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药王谷遗孤
【天玄历四九九八年·四月初五·巳时·幽兰镇】
幽兰镇不大。
从南门到北门,一个筑基修士不催动灵力步行也只需两刻钟。
镇子坐落在天玄宗东南三百里处的赤岩山脉脚下,因一条常年流淌的灵泉溪穿镇而过得名,溪水清冽但灵气微薄,不值得任何宗门争抢,倒是养活了一大批散修药商。
集市就沿溪水两岸铺展。
巳时正是人流最密的时候,两排歪歪斜斜的木棚摊位从南门一路延伸到镇中的石桥,卖灵草的、卖矿石的、卖兽骨的、卖劣质法器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底噪。
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苦涩气味和兽皮硝制后的腥臭,间或有炼丹炉的烟气从巷子深处飘出来,带着一股焦糊味。
陈长生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外袍,腰间挂着百草殿的令牌,左手提着一只已经装了大半的储物袋,右手捏着一张药材清单。
清单上列了十七种药材,是秦若兰三天前交给他的。
“百草殿自有渠道能买到的东西,本座不会让你跑三百里路。”她当时这样说,将清单递过来时凤眼微抬,语气里有一种“你应该明白本座对你的器重”的暗示。
“这上面的药材有几样只有散修药商手里才有货,你自己去谈,价格尽量压低。”
十七种里他已经买到了十四种。
剩下三种:赤蕊兰、幽冥草、七转青茎。前两种在幽兰镇的几家老字号药铺应该能找到,最后一种七转青茎比较冷僻,可能需要多问几家散修。
他正沿着溪边的摊位一家一家看过去,目光在各种药草堆中扫描,脚步不快不慢。
一声尖叫从前方巷口传来。
不是战斗的那种尖叫,是一个女人受到惊吓时发出的短促叫声,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害怕。
集市上的人群没有太大反应,这种事在幽兰镇很常见。散修聚集之地没有宗门约束,欺凌弱者是日常,多数人选择视而不见。
陈长生也没有立刻过去。
他先停下脚步,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巷子不深,从入口可以看到大半的内部情况。
三个身材粗壮的男修堵在巷子中段,围着一个蹲在墙角的小小身影,其中一个伸手去抢她怀中的东西,被她死死护住了。
“让开让开,别挡着路。”
“小丫头,把药箱交出来,你一个筑基中期的小娃娃在这种地方混,不知道规矩吗?地盘费,听说过没有?”
“我没有钱……求求你们,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不能给你们……”
声音很细,像一只被猫堵在角落里的小鸟,又怕又急但嗓门撑不起任何威慑力。
陈长生扫了一眼那三个男修的灵力波动。
两个练气巅峰,一个筑基初期。
地痞级别。
在他将目光收回准备继续走的那一刻,蹲在墙角的那个身影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她的脸。
以及她怀里死死抱住的药箱上刻着的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是一柄药杵交叉一株灵草,线条简朴古拙,磨损严重,但构图独特,不是任何当世宗门或商号的标记。
陈长生在百草殿藏经阁三楼的一份残卷上见过这个符号。
残卷的标题是《中州丹道流派源流考》,其中有一页提到:“药王谷,上古丹道正宗,以‘杵草交叉’为谷徽,谷灭于四千年前灵兽大潮,传承断绝。”
他的脚步停住了。
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这个符号有可能是仿制的,但仿制一个四千年前灭门宗派的谷徽,对一个被地痞欺负的筑基小姑娘来说,动机何在?
概率不大。
值得确认。
他转身走进了巷子。
“几位道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巷子里的所有人都能听到。
“这位是我天玄宗百草殿的同门,劳烦让一让。”
三个地痞转过头来。
为首的筑基初期男修上下打量了陈长生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百草殿令牌上,犹豫了一下。
“天玄宗?”他的语气不确定。
“这小丫头是你们天玄宗的?”
“是。”陈长生微笑着走到了三人面前。
“新来的师妹,第一次出门不懂规矩,多有得罪。”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块中品灵石,递了过去。
“一点心意,几位道友喝杯茶。”
筑基初期的男修看了看灵石,又看了看陈长生腰间的令牌。
天玄宗百草殿,中州第一大宗的内门殿堂,这四个字在散修世界的分量不轻。
一块中品灵石不多,但代表了一个台阶——接了灵石就等于接受了“这是天玄宗弟子”的说法,后面再纠缠就是跟天玄宗过不去了。
“算了算了。”他接过灵石,朝两个同伴摆了摆手。
“走吧。”
三人退出了巷子。
巷子里安静了。
陈长生低头看向蹲在墙角的那个身影。
她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双臂紧紧环抱着怀中的药箱,身体微微发抖。头顶的阳光从巷子上方照下来,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
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身量。
很小。
蹲在地上时几乎像一个孩子,但她脸上的轮廓分明不是孩子。
小巧的鼻尖,樱桃般的嘴唇,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此刻盈满了泪光。
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像是常年不见日光的那种白,细腻如脂。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布料很薄,被阳光一照近乎半透。
陈长生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了她的身体上。
只停了一息。
蹲伏的姿势使她的衣裙在胸前被挤压出了极不协调的褶皱。
素色布料之下,一对与她娇小身量完全不成比例的饱满弧线被紧紧压在药箱上方,挤出了一道深得不合常理的沟壑。
薄布料绷得紧紧的,勾勒出乳肉柔软挤压变形的轮廓。
他注意到了。
然后他迅速将视线移回了她的脸上。
“没事了。”他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他们走了。”
少女抬起头来看他。
泪眼朦胧的大眼睛里带着惊惧未消的颤抖和一丝茫然。
“你……你是来帮我的?”
“对。”陈长生笑了笑。
“你受伤了吗?”
她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手……被推了一下,擦破了一点。”她伸出右手,手掌根部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渗出了一点血珠。
“让我看看。”
陈长生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指骨纤细,皮肤薄得几乎能看到下面的青色血管。
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握剑的茧,是长期研磨药材留下的那种,均匀分布在掌心和指腹。
这双手研磨过大量药材。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瓶伤药,倒出少许,用指腹轻轻涂在她掌根的擦伤上。
“百草殿的低阶伤药,效果一般,但止血够了。”
少女看着他替自己涂药,嘴唇微微张了张,眼眶里的泪水又涌了一层。
“谢……谢谢你。”
“你叫什么名字?”他没有急着站起来,保持着蹲着的姿态,语气随和得像在跟一个邻家姑娘闲聊。
“沈梦溪。”她说,声音细细的,像是怕打扰到谁似的。
“我叫陈长生,天玄宗百草殿的弟子。”他指了指腰间的令牌。
“一个人来幽兰镇的?”
沈梦溪点了点头。
“你是散修?”
“嗯……算是吧。”她低下头,抱紧了怀中的药箱。
“我以前跟着师父,不算宗门弟子,也不算散修,师父说我们是‘游方药师’。”
“游方药师。”陈长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你师父呢?”
沈梦溪的身体僵了一下。
“师父……年初的时候……走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上几乎消失了。
陈长生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来,向她伸出了手。
“起来吧,地上凉。你吃饭了没有?”
沈梦溪怔怔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犹豫了两息,然后伸手握住了。
他将她拉了起来。
站直之后的沈梦溪只到陈长生胸口的位置。
她的身量确实很小,连一般女修的平均身高都不到,但站直后,那件素色衣裙下的身体轮廓让陈长生的目光又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
娇小的肩膀,纤细的腰肢,但从腰线往上,那对鼓胀的弧线将薄薄的衣料撑出了两个饱满到近乎夸张的隆起,就好像有人在一个精致的小瓷瓶上安了两颗不属于它的白玉球。
从腰线往下,素裙垂坠的布料在臀部的位置向后翘出了一个圆润得违反常理的弧度。
她自己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身材带来的视觉冲击。她只是低着头,双手抱着药箱,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陈长生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然后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走吧。”他说。
“镇上有个还算干净的食肆,先吃点东西,你看起来好几顿没吃了。”
沈梦溪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发出了一声咕噜。
她的脸瞬间涨红了,一只手捂住了肚子,窘迫得不知道往哪里看。
陈长生笑了一声。
不是刻意的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走吧走吧。”他迈步走出巷子,没有回头。
沈梦溪在原地站了两息,然后小碎步跟了上来。
……
食肆在镇子中段石桥旁边,二楼临窗的位置能看到下面的溪水和集市全景。陈长生要了一个角落的桌子,点了四样菜一壶茶。
菜端上来的时候,沈梦溪的眼睛亮了。
她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先看了陈长生一眼,得到了一个“吃吧”的点头后,才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白斩鸡。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
小口小口地咀嚼,咽下去之后才夹下一块,动作有一种奇怪的仪式感,像是每一口食物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陈长生没有催她,自己慢慢喝着茶,偶尔看一眼窗外的集市。
等她吃了大半碗饭、脸上的紧绷感明显消退之后,他才开口。
“沈姑娘。”
“嗯?”她嘴里还含着一口饭,抬头看他。
“你师父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沈梦溪咽下了嘴里的饭,放下筷子。
“正月十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师父一直有旧疾,入冬后就咳得厉害,我给他熬了好多药都不管用……他说他的命到了,谁的药也没用。”
“你师父是哪里人?”
“师父没说过。”沈梦溪想了想。
“我记事起就跟着师父了,师父带着我住在南边一座山里,没有名字的山,附近也没有人。师父教我认药、采药、炼丹,偶尔下山换些米粮布匹。”
“一直就你们两个人?”
“嗯。”她点头。
“师父说外面的人很复杂,让我少跟人打交道。”
陈长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师父教你炼过什么丹?”
沈梦溪的眼神亮了一下,这是她从被救以来第一次主动流露出兴奋的表情。
“很多呢。”她掰着手指数。
“培元丹、聚灵散、清心丸、固本膏、还有……嗯……翠灵膏、回春丹、还有一种叫‘九转培元丹’的,很难炼,我到现在也只成功过两次。”
陈长生的心跳快了半拍。
九转培元丹。
这个名字他在百草殿的丹方库中没有见过,但在藏经阁三楼那份《中州丹道流派源流考》的残卷中有一段记载:“药王谷丹术以‘九转’为核心理念,认为丹药须经九次精炼方达极致,其代表作‘九转培元丹’效力为普通培元丹的九倍,丹方已失传。”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九转培元丹?”他的语气纯粹是一个同行的好奇。
“没听说过,是你师父独创的?”
“师父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沈梦溪摇了摇头。
“具体的我不太清楚,师父不怎么提以前的事。”
“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说过你们这一脉的名号?比如属于哪个丹道流派?”
沈梦溪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师父说过一次。”她的表情有些茫然。
“好像叫什么……‘药王’什么。药王……谷?对,师父说我们是药王谷的传人,但药王谷很久很久以前就没了,现在只剩我和师父。”
她说这番话时的语气非常平淡。
像是在说“我家以前有一棵大树后来倒了”一样的事情。
她并不真正理解“药王谷”这三个字在丹道界意味着什么。
陈长生放下茶杯。
药王谷。
上古丹道正宗。四千年前灭门,传承断绝。
但面前这个娇小的女孩说,她的师父教过她“九转培元丹”,那是一种只存在于史料残卷中的失传丹方。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刻着杵草交叉谷徽的药箱里,可能藏着整个中州丹道界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沈姑娘。”他的语气柔和了一度。
“你师父过世后,你一个人走了多久?”
“从正月走到现在。”她低下头。
“快三个月了。师父走后,山里就剩我一个,我不敢再住了,就把师父的东西收进药箱,一路往北走。听人说北边有大宗门,修士多,可能能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路上顺利吗?”
她没有说话。
低下去的头又低了一些,鬓角的碎发遮住了半边脸。
陈长生看到她抱着药箱的手指收紧了。
不顺利。
一个筑基中期的、不谙世事的少女,独自在散修遍地的江湖中走了三个月,遇到的肯定不止今天这种程度的事。
他没有继续追问。
“你打算去哪?”他问。
“有目标吗?”
“没有。”沈梦溪摇头,声音更小了。
“师父走之前说,让我找一个大宗门投靠,学炼丹的地方最好。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进大宗门……之前去了两个地方,他们说我灵根太差,不收。”
“你的灵根什么品级?”
“四灵根下品。”她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了,显然这个话题让她很自卑。
“师父说我天生灵根不好,修炼速度会很慢,但炼丹不完全看灵根,看的是手感和悟性。”
“你师父说得对。”陈长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