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逆水行舟
我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冷气扑在脸上,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热的。
是那种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一部分东西之后,身体本能冒出来的虚汗。
此时的健身房非常安静,只有空调的一丝丝轰鸣。
我站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的那一幕看的我身体发颤,我本以为冰茹被迈克胁迫有些时候真的是不得已,但刚才的感觉,冰茹对于迈克的身体显然是有些依恋的,也难怪那晚和我吵架,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找小雅,而是去找迈克。
不过此时此刻,我意识到,愤怒是最没用的东西。
一个失控的丈夫,一个被嫉妒冲昏头脑的编导,一个在台里闹笑话的男人。
我没有去办公室,也没有回节目组。
我去找了秦小雅。
我到秦小雅办公室门口时,她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浅色保温杯,身上穿着一件烟灰色衬衫裙,妆很淡,眉眼却还是那种永远看不透的清醒。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她。
“小雅,我还想再见一次老周。”
她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她只是看了我两秒,像是确认我这句话到底是一时冲动,还是终于说出了她一直在等我说的话。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终于想通了。”
这六个字让我心里沉了一下。
仿佛在她眼里,我迟早会走到这一步。之前那些痛苦、怀疑、挣扎、愤怒,都只是一个男人被拖进水里之前无谓的扑腾。
我也笑了一下。
“可能吧。”
秦小雅看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等我继续。
我低声说:“我以前总觉得,做新闻就是追寻事实的真相,所以我一直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后来发现,有些事不能问。问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你放心吧,见到老周我知道怎么做,这次不用你教我了。”
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话不像你以前会说的。”
“人总会变。”
她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低头看了一眼走廊两侧。附近没人。午休时间,频道办公室里大多安静,偶尔有打印机的声音从某个房间里传出来。
她把办公室门重新推开。
“进来说。”
我跟着她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里某个东西也跟着轻轻合上了。
秦小雅的办公室不大,桌上放着几份节目提纲,还有一摞贴着标签的资料。
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叶子长得很好,垂下来一截,像某种安静而顽强的东西。
她没有让我坐下,而是先走到门边,把百叶帘轻轻拉上。
这动作让我心里一紧。
她转过身来,淡淡地说:“子云前几天提起过你。”
我抬头看她。
“王子云?”
“嗯。”她走回办公桌后面,打开抽屉,像是在找什么,又像只是给自己一个整理思路的动作,“他说,如果哪天你想通了,老周很愿意和你合作。”
合作。
我问:“合作什么?”
秦小雅抬眼看我。
“一舟,别急着问条件。你现在还没有资格谈条件。”
这句话很轻,却很准。
像一根针,扎进我刚刚硬起来的那点自尊里。
我没有反驳。
以前的我一定会觉得受辱。可现在,我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
秦小雅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真的变了。”
“可能是被你们教会的。”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你能走到现在,不只是因为别人逼你。你要明白这个社会的规则就是这样,你要拧着来,到头来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我没有说话。
我曾经相信努力,相信专业,相信只要片子做得够扎实,真相就能被看见。后来我发现,真相能不能被看见,很多时候和真相本身没关系。
秦小雅拿起手机,点开一个聊天界面,却没有立刻发送消息。
她看着屏幕,说:“老周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我知道。”
她低头编辑了一条消息。
屏幕上的字我看不见,只看见她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按下发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听见空调出风口轻轻响着。
秦小雅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等消息吧。”
我点点头。
“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秦小雅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拨开一条很细的缝。阳光从缝里切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淡。
“回去工作。”
她说。
“把你的节目做好,把你老婆接回家,该吃吃,该喝喝,一切如常。”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冰茹第一次直播前,我教她怎么面对镜头。
我告诉她,不管心里有多紧张,眼睛都不能乱。镜头会放大一切。你越想藏,观众越看得出来。
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主持人的技巧。
现在才知道,原来生活也是一个镜头。
我低声说:“我明白了。”
我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光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远处有人端着咖啡经过,两个年轻编导一边走一边讨论晚上节目串联词,电梯门打开又合上,发出熟悉的提示音。
这栋楼每天都在生产声音、画面、观点和所谓的真相。
而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过去坐在剪辑台前剪掉的,可能从来不只是废片。
还有我自己。
我走到电梯前,手机震了一下。
是冰茹发来的消息。
【晚上我可能晚点回,你自己先吃。】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立刻追问她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几点回来。
我只是平静地回复:
【好,你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发送出去后,我看着屏幕黑下去。
电梯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
镜面里映出我的脸。
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是下午回到新闻中心的。
走廊里的灯还没有完全亮起,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外面的阳光正一点点西斜。
白天的总台依旧忙碌,电话声、键盘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我推开《焦点追踪》办公室的门,里面只剩下小柳一个人。
他坐在剪辑机前,耳机挂在脖子上,面前的屏幕停在一段采访素材上。
画面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对着镜头说话,嘴巴张着,却没有声音。
小柳没有看屏幕,只是低着头刷手机,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神。
“小柳。”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
“师傅。”
我看了眼屏幕:“素材粗剪完了吗?”
“快了。”他揉了揉眼睛,“还差两个采访段落没顺。”
我点点头,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桌上。
“晚上辛苦一下,加个班。”
小柳愣了一下。
“行啊,没问题。”
说完,他又有些好奇地看着我。
“不过师傅,晚上除了剪片子,还有别的活儿?”
我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帮我装个手机监控。”
小柳明显愣了一下。
“手机监控?”
“嗯。”
我神色平静。
“就是我上次问你的事情,有台手机需要做点技术处理。”
小柳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我会提这种要求。
“师傅,你这是……”
他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没有解释太多。
“能搞定吗?”
小柳虽然疑惑,但还是很快点头。
“能啊,这个不难。”
说完,他又笑了笑。
“那就行。”
“什么时候弄?”
“晚上。晚上我把手机给你。”
“没问题。”
小柳答应得很痛快。
“那我把片子先处理完,晚上跟你一起弄。”
我点点头。
“辛苦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他摆摆手,“反正我今晚也没什么事。”
话虽然这么说,可他说完之后,脸上的笑容很快又淡了下去。
我看了他一眼。
小柳平时不是这种状态。
他是我们组里最能熬的年轻人,二十多岁,脑子快,手也快,剪片子、找素材、修音频都很利索。
以前只要一说加班,他最多嘴上抱怨两句,身体已经开始动了。
今天不一样。
他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塌着,眼底有一层很淡的灰。
我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怎么了?”
小柳怔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没事。”
“没事你这脸色像刚被人退了三版片子。”
他勉强笑了笑。
“真没事,师傅,就是最近有点烦。”
我没催他,只是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叹了口气,低声说:
“和女朋友闹别扭了。”
我靠在椅背上。
“吵架了?”
“也不算吵。”他说,“冷战。已经三天没怎么说话了。”
“因为什么?”
小柳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钱吧。”
这个字说出口后,他像是自己也觉得难堪,低头笑了一下。
“其实也不是钱。就是最近她变化挺大的。以前我们俩都挺简单的,下班吃个面,周末看场电影,她也挺开心。现在不一样了,动不动就说别人男朋友送包、送手机、订高级餐厅,说她同事结婚买的是大平层,蜜月去欧洲。”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可我们不是在攒首付吗?”
我没有说话。
小柳继续说:
“我们说好了明年结婚,房子先买个小一点的,远一点也没关系,至少先有个家。我这两年基本没怎么乱花钱,能省就省。可是她最近总觉得我赚得不够多,说我在台里干这么久,也没混出什么名堂。”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师傅,你说我能怎么办?我也想多赚啊。可我就是一个后期,一个小编导助理,又不是领导,也不是出镜主持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屏幕上的采访画面还停在那里。那个中年男人张着嘴,像要说什么,可因为暂停,永远卡在了那一帧。
我忽然觉得那画面有点讽刺。
很多人其实都是这样。
嘴张开了,话却出不来。
我问:
“她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真不是。”小柳摇摇头,“她以前还劝我别太拼,说身体重要。现在她总说,光努力没用,人要往上走,要认识人,要懂资源。她还说她闺蜜找的男朋友,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年终奖比我一年工资还多。”
他顿了顿。
“我知道她也没错。现在这个社会,谁不想过好一点?可我就是觉得,她好像越来越看不上我了。”
这句话说完,他低下头,眼睛有些红,但很快又揉了揉脸,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酸。
小柳的情况我最清楚,来自西南一个很偏的县城,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
母亲一个人守着几亩地,农忙时替人收庄稼,农闲时去镇上做零工,就这么把他拉扯大。
他是村里第一个考到帝都的大学生。
后来又进了总台,显然叶小贝的要求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满足的。
换作以前,我大概会认真劝他,说两个人在一起要互相体谅,房子慢慢买,钱慢慢挣,年轻人别急。
可这话到了嘴边,忽然变得很轻。
轻得像一张纸。
因为我自己也曾经相信这些。
我也曾经相信,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房贷可以慢慢还,日子可以一点点变好,所有委屈都只是暂时的。
后来我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努力能解决的。
它会一点一点渗进生活里,先改变一个人的语气,再改变一个人的眼神,最后改变一个人对未来的想象。
我拍了拍小柳的肩膀。
“她现在有情绪,你先让一让。真想结婚,就别什么话都顶回去。很多时候,女孩子说你赚得少,不一定只是嫌你穷,可能也是害怕以后日子不稳。”
小柳抬头看我。
“可我要是一直达不到她想要的呢?”
我沉默了一下。
这问题我回答不了。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一个男人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够。
够体面,够安全,够让身边的人不被外面的世界吸引。
最后我只能说: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人心会变,但你不能先把自己弄垮。”
小柳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
“师傅。”
我回头。
小柳看着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和嫂子……是不是也挺不容易的?”
我愣了一下。
他很快补了一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嫂子现在越来越红了,你们压力应该也挺大吧。”
我看着他年轻而疲惫的脸,忽然笑了笑。
“是啊。”
我说。
“都不容易。”
走出办公室后,我站在走廊里停了几秒。
身后的门没有完全关上,我能听见小柳重新戴上耳机,开始拖动时间线。剪辑软件里素材被切开的声音很轻,像某种被反复分割的人生。
我忽然想,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奇怪。
所有人都说要爱,要稳定,要一起过日子。
可到最后,衡量一个人的,好像又总是房子、收入、资源、位置。
物欲横流。
谁都站在水里。
区别只是,有的人还以为自己站在岸上。
就像《了不起的盖茨比》最后那句,“于是我们继续奋力向前,逆水行舟,却被不断地推回过去。”
晚上八点半,冰茹照常有直播。
我没有直接去演播室,而是先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
总台夜里的灯光很亮,亮得没有一点温度。
工作人员来来往往,耳机线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台本、对讲机、咖啡杯,每个人都显得很忙。
世界杯专题已经成了这段时间频道里的重点项目,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紧绷的兴奋。
我走到直播现场外时,正好能从侧面的监视器看见冰茹。
她坐在灯光中央,妆容精致,头发挽得很干净,整个人依旧是那种镜头前最标准的优雅。
她今晚换了套一件浅色系的职业套装,领口开得不夸张,却刚好衬出她修长的脖颈和肩线。
她侧头听迈克说话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既不亲密,也不疏离,像所有训练有素的主持人一样,把分寸拿捏得极好。
如果不是我已经知道太多,我大概仍然会为她骄傲。
她真是天生适合镜头。
现场工作人员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些异样。
只是淡淡的一瞥,淡到我根本无法判断里面到底有没有别的意思。
那不是普通同事看见同事家属的眼神。至少我那一刻是这么觉得的。里面似乎藏着一点心照不宣,一点躲闪,还有一点让我很难受的怜悯。
也可能是我多心。
人在怀疑一件事的时候,世界上所有目光都会变得不同。
一个场务从我身边经过,低声叫了句:“陈导。”
我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很快移开视线。
我甚至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都知道了。
知道冰茹和迈克之间那些镜头外的暧昧,知道我这个丈夫还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妻子在屏幕里保持最体面的笑。
我看向监视器。
冰茹的声音依旧很稳。
优雅,专业,漂亮。
所有人都在看她。
而我站在灯光外,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她今晚衣服下面的秘密。
那种念头像一根细小的电流,忽然从后腰窜上来,让我身体某处有了不该有的反应。
我立刻别开视线。
那一瞬间,我甚至有点厌恶自己。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看她直播,也不是为了在这种屈辱和悸动里继续折磨自己。
我时间不多。
直播一开始,至少有四十几分钟她不会离开演播区。迈克也不会。大部分工作人员注意力都在现场,休息室反而是最空的时候。
我转身离开直播区,沿着侧面的通道往休息室方向走。
这条路我很熟。
休息室门虚掩着。
里面没人。
我站在门口听了两秒,确认没有脚步声,才推门进去。
房间里还残留着化妆品和热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沙发上搭着几件外套,桌上放着几只没喝完的水杯,角落里还有一双备用高跟鞋。
冰茹的手提包就放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一只米白色的小羊皮包。
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她收到包,开心得抱着我亲了一下,说以后重要场合都背它。后来她确实经常背,只是我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像贼一样打开它。
我走过去,手指刚碰到包扣,心跳就开始加快。
我告诉自己,别犹豫。
我迅速打开手提包。
里面东西不多。
粉饼、纸巾、口红、钥匙、小瓶香水,一部黑色手机,还有一个药瓶,白色瓶身,很小,瓶盖拧得很紧。
外面没有标签,也没有说明,里面躺着10来片白色的药片。
我把药片倒在掌心里,数了一遍。
十一片。
圆形,薄薄的,没有任何刻字。凑近闻,也闻不出什么味道。难道是她新配的胃药?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如果少一片,她会发现吗?
我从桌上抽了一张餐巾纸,挑出其中一片药,放到纸巾中央,又把纸巾折了一层。
我把剩下的药片重新倒回瓶子里。把瓶盖拧好,放回原来的位置。
然后我拿出她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
我知道她的密码。
可就在我准备按亮屏幕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包底压着一样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团折叠得很小的浅色布料。
起初我没反应过来。
等我把它轻轻抽出来时,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那竟然是一条女士内裤。
不对,那根本不是一条普通的内裤。
它薄得近乎透明,却又带着真丝特有的细腻韧劲。
整条内裤被设计成极致的“开档”样式——前面几乎没有布料遮挡,只用几根极细的白色丝线和蕾丝滚边勾勒出一个狭长的菱形框架。
框架中间是完全敞开的,当穿在女人身上时,阴唇会自然地从丝线之间挤出来,被细细勒住,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外。
两侧是宽约一指的真丝系带,上面绣着极细的蕾丝花纹,系带设计成可以单手快速解开的蝴蝶结。
后部是一根极细的丝绳,会深深嵌入臀缝,把丰满的臀肉分成两半,突出弧度。
我的手一下僵住。
休息室里安静得可怕。
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
那是冰茹常用的香水味,混杂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了上来。
为什么?
为什么会放那么一条情趣内裤在手提包里?
这个念头让我心脏狠狠一沉。
我盯着那条内裤,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一瞬间的犹豫后,我还是把内裤放回原处。
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我重新拿起手机,连同刚才那粒包裹的药片,迅速塞进口袋。
我从休息室出来后,没有再回头。
我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自然,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经过茶水间时,我看见两个工作人员正在接咖啡,其中一个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放慢脚步。
太快会显得心虚。
可时间又不允许我慢。
我从侧门离开演播区,穿过连廊,几乎是一路压着呼吸回到新闻中心。电梯下降时,镜面里映出我的脸,脸色比我想象中还要差。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
电梯门一开,我快步走出去,推开《焦点追踪》办公室的门。
小柳还坐在剪辑机前。
他听见声音,回头看我。
“师傅?”
我没有废话,直接走到他身边,把手机放到桌上。
“现在弄。”
小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压低了。
“这是……嫂子的手机?”
我看着他。
“对。”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剪辑机的风扇声变得格外清楚。
小柳的表情有一瞬间不太自然。他看着那部手机,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
我提前打断他。
“什么都别问。”
他沉默。
我继续说:“这件事只有你知道。今天晚上你帮我做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柳的手停在键盘旁边,没有立刻动。
那几秒钟里,我能看出他的犹豫。
这不是剪片子,也不是修一段音频。这件事越过了某条线。而他很清楚,那条线一旦越过去,就没有办法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他,声音比刚才更低。
“小柳,我不会害你。出了事,我担着。”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疑惑,也有紧张,还有一点年轻人对师傅天然的信任。
最后,他咬了咬牙。
“行。”
他说完,立刻把办公室门反锁,又走过去把百叶帘拉上。
动作很快。
然后他坐回电脑前,接过手机,开始干活。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手在键盘和手机之间快速移动。
屏幕上跳出一些我看不懂的界面,数据线连上,又拔下,再连上。
小柳整个人忽然变得专注,刚才那点情绪低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年轻技术人员面对熟悉领域时的冷静。
“密码。”
我报了一串数字。
小柳输入进去,手机解锁。
看见冰茹的主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我心里狠狠抽了一下。
她的壁纸还是我们去年去北海散步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一件浅色风衣,站在湖边回头看我,笑得很轻。
那天风很大,她头发被吹乱,我笑她像个逃课的女大学生。
她说,这张不准删,以后心情不好就看一眼。
我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打开她手机时,先看见的会是那张照片。
小柳没有多看,手指飞快滑动。
“师傅,时间紧,我只能先装基础的。信息同步、位置记录、通话提醒这些没问题,其他的以后再说。”
多久?”
“十几分钟。”
“不行。”我低头看表,“她直播快结束了。”
小柳也看了一眼时间,脸色一紧。
“还有多久?”
“最多二十分钟。”
他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立刻加快动作。
“那我尽量。”
我站在旁边,感觉时间被拉得特别长。
每一分钟都像在往我胸口压一块石头。
办公室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口掠过去,我都会下意识抬头。
手机屏幕亮着,冰茹的消息界面偶尔跳出几条工作群通知。
每一次震动,都让我后背绷紧。
小柳低声说:“师傅,别站我后面晃。”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来回踱步。
我停下来,站到窗边,拿出自己的手机看直播间。
冰茹还在。
她正侧头听迈克分析比赛,脸上带着职业而漂亮的笑。弹幕密密麻麻地滚动,很多人在夸她今晚状态好。
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荒唐。
她在几层楼外面对镜头微笑。
她的手机在我身后被另一个男人接进电脑。
而我这个丈夫,正在计算她还有几分钟下播。
我关掉直播。
不能看。
再看下去,我会失控。
“小柳。”
“快了。”
“快一点。”
“已经最快了。”
他声音有些急,但手上没停。
又过了几分钟,他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了。”
我猛地转身。
“确定?”
“基础功能装好了。图标隐藏了,后台也处理过,正常用应该看不出来。等她手机联网,数据会慢慢同步到这个端口。稍后师傅您手机里的终端就能收到信息了。唯一有一点,师傅您要注意,接听功能要在手机不用的时候才能开启,否则会被发现。我回头发你微信上一个小程序,师傅你登录下就行,这个手机我就绑定了你的手机作为母监控,其他人是看不到的。”
我接过手机,掌心已经全是汗。
我低头看表。
离冰茹正常下播,大概只剩五分钟。
那一瞬间,我头皮都麻了。
“好,时间来不及了。”
小柳也意识到了问题。
“你现在过去?”
“必须过去。”
我抓起冰茹的手机就往外走。
小柳在身后低声叫我。
“师傅。”
我回头。
他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你小心点。”
我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推门出去。
走廊比刚才更安静。
我几乎是跑着穿过连廊,但快到演播区时,又强迫自己慢下来。不能让别人看出异常。不能喘。不能慌。
我把手机攥在掌心,掌心的汗让金属边框有些滑。
远处已经能听见演播室里收尾的声音。
“感谢两位的精彩分析,明天我们会继续带来……”
我心里一沉。
她快下播了。
我加快脚步,绕到休息室门口。
门还虚掩着。
谢天谢地。
我推门进去,里面没人。
可外面的声音已经明显近了。工作人员开始移动,耳机里传来结束后的调度声,走廊里多了脚步。
我知道自己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迅速走到沙发边,打开冰茹的手提包,把手机放回原来的位置。
可就在手机落进包里的那一刻,我忽然发现位置不对。
刚才我拿走时,手机应该是横着压在粉饼下面的。现在如果随手一放,她很可能一眼就看出来。
我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口。
我伸手把粉饼、纸巾、钥匙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下,又把那条折叠起来的内裤压回包底。
动作越急,越容易乱。
小瓶香水滚了一下,撞到包扣,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我整个人一僵。
门外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的声音。
很熟。
一下。
一下。
越来越近。
冰茹回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已经来不及出去了。
休息室就这么大,门口出去一定会迎面撞上她。窗户不能开,沙发后面藏不住人。
我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角落那排移动衣架后面的布帘上。
衣架上面挂着几件备用外套、主持人的西装、还有一条深色长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