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制定规则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醒得比她早。
其实也不能算醒。
更像是整夜都没真正睡着。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卧室,在地板上铺出一条很淡的光。
冰茹还睡在我身边,侧着身,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呼吸很平稳。
她昨晚睡得很沉。
沉到中途几次翻身,都像是身体自己在动,意识完全没有醒过。
我没有叫她。
轻手轻脚地下床,去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鸡蛋和青菜。
我熬了小米粥,煎了两个蛋,又把她平时喜欢吃的那种全麦面包烤了一片。
锅里的粥慢慢翻着小泡,厨房里有一点米香。
九点多,卧室里终于有了动静。
冰茹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有些乱,脸色比平时白。
她身上仍然穿着那件灰色丝质睡衣,肩带松松搭着,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像还没从昨晚的疲惫里缓过来。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见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你又起来这么早?”
“睡不着。”我说,“给你煮了点粥。”
她没有立刻过来。
而是站在那里看了我几秒,然后慢慢走进厨房。
我正背对着她盛粥,忽然感觉腰间一紧。
她从后面抱住了我。
脸轻轻贴在我的后背上。
我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怎么了?”我低声问。
她没有马上回答。
抱着我的手反而收紧了一点。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世界杯终于完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
我尝试猜测妻子的想法,她觉得终于不用被迈克在直播的时候折磨了?还是真的就是字面意思,世界杯终于结束了。
她靠在我背后,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被抽空后的疲惫。
“这段时间太累了。”她低声说,“感觉每天睁眼就是直播、彩排、开会、写稿,连睡觉都在想节目流程。”
我嗯了一声。
她又安静下来。
抱了我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
然后走到餐桌边坐下。
坐下的时候,她动作很慢,像腰背还有点酸。她低头看着那碗粥,拿起勺子,却没有马上吃。
“没什么胃口。”她轻声说。
她说完,勉强舀了一小勺,送到嘴边,又停了一下。
“可能还是太累了。”
我看着她。
“昨晚太晚了。”
“嗯。”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
只喝了一点。
然后就把勺子放下了。
“不过还好,都结束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我。
现在她坐在我面前,声音温柔,脸色苍白,看起来像一个终于熬过重大项目的普通主持人。
她揉了揉太阳穴。
“台里今天给我放了半天假,下午再过去。”
“只放半天?”
她笑了一下。
“已经很好了。”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看粥,像是怕我担心,重新拿起勺子,小口喝了两口。
我坐在她对面,没有催她。
餐桌上很安静。
小米粥冒着热气,煎蛋边缘微微焦黄,窗外传来小区里孩子上学的声音。这个早晨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过了一会儿,冰茹又继续说。
“这次世界杯,台里特别满意。”
我看向她。
她的精神似乎回来了一点。
“昨晚数据出来了?”
“嗯,凌晨就出了初步数据。”她说,“收视率比预期高很多,尤其决赛夜,直接冲到体育频道这几年最高。还有新媒体端,短视频切片、直播回放、话题阅读,全都爆了。”
说到这些,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那是我很熟悉的光。
“宣传组说,好几条切片都破了频道纪录。”她低声说,“我哭的那几段,还有迈克最后那段总结,都上了热搜。台里领导说,这是体育频道年轻化改版以来最成功的一次。”
迈克。
她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很自然。
自然到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
“那确实很成功。”
她继续说:
“梁主任也挺高兴的。说这次不光是体育频道,新闻频道、综合频道,还有新媒体中心,很多部门都出了人支援。大家连续熬了这么久,台里准备统一安排一次福利。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安排大家去温泉酒店。”
我手指轻轻停了一下。
“哦。对的,你说可以带家属,哪天来着?”
她的人开始放松起来。
“3天后,就是这个周末。两天一晚。台里出钱,住宿、餐饮、温泉都包。说是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也算世界杯项目的收官休整。”
我没有立刻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昨晚秦小雅电话里的声音。
老周想见你。3天后!
巧了!
两件事像两条线,忽然在我面前交叉。
我问:“都有谁去?”
“节目组大部分人都会去。”她说,“体育频道肯定最多,还有新闻频道、综合频道几个支援过世界杯专题的同事。你们新闻频道这边应该也会收到通知。”
“我们也去?”
“应该是吧。”她说,“梁主任说,这次本来就是跨频道合作,不能只奖励体育频道。”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
“一舟,我想让你一起去。”
我怔了一下。
她低头拨弄着勺子,声音柔和下来。
“世界杯这段时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台里。你迁就我那么久,我都没时间陪你。”
“现在终于结束了。”
“我想和你好好出去待两天。”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着我。
“就我们两个。”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昨晚那些怀疑和刺痛还在。
可眼前的冰茹,却又像回到了从前。
她或许有很多事情瞒着我。
可至少这一刻,我能感觉到,她对我并不是完全没有感情。
甚至恰恰相反。
她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
“去吧。”
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真的?”
“嗯。”
我笑了笑。
“你都邀请我了,我还能拒绝?”
她终于露出了今天早上最轻松的笑容。
“那就说定了。我等下去台里报名。”
“后天下午出发,住一晚,第二天下午回来。”
“到时候我们泡温泉、吃饭、散散步,什么都不想。”
我点点头。
“好。”
她像终于安心了。
低头继续喝粥。
而我看着她,心里的想法却慢慢发生了变化。
昨晚之前,我更多的是愤怒。
可现在,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无论发生了什么,冰茹终究还是我的妻子。
她的生活里或许出现了很多复杂的人。
可她并没有彻底离开我。
至少现在没有。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迈克。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我脑海里。
从世界杯开始到结束,他几乎无处不在。
我越来越觉得,无论如何,我都要先想办法解决掉迈克这个麻烦。
至少让他离冰茹远一点。
让她平时少一点骚扰。
少一点纠缠。
至于那个一直隐藏在背后的领导——我到现在还不能确定究竟是谁。
在没有弄清楚之前,我还是别轻举妄动。
冰茹笑着低头喝着粥。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看起来终于放松了一些。
…………
下午回到台里的时候,整栋楼还沉浸在一种大项目结束后的余温里。
走廊里的人比平时松弛不少。
有人端着咖啡聊天,有人靠在工位边刷热搜,还有几个新媒体中心的小年轻围在一起看昨晚的切片,时不时发出一阵压低的惊叹。
“这次世界杯简直是空前炸裂啊!社交媒体都破圈了!”
“冰茹老师哭那段太顶了。”
“和迈克的组合估计其他节目都还会继续合作。”
我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停。
这些话我已经听了一上午。
每一个词都像撒在伤口上的糖。
甜得刺痛。
回到新闻频道办公室,小柳正坐在工位前整理素材。他看见我进来,立刻抬头。
“师傅。”
“嗯。”
我把包放下,打开电脑。
小柳像是想起什么,滑着椅子凑过来一点。
“对了,梁主任刚才发通知了。”
我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通知?”
“后天周末,台里组织去温泉酒店。”小柳说,“说是庆祝世界杯专题圆满成功,邀请这段时间参与支援、又不需要值班的同事一起去。体育频道那边是主力,我们新闻频道和综合频道也有名额。”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
“还挺难得的。台里出钱,能带家属。”
我点了点头。
“我听冰茹说了。”
“嫂子肯定去吧?”小柳眼睛里有点兴奋,“这次她可是最大功臣之一。”
“应该去。”
“那您也去?”
“去。”
小柳笑了:“那挺好啊,陈导。您这段时间也辛苦,正好放松放松。”
我看着他。
我忽然问他:
“你去不去?”
小柳愣了一下。
“我?我应该能去吧。这周末我本来也不用值班。”
“那就去。”
他说:“一个人去也挺怪的。”
我看了他一眼。
“谁说让你一个人去?”
小柳脸上的笑慢慢淡了点。
他像是意识到我要说什么,低头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笔。
我说:“去问问叶小贝。”
他手指顿住。
“师傅……”
“怎么?”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我和小叶最近……不太好。”
“上次吵完以后,还没和好?”
他摇摇头。
“没有。”
“她还没回来住?”
“嗯。”
小柳声音低了点。
“小叶一直住朋友那边。也没怎么跟我说话。偶尔回消息,也都是几个字。”
他说完,像怕自己显得太没出息,又勉强笑了一下。
“冷战中吧。”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年轻情侣吵架。一个不回家。一个嘴硬。彼此都等着对方先低头。
听起来多普通。
普通得甚至让我有点羡慕。
他们的问题至少还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我说:“小柳,男人有时候要大方一点。”
他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
“吵架归吵架,别真把人推远了。两个人能在一起不容易,尤其在台里这种地方,大家都忙,压力都大,有时候一句话说重了,就会变成很长时间的疙瘩。”
小柳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这次她也有问题。”
“我没说她没问题。”
“她这次变化的也太快了,我都有点不认识她了。”小柳皱着眉,“我也有工作啊,我也累。她一不高兴就不回来,我去找她,她又不肯好好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些话很熟悉。
男人在受伤的时候,总喜欢先证明自己也委屈。
好像只要证明自己也委屈,就能不用低头。
我以前也是这样。
直到后来才明白,很多关系不是输在谁对谁错。
是输在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没错。
我说:“你想赢,还是想和好?”
小柳愣住。
我看着他。
“如果你想赢,那你就继续冷着。等她先低头,等她回来找你,等她承认自己不对。”
“如果你想和好,那就主动一点。”
他低头看着桌面,没说话。
我语气放缓。
“你们俩还年轻,别把面子看得太重。小叶愿意和你一起挤出租屋,愿意陪你熬这些看不到头的日子,这本身就不容易。”
“小柳,台里这种地方,诱惑太多,压力也太多。一个人如果真愿意跟你一起过穷日子,你别轻易弄丢。”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讽刺。
我在劝他珍惜。
可我连自己的婚姻到底还剩下多少真实,都已经不确定。
小柳抬头看我。
眼神里有点动摇。
“那我怎么说?”
“就正常说。”我说,“别讲道理,也别翻旧账。你就问她,后天台里组织去温泉酒店,可以带家属,你想请她一起去。顺便告诉她,你想好好聊聊。”
他皱眉。
“她要是不答应呢?”
“那也比你什么都不做强。”
我顿了顿。
“有些话,当面说和手机里说,不一样。”
小柳点了点头。
“我试试。”
“不是试试。”我看着他,“认真点。”
他被我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头发。
“行,我认真点。”
说完,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我看见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又重新打。
年轻人的犹豫都写在手指上。
我没有催他。
只是打开电脑,装作开始看稿。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把手机放下。
“发了。”
“怎么说的?”
他有些尴尬。
“就说,后天台里组织去温泉酒店,可以带家属,我想邀请她一起去。也想趁这个机会,跟她好好聊聊。”
“挺好。”
小柳盯着手机。
屏幕没有动静。
我看着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心里忽然一软。
以前的我,追冰茹的时候也这样等过她的消息。
等她下播。
等她回家。
那时候等待虽然焦虑,可至少我相信,等来的那个人还是她。
小柳忽然抬头。
“师傅。”
“嗯?”
“您和嫂子会吵架吗?”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
过了两秒,我笑了笑。
“当然会。”
“但感觉你们感情一直挺好的。”
我看着屏幕。
文档里空白一片。
“我有时候挺羡慕您和嫂子的。您俩都在台里,一个幕后,一个台前。嫂子现在又这么火,您也一直很牛。虽然偶尔会有波折,但您的实力摆在那里,这么多年,节目的收视率一直稳稳的。感觉你们就是那种能互相理解的夫妻。”
我没有说话。
互相理解。
这四个字此刻听起来有点刺耳。
我想起昨晚她靠在我怀里说“我爱你”。
也想起她包里的那盒毓婷。
我忽然不知道,理解到底是一种宽容,还是一种自欺。
这时我想到了之前让小柳帮忙安装监控软件在冰茹的手机里,其实我欠他一个解释。
“最近她收到过不少乱七八糟的消息。有表白的,有骂人的,还有一些说话很脏的。她嘴上不说,其实压力不小。”
小柳皱起眉。
“骚扰?”
“嗯。”
我停了停。
“那天晚上,她喝多了,一个人在外面。我给她打电话,她接得很慢,说话也不太清楚。我问她在哪,她又不肯说具体位置,只说自己没事。”
小柳的表情慢慢认真起来。
我看着他,继续说:
“她这个人你也知道,很要强。什么事都不愿意让我担心。真遇到麻烦,也会先说没事。”
这句话是真的。
至少我说出口时,觉得是真的。
“所以我让你之前帮我装那个软件。”
小柳怔了一下。
“哦,师傅,你说的那个呀,不是做什么坏事,您不用解释。”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种事,只要说得好听,是保护。
说得难听,就是监视。
但不管他怎么想,表面的理由我总要给他一个。
我看着桌面,声音放轻了一点。
“她知道了肯定会生气。她会觉得我不信任她,也会觉得我把她当成需要看管的人。可我真的怕她出事。”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
“你这么想着保护她,她肯定很幸福。”
我没有接话。
这时,小柳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立刻低头。
我也看了过去。
他的表情先是紧张,随后微微松了一点。
“她回了?”
“嗯。”
“怎么说?”
小柳看着屏幕,嘴角动了动。
“她说……她考虑一下。”
我笑了笑。
“这就够了。”
“够吗?”
“至少她没拒绝。”
小柳低头看着那几个字,像看见了一点很微弱的希望。
“那我还回吗?”
“别急着追问。”我说,“晚上再发一句,语气软一点。别逼她立刻表态。”
“哦。”
他点头。
…………
温泉旅行的当天中午,我和冰茹在家里简单吃了点东西。
她今天状态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虽然脸上仍然有一点疲惫,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很轻松的衣服,米白色针织上衣,下面是一条浅色长裤,外面搭了一件薄风衣。
没有直播时那么锋利,也没有饭局里那种刻意的精致,看上去更像平时周末要和我出去走走的妻子。
吃饭的时候,她明显比早上有胃口。
喝了半碗汤,又吃了几口青菜。
我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这两天可能是我们夫妻修复亲密的最好的机会。
吃完饭,她回卧室收拾行李。
我在客厅等她。
不多时,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出来。
“就住一晚,你怎么还带箱子?”我问。
她笑了笑。
“女生东西多啊。泳衣、睡衣、护肤品、换洗衣服,还有泡温泉以后要用的东西。”
她说得很自然。
我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走到玄关换鞋,忽然回头看我。
“一舟。”
“嗯?”
“这两天,我们就好好休息,好不好?”
我看着她。
她眼睛很认真。
我说:“好。”
说完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晚上我可能得出去一趟。”
“出去?”她抬头看我。
“有个工作上的电话一直没定下来。”我随口解释,“对方晚上才有时间,估计得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聊一会儿,可能要离开一阵子。”
冰茹愣了一下。
“很久吗?”
“应该不会太久。”我笑了笑,“最多一两个小时。”
她点点头,没有多想。
我又接着说道:
“要是我没回来,你别一个人泡温泉。小雅这次也会参加吧?你们俩一起去,正好聊聊天。”
“行啊。”她笑了笑,“我们两好久没有聊天了。”
“那正好。”我说,“有个人陪着,我也放心一点。”
冰茹笑了。
“你们这些做内容的,出来度假都离不开工作。”
“没办法。”我摊了摊手,“我出去坐坐就回来。”
她没有多想,只是轻轻点头。
“行,不过说好了,这次以休息为主。”
“知道。”
我们从家里出发时,天气不错。
帝都春天的阳光淡淡的,照在路面上,没有什么温度,却让城市显得干净了一点。
车子开出小区,往郊外方向走,路两边的高楼慢慢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建筑、大片绿化,还有远处隐隐起伏的山影。
冰茹坐在副驾驶,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她没有怎么说话。
我也没有。
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
有那么一段路,我们像一对真正去度假的夫妻。
快到酒店时,小柳给我发来消息。
【师傅,我和小叶也快到了。】
我看了一眼,回了句:
【好,到了大堂见。】
冰茹偏头问:“小柳他们也去?”
“嗯。”我说,“小叶最后也同意了。”
她有点意外,随即笑了笑。
“那挺好。他们俩本来也不容易。”
我点头。
“是啊。”
说这句话时,我心里却浮出一点说不清的感受。
我劝小柳主动一点,劝他别把关系弄僵,劝他珍惜愿意陪自己熬日子的人。
可我自己呢?
这大概就是人最荒唐的地方。
劝别人的时候,永远比处理自己的事清醒。
车子拐进酒店所在的山谷时,冰茹终于坐直了一点。
“到了?”
“应该是。”
前方出现一座低调的门楼。
不是那种夸张的五星级酒店大门,没有金碧辉煌的招牌,也没有刺眼的灯牌。
门楼用深色木材和浅灰石材拼接,横向铺开,线条干净。
入口两侧种着修剪得很整齐的松树和竹子,风一吹,竹叶轻轻晃,倒有点江南园林的味道。
保安核对了名单,放我们进去,这次主台预定了几乎全部的房间,也让大家有一个比较私密的空间。
里面比我想象得大。
车道沿着缓坡往上,两侧都是低矮的独栋和联排式客房,隐藏在树木之间。
建筑不高,最多两层,屋顶是深灰色,墙面用浅木色和石材处理,远看像是嵌在山里的几组安静院落。
空气里有淡淡的硫磺味。
不重。
混着松木、湿石和热水蒸腾的气息,反而让人有一种身体慢慢松下来的感觉。
冰茹看着窗外,轻声说:“环境还真不错。”
我说:“台里这次挺舍得。”
她笑了一下。
“梁主任说,这次世界杯收视率非常火爆,赞助商也给了大红包,台里也体谅大家的辛苦,要让大家感受到诚意。”
车子停在主楼前。
刚下车,就有酒店服务员过来帮忙拿行李。
大堂外是一片开阔的水景,浅浅的池水从石阶边流过,水面漂着几片枯叶。
大堂门口有一排暖黄色灯笼,虽然是白天,但灯光还亮着,照得入口很柔和。
推门进去,一阵暖意立刻包住了人。
大堂挑高很高,正中是一组巨大的木质梁架,像老式宅院改造出来的结构。
地面铺着浅灰色石材,打磨得很细,走上去不滑,也不冰。
休息区摆着低矮的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热茶、果干和小点心。
靠窗的一整面玻璃外,是一片冒着热气的露天汤池,池边围着竹篱和石墙,私密性很好,只能看见水汽和树影。
陆续已经有同事到了。
大堂里很热闹。
有人在办入住,有人在拍照,有人拿着房卡研究房型,还有几个体育频道的年轻编导围在一起感叹。
“这也太舒服了吧。”
“台里这次真大方。”
“我还以为就是普通团建酒店,没想到真是温泉度假村。”
“这房价平时不便宜吧?”
“肯定不便宜,看看这装修。”
“听说每个房间都有私汤。”
“真的假的?”
“真的,阳台下去就是。”
冰茹站在我身边,听见这些话,也笑了笑。
我正准备去前台拿房卡,就看见梁怀安站在大堂一侧。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
深色夹克换成了一件质地很好的羊毛开衫,里面是浅色衬衫,头发依旧梳得整齐,脸上带着那种永远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他没有坐着,而是站在大堂入口附近,像主人一样迎接每一个到来的同事。
“来了,一舟。”
他先看见了我。
我走过去。
“梁主任。”
冰茹也跟着走过去,语气比平时更轻一些。
“梁主任。”
梁怀安看着她,笑容明显深了点。
“冰茹,这两天好好休息。世界杯这场硬仗,你打得很漂亮。”
冰茹低下头笑了笑。
“都是团队配合。”
“冰茹不错哟” 梁怀安说,“人漂亮,说话也谦虚。”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同事也看过来。
有人立刻接话:
“冰茹老师决赛那场真的太厉害了。”
“哭那段我看了好几遍。”
“现在网上还在刷呢。”
冰茹有些不好意思。
“大家别再说了。”
梁怀安笑了笑,转头看我。
“一舟,你也辛苦。新闻频道这边支援了不少内容,这次大家一起放松一下。工作归工作,生活也要有点生活的样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像是在关心。
可我听着,心里却有一种很轻的提醒。
我笑着点头。
“谢谢梁主任安排。”
“应该的。”他说,“你们小两口也趁这个机会休息休息。世界杯这段时间,冰茹确实太忙了,家里难免顾不上。”
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一个体贴下属的领导。
冰茹站在旁边,轻轻抿了一下唇,没有接话。
这时,小柳和叶小贝也到了。
小柳拖着一个小箱子,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羽绒服,看见我,立刻挥手。
“师傅!”
我看过去。
叶小贝站在他身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大衣,里面是一条浅色连衣裙,裙摆刚过膝盖,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安静不少。
她和小柳并肩站着,但中间隔着一点距离,没有牵手,也没有靠得很近。
那点距离不大。
可熟悉他们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还没有完全和好。
以前小柳和她在一起时,总是下意识替她拿包,过门时会扶一下她的背,排队时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叶小贝也会很自然地靠近他,或者用手指轻轻扯他的袖子。
今天没有。
他们像一对一起出行的情侣。
又像两个刚刚愿意重新坐下来谈一谈的人。
我走过去。
“来了?”
小柳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来了。”
我看向叶小贝。
“小叶,好久不见。”
叶小贝笑了一下。
“陈导好。”
她的笑有些拘谨。
我没有多问,只说:“来都来了,就好好玩两天。别老闷着。”
小柳看了她一眼。
叶小贝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冰茹也走过来,笑着和叶小贝打招呼。
“你也来了。”
“嗯。”叶小贝说,“小柳说可以带家属。”
她说到“家属”两个字时,声音有点轻。
小柳明显僵了一下。
我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他们还愿意住一间,就说明这段关系还没完全断。
有些裂缝是这样。
看上去很深。
可只要两个人还愿意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就还有修补的可能。
就在这时,梁怀安从前台那边走了过来。
“正好,小叶也到了。”
叶小贝愣了一下。
“梁主任?”
梁怀安笑了笑,语气很随和。
“有个小事想麻烦你一下。一会儿安顿好以后,能不能出来帮我处理点事情?”
叶小贝下意识点头。
“可以啊,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梁怀安摆摆手,“跟活动安排有关,有几个细节想找你确认一下。你之前不是帮着做过一些资料整理吗?正好借你用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叶小贝自然不会拒绝。
“好的。”
梁怀安又看向小柳。
“借你女朋友用一会儿,不介意吧?”
小柳连忙笑道:
“当然不介意。”
“那就行。”梁怀安点点头,“不会太久,晚饭前后肯定让她回来。你们该玩玩,该休息休息,不耽误。”
“没事。”小柳说,“工作要紧。”
叶小贝也笑了笑。
“那我收拾完联系您。”
“好。”
梁怀安说完,便转身去招呼别的同事了。
这段插曲很短。
短到谁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毕竟领导临时找人帮忙,再正常不过。
…………
前台很快把房卡分了下来。
这次安排确实很讲究。
夫妻或者情侣统一住一间。
单身的同事,有些两人拼一间,有些因为房间够,干脆单独安排。秦小雅就是单独一间。
她到得比我们早。
我拿房卡时,她正从大堂休息区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穿着一件深驼色长大衣,头发挽得很松,看上去不像来团建,更像来参加某个私人沙龙。
她看见我和冰茹,笑了一下。
“来了?”
冰茹点头。
“小雅姐。”
秦小雅上下看了她一眼,笑意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
“气色好多了。看来休息还是有用。”
冰茹有些不好意思。
“还没开始休息呢。”
“到了这里,就算开始了。”
秦小雅转头看我。
“一舟,你们房间几号?”
我看了眼房卡。
“二零六。”
秦小雅扬了扬自己手里的房卡。
“巧了,我二零七,就在你们隔壁。”
她说完,像是随口一提。
“这边的阳台是连通式的,不过中间有竹帘隔开。晚上泡汤的时候,别走错了。”
她笑着说完,冰茹也笑了。
可我心里却微微一动。
阳台互通。
私汤相连。
房间紧挨着。
这个信息让我忽然对这家酒店的布局多留了几分心。
服务员带我们往客房区走。
主楼后面是一条长长的木廊。
廊下铺着防滑木地板,两侧是庭院和水景。
温泉水从几处石槽里缓缓流出来,带着淡淡白雾。
远处能听见水声,不大,却很持续。
整个酒店把房间藏在一组组小院里,走廊七拐八绕,既有度假的闲适,也有一种不容易被外人窥见的隐秘。
…………
晚饭后,我和冰茹打了声招呼就出了温泉酒店,司机会在主台停车库等我,所以我还需要打个车回主台。
来到主台,地下车库里很安静。
灯光是冷白色的,一排排车停在固定车位里,像沉默的铁盒子。远处有通风管道低低地响着,偶尔传来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我走到上次秦小雅说过的位置。
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在那里等着。
不是特别张扬的车。
没有多余装饰,车身干净,玻璃颜色很深,车牌也很普通。可它停在那里,就是和周围那些家用车不一样。
驾驶座的门打开。
司机下车。
四十多岁,短发,深色夹克,身材不高,却很稳。他没有多看我,只是走到我面前,语气平平地问:
“陈一舟先生?”
我点头。
“是我。”
他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种打量,更像确认。
随后他说:“我是来接您的,我姓李,请上车。”
后排车门被他打开。
我站在原地停了一秒。
司机没有催我。
他只是扶着车门,安静地等。
我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车里没有香水味。
也没有音乐。
只有皮革和空调混在一起的淡淡气息。
司机回到驾驶座,车子缓缓启动。
我坐在后排,没有问去哪。
可我还是忍不住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时,我看见自己手指有些僵。
定位打开。
车子的位置正在缓慢移动。
车子一路往西北方向走。
越来越熟悉。
也越来越让我后背发冷。
我放大地图。
那条线路,和我前几天盯着冰茹手机去领导那里,红点移动的方向几乎重合。
我盯着屏幕,呼吸一点点变慢。
不会错。
就是那个方向。
再往前,就是玉泉山。
难道老周就是领导?!
我曾经以为它们是一团混乱的线索。
现在才发现,它们一直指向同一个地方。
想到这里,我手指一抖,屏幕差点滑灭。
车子继续往前。
城市的灯光渐渐稀疏。
道路两侧的楼越来越低,绿化越来越密,夜色也变得不一样。
不是市中心那种被广告牌和车灯照亮的夜,而是一种被树影、院墙和沉默压下来的暗。
我想起上次去香山的别墅。
也是这样。
越往里走,越安静。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像倒退的时间。那一次我还不知道自己将要看见什么,心里只是紧张和不安。
车速慢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岗亭。
我下意识坐直。
车窗外的灯光变得更冷。
岗亭不大,却很干净,周围没有多余标识。门口有栏杆,有摄像头,也有站岗的人。清一色的军装,身姿笔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那种肃静感一下压了过来。
显然不是普通小区保安。
司机把车缓缓停下。
岗亭旁边的军人走了过来。
他没有查看车内,也没有询问什么,只是拿起手中的设备,对着车牌扫了一下。
一道微弱的红光掠过车头。
军人低头看了眼终端屏幕。
随后又抬头看了看车牌。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没有盘问。
没有登记。
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像是系统已经提前确认了一切。
下一秒,那名军人立正站好。
抬手。
标准而利落地敬了一个军礼。
栏杆缓缓升起。
司机轻轻点头回应,车子重新启动。
我坐在后排,心脏却猛地收紧了一下。
车子继续往里开。
越往深处,树越多。
不是路边随便种出来的绿化,而是真正有年头的树。
树冠高而密,枝叶层层叠叠,在夜色里压下来,几乎把路灯的光都拦住。
车灯扫过去时,能看见树干粗壮,树皮斑驳,像一群沉默站了很多年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