我。”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一点高兴都没有。

“问题也就是从那里出的。”

我看着他。

“怎么出的?”

“我第一次自己查这种事情。”

“太嫩了。”

小柳低下头。

“我那时候觉得,既然拿到了东西,就应该尽快核实。”

“所以我又去找家属,找以前办过案的人,还去过几个地方。”

“我以为自己已经很小心了。”

“其实根本没有。”

他苦笑。

“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

“哪边的人?”

我问。

小柳摇头。

“不知道。”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

“派出所?打黑专案组?还是别的部门,我分不清。”

“有一天晚上,我刚从外面回来,就有人守在我住的旅馆下面,然后直接把我带走了。”

他说得很平静。

可他的手开始发抖。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没事。”

小柳闭了闭眼。

“进去以后,他们就问一件事。”

“朱明给了你什么?”

我心里一沉。

“他们知道朱明?”

“知道。”

“知道得比我想象中多。”

“他们问我见了几次,在哪里见的,拿了什么,有没有复制,东西准备交给谁。”

“还问主台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小柳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们还问了你。”

“问我什么?”

“问谁派我去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

“你怎么说?”

“我说是正常采访。”

“我和主台报备了下,具体线索都是我自己找的。”

“后来呢?”

小柳咽了一下。

“后来他们就不让我睡觉。”

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三天三夜。”

我盯着他。

“没让你睡?”

他点头。

“刚闭眼就有人叫醒。拿灯照。困得实在撑不住了,头往下一垂,他们就敲头,扇耳光。”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右手下意识往袖口里缩。

这个动作很小。

我却看见了。

“小柳。”

他没有应。

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衬衫袖口往上推了一截。

他猛地缩了一下。

“师傅……”

我没松手。

袖子一点点退上去。

手腕上露出两道很深的伤痕。

已经结痂了。

颜色发暗,沿着手腕横过去,边缘还有一圈没有完全消下去的红肿。

我愣在那里。

那不是普通的擦伤。

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时间勒在那里,一点点压进肉里留下的。

“这是怎么回事?”

小柳低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手铐铐的。”

我看着他。

“他们把你铐了三天?”

“不只是铐。”

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反着铐。”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

“手一直在后面?”

“嗯。”

我的手慢慢松开。

他把袖子重新拉下来,遮住那两道伤。

“刚开始还能撑。”

他说。

“后来手腕就麻了,再后来肩膀和胳膊都疼。晚上想换个姿势也不行,手铐卡着,稍微动一下就往肉里勒。”

“他们就让你这么坐着?”

“有时候坐着,有时候靠着墙。”

他顿了顿。

“不能睡。”

“困了就把你叫起来。”

“手在后面又使不上劲,时间久了,肩膀像被人往外掰,关节里面一直疼。”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反倒让我更难受。

小柳沉默了一下。

“师傅,别问了。”

我看着他。

他的样子已经告诉我答案。

“你什么都没说?”

“也不是。”

“姓名、单位、公开采访的那些,我都说了。”

“但是朱明给我的东西,我没说。”

“他们应该拿到了一部分。”

他说。

“不过不是全部。”

“然后呢?”

“三天以后,突然就不审了。”

小柳说。

“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头一天晚上还在问,第二天早上就没人来了。手铐也给我打开了。”

“后来他们把我换了个地方。”

“就关着。”

“也没人跟我解释。”

“饭照样给,门照样锁。”

“但不再审我。”

我皱起眉。

“为什么?”

“我当时也不知道。”

“后来里面有个人跟我说,上面打过招呼。”

我看着他。

“什么招呼?”

小柳迟疑了一下。

“他说得也不清楚。”

“大概意思就是,先别再弄我了。”

“但人不能放。”

我立刻坐直。

“什么时候?”

“什么?”

“他们突然不再审你的时间。”

小柳想了一下。

“应该就是我原来跟台里报备,说准备回来的那两天。”

“具体哪天我记不太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心里算了一遍。

然后停住。

那个时间,正好是侯东来从帝都回西南的时候。

我没有马上说话。

小柳也看着我。

“怎么了?”

“侯东来就是那两天回去的。”

小柳愣了一下。

我慢慢靠回椅子。

这个时间太巧了。

我不能证明两者有关。

可如果侯东来回到西南以后,知道小柳是我的人,那么很多事情突然就有了解释。

他当然没必要放小柳。

只需要让下面的人别把事情做绝。

毕竟那时候的我,已经不是几个月前那个普通栏目负责人了。

有些关系,他也许已经知道。

甚至老周那边,也可能有人打过招呼。

想到这里,我没有继续往下推。

很多推断,在没有证据之前,都只能放在心里。

“后来呢?”

我问。

小柳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就出事了。”

“什么事?”

“调查组来了。”

我看着他。

“哪里的调查组?”

“我不知道具体级别。”

“里面的人也不说。”

“但是他们来了以后,整个气氛马上就变了。”

小柳说到这里,眼神第一次有了明显变化。

“师傅,你不知道。”

“之前里面的人走路都是横着的。”

“谁也不怕。”

“调查组一到,突然所有人说话声音都小了。”

“有些平时根本见不到的人开始回来翻材料。”

“还有人在烧东西——”

他说到这里顿住。

我抬头看他。

他马上改口。

“至少我听里面的人这么说。”

“我没亲眼看见。”

这一点倒让我更加相信他。

“调查组为什么来?”

我问。

小柳摇摇头。

“正式原因我不知道。”

“他们都找了谁?”

“外面都在传,罗队长最先失联的。”

我盯着他。

“罗海峰?”

“嗯。”

小柳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被放出来前一天,听说罗队长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

“有人说他病了,也有人说去了帝都。后来才有人私下告诉我,人根本没走。”

“什么意思?”

“被调查组控制了。”

罗海峰这个名字,在西南不是普通名字。

过去那些日子里,只要涉及扫黑专案,很多地方最终都绕不开他。至少在我们接触到的材料里,他可以说是扫黑的急先锋。

“你确定?”

“不敢确定。”

小柳马上摇头。

“我没有接触过调查组的人,也没有证据,总之都是道听途说。”

“但有个人跟我说,调查组到西南之前,罗队长就已经联系不上了。”

我皱起眉。

“那怎么会传到你耳朵里?”

“下面的人自己也慌。”

小柳苦笑了一下。

“否则也不可能把我给放出来。”

他先喝了一口水。

“朱明以前跟罗队长打过交道。”

“他说罗这个人,其实不太赞成西南后来那套打法。”

“什么意思?”

“就是太狠。”

“为了数字,为了战果,很多边界已经没人管了。”

“朱明说,罗海峰是老刑警出身。”

“他不是反对打黑。”

“相反,他很恨真正的黑恶势力。”

“可他觉得办案就是办案,不能为了完成任务,把证据不足的人也往里面塞。”

我听着,没有插话。

“有一次他们内部因为一个案子吵得很厉害。”

小柳说。

“朱明也是后来听人转述的。”

“罗队长认为那个人证据根本不够,继续办迟早出问题。”

“但侯书记那边态度很强硬。”

“据说当时有句话——”

小柳停了一下。

“什么话?”

“案子必须往前推。”

“不能因为几个具体的人,影响整个专项行动。”

我沉默了。

这句话听起来太正常了。

甚至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份会议纪要里。

可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所以罗海峰照做了?”

“只能做。”

小柳说。

“他是下面的人。”

“上面定了方向,他还能怎么办?”

“朱明说,罗后来其实很矛盾。”

“有些案子他签了字。”

“有些手段他知道。”

“所以如果真要查,他可能既是执行的人,也是最清楚里面问题的人。”

这句话让我心里猛地一动。

我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小柳看着我。

“他说,罗队长可能知道得太多了。”

我盯着桌上的水杯。

一滴水从杯壁上慢慢滑下来。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罗海峰会被调查组首先盯上。也有可能调查组去之前就和罗暗通款曲。

我监听到侯东来无法联系上他的那天,罗海峰应该早就被帝都的调查组控制住了。

当然,这依旧只是推测。

可如果一个执行了大量敏感案件、又对部分做法持保留意见的人,在局势开始发生变化的时候突然消失,那么他的失踪,很大概率和这些案子有关系。

“你见过罗家里人吗?”

我问。

小柳点点头。

“我回来之前去过一次。”

“为什么去?”

“朱明让我去的。”

“他说如果有机会,看看罗家那边什么情况。”

“我没敢靠太近。”

小柳说。

“他们家附近已经有人了。”

“我后来才知道,调查组的人也在那里。”

“进去了吗?”

“我没进去。”

“只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他说到这里,眼睛慢慢垂下来。

“他家挺普通的。”

“楼也不新。”

“门口停着几辆车。”

“后来我听附近的人说,罗队长有两个孩子。”

“一儿一女。”

“大的好像已经上大学了,小的还在中学。”

“妻子一直没怎么出来。”

小柳声音低了下去。

“当地很多人都说他人很好。”

“以前办案的时候很硬,但不是那种乱来的人。”

“有个退休警察跟我说,罗海峰这种人,现在已经很少了。”

小柳没有继续说。

我也没催。

有些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过了一会儿,我才问:

“你刚才说你为什么突然被放出来?”

小柳抬起头。

“对。我猜是调查组到了以后,里面就乱了。”

“是真的乱。”

“前几天还没人敢问的案子,突然全部开始重新翻出来。”

“有些人在找卷宗。”

“有些人在找签字。”

“还有人开始互相推卸责任。”

“说这个决定不是他做的,是上面要求的。”

我听到这里,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人就是这样。

权力稳的时候,每个人都说自己是在执行正确的决定。

权力一旦开始动摇,所有人第一个想证明的,都是那不是自己的决定。

“然后开始放人?”

“对。”

小柳点头。

“先放那些最麻烦的。”

“证据明显不足的。”

“关了很久又一直没移送的。”

“还有像我这种,本来身份就比较特殊,又没有正式罪名的人。”

“他们也怕继续关下去,被调查组翻出来。”

“我出来的时候,甚至没人跟我解释。”

“手机还了我。”

“东西少了一些。”

“然后让我签字。”

“签什么?”

“就是一些手续。”

“说我已经正常离开。”

他笑了一下。

“好像那十几天根本不存在。”

我看着他。

突然想起林疏影。

一辆撞毁的车。

几小时以后,网上的照片开始消失。

到了早上,整个世界重新被擦干净。

现在小柳坐在我面前,说的也是同一件事。

只不过这一次,被擦掉的人没有死。

他自己走了回来。

“朱明呢?”

我问。

小柳摇头。

“我出来以后也联系不上他。”

我的心又沉了一下。

“电话?”

“关机。”

又是关机。

我已经开始厌恶这两个字。

“那冰茹呢?”

我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小柳抬头看我。

表情一下变得复杂。

“师傅。”

“说。”

“嫂子应该没事吧。”

我盯着他。

“什么叫应该?”

“我出来前听人说,她有可能也被留下配合调查了。”

我的心一下停住。

“谁留下她?”

“调查组。”

“确定?”

“我只能确定有人这么说。”

“说嫂子参加过那几场活动,也采访过罗队长,还跟侯书记有过几次公开和非公开的接触。”

“调查组需要她说明一些情况。”

“手机应该也被统一收了。”

我盯着他。

“她是嫌疑人?”

“这个我不清楚”

小柳摇头很快。

“也可能就是协助调查吧。”

“暂时不能对外联系的那种。师傅,你也别太担心,嫂子就是个主持人,不会被牵连的吧。”

我靠在椅子上。

闭了一下眼睛。

小柳不了解冰茹,她现在已经不只是一个主持人了,她和侯东来的关系太密切。

不止她,我也是。

这几天所有让我想不通的事情,在这一刻突然有了答案。

冰茹电话关机,酒店不说,政府机关也不说。

警方告诉我——人是安全的,西南文旅停更,侯东来消失,许秘书也消失,老周也联系不上。

我睁开眼。

“小柳。”

“嗯。”

“你觉得侯东来这个人怎么样?”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

“师傅,我以前也觉得他是个很有魄力的人。”

“真的。”

“电视上看着很有力量。”

“讲话也有感染力。”

“扫黑这种事,本来谁都会支持。”

“可我在那里待了这么久以后……”

他停了一下。

“我现在不知道。”

我伸手拿过桌上那张纸。

上面已经写了几个人的名字。

沈冰茹。

侯东来。

罗海峰。

老周。

我又写上两个。

朱明。

小柳。

六个名字。

看起来毫无关系。

一个主持人。

一个地方大员。

一个警察。

一个权贵子弟。

一个律师。

一个记者。

可他们偏偏在同一段时间,被卷进了同一件事。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意识到,我们以前看到的可能一直只是表面。

西南的扫黑只是第一层。

下面还有什么,我不知道。

罗海峰交代了什么,我不知道。

调查组究竟掌握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侯东来现在在哪里,同样没人告诉我。

可至少有一点已经很清楚了。

那套看起来牢不可破的东西,裂了!

而且裂缝已经大到开始往外漏风。

我抬头看着小柳。

他瘦了一圈,眼睛深深陷着,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凉下来的水。

几个月前,他跟我说想好好做新闻。

想攒钱买房。

想以后和女朋友结婚。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

现在那点光还在。

只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

我看着小柳。

“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愣了一下,摇头。

过了几秒,却又忽然看向我办公桌旁那块新换的职务牌。

“师傅。”

“嗯?”

“我刚回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副台长。

陈一舟。

那几个字白底黑字,干净得有些刺眼。

小柳勉强笑了一下。

“我进去之前,您还是主任。”

“出来就副台长了。”

“这也太快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敬佩。

但不全是。

还有一点很淡的疑惑。

我看出来了。

小柳不是傻子。

他以前或许会单纯地认为,是我工作做得好,终于被上面看见了。

可他刚刚从西南回来。

十几天,已经足够让一个年轻人明白,很多事情未必像任命文件上写得那么简单。

我没有解释。

因为连我自己都解释不了。

或者说,我太清楚答案了。

梁怀安为什么突然升上去。

为什么那个位置偏偏空给了我。

为什么我的调令来得那么快。

为什么老周早就跟我说过,有些事情不用急,位置迟早是我的。

我以前一直不肯把这些东西真正连在一起。

现在连起来以后,答案其实难看得很。

“运气吧。”

我说。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虚。

小柳看着我。

没有追问。

我站起来,把他手里已经凉掉的水杯拿走。

“行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

“你先回去。”

“好好洗个澡,吃点东西,然后睡一觉。”

他还想说什么。

我摆了摆手。

“先别想了。”

“也不要跟任何人讲今天我们谈过什么。”

“先把自己缓过来。”

小柳点点头。

“师傅,那嫂子……”

“我知道了。”

我停了一下。

“至少知道她还活着。”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对自己妻子的要求会低到只剩这三个字。

还活着。

小柳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师傅。”

“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

“您也小心。”

我没有回答。

只是点了点头。

………………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那杯水。

杯底还剩一点。

小柳喝过的。

我忽然想起几年前他刚进《焦点追踪》的样子。

白衬衫。

头发梳得很整齐。

第一次独立采访回来,兴奋得站在我办公室里讲了半个小时。

那时候我还觉得年轻真好。

什么都敢相信。

现在他也学会说“您也小心”了。

显然他这句话是有他的意图的。小柳不傻,他能觉察出我现在在做的有些事情。

我关掉电脑。

拿起外套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

屋里没有开灯。

我站在玄关,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冰茹的拖鞋。

还在那里。

整整齐齐。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回来。

我没有开客厅的大灯。

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照出来一小块地方,其余地方仍然藏在黑暗里。

我坐下。

第一次没有拿手机。

也没有再打冰茹的电话。

我知道她在哪里了。

至少大概知道。

她被留下协助调查。

人是安全的。

这原本应该让我松一口气。

可我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因为当我终于不再担心她是不是出了意外以后,另一个问题开始变得清楚。

事情为什么会走到今天?

我闭上眼。

很多人从脑子里慢慢经过。

冰茹。

小雅。

疏影。

小柳。

最后是我自己。

冰茹刚进台的时候,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会为了主持稿里一个词跟我讨论半天。

会因为第一次正式出镜紧张得手心出汗。

会跟我说以后想做一个真正有内容的主持人。

她想出名。

想往上走。

这当然没有错。

谁年轻的时候没有野心?

真正可怕的是,我们后来让她相信,能力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饭局更重要。

认识谁更重要。

谁喜欢你更重要。

谁愿意给你一个位置更重要。

我曾经看着她一步步往里面走。

最开始我生气。

后来我妥协。

再后来,我甚至开始变成梁怀安一样的“皮条客”。

我不知道应该把这叫成爱,还是懦弱。

小雅结了婚,也走了。

临走前她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当时没有完全听进去。

现在再想,大概她比我们都早明白。

这条路的尽头,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

有人得到位置。

有人得到钱。

有人得到一个看起来不错的结局。

可每个人都留下了一些东西在那里。

尊严。

婚姻。

朋友。

甚至生命。

林疏影就什么都没留下。

凌晨的那场车祸以后,几个小时,她就从互联网上消失了。

我忽然想起那张照片。

她靠在已经变形的座椅里。

头发散着。

昨天还会笑的人,第二天已经成了不能讨论的名字。

然后是小柳。

三天三夜手被反手铐着不让睡觉。

一遍一遍问他材料在哪里。

如果调查组晚来几天呢?

如果侯东来没有在那个时候回西南呢?

如果没有人打那个招呼呢?

我不敢继续想。

而最让我无法面对的,是这些事情并非发生在一个与我无关的世界里。

我就在里面。

甚至位置还越来越高。

新闻中心主任。

副台长。

别人看我,大概会觉得陈一舟这些年运气真好。

节目做得好。

领导赏识。

不到四十岁已经走到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到的位置。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条路下面垫着什么。

我忽然站起来。

走进卧室。

床还是冰茹离开时的样子。

她那侧的枕头放得很整齐。

我蹲下来。

把手伸进床底。

碰到了那个箱子。

自从从老周那里拿回来,我就一直没有动过它。

箱子被拖出来的时候,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摩擦。

我坐在床边。

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打开。

一摞一摞的钱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塑料封膜甚至都没有拆。

我从来没花过。

以前我一直觉得,只要不花,这件事就还不算真正发生。

钱只是暂时放在这里。

总有一天可以还回去。

这是我给自己找的理由。

现在想起来,幼稚得可笑。

收下的那一刻,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花不花,根本没有区别。

我伸手拿起一沓。

很沉。

纸张碰在一起,发出干燥的声音。

以前我不知道一箱钱能买什么。

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可以买沉默。

可以买一个人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以后,继续装作没看见。

也可以买一个丈夫在妻子一步步走进别人安排好的局里时,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她的前途。

我把钱放回去。

突然觉得恶心。

不是恶心他们。

是恶心我自己。

我一直把老周、周康建、侯东来、梁怀安这些人想成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觉得是他们把我们拖进去。

他们设置圈套。

他们给资源,给位置,给钱。

一步一步让人失去拒绝的能力。

这当然是真的。

可还有另一半事实,我过去一直不愿意承认。

陷阱摆在那里。

最后迈进去的人,是我自己。

第一次可以说身不由己。

第二次可以说被迫选择。

后来每一次,我其实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得到的东西越来越多,退回去越来越难。

所以我才告诉自己,没有办法。

其实不是没有办法。

是舍不得。

舍不得位置。

舍不得前途。

舍不得那些别人一辈子碰不到的东西。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

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墙上停一瞬,很快又消失。

我忽然想起梁怀安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太硬容易断。

太软没有骨头。

这个度,要慢慢学。

我学会了。

学得很好。

会看脸色,会算利害,会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也会在明知道不对的时候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

直到今天晚上,我才突然意识到。

我不是学会了分寸。

我是把自己的骨头一点一点磨没了。

我低头看着那箱钱。

里面的钱没有少多少。

可那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收下它的那一天,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我甚至不用等调查组来查。

我自己最清楚,我拿过什么,答应过什么,又替谁做过什么。

侯东来如果真的出了事,冰茹不可能置身事外。

而我呢?

我竟然下意识地想过,她会不会被牵连。

想完以后,我才觉得可笑。

我有什么资格担心别人?

我自己一样逃不掉。

这箱钱还在这里。

副台长的位置是怎么来的,我比谁都明白。

还有林疏影的死。

老周给的一期期焦点追踪的素材。

一桩桩,一件件。

我第一次认真问自己。

陈一舟。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因为冰茹的妥协?

还是因为一开始那几万几万的节目奖金。

还是那一晚老周告诉我,不是他们,我的节目早没了。

我想不起来了。

人的改变大概不是某一个晚上发生的。

没有雷声,也没有一道线画在地上提醒你,再往前一步就是另一个人。

只是一次又一次。

后来觉得大家都这样。

再后来,已经开始替自己找理由。

我给自己找过太多理由。

多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信了。

我低下头。

忽然想到《焦点追踪》。

曾几何时,我总觉得节目的播出有很多身不由己。

地方上的压力。

上面的电话。

领导的干预。

各种不能播、不能问、不能碰。

我一直把自己当成那个被迫退让的人。

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

最后真正把《焦点追踪》毁掉的人里面,也有我。

我告诉小柳要成熟。

告诉年轻记者不要冲动。

告诉节目组有些事情要考虑影响。

甚至有一天,我开始觉得他们太年轻。

太理想化。

不懂这个世界真正是怎么运转的。

林疏影已经死了。

她最后离开我办公室的时候,我还提醒她晚上小心一点。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个笑话。

我明明已经看见她正往什么地方走。

却还是让她去了。

小柳差点回不来。

如果调查组晚一点进西南,我甚至不知道今天坐在我面前的还会不会是他。

冰茹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

她到底卷进去多深,我也不知道。

甚至我连见她一面都做不到。

我突然发现,我们一直拼命想保住的那些东西,好像已经没有多少还在手里。

位置。

名声。

婚姻。

前途。

我越想抓紧,反而丢得越快。

我看着箱子。

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如果我现在什么都不做呢?

等。

等调查结束。

等侯东来重新出现。

等老周告诉我事情没事了。

等冰茹回来。

等我的副台长坐稳。

也许这一关真的能过去。

然后呢?

继续替哪个领导安排下一顿饭?

继续在名单里挑一个更年轻、更听话的人?

继续告诉自己,我只是传个话?

继续把一个个像林疏影那样的人送进去,然后在出了事情以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难过一晚上?

第二天再照常上班?

说不定哪天我自己也会出什么意外,然后事后像林一样被人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我突然不想了。

不是不敢。

也不是突然变得多高尚。

我只是累了。

累到终于不想再给自己找理由了。

我把箱子重新合上。

没有推回床底。

而是放在床边。

一个很显眼的位置。

我拿起手机。

找到小柳的名字。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有件事情,我必须先弄清楚。

不是怎样才能保住自己。

恰恰相反。

是如果明知道自己也会被拖进去,我还愿不愿意让那些东西见光。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

那我今晚所有的后悔,都只是害怕而已。

我坐在那里。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窗帘的边缘开始发白。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念头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又一点点重新浮上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重新坐到了那箱钱的边上。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房间里的阴影一点点被挤走。

我忽然觉得,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更安静。

安静得让我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我不准备再替任何人擦灰尘了。

侯东来的。

老周的。

梁怀安的。

还有我自己的。

他们不是最喜欢让一切不留痕迹吗?

那我就把痕迹找回来。

一件一件。

我似乎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焦点追踪》最后还要做一次真正的调查。

那第一个该被调查的人,应该是我自己。

主持人沈冰茹 · 第21章 最后的调查(大结局 上)本页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