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制定规则的人
道路很窄,也很干净。
两侧没有普通园区里那种夸张的景观灯,没有喷泉,没有大理石门脸,也没有任何写着名字的牌子。
只有一段一段低矮的院墙,偶尔露出几座屋檐和黑瓦的轮廓。
这里不像我想象中的权力核心。
它甚至不气派。
它像一座被保存下来的园林。
树木郁郁葱葱,湖石隐在暗处,路边有修剪得很平整的灌木,远处似乎还有一汪水面,车灯掠过去时,水面反出一点冷冷的光。
风吹过树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我隔着车窗看着外面,忽然想到一个很荒唐的问题。
冰茹那天是不是也坐着同一辆车这么进来的?
但司机显然不是同一个,冰茹那天是叫他“赵师傅”。
而眼前的这位他之前自我介绍过,姓李。
车子拐过一段弯道,速度更慢。
前方出现了一栋别墅。
不高。
两层,外墙颜色很沉,屋檐压得低,门前没有夸张的灯光,只在台阶两侧各亮着一盏暖黄的壁灯。
院子里停着两辆车,车身都很低调,黑色,深灰色,没有一辆显眼。
司机把车稳稳停在台阶下。
“陈先生,到了。”
他说完,下车替我开门。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出来。
夜风比市区凉。
空气里有树木和潮湿泥土的味道,很淡,也很干净。可我站在那栋别墅前,却觉得那股干净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冷。
我刚站稳,别墅门从里面打开。
暖黄色的光泄出来。
有人先走了出来。
我本来以为会是老周身边的工作人员。
可下一秒,我整个人愣住了。
出来的是一个我认识的人。
这不是叶小贝嘛!她不是应该在温泉酒店?
她怎么会在这里?
浅色的连衣裙贴在身上,布料薄薄的,紧紧勾勒出她腰肢和臀部的曲线。
胸前的部分被撑起两团柔软圆润的弧度,大小和冰茹差不多,应该也是C罩杯。
布料因为薄而紧,随着她走动微微拉扯,隐约透出两点小小的凸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外面随意披着一件薄外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头发显然重新整理过,柔顺地披在肩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她脸上带着妆,不是舞台上的那种浓烈,却比平时精致很多,眉眼被描得更柔和,唇色也浅浅地晕开。
只是眼睛微微泛红,看起来有些疲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包。
她看见我,也明显愣住了。
“陈……陈导?”
她的声音很轻。
像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我。
我也看着她。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贝?”
她脸色变了一下,像是下意识想解释,又像是很快意识到这里不是可以解释的地方。
她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您也来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
可里面的意思太重了。
显然她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至少,她知道这不是普通饭局。
我还没来得及问,门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梁怀安。
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还是那种熟悉的温和表情。
他甚至像早就知道我会看见叶小贝。或是说这个是他们故意安排的。
“来了?”他看着我,语气平稳。
我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还停在叶小贝身上。
梁怀安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淡淡笑了笑。
“文艺部的小叶,过来送点材料。这就送她回温泉酒店。”
送材料。
这说的像是在解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安排。
可这里是玉泉山!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编辑,晚上从这里出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那个u盘里梁怀安第一次占有冰茹的画面又一次回荡在眼前。
这就是我的老领导。一个多么虚伪的伪君子。
他负责物色,负责安排,负责把一个个年轻女人带进来,再把她们体面地送出去。
难怪这些年台里一直有各种传闻。
有人半真半假地说,总台是某些人的后花园。
有人说这里是名利场。
有人说这里是通往权力圈子的入口。
以前我不信。
或者说,我不愿意信。
可现在,看着叶小贝从这里走出来,看着梁怀安站在这里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送材料”, 不由得我不信。
梁怀安转头对她说:“车在下面等你,回去早点休息。”
“嗯。”叶小贝很轻地点头。
她走下台阶。
经过我身边时,她脚步停了一下,我闻到了她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很淡,却很清楚。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我甚至想到了小柳,我的徒弟。
那个坐在高铁上跟我说想攒钱买房、想和女朋友结婚的年轻人。
他说叶小贝写东西细,心很软,熬夜改晚会脚本也从不抱怨。
他说他们俩都住得远,但以后会越来越好。
他说等攒够首付,就在北京买一个小房子,哪怕远一点也行。
我当时还笑着鼓励他。
现在,他女朋友从玉泉山深处的别墅里走出来。
由梁怀安亲自送出来。
司机已经替她打开了车门。
“叶小姐,您请”
叶小贝走到车旁,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她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陈导,再见。”
我喉咙有些发紧。
“再见。”
“谢谢您赵师傅”
赵师傅?!
我猛一回头,那辆载我来的车已经开走了,而小贝上了另外一辆黑色的红旗,开车的司机也换了人。
但关键是这个司机也姓赵,难道就是他上次来主台接的冰茹? 目的地同样是玉泉山。 我觉得我的怀疑总算有点端倪了。
我目送着小贝她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
司机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像在等新的指示。
梁怀安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别站着了。”他说,“进去吧,老周在等你。”
我抬头看他。
“梁主任,你怎么也在?”
他笑了笑。
“这话问得奇怪。”
“哪里奇怪?”
“你都来了,我为什么不能在?”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式的宽厚。
可我听得出来,他没有准备解释。
或者说,在他看来,我不配得到解释。
我又看了一眼那辆车。
车身是经过特殊处理过的,外面完全看不见坐在里面的乘客。
司机终于启动。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台阶,顺着来时那条被树影覆盖的路,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梁怀安说:“一舟。”
我回过头。
他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一点。
“有些事情,看见了就看见了。别替别人想太多,也别替自己想太多。这里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我忽然笑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路?”
梁怀安没有生气。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
“你现在还在用外面的眼光看这里。”
“那这里应该怎么看?”
“进去以后,你会慢慢明白。”
他说完,转身往里走。
我站在台阶下,看着他的背影。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梁怀安比以前更可怕。
他可以把叶小贝带来这里,同样也可以把冰茹送到这里。
我终于迈上台阶。
别墅门口的暖光照在我脸上。
屋子里很安静。
没有会所的酒气。
没有饭局的喧闹。
也没有我想象中的奢靡。
只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梁怀安站在门内,侧过身,看着我。
“进来吧。”
别墅里面不像会所。
没有浮夸的水晶灯,也没有金碧辉煌的墙面。
它更像一座旧式公馆。
地面铺着深色木地板,踩上去没有声音。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笔墨很淡,留白很多。
转过玄关,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木门,门里透出暖黄的光。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皮鞋踩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梁怀安走在前面。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书房。
空间不算大,却很深。
三面墙都是书柜,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
书柜里除了书,还有一些老照片、瓷器、摆件。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木桌,桌上没有电脑,只有一盏台灯、一套茶具,还有几份叠得很整齐的文件。
周衍坐在茶桌旁。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羊毛开衫,里面是白衬衫,袖口挽得很随意。比上一次见他时少了几分正式,却更让人感到压力。
他坐在那里,整间屋子的重心就自然落在他身上。
周衍抬头看了我一眼。
“一舟来了。”
语气很平和。
像是在招呼一个晚辈。
梁怀安在旁边说:“周先生,人到了。”
周衍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放轻松一点,这里是我家。”
“我坐下。” 来到这地方,是没有办法放轻松的。
梁怀安没有离开,而是在我侧后方的位置坐下。这个细节让我心里更沉。
今晚不是老周单独见我。
梁怀安也在。
这意味着他们不准备遮掩彼此之间的关系。
老周到底是不是冰茹嘴里的领导呢?
茶水已经倒好。
周衍端起杯子,轻轻吹了一下,像是完全不急着开口。
过了几秒,他才说:
“毒跑道那期,我看了。”
我抬起眼。
“您看了?”
“嗯。”他点点头,“做得不错。”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说:“谢谢。还是您素材提供的扎实”
“不是客气话。”周衍把茶杯放下,“也要靠你有新闻判断,你很有耐心。最重要的是,你知道怎么把一堆散乱的材料,剪成一个普通人能看懂的故事。这点我很欣赏。你是个会做事,能做事的人。”
梁怀安也笑了笑。
“一舟这方面一直很强。最近状态也很好,之前那几个选题推进得都不错。《焦点追踪》也是我们主台的王牌新闻调查类节目。”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语气像在台里开会。
如果不是我刚刚在门口看见叶小贝,我甚至会以为自己真坐在某个正常的业务汇报场合里。
我低声说:“都是节目组一起做的。”
周衍笑了笑。
“不光会做事,做人还很谦虚”
他说话很慢。
每一句都像提前想好了分量。
“对了,小雅传话过来,说你想见我,说明有些事你已经想明白了。”
我心里一紧。
“我想明白什么?”
周衍看着我。
眼神并不锋利,却让我有种无处可躲的感觉。
“想明白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
我没有说话。
梁怀安坐在旁边,也没有插话。
周衍继续道:
“你以前做《焦点追踪》,总觉得自己是在追真相。这个想法很好,年轻人没有这股劲,做不出东西。”
他停了一下。
“但真相本身没有价值。”
我看着他。
“没有价值?”
“没有。”周衍语气平静,“被放在合适位置的真相,才有价值。”
这句话让我后背一凉。
他伸手,从桌边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慢慢推到我面前。
信封不厚。
封口没有完全粘死。
上面没有任何字。
可我盯着它,就像盯着一个已经点燃引线的东西。
周衍说:
“这是你的下一个素材。”
我没有伸手。
“什么素材?”
“另外一个劲爆的素材。”他说,“可能也更适合你。”
我问:“到底是什么?”
周衍看着我,淡淡说道:
“一家上市公司。”
我眉头一皱。
“上市公司?”
“华康新材。”
我听到这个名字,心里瞬间明白了几分。
最近财经圈里已经有人在吹这家公司。
各种研报、论坛帖子、行业分析突然多了起来。
当时我只觉得奇怪。
现在看来,那些声音并不是偶然。
周衍继续说道:
“做特种功能膜材料的企业。以前不出名。表面上看,是一家普通制造企业,但手里有几个不错的项目。”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已经隐约猜到他们想做什么。
周衍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这是在替他们宣传?”
我沉默。
周衍却笑了。
“看来你确实不笨。”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忽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次普通选题。
如果节目播出,以《焦点追踪》的影响力,再配合外面的舆论和资本市场反应,华康新材的关注度会在短时间内被迅速放大。
说得好听,是价值发现。
说得难听,就是拉抬股价。
我忽然笑了一下。
梁怀安挑眉。
“笑什么?”
我抬起头。
“我发现这个手段挺隐晦。”
两人都看着我。
我继续说道:
“先讲技术突破,再讲被打压,再讲国产替代,最后再把公共议题包装进去。节目播出以后,市场自然会觉得自己发现了价值洼地。”
我顿了顿。
“其实就是资本游戏。”
梁怀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周衍却没有生气。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资本市场本来就是游戏。”
我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他们显然已经收集完筹码。
不用说一定是哪个白手套做操盘。
想到这里,我反而平静下来。
既然如此。
那我能拿到什么?
周衍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
他放下茶杯。
“怎么?”
“有条件?”
梁怀安忍不住笑了。
“老周,我就说这小子聪明了。”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几分意外。
“我还真没想到,你居然还要和我们谈条件。”
周衍也露出一点兴趣。
“说说看。”
“今天是你想来找的我,你说说想要什么帮助?”
“钱?”
“资源?”
“还是让老梁给你升职?”
我摇头。
“都不是。”
梁怀安微微一怔。
周衍也看着我。
我缓缓说道:
“我想让迈克从冰茹身边消失。”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下一秒。
梁怀安直接笑出了声。
“原来是这个。”
他靠在椅背上,笑着摇头。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最近迈克和冰茹走得近,我也听说了。”
他看着我。
“你这是吃醋了?”
我没有解释。
梁怀安摆摆手。
“迈克没什么恶意。”
“有时候主持人之间产生化学反应很正常。”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我知道,他根本不在乎迈克和冰茹到底是什么关系。
在他们眼里,这种事甚至算不上问题。
也可能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冰茹和迈克之间的不可告人的关系, 上次在休息室,冰茹明显警告过迈克,不能让领导知道的。
梁怀安继续说道:
“不过他最近确实有点飘。”
“而且他最近和几位重要的人物走的很近。很多事情你不清楚。”
“如果你介意,我可以把他调离体育频道。”
我心里一动。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顾太太?” 我尝试,我有我的想法,我想捅破这层窗户纸看看。
这个名字,我不是从公开场合听来的,而是之前无意间听到过迈克和冰茹的那次谈话里冰茹提到的。
只是这种事,我不可能直接说出来。
而且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顾太太到底是谁?
这三个字一出口。
梁怀安明显愣了一下。
周衍也抬眼看向我。
“你知道点事情?”
我装作毫不在意地说道:
“台里谁不知道?”
“大家只是没人说而已。”
“迈克最近红的很,自我感觉好的很。”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梁怀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神色明显有些难看。
周衍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淡淡说道:
“先不谈这个。”
他看向我。
“节目材料你先拿回去研究。”
“迈克的事情,我们知道了。”
周衍继续说道:
“不过最终怎么安排,不是现在决定。”
“也不是你决定。”
“我们会综合考虑。”
他说得很平静。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我听得出来。
这已经算是一种承诺。
我点了点头。
没有再追问。
周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随后看着我说道:
“至于你。”
“只要按照我们讨论的方向把节目做好。”
“该有的机会,自然会有。”
“位置、资源、项目。”
“都不是问题。”
他说得很轻。
却比任何保证都更有分量。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信封。
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反正话已经说到这一步,我也懒得再绕。
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周先生,我问一句直接的。”
周衍看着我。
“你问。”
我盯着他的眼睛。
“您是不是也和冰茹有关系?”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
梁怀安原本端着茶杯,听到这句话,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周衍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看着我,过了两秒,轻轻笑了一下。
“你现在疑心很重。”
“我有理由疑心。”
“有理由疑心,不等于可以胡乱判断。”
他说得很慢。
不像是被冒犯。
也不像急于否认。
这种从容让我更加不舒服。
我冷冷看着他。
“那您否认?”
“否认。”周衍说,“我和你太太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当然不能说,那天我通过冰茹手机定位,看见她来过这里玉泉山。
他否认的如此确信,如果不是周衍还能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
“你老婆还是很爱你的。”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我心里猛地一阵反胃。
“您很了解她?”
“比你想象中了解。”
“所以您才知道她爱我?”
周衍没有生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如果不爱你,很多事情她就不会那么为难。”
我盯着他。
“这算什么安慰?”
“不是安慰。”周衍说,“是事实。”
梁怀安这时终于开口。
“一舟,你现在情绪太重。老周愿意见你,愿意把一些话说开,本身就是诚意。”
我看向他。
“诚意?”
我的声音有些发哑。
“上次那个U盘里冰茹的视频,也是诚意?”
梁怀安眼神微微一沉。
周衍倒是点了点头。
“是。”
他承认得太自然。
自然到我一时反而说不出话。
周衍说:“我和老梁讨论过,这事你迟早会知道,还不如我们告诉你,所以就把你老婆之前那个视频也放入了那只U盘,”
“所以我还要感谢你们的坦诚?”
他说,“但你应该明白,我们既然愿意把这些东西交给你看,就说明没打算再瞒着你。”
这句话让我差点笑出来。
不是因为好笑。
是因为荒唐。
我看向梁怀安。
“那段视频是真的?”
梁怀安沉默了一下。
周衍替他回答。
“真的。”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点。
可亲耳听他们承认,还是不一样。
更让我不舒服的是,他们承认得太坦然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那段视频内容的本身就已经踩过了法律边界。
冰茹那个时候明显不是自愿的。
可他们毫不在意。
就这么平静地摆在我面前。
仿佛不是在暴露自己的把柄,而是在向我展示一种威慑的力量。
一种“我们不怕你知道”的藐视。
我看着梁怀安。
“所以,冰茹的第一次,是你?”
梁怀安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过了几秒,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
这个字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胸口。
“但也就那一次?”
“什么意思?”
“我和冰茹也就那一次而已。”
梁怀安继续说道。
“后来我还找过她,但她没有答应。”
他说的很平静,像是在澄清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停了一下。
“她那个时候也很固执,以为只要靠自己,总有一天也能坐到演播室中间。”
“后来她和你结了婚。”
梁怀安看着我。
“我就知道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所以你就放过她了?”
梁怀安皱了皱眉头,似乎不喜欢这个说法。
“我没有再找她。”
可以想象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用同一种手段在台里做过多少次?
有多少年轻漂亮的女主持被他用如此龌龊的手段改变了人生的轨迹。
梁怀安沉默片刻,又说道:
“我原本以为,她会一直这样下去。”
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世界杯开始前,她算是彻底想通了。”
梁怀安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点难以言明的意味。
“看来现实还是最生动的课堂,冰茹在台里花了2年时间学懂了一些道理。”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猛地压住。
“学懂什么道理?”
“学懂在这个台里,光靠能力是不够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在他眼里,冰茹两年前的拒绝不是反抗,只是一个年轻女人还没有认清现实。
梁怀安继续道:
“你们那个时候还没有结婚。”
我猛地抬眼。
他没有回避。
甚至没有愧疚。
只是用一种近乎工作汇报的平静语气说道:
“我知道这句话不好听。但事实就是事实。那时候她还不是你太太。你们结婚后,我没有再碰过她。”
我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发冷。
“所以我也没有必要动怒?”
我看着他。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第一次面对你们这种掌握资源的人,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是你们让她明白,身体也可以是一种筹码。”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们毁掉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
“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价值观。”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周衍没有说话。
梁怀安也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很久。
梁怀安才缓缓开口。
“一舟,你还是太理想主义了。”
我冷冷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才会这么痛苦。”
“但社会不是按照理想运行的。”
“社会按照规则运行。”
我冷笑。
“你把这种事叫规则?”
“它本来就是规则的一部分。”
“你可以讨厌它。”
“但你改变不了它。”
我死死盯着他。
周衍继续道:
“规则从来不是天然存在的。”
“规则是人制定的。”
“谁有力量,谁就制定规则。”
“谁没有力量,谁就遵守规则。”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觉得努力重要。”
“没错。”
“能力重要。”
“也没错。”
“但你有没有想过,决定什么叫能力的人是谁?”
我怔了一下。
周衍淡淡道:
“决定晋升标准的人。”
“决定资源分配的人。”
“决定评价体系的人。”
“决定谁能上桌的人。”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规则。”
我忽然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因为我发现他说的东西,比梁怀安更可怕。
梁怀安至少还承认规则存在。
而周衍根本不把自己放在规则里面。
周衍看着我。
“一舟,你以为冰茹面对的是规则?”
他轻轻摇头。
“不是。”
“她面对的是人。”
“是拥有决定权的人。”
“是能够改变她命运轨迹的人。”
“规则只是这些人意志的外衣。”
梁主任插话:“实不相瞒,我虽然在你们婚后没碰过你老婆,但你老婆倒是主动来找过我几次。”
我猛一回头看向梁主任。
“你别误会,我和她在那之后没有那种关系,她求我给她一些机会,只不过世界杯之前她才算彻底想通而已,这次的世界杯,我们破格提拔了她,效果还真不错,当然她也付出了一些东西。”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愤怒的东西,在他眼里甚至不值得讨论。
我以为问题是规则不公平。
而他告诉我。
规则本来就是强者写出来的。
公平与否,从来不是核心。
核心是谁有资格写。
周衍继续说道:
“年轻的时候,总喜欢讨论对错。”
“到了后来才会发现,对错只是结果。”
“力量才是原因。”
“没有力量的人讨论规则。”
“有力量的人制定规则。”
“更有力量的人,决定什么时候修改规则。”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炫耀。
没有威胁。
甚至没有情绪。
可正因为如此,才让我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因为他不是在为自己辩护。
他是在描述世界。
而且他显然相信,自己就是描述中的那类人。
他顿了顿。
“你改变不了规则的时候,就只能被规则约束。”
“可当你有一天拥有足够的力量,你就可以参与制定规则。”
我抬起头。
“所以你是在教我?”
周衍笑了笑。
“算不上教。”
“只是告诉你一条很多人一辈子都看不见的路,不是你老婆开口求我们,你的节目早没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们。
顿时语塞。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双方力量的差距。
他们不是普通人。
他们掌握的资源、人脉、关系网,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如果我真的把这些东西公开。
如果我真的想掀桌子。
最后被毁掉的人,很可能不是他们。
而是我自己。
甚至还有冰茹。
周衍轻轻叹了口气。
“一舟,没有人想伤害你。”
“我们今天让你来,是想让你看清现实。”
“看清以后,再决定怎么走,你是一个有能力,脑子又聪明的人。这点我们大家都看到了,所以不光是因为冰茹的原因,梁主任更是很看重你。”
我低头看着桌面。
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2年来冰茹坐在他们面前。
面对的不是规则。
而是制定规则的人。
她最终选择了妥协。
而今天。
坐在这里的人变成了我。
面对的依然是同样的人。
只是交换的筹码不同。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已经彻底凉透。
这一次,我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周衍微微点头。
示意我继续。
我看着他。
“既然规则摆在那里,我改变不了它。”
“那我至少应该让自己有资格站到制定规则的人那边。”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梁怀安眼神微微变化。
周衍则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继续说。”
我知道他们在等我的态度。
于是我把话说得更直接一些。
“冰茹过去做过什么,和谁有过什么关系,我改变不了。”
“以后她和谁接触,和谁合作,我也不会再过问。”
梁怀安看着我。
“孺子可教也!”
我苦笑了一下。
“我不想拿自己的前途和人生当赌注。”
周衍轻轻放下茶杯。
眼神第一次真正带上几分欣赏。
“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冰茹和谁有关系你以后一定会知道的。”
我沉默片刻。
然后补充了一句。
“不过有一个人例外。”
梁怀安眉头微皱。
“迈克?”
我点头。
“对。”
“我不喜欢他。”
“也不希望他继续出现在冰茹身边。”
我再一次提到了迈克,我想他们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了。
周衍和梁怀安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
周衍才缓缓开口。
“迈克骚扰冰茹?如果只是迈克的问题。”
“那就不是问题。”
“一个黑鬼而已。”
我抬头看向他。
周衍语气平静。
“既然你已经表态。”
“我们自然也会有我们的态度。”
梁怀安接过话。
“有些外国人分不清位置和边界,总要有人提醒他。”
书房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下来。
梁怀安重新给我添了茶。
动作比之前自然许多。
周衍看着我。
“欢迎你能想明白。”
我端起茶杯。
第一次没有觉得那股茶香刺鼻。
我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我要努力成为制定规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