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岌岌可危的感情
“又喝酒了?”
“只喝了一点。”
我笑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你们的短会内容挺丰富。又是迈克送你回来的?”
她脸色变了变。
“一舟,我今天真的很累。”
“你哪天不累?”
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的空气立刻冷了下来。
冰茹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包。她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我会这么说。
我也看着她。
其实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可那股压了太久的火已经冒出来,想按也按不回去。
她慢慢把包放到鞋柜上,声音低了些:“你今天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重复了一遍,“我也想知道我怎么了。”
她皱眉:“你别这样说话。”
“那我该怎么说?”我站起来,“我该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每天看你凌晨回来,看你一身酒味,看你手机一响就紧张,看你一遍遍说台里忙、领导在、饭局推不掉?”
她脸色白了一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
可我已经停不下来。
“还有那些内衣。”我说,“你说台里报销,形象需要。行,我信。饭局临时加,领导视察,顶班救场,我也信。你每一件事都有理由,每一句话都能解释。可冰茹,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现在你需要解释的事情越来越多?为啥唯独你那么受优待?”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所以你还是不信我。”
“你让我怎么信?”
“我每天忙成这样,回来连话都不想说,你觉得我在干什么?”她声音发颤,
“你以为我愿意喝酒?愿意陪笑?愿意坐在那些桌子上听他们说一些我根本不想听的话?”
“那你可以不去。”
“我不去?”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天真的话,笑了一下,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陈一舟,你到现在还觉得这个世界是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的吗?”
这句话刺到了我。
也许是因为白天主任刚说过类似的话--不是所有东西都靠内容本身。
我压着声音问:“所以你现在懂这个世界了?”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小雅教你的?还是梁主任教你的?还是那些饭局上的领导教你的?”
她脸色彻底变了。
“你不要把小雅姐也扯进来。”
“为什么不能扯?”我冷笑,“她不是很懂吗?找个高层官二代,给自己找条路。现在也顺手帮你找一条?”我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全部倒了出来。
“啪”的一声。
不是巴掌。
是她把杯子重重放在餐桌上。
水溅了出来。
她胸口起伏着,眼睛红得厉害。
“陈一舟,你怀疑我?!”
我也红了眼:“对!你告诉我,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是想做主持人,还是想做他们床上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知道坯了。
冰茹整个人像被定住。
她看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我张了张嘴。
“冰茹,我……”
“别说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
我站在原地,心口像被狠狠砸了一下。
卧室里传来衣柜门打开的声音,抽屉被拉开,又被推回去。
几分钟后,她拎着一个小包出来,外套已经穿好,脸上的泪被擦掉了,只剩眼眶还红。
我一下慌了。
“你去哪?”
“出去。”
“这么晚了你去哪?”
她没有看我,低头换鞋。
我走过去拉她的手腕,我其实立马就后悔了。
她用力甩开我。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你是终于说真话了。”
我愣住。
“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眼泪又涌上来,开始对我提高嗓门,“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下了节目还要去开会,去应付人,去听那些半真半假的夸奖。回到家,我以为至少你能让我歇一下。结果你也来审我。”
这句话让我彻底说不出话。
她拿起包,打开门。
我追到门口:“冰茹。”
她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我今晚不想看见你。”
说完,她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
却像把整个屋子都震空了。
我站在玄关,手还停在半空。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电梯叮的一声响,门开,又关。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我回过头,看见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桌上那杯被她重重放下的水还在微微晃。
我忽然意识到,我把她逼走了。
可我也知道,从那句话说出口开始,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门关上以后,我在玄关站了很久。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桌上的水杯还在那儿,杯沿旁边有她刚才留下的一点水渍。屋子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可她人已经不在了。
我一开始还在气头上。
我告诉自己,她只是出去透气。
她不是第一次情绪上来后躲开我。
最多半小时,她会冷静下来,给我发一条消息,或者我下楼去小区门口找她,我们在夜风里站一会儿,最后还是一起回来。
可是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她没有消息。
我给她打电话。
无人接听。
再打。
还是无人接听。
我心里那股火终于开始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重的慌。
我想起她出门时眼里的红,想起她说“我今晚不想看见你”,想起我那句伤人的话。
你是想做主持人,还是想做他们床上的人?
我狠狠抓了一把头发。
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我拿起外套冲出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一直盯着手机。屏幕黑着,没有任何回音。我给她发消息。
【你在哪?】
【刚才我说错话了。】
【冰茹,接电话。】
【我去找你。】
没有回复。
我开着车子出去。
小区门口没有她。
我又给她打了一次电话。
还是不接。
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个人。
小雅。
我拨过去的时候,手指都有些发抖。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小雅。”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一点,“冰茹有没有联系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小雅的声音很快传来:“你们吵架了?”
我闭了闭眼。
“她出去了,电话不接。我找不到她。”
小雅那边像是在走路,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很轻。
“你们怎么又吵起来了?”她声音压低。
我没回答,只问:“她在哪里?”
小雅叹了口气。
“刚才我好像看见她来主台了。”
我猛地睁开眼。
“主台?”
“嗯。”小雅说,“我刚从财经那边出来,远远看到一个人像她,进了后门。她没看见我。我以为她临时有工作。”
“她一个人?”
“我没看清。”小雅顿了一下,“一舟,你先别急。她可能就是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后,我发动了车。
我脑子里乱得厉害。
她去主台干什么?
快到主台的时候,我把车速放慢。
侧门那边还亮着灯。
世界杯期间,这栋楼几乎没有真正安静过。
即便已经深夜,演播区方向仍有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有人抱着台本,有人拎着设备箱,保安亭里也还亮着白光。
我本来想直接把车停到路边,然后进去找她。
可就在车子快要开到侧门时,我忽然看见两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脚下一顿,车速几乎慢到停住。
是冰茹。
她穿着刚才离家时那件外套,头发有点乱,脸色在门口灯光下显得很白。
她低着头,像刚哭过,整个人的重心几乎都偏向了身旁那个高大的男人。
迈克。
他一只手搂在她肩后,另一只手虚扶着她的手臂。那个动作说不上多亲密,可也绝不是普通同事之间该有的距离。
冰茹的身体几乎贴着他。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只是任由他扶着,从主台侧门那片明亮的灯光里慢慢走出来。
我坐在车里,整个人一下子僵住。
发动机还在低低震动。
方向盘在我手里,却像突然变得很陌生。
冰茹没有看见我。
迈克也没有。
他们站在侧门外。
迈克低头对她说着什么,声音我听不见,只能看见他的姿态很小心。
他的手始终没有完全离开她的肩,像怕她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如果换作从前,我也许会告诉自己:她只是太难过了,站不稳,他只是扶她一下。
可现在,我没有办法这样想。
因为那只手停留得太自然。
而冰茹靠过去的姿态,也太自然。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迈克低头看她,神情有些复杂。隔着车窗和夜色,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却能看见他轻轻收紧了一下手臂,像是在安慰她。
迈克摇了摇头,像是在劝她。她又说了一句,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迈克这一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搂着她往路边走。
车后面响起一声喇叭。
我才意识到自己把车停在了车道边。
我慢慢把车往前挪了几米,停在侧门斜对面的阴影里,熄了火,却没有下车。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他们。
不久,一辆车停了过来。
不是台里的车。
迈克先替她拉开后座车门。冰茹站在车旁,明显犹豫了一下。她抬头看了迈克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
迈克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的手从她肩上滑到她背后,轻轻推了她一下。
冰茹最终坐了进去。
迈克关上门,绕到另一侧上车。
那一刻,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住。
我几乎是本能地重新发动汽车。
前面那辆车缓缓驶离主台侧门。
我跟了上去。
我没有开得太近。
夜里的帝都路很宽,车流稀疏,跟车这件事变得异常清晰。前方那辆车的尾灯像两点红色的钉子,一下一下扎在我眼里。
我脑子里不断冒出解释。
也许她只是情绪崩溃了。
也许迈克只是送她去休息。
也许她不想回家,不知道去哪,碰巧只有迈克在。
可这些解释很快又被刚才那一幕压下去。
他的手搂着她。
她没有推开。
车一路往东开。
最后,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
那是一家位置很隐蔽的酒店,门面并不张扬,灯光压得很低。门口有两个工作人员站着,进出的人不多,倒显得格外安静。
我把车停在对面路边。
隔着挡风玻璃,我看见迈克先下车。
他绕到另一边,等冰茹下来。
冰茹下车的时候,脚步有点虚。迈克再次伸手扶住她,这一次,他的手几乎是直接揽在她腰后。
她还是没有甩开。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酒店大堂。
我坐在车里,手还紧紧握着方向盘。
过了一会儿,我推门下车。
夜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那一夜,我没有离开。
车停在酒店对面的路边,熄了火,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冷意,也带着街边尘土和树叶的味道。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酒店大堂的玻璃门。
我给冰茹打过几次电话。
没人接。
后来我不打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就让它暗着。
我不是没想过冲进去。
可冲进去之后呢?
我该怎么问?
问她为什么跟迈克来酒店?
我忽然发现,抓住真相并不难。
难的是你有没有力气承受真相。
天快亮的时候,我在车里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像断片一样的昏沉。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发灰。街边早餐铺开始冒热气,环卫车慢慢开过,轮胎压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轻微的水声。
我揉了揉眼睛,刚坐直,就看见酒店门口有人出来。
我的心猛地一紧。
先出来的是迈克。
他还穿着昨晚那件衣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门口往两边看了看。
过了大概半分钟,冰茹出来了。
她也穿着昨晚那件外套。
衣服没有换,头发简单整理过,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她走得很慢。
迈克没有再搂着她,只是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一前一后,刻意隔开了一点距离。
我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们。
冰茹低着头,像是怕被人认出来。迈克也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先走到路边,伸手拦车。
世界杯期间他们现在确实也是红人了。
从同一家酒店里出来,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这个画面荒唐得让我想笑。
可我笑不出来。
出租车停下。
迈克先上了车,然后疾驰而去。
冰茹如法炮制的拦下另外一辆车。
车很快开走。
他们一前一后各自离开了。
我没有跟。
也没有下车拦她。
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两辆出租车消失在早高峰刚刚苏醒的路口。
我以为自己会崩溃。
真正到了这一刻,心里反而什么感觉都没有,一种如坠入深渊之感。
我发动汽车。
没有回家。
我直接去了台里。
到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主台大楼在晨光里显得很冷,玻璃幕墙反着灰白色的天。
我坐在车里整理了一下头发,又用湿巾擦了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胡子也冒出来了。
像一夜之间老了几岁。
我进办公室时,几个同事已经到了。
有人抬头跟我打招呼:“陈哥,早。”
我点点头,坐到自己的工位上。
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昨晚改到一半的方案还停在那里,标题写着“节目优化及赞助权益调整建议”。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它们很遥远。
像另一个人的工作。
九点不到,梁主任突然打来电话。
我以为又是坯消息。
我甚至已经准备好听他说节目正式停播,团队拆散,档期让给别的特别策划。
“一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节目暂时不用停了。”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
“赞助商那边刚给了反馈。”梁主任说,“他们愿意再观察一段时间,后续注资暂时不撤。具体权益再重新谈。”
我呆站在那里,像没听懂。
“也就是说,可以继续播?”
“对。”梁主任继续说,“至少这一轮先保住了。他们愿意再看半年。”
那一瞬间,我胸口忽然松了一下。
松得太突然,甚至有点疼。
我这几天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东西,像是忽然被人挪开了一块。节目不用停。
团队不用马上拆。我多年的心血还没有被判死刑。
幸福来得太快。
快到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茫然。
我问:“为什么突然改了?昨天他们不是还很坚决吗?”
梁主任语气很平:“台里也做了努力。”
“哦?”我有点雨里雾里。
他没有接我的话。
“商务那边重新沟通了,频道领导也出面做了一些工作。你就别问那么细了,回去把后面几期方案再打磨一下。机会给你留住了,能不能抓住,还得看内容。”
这话听起来没问题。
可他越说得平,我心里越觉得有东西被压住了。
昨天还要停播。
今天突然继续注资。
一个晚上,赞助商的态度就变了。
台里做了努力。
什么努力?
谁做的?
如果是昨天早上,我大概会激动到给冰茹打电话,告诉她我们的节目活了。
如果是几天前,我会觉得自己终于熬过来了。
可现在,我只觉得这份好消息像一张突然递到我面前的纸,上面写着救命两个字,背面却沾着我不敢细看的东西。
主任听我不说话,继续说:“怎么?节目保住了,还不高兴?”
我回过神,连忙说:“高兴。谢谢主任。”
“不用谢我。”他继续说,“记得,如果收视率再上不来,节目还是会继续停的。行了,我挂了,这几天我太忙,等空了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吧。”
“好!” 我刚说完,梁主任就收了线。
小柳从我身边经过,笑着说:“师傅,是主任的电话?听说节目保住了?牛啊。”
我勉强笑了笑。
“先别高兴太早,还得看后面。”
“那也不错了。”他拍了拍我的肩,“昨晚估计台里有人帮忙打招呼了吧。”
我看向他。
他没注意我的表情,端着咖啡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空气有点闷。
台里有人帮忙打招呼。
这句话和主任那句“台里也做了努力”叠在一起,像两块石头,一块接一块落进我心里。
我回到工位,坐下。
电脑屏幕还亮着。
方案还在那里。
我本来应该马上开始工作,趁热打铁把后面几期选题重新梳理出来。可是我手放在键盘上,半天没有敲下一个字。
我拿起手机。
屏幕上还是昨晚发给她的那些消息。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最后点开输入框。
手指停了半天,还是先打了一句:
【冰茹,昨晚对不起。】
打完这几个字,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我又继续写:
【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低头继续打字:
【刚才主任找我了,节目赞助的事情暂时解决了。赞助商愿意继续观察,节目不用停。】
【你现在在哪里?】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
就在我快要把手机反扣过去时,它震了一下。
【一舟,我刚看到。手机昨晚没电了。】
我看着这句话,眼睛一动不动。
很快,第二条又来了。
【我刚回台里,正在充电。】
第三条。
【昨晚我在小雅姐那里。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盯着“小雅姐”三个字,胸口轻轻缩了一下。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酒店那一幕,这个解释太合理了。
我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半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节目能继续,太好了。真的。】
紧接着又是一条:
【中午一起吃午饭吧,我们好好聊聊。】
我慢慢打字:
【好。中午食堂?】
她回复很快:
【别在食堂吧,人太多。楼下咖啡厅可以吗?】
我回:
【可以。十二点半。】
她回了一个:
【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
【一舟,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有什么话?
是解释昨晚?
十二点半,我提前到了楼下咖啡厅。
咖啡厅在主台侧楼一层,平时来的人不算少,但午饭时间反而安静一些。
大多数人都去了食堂,剩下的不是赶稿的,就是开会间隙来买杯咖啡续命的。
我选了靠窗的位置。
从这里能看到主台大楼的入口,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像身后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拉着。
我点了一杯美式,没喝。
咖啡放在手边,热气一点点散掉。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却始终没有再给她发消息。
十二点三十七分,冰茹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衬衫,外面披着浅灰色针织开衫,头发随意挽着,比镜头前素净很多。
也许是昨晚没睡好,她眼底还有淡淡的青色,但脸上化了很淡的妆,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干净、漂亮,带着那种让人心软的疲惫。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
我把菜单推过去:“喝点什么?”
她摇摇头:“不用了,刚才在楼上喝过水。”
说完,我们都沉默了一下。
咖啡厅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旁边有人低声谈选题,咖啡机偶尔响一阵。那些声音原本普通,此刻却显得有点多余。
我看着她,先开了口。
“昨晚,对不起。”
冰茹抬眼看我。
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不该说那些话。”我说,“尤其是那句……我说得太难听了。”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你知道就好。”
没有委屈的控诉,也没有冷冰冰的责备。反而因为太轻,显得更重。
我点点头:“我知道。”
她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这段时间,我压力很大。节目一直收到坯消息,赞助商撤资,主任天天催方案。我一边觉得自己撑不住,一边又看你越来越忙,回来越来越晚。我心里乱,就开始把很多事情往坯处想。”
我停了一下。
“有些东西,确实是我捕风捉影。”
冰茹抬起头看我。
她眼神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主动这么说。
我继续道:“迈克那边也好,饭局也好,包括那些衣服……我承认,我有点想歪了。”
说到这里,我胸口有些发闷。
因为我知道,我没有把话说全。
我没有说昨晚的酒店。
那个画面像一块石头压在舌头下面,只要我一张嘴,它就会顶出来。可我最终还是把它咽了回去。
冰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舟,我不是不能理解你。”她说,“如果换成我,看见你每天很晚回来,身边还有一个女搭档,我也会不舒服。”
她这句话说得很坦白。
我低头笑了一下:“你会吃醋?”
“会。”她说,“当然会。”
她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一点过去那种柔软。
我沉默地点头。
“我以后不会那么说了。”
她低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有问题。”
我抬头看她。
冰茹的声音放得很低:“最近我确实太忙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把话说完整。
“我不是故意把你排除在外。只是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讲。”
“讲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疲惫。
我听着,没有插话。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世界杯这段时间太特殊了。梁主任也说,这是台里培养我的时候。”
她看着我。
“可机会不是免费的。”
这句话落下来,我心里微微一沉。
冰茹像是意识到这句话容易引起误会,立刻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不是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而是你要付出时间、精力、情绪,要应付很多人。你不能只想做自己喜欢的节目。”
我点点头。
“我明白。” 嘴里说着明白,但我是感觉冰茹有太多的话不能说出口了。
她轻轻摇头:“你未必明白。但你愿意听,我已经很开心了。”
我们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我想起主任上午告诉我的话,主动说:“节目赞助的事情,暂时解决了。”
冰茹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赞助商愿意继续观察,暂时不撤资。”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点真正的笑。
“太好了。”
我看着她。
她的高兴不像假的。
这反而让我心里更加复杂。
她说:“我早上看到你消息的时候,真的替你松了一口气。你为了那个节目熬了那么多年,如果就这么停了,我知道你会很难受。”
我低声说:“我以为你最近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受伤。
“一舟,我再忙,也知道你在扛什么。”
这句话让我胸口一酸。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些:“我们家还有房贷。你爸妈、我爸妈,四个老人以后都要照顾。你节目如果真的被退档,你嘴上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会奔溃的。”
她停了停。
“所以我不能退缩。”
我看着她。
她抬头看我,眼睛有一点红。
我忽然觉得说不出话。她看我沉默,声音软了下来。
“不过梁主任已经答应我了。世界杯结束之后,让我休息一段时间。”
我抬头:“真的?”
“嗯。”她点点头。
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又说:“还有迈克。”
我的心轻轻一动。
她抬头看我,像是有点无奈,又有点认真。
“我知道你在意他。”
我没有否认。
她说:“其实我能感觉出来。你不是单纯怀疑我,你也在吃醋。”
我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苦得舌根发涩。
“可能吧。”
冰茹轻轻笑了一下:“你以前不会承认。”
“以前也没这个机会。”
“一舟,我和迈克只是工作搭档。”她说,“世界杯专题需要互动,但我会注意分寸。”
我看着她:“什么分寸?”
她认真想了想。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还有疙瘩。但我希望你给我一点时间,也给我们一点时间。”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疲惫,却也很真诚。至少这一刻,我愿意相信她的真诚是真的。
毕竟我没有亲眼看到她和迈克有实质性的出轨的举动。
我说:“好。”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又说:“我也会改。以后有事不憋着,也不乱说话伤人。”
她眼眶红了一下。
“你昨晚真的很过分。”
“嗯。”
“我差点就不想理你了。”
我尴尬的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那一刻,我们之间像是终于有一块冰裂开了。不是全部融化,只是裂开一道缝,能透一点点气。
冰茹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她的指尖有些凉,我反手握住。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
像一对真的刚刚吵完架,又努力想把日子过下去的夫妻。
可我心里很清楚,有些问题并没有解决。
她说昨晚在小雅那里。
我没有追问。
因为我还爱她。
我低头看着她握住我的手,忽然觉得婚姻有时候不是两个人没有裂缝,而是裂缝出现后,谁也不敢先松手。
十二点五十五分,她手机震了一下。
冰茹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起。
我问:“有事?”
“导播那边催流程。”她说,“下午要提前彩排。”
她收起手机,看向我,像是怕我又不高兴。
我说:“去吧。”
我补了一句:“工作嘛,我懂的。”
她看着我,轻轻笑了一下。
这次笑里终于有了一点轻松。
她站起身,拿起包。
临走前,她绕到我身边,低头很轻地抱了我一下。
“晚上回家吃饭。”她说。
“嗯。”
她松开我,往外走。
我坐在原位,看着她走出咖啡厅,穿过楼下大厅,重新走进那栋玻璃大楼。
阳光落在她身上,很快又被旋转门吞进去。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咖啡。
已经彻底凉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味从舌尖一路沉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