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妈妈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浅蓝色衬衫,下面是一条宽松的浅色休闲裤和白色运动鞋。
她甚至还戴了一顶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露出的下巴线条在阳光下依然优美。
我们排了四十分钟的队才在过山车第一排坐下来。
发车铃响的时候,她忽然把手伸过来,攥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心很凉,在出汗。
我转头看她,她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看不清表情,皮肤在太阳底下显得有些苍白。
过山车爬升到最高点的瞬间,所有人都开始尖叫,她的手指突然收紧了,像是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
风把她帽檐下的碎发全部吹起来,她闭上眼睛,嘴角却往上翘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平时给我看的那种标准微笑,而是一个真实的、只在放开所有控制的边缘才会不小心泄露出来的笑。
随即车子向下俯冲,她和其他所有人一起尖叫了出来,叫声很大,很尖,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被震碎了。
我们一共玩了四个项目。
旋转木马是她挑的,说是很久没坐过。
她选了一匹白色的大木马,侧身坐在马背上,一只手扶着马耳朵,随着音乐缓缓转圈。
我在旁边一匹黑色木马上,隔着忽明忽暗的光影看她。
她侧脸上那个微笑还在,但笑容底下已经渗出了另一种东西。
转盘转过第三圈,阳光刚好照到她眼角,我看见她迅速把头别开,假装调整帽子,手背在脸上飞快地擦了一下。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她提议去买冰淇淋。
我站在队伍外面等她,她排在几个小孩后面,浅色休闲裤被太阳晒得微微反光。
然后我看见她的目光落在了队伍前方不远处——那里有一个画着骷髅头的指示牌,箭头指向东南角的方向。
她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眼神从空洞变成某种我读不太懂的复杂,然后一个小孩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把冰淇淋递给我时脸上又恢复了那个标准的、恰到好处的母亲式微笑。
周天,她选了一部喜剧电影,说是同事推荐,评分很高。
我们买了后排的情侣座,她抱着一桶爆米花坐在我旁边,聚精会神地看大银幕上的演员卖力搞笑。
开场十五分钟后,她跟着全场一起笑了好几次,笑得肩膀都抖起来。
我也跟着笑,但笑的同时一直在用余光扫她的侧脸。
不知道是哪一个具体的瞬间开始的。
可能是主角被自己养的狗绊倒摔进游泳池的那个镜头,也可能是主角和朋友喝醉酒在路边跳舞的片段。
全场笑声越来越高,她的肩膀却抖得越来越厉害,频率和周围的笑声完全对不上。
银幕上的光照在她脸上,我看到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不是笑的,是水光。
她用手背很不明显地蹭了一下右眼眼角,动作快得像在赶一只不存在的飞虫。
我假装转头看银幕,余光继续挂着那个坐在我右手边的女人——她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甚至还在配合剧情的笑点轻轻点头,嘴角勾着那个标准的弧度,但眼泪又从左眼滑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在银幕的光里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痕。
她用手背又擦了一下,很快,然后低头从包里掏出纸巾,假装擦汗。
散场后灯光亮起,她已经恢复了那个优雅的母亲。
爆米花桶扔进垃圾桶,包包拎好,她笑着转头问我:“晚饭想吃什么?”我说都可以,她想了想说附近新开了一家日料,要不要去试试。
我们并肩走出影厅,放映厅外的走廊灯光很亮,她走在前面,背脊挺直,米白色开衫被空调吹得微微飘动。
她的背影和平时一模一样,只是眼角的睫毛膏有一点点晕开。
晚上我洗完澡准备回房间,经过客厅时听见阳台方向传来妈妈压低的声音。
她背对着落地窗,靠在栏杆上,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抓着栏杆的金属横杆。
夜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身上那件薄开衫吹得不停翻卷。
她的声音很轻,隔着玻璃门听不太清楚,但那种刻意压出来的镇定感隔着门缝也能感知到——每一个字都咬得太清楚,清楚到不自然。
“嗯……没事的,都还好……小合也挺乖的,暑假作业快写完了……嗯,我知道,你别太着急,那边的事处理完再说。……不用惦记我们,我和儿子都很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阳台上没有动。
我轻轻往后退了半步,把门缝收得更窄一些。
她望着外面城市的灯光,望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像被人从脊椎里抽走了一根骨头。
她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双臂抱住膝盖,肩膀往下塌,夜风把她头发吹得完全散开,她一动不动的,像被风吹化在阳台上的石像。
她就这样在阳台上蹲了快半个小时。
我隔着门缝看了快半个小时。
我有些心疼,这心疼是真的,但另外一种东西也在生长。
她接电话时说的“家里一切都好,小合很乖”,那些字我每个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哪怕在自己最崩溃的时候,还在用“一切都好”四个字给远在国外的爸爸喂定心丸。
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爸爸真相、没有告诉爸爸自己遭遇的一切残忍。
我悄悄退回了房间。
关上门后我没有开灯,坐在床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心疼?
愧疚?
都在。
但裤裆里那根东西已经硬了。
硬得非常清晰。
我脑子里反复闪回那个画面——不是阳台上蜷缩的背影,而是她瘫软在沙发上,被人掰开双腿塞进假鸡巴时失神的眼睛。
我为阳台上的那个女人心疼了两分钟,然后又为这个心疼的自己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句人渣。
然后我又去回忆调教室里老刘扯着她的头发问她“是不是不要脸的贱母狗”时她回答的那个气音,心脏在黑暗中跳得又快又沉。
这些天里我给老刘发了好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游乐园回来那天晚上发的:“刘叔,最近有什么安排?”三天后他看到消息,没回。
隔了几天我又发了一条:“下一步有什么计划?”已阅,没回。
“老刘,看到消息了回一句行吗?”已阅,依旧沉默。
最后一条是电影院那个晚上之后发的。
我躺在床上,黑暗里手机屏幕的暗光打在我的脸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只打了六个字:“老刘,你还在吗?”
然后是长久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