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药王谷遗孤
“炼丹一道,灵根品级只决定下限,手感和对药性的理解才决定上限。百草殿有好几位前辈灵根也不算出众,但丹术精湛,在宗门里地位很高。”
沈梦溪的眼睛亮了。
“百草殿……就是你的殿?”
“对。天玄宗百草殿,专门负责炼丹炼药的。”
“那……那里收人吗?”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热切。
陈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做出了一副“在认真思考”的表情。
“正常的入门考核,四灵根下品确实很难通过。”他说。
“但百草殿有一条特殊规矩,如果能在丹术考核中展现出足够的天赋,灵根品级的要求可以放宽。”
这条规矩是他编的。
百草殿没有这种规矩,但秦若兰有。如果他带一个丹术天才回去,秦若兰会自己想办法解决入门的问题。
“沈姑娘。”他看着她。
“你愿不愿意让我看看你的炼药手法?不是考核,就是随便看看。如果你的水平够,我可以引荐你去百草殿试试。”
沈梦溪的眼睛瞪圆了。
“真……真的吗?”
“但我得先确认你的水平。”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一盘清炒时蔬。
“就用这些。你师父教过你基础的药材分拣手法吧?随便演示一下就行。”
沈梦溪连忙打开了她的药箱。
药箱不大,木质陈旧但保养得极好,内部用隔板分成了十几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干燥的药材,品类不多但每一份的切割角度和保存方式都一丝不苟。
她从其中一个格子里取出了一小把干枯的绿叶,放在桌面上。
“这是翠灵草的叶片。”她说,语气比之前自信了许多,好像一进入炼药的领域,她整个人就换了一副模样。
“师父教过我一种研磨法,跟普通的不一样。”
她从药箱底部抽出了一根细长的骨质研磨棒,左手将叶片固定在桌面上,右手持棒,开始研磨。
陈长生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的研磨手法,不是百草殿通用的“压碾法”。
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旋推法”。
研磨棒不是直线往返碾压,而是以一种近乎画圆的轨迹在叶片上旋转推进,每旋三圈提起一次,再落下时角度偏转约十五度,如此反复九次,恰好覆盖叶片的全部面积。
旋三提一,偏转十五度,循环九次。
三、一、十五、九。
陈长生在《中州丹道流派源流考》残卷上读到过对药王谷炮制法的描述,原文是:“药王谷研磨之术,名曰‘三返九转’,以三旋为一返,九返为一转,角偏十五度合周天之数,凡经九转,药性全出而结构不损,远胜寻常压碾。”
三返九转。
眼前这个女孩正在用的,正是这个手法。
不是相似。
是完全一致。
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了。
药王谷遗孤。
真的。
沈梦溪研磨完毕后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等待评价的表情。
“就是这样。师父说这种手法可以把药性完全逼出来,比直接碾碎效果好九倍。”
“好九倍”这个数字让陈长生几乎想笑。
不是嘲笑。
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比预想中更珍贵时的那种,克制到极致的狂喜。
“你这手法。”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湖水。
“很特别,我在百草殿没有见过。你师父除了这个,还教过你别的独门技法吗?”
“有的。”沈梦溪点头,开始掰手指。
“炉温控制有一套口诀,师父说叫‘九候诀’。药材配比有一种特殊的‘阴阳互引’法则,就是把药性相反的两种药材按特定比例混合,可以让效力翻倍。还有……”
她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师父说过。”她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
“有些东西不能随便告诉外人。”
陈长生点了点头。
“你师父说得对。”他没有追问,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该说的不说,这是对的。”
沈梦溪看着他,眼中的戒备消退了一些。
这个人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不高兴。
师父走后她遇到的那些人,但凡听说她会炼丹,要么想抢她的药箱,要么逼她交出丹方,没有一个人在她说“不能说”之后会这样平静地点头说“你师父说得对”。
“陈……陈大哥。”她试探着换了称呼。
“嗯?”
“你刚才说的……引荐我去百草殿……是真的吗?”
“是真的。”陈长生说。
“但我需要先回去跟我的长辈说一声。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一起走,天玄宗离这里三百里,以我的脚程一天就能到。”
沈梦溪低下头,抱着药箱沉默了。
她在犹豫。
师父教过她不要轻信别人。
可是师父也说过,让她去找一个大宗门投靠。
眼前这个人救了她,给她涂药,请她吃饭,在她说“不能说”的时候没有逼她。他的笑容很温和,目光很干净,说话的语气让她想起了师父。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答应。”陈长生看出了她的犹豫,笑了一下。
“这样吧,今天下午我还有些药材没买完,你要是不急着赶路的话,可以跟我在镇上转转。你是炼丹的,应该对药材也感兴趣吧?”
沈梦溪的眼睛又亮了。
“可以吗?”
“当然可以。”
……
午后的幽兰镇集市比上午更热闹了一些。
陈长生带着沈梦溪沿着溪边的药材摊位一路走过去,她的兴趣比他预想的更浓厚。
她几乎是趴在每一个药材摊位上,用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仔细辨认每一种草药的品相。
“这株赤蕊兰颜色不对。”她蹲在一个摊位前,伸手指着一丛暗红色的花朵。
“赤蕊兰的花蕊应该是朱红色的,这株偏暗,说明采摘后放置超过了三天,药性至少衰减了两成。”
摊主脸色一变。
陈长生低头看了看那株赤蕊兰。
正是他清单上要买的药材之一。
“这位小姑娘说得对。”他看向摊主。
“三天以上的赤蕊兰,按百草殿的收购标准应该降两等计价。原价多少?”
“三十块中品灵石。”
“按衰减两成的品质,给你二十,卖不卖?”
摊主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陈长生付了灵石,将赤蕊兰收入储物袋。
沈梦溪在旁边看着,嘴巴微微张着。
“陈大哥好厉害。”
“厉害的是你。”陈长生笑着说。
“我差点就按原价买了,你替我省了十块灵石。”
沈梦溪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是很基础的辨药知识,师父三岁就教我了。”
三岁。
陈长生在心中记下了这一点。
药王谷的传承方式是从幼年开始的系统化教学。
这意味着沈梦溪的丹道基础不是某一个师父的个人教学能概括的,她接受的是一个完整流派数千年积淀的系统化知识体系。
她本身就是一座活的丹方库。
他们继续在集市上走了大半个下午。
在这个过程中,沈梦溪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每经过一个药材摊位,她都会主动辨别药材的品质,偶尔纠正摊主标注的错误,说到兴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抓住陈长生的袖子拉他过去看。
“陈大哥你看这个,这是‘碧螺灵芝’,这种灵芝的伞盖边缘应该有七道螺旋纹,这株只有五道,说明它是人工培育的,不是野生的。”
“陈大哥这个我认识,这是‘紫气草’,师父说它的根部如果泡在灵泉水里三天,药性可以提升一半。”
“陈大哥……”
她叫“陈大哥”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每一声都叫得自然而亲近,好像她已经认定了这个称呼。
陈长生注意到,当她放松下来之后,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凑近他。
有好几次她蹲在摊位前辨认药材时,他站在她身后,从上往下的视角恰好可以看到她素裙领口内露出的一截雪白的后颈,以及那件薄布衣裙下胸口处令人瞠目的饱满轮廓,薄布在她弯腰蹲伏时绷到了极限,两团柔软的乳肉在衣料内被挤压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陈长生每次都只看了一瞬就移开了目光。
但每一瞬都记得很清楚。
他在心中默默地评估着。
沈梦溪的价值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第一,她是药王谷的传人,掌握着失传四千年的丹道秘传。
九转培元丹、三返九转研磨法、九候诀、阴阳互引法则,这些任何一样拿出来都足以让百草殿的底蕴翻一番。
第二,她的性格。
单纯、善良、天真、对人有本能的信任。
师父死后她的世界只剩下了她自己,她急需一个可以依赖的对象,而他恰好出现在了她最脆弱的时刻。
第三,她还有一个他暂时不确定但高度怀疑的价值:药王谷的丹方体系中,按照残卷记载,有一类丹药专门用于辅助双修。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沈梦溪的丹方库中很可能包含那一类丹药的配方。
比如“合欢丹”。
一种传说中能将双修效果提升数倍的丹药。
如果他能得到这个配方,配合他的道心蒙尘体,那么……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她带回天玄宗。
……
日头西斜的时候,陈长生买完了清单上最后一样药材。
他在石桥上停下脚步,看着溪水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转头看向走在他身后半步的沈梦溪。
“沈姑娘。”
“嗯?”她仰头看他,夕阳照在她的脸上,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映着金红色的光。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梦溪抱紧了药箱。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陈大哥。”她的声音很轻。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长生看着她。
她仰着的脸上没有试探的机巧,没有世故的猜疑,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心底的困惑: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对一个毫无价值的陌生人这么好吗?
陈长生在心里叹了口气。
然后他笑了。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他说。
“谁?”
“刚到天玄宗的时候,我也是一个谁都不认识、什么都不懂的杂役弟子。”他靠在桥栏上,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峦。
“有一次饿了三天没吃东西,有个人给我递了一碗水。那碗水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的是真的。
给他递水的是林晚棠。
他的确记得。
“后来我就想。”他的声音平淡而真诚。
“如果以后遇到跟我当初一样处境的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沈梦溪的眼眶红了。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泪水逼了回去。
“陈大哥。”
“嗯。”
“我跟你走。”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但语气是坚定的。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但是……师父教我的那些东西……有些是不能随便教人的,你……”
“我知道。”陈长生打断了她。
“你师父传给你的东西是你的,什么时候说、说多少、说给谁,都由你自己决定。我不会逼你。”
沈梦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然后露出了一个被泪水弄得有些狼狈的笑容。
“谢谢你,陈大哥。”
陈长生看着她那张明亮而天真的小脸,嘴角弯了弯。
“不客气。走吧,天黑前能出镇子,明天下午就能到天玄宗了。”
他转身迈步走下石桥。
沈梦溪抱着药箱,小跑着跟了上来。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溪水旁的青石路面上。
陈长生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他的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
在他的认知体系中,面前这个女孩的定位已经清晰到了每一个细节:炼丹天赋极高的珍贵资源,一座尚待开采的失传丹方宝库,以及一个因为过于纯粹而可以被完美塑形的棋子。
她信任他。
这份信任的建立只花了不到半天。
不是因为他多有魅力,而是因为她太孤独了。
一个在荒山中长大、师父死后独自流浪三个月、被无数人觊觎抢夺、饥寒交迫的少女,在遇到第一个既不抢她的药箱也不逼她交出丹方、还请她吃饭给她涂药的人时,不信任他才是不正常的。
陈长生很清楚这一点。
他甚至在心中推演过:如果用同样的方式换一个人来做,大概率会得到同样的结果。
沈梦溪的信任不是给“陈长生”的,是给“第一个对她好的人”的。
这种类型的信任,一旦建立,就极难被打破。
因为打破它的代价是承认“整个世界都不值得信任”。
而一个人一旦陷入那种绝境,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所以她会选择信任。
不是因为他值得,而是因为她需要。
陈长生走在暮色渐浓的青石路上,听着身后沈梦溪小碎步跟随的脚步声。
她的脚步轻而急促,像一只刚被人从笼中放出来的小兽,怯生生地跟在自以为安全的人身后。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然后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