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粉丝小朋友
吴媚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清晨的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小区的路面。
她踩着低跟皮鞋走过绿化带旁边的石板路,从包里掏出车钥匙的习惯性动作做到一半才想起来——比亚迪还停在秋文学校旁边的停车场里,昨晚她是坐秋文的车回来的。
她自嘲地翘了一下嘴角,把钥匙塞回包里,拐进地下车库的入口。
车库里阴凉潮湿的空气裹着混凝土和轮胎橡胶的味道扑面而来,和外面被太阳晒热的草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头顶的LED灯管把地面照出一片惨白的光。
她远远地就看到了那辆车。
不是她的白色比亚迪。
是一辆白色的宝马7系,车身在车库灯光下泛着一层冷调的珍珠白光泽,线条流畅而沉稳,和周围那些沾着泥点子的家用车停在一起,像一只误入鸡圈的天鹅。
车型是这一代的长轴距版,轮毂是原厂的高配多辐条款式,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吴媚放慢了脚步。
她低头看了看车牌——白底黑字,是普通的民用车牌,不是那种招摇的连号。
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工作室的摄影车是公司配的GL8,导演自己开一辆开了至少七八年的老凯美瑞,化妆师敏慧开的是红色骐达,助理小陈骑电动车。
这辆宝马谁的都不是。
她走到车旁,副驾驶的车窗降了下来。
化妆师敏慧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举着一杯星巴克,脸上挂着一种藏了好消息等着炫耀的兴奋表情。
敏慧二十六岁,在吴媚的工作室干了两年,化妆技术一般但性格活泼,是团队里的气氛担当。
此刻她那张圆脸上写满了“快问我快问我”的期待,眼睛亮得像是已经憋了一路。
“吴老师!上车上车!”敏慧拍了拍后车门,把星巴克往杯架里一塞,伸手从里面推开了后排车门。
吴媚拉开车门,弯下腰往里看了一眼。
车里比她想象中更宽敞——后排是行政座椅,真皮的颜色是那种偏灰的米白色,缝线工整细密,车顶是深灰色的Alcantara翻毛皮。
摄影师老周坐在副驾驶,肩上挎着相机包,回头冲她点了点头。
助理小陈坐在后排靠左的位置,怀里抱着灯光器材的收纳箱,给她腾出了右边的位置。
吴媚坐进后排,车门关上,车内的静音效果把车库里的回声一瞬间切断了。
车里开着空调,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六度,真皮座椅的凉意透过她的西裤传到皮肤上。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着车载香薰的味道——不是那种廉价的车载香水,而是一种偏木质调的、带着点雪松和佛手柑气息的高级香薰。
“怎么回事?”她把包放在腿上,墨镜没摘,目光从敏慧扫到老周,最后落在方向盘后面的那个人身上。
开车的人她没见过。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块表——吴媚瞟了一眼,是一块积家大师系列的月相表,表盘在车库灯光下泛着低调的银白色光泽。
他双手握在方向盘上,坐姿端正,肩膀很宽,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修得干净利落。
从侧面看,他的下颌线很硬朗,但表情是那种长期从事服务行业的人特有的礼貌和克制——嘴角微微上翘,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情也没有丝毫怠慢。
“这位是周先生,”敏慧从前排回过头来,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周平周先生。这辆车就是他的。周先生,这位就是我们吴老师——吴媚。”
叫周平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吴媚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但很到位,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管家或私人助理。
“吴小姐,久仰。我家少爷是您的忠实观众,托我一定要见到您本人。今天冒昧来接您,如有不便还请见谅。”
他的声音很低沉,吐字清晰,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很干净,带着一种老派绅士的克制和分寸感。
吴媚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目光始终在路况和后视镜之间切换,双手没有离开方向盘——这些细节让她判断出他不是那种用老板的车出来撑场面的人,而是真的在尽职尽责地做一个司机的本职工作。
“少爷?”吴媚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墨镜后面的眉毛挑了起来。她偏过头看了敏慧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解释一下。
敏慧从前排彻底转过身来,膝盖跪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扒着座椅靠背,脸几乎要凑到吴媚面前了。
她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这个故事太精彩了我不说出来会憋死”的光芒。
“吴老师,您听我说——昨天下午您不是提前下班去接儿子了吗?您走了之后大概半个多小时,公司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老爷子,声音听着至少七八十岁了,说话特别客气,一口一个‘请问’‘劳驾’‘方便的话’。他说他孙子是您的粉丝,关注您的作品很久了,特别喜欢您的摄影风格和您本人在镜头前的表现。老爷子说自己找了好多关系才联系到我们公司,希望您能抽空跟他孙子见一面——”
“等等,”吴媚举起一只手,打断了敏慧的连珠炮。
她把墨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用墨镜腿指了指驾驶座的方向,“他说的‘少爷’,就是你说的这个孙子?”
“对。”敏慧点头,脸上的兴奋劲还没消。
“多大?”
敏慧张了张嘴,但回答的不是她。
驾驶座上的周平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简报:“十六岁,高二。父母三年前因空难去世,现在和爷爷一起生活。他爷爷是我们集团的创始人,退休之后把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现在基本不过问业务,全部精力都放在照顾这个孙子身上。”
吴媚听完这段介绍,沉默了片刻。
车厢里空调出风口送出的凉风轻轻吹动了她马尾上散下来的几根碎发。
她的表情在墨镜摘掉之后完全暴露在从车窗透进来的晨光里——不是那种听到“富二代”三个字就眼睛发光的兴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几分职业敏感和女性本能的审慎。
“他喜欢我的作品?”她问,语气平稳,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商务合作信息。
“非常喜欢。”周平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多停留了半秒,“他手机里存了您所有的摄影作品,您在杂志上发表的每一组照片他都收藏了。您的摄影集他买了三本——一本翻看,一本收藏,一本放在他父亲的书房里。他说您的镜头语言和别人不一样,说您拍的人物照片里能看出故事。”
吴媚听到最后一句,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夸了,而是因为那句“能看出故事”——这是她自己在几年前一个采访里说过的话,当时记者问她摄影理念,她说“我不拍没有故事的脸”。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能准确复述出这句话,至少说明他不是随便翻了她的几张作品就跑来追星的。
“所以今天不是去公司?”吴媚问。
她注意到车子已经开出了地下车库,正沿着小区外面的主干道往城西方向走。
这条路不是去她工作室的常规路线。
“今天去老宅。”周平说,“少爷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家里,不太出门。老爷子觉得如果请您亲自去一趟,对他来说会是一个很大的惊喜。”
“不太出门?”吴媚抓住了这个措辞里的信息量,“你刚才说他自闭症——”
“阿斯伯格综合征。”周平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习惯了对外解释的医学事实,“高功能。智商很高,学习能力远超同龄人,但社交上有障碍。不喜欢见陌生人,不喜欢嘈杂的环境,对声音和光线特别敏感。他平时主要的活动范围就是老宅的书房和花园,学校那边办了特殊教育计划,每周去两天。”
吴媚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回应。
她把墨镜在手里转了两圈,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车已经上了高架,路边的悬铃木在晨光下连成一片流动的绿色。
她脑子里正在快速地拼凑信息碎片——十六岁,高功能自闭症,父母双亡,爷爷是某集团创始人,喜欢她的摄影作品。
这些信息单独拿出来都不算特别,但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让她本能地放缓节奏的信号。
不是危险信号,而是一种她作为摄影师很熟悉的、面对敏感被摄对象时的谨慎——有些人的信任需要慢慢建立,有些人的防线需要尊重,有些人的脆弱需要被看到但不能被盯着看。
“你们昨天联系公司的时候,是谁接的电话?”她问敏慧。
“导演接的。”敏慧说,“然后导演直接拍板了,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不是商业上的难得,是他觉得这个小朋友真的很需要见您一面。吴老师,您别多想,导演说人家是体面人家,老爷子特别强调了,就是单纯的粉丝见面,没有任何商业合作的意思,也不拍照,不录像,不上网。就是——见面,聊聊天。”
吴媚听完敏慧的话,把目光从车窗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着——白色棉质衬衫,灰色西装裤,棕色低跟皮鞋,低马尾。
很得体,很专业,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但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锁骨下方那枚吻痕,虽然已经盖了两层遮瑕,但如果对方是一个对细节极其敏感的高功能自闭症少年,他会不会注意到?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她就把它在脑子里轻轻推开了——她今天穿的衬衫是立领款,领口在最上面的扣子系上之后刚好能遮住那块皮肤,不会出问题。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法国梧桐的林荫道。
这条路吴媚以前路过几次,但从来没拐进去过。
路牌上写着“望江路”,但这条路上没有江,只有一片老城区的深宅大院。
路两边的围墙很高,墙头上爬满了常春藤和爬山虎,绿色的藤蔓从墙顶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扇紧闭的铁门,门柱上嵌着低调的门牌号,没有小区名称,没有保安岗亭,只有一个摄像头嵌在门柱上方。
宝马车在其中一扇铁门前减速。
周平按了一下方向盘上的遥控键,铁门无声地滑开了。
车子驶入了一条大概五十米长的私家车道,车道两边是修剪得极其整齐的冬青树篱,树篱后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中央有一棵看着至少上百年的银杏树,树冠在晨光下铺开一片巨大的金色阴影。
车道尽头是一栋三层老洋房,灰砖墙面,人字坡屋顶,二楼的窗户是那种老上海风格的木质百叶窗,一楼正门外立着两根多立克柱,柱子上爬满了紫藤,花季已经过了,只剩下浓密的绿叶在晨风里沙沙响。
吴媚在老洋房门口下了车,脚踩在花岗岩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建筑。
她的职业本能让她在几秒钟之内完成了一次快速的视觉扫描——灰砖的色调在晨光下偏暖,和紫藤的绿叶形成了很好的色彩对比;二楼的百叶窗角度调得很均匀,不是随便拉的,而是经过精确调整以保证室内采光的柔和度;台阶上的花岗岩拼缝极其规整,连苔藓生长的位置都像是被园丁精心设计过的。
这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豪宅——那种房子她在拍商业地产项目的时候见得太多了,大理石铺满墙面,水晶吊灯比浴缸还大。
这栋老洋房的每一处细节都在说同一句话:有钱,但不需要告诉你有多有钱。
周平把车停好之后走到她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走在前面引路。
老周、敏慧和小陈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老周是职业摄影师的淡定,但手已经下意识地在摸相机包了,显然是被这栋建筑的视觉质感撩到了;敏慧是掩饰不住的兴奋,高跟鞋踩在花岗岩台阶上哒哒哒地响,眼睛东张西望,像一只进了花园的猫;小陈抱着器材箱,表情是一贯的老实紧张,生踩到不该踩的地方。
推开正门,是一个挑高到二楼的大厅。
地面铺着深色的拼花木地板,踩上去发出沉闷而有质感的回响。
大厅正中央挂着一盏水晶吊灯,不是那种巨大到压迫感十足的款式,而是一盏小型的、造型偏Art Deco风格的老式吊灯,黄铜支架上的水晶片在晨光里折射出极细的彩色光斑。
正对大门是一道弧形楼梯,扶手是深色橡木的,台阶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地毯被固定用的黄铜压条钉得一丝不苟。
空气中飘着一股极淡的檀香味,混着旧书纸张和木质家具的味道。
不是香薰蜡烛那种刻意营造的味道,而是一种老房子在长年累月的生活中自然浸入墙壁和地板的气息——安静、沉稳、有年头。
周平领着他们穿过大厅,走进一楼东侧的一间会客厅。
会客厅很大,但家具不多——一组深棕色皮沙发围着一张胡桃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青花瓷茶具和几本叠放整齐的摄影杂志。
靠墙是一整面到顶的书架,书脊的颜色在晨光下呈现出不同深浅的棕色和墨绿色,有几格的玻璃柜门里还摆着几个相框,距离太远看不清照片内容。
落地窗外面是一片玫瑰园,花已经开了大半,粉白相间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颤动。
“诸位请稍坐。”周平站在会客厅门口,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然后转身对吴媚微微欠了欠身,“吴小姐,少爷现在在后院的书房里。我去通报一声,马上回来。老爷子今天不在家,他吩咐过了——今天这栋房子里的一切都以少爷的舒适为准。您请随意。”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沉稳地远去。
吴媚没有立刻坐下。
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书脊上的标题——大部分是摄影画册和艺术史专着,中间夹着几本植物图鉴和天文学入门,最下面一排是几本英文原版的小说,作者名字她认得几个:石黑一雄、科尔姆·托宾、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
这排书的排列顺序不是按大小,而是按作者姓氏字母顺序排的,F在I前面,T在F后面,一丝不乱。
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相框上。
那是书架第二层玻璃柜门里的一个银色相框,照片里是一对年轻夫妇站在一艘帆船前的合影。
男人穿着白色的休闲衬衫,女人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两个人都在笑,笑容在褪色的照片里依然鲜亮。
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大概两三岁的男孩,男孩正对着镜头眯着眼睛笑,露出一排小乳牙。
男人的长相和女人五官里的某些细节让吴媚在几秒钟之内就确认了他们的身份——这是这个家的上一代主人。
那个眯着眼睛笑的小男孩,就是今天要见她的那个少年。
她在相框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敏慧已经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正端着周平刚送进来的一杯红茶小口喝着,眼睛还在四处打量。
老周站在落地窗前,正用手机拍外面的玫瑰园,拍了两张又放下手机摇摇头——大概是觉得手机拍不出这片花园的质感。
小陈坐在沙发上最边缘的位置,器材箱放在脚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吴老师,”敏慧放下茶杯,压低声音凑过来,“我刚才在车上跟您说的时候漏了一个细节——那个周平说,他们家少爷看您的作品看了两年多了。从十四岁就开始看。您想想,一个高功能自闭症的孩子,不喜欢见人,不喜欢出门,但他愿意花两年多的时间追一个摄影师的作品——这得是多深的喜欢啊。”
吴媚端起茶几上给她准备的那杯红茶,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茶是正山小种,温度刚好入口,说明泡茶的人算准了她进门的时间。
她的目光落在会客厅门口的方向,手指在茶杯杯沿上轻轻摩挲。
她在等。
等那个她从进这栋房子开始就在心里默默描摹的少年。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不知道他见到她本人之后会不会因为社交障碍而说不出话。
但她知道一件事——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失去了父母,把自己关在一栋老洋房里,用两年时间反复看一个摄影师的每一张照片,这件事本身就不只是一个“追星”的故事。
他在她的照片里看到了什么,那个东西对他来说是必要的。
吴媚的茶杯还没放回茶几上,会客厅门口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周平那种沉稳的、一步一顿的脚步。
是一种轻快的、跳跃的、完全没有规律可言的步伐——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噔噔噔噔噔,节奏乱得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狗,每一脚踩的位置都不一样,没有一步是直线。
伴随脚步声的还有一阵细细碎碎的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在老房子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传到会客厅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音节碎片。
吴媚放下茶杯,抬头看向门口。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敏慧也放下了茶杯,老周从落地窗前转过身来,小陈的双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一个身影从走廊拐角处窜了出来。
是个男孩。
一米七出头的样子,很瘦,肩膀还没长开,骨架在宽大的白色棉质衬衫里晃荡。
他的头发偏长,刘海几乎遮住了眉毛,发尾软塌塌地贴在耳后。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颧骨上方能看到极细的青色血管。
但他的眼睛很大——大得和他那张小脸不成比例,瞳仁是极深的黑色,在晨光里亮得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他站在会客厅门口,身体的重心在两脚之间快速地来回切换,像是在原地踏步。
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裤缝上不停地、快速地敲打着——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刻板的、无意识的自我刺激动作。
他的目光在会客厅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扫过敏慧、老周、小陈,最后落在吴媚身上。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手指不再敲打裤缝。
他的双脚不再原地踏步。
他的整个人在一瞬间定住了,像是一只正在高速运转的陀螺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顶部。
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吴媚,瞳孔放大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
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冲了过来。
不是走,是冲——双腿蹬地,上半身前倾,衬衫下摆被气流掀起来,露出腰上系得整整齐齐的棕色皮带。
他的双手在奔跑中向前伸出去,五指张开,目标明确——吴媚的肩膀。
他的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毫不设防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吴老师——!”
他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破的——不是变声期男孩那种低沉的破,而是太激动了、气息完全跟不上、导致尾音直接碎成了一团含混的气声。
他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吴媚坐着的沙发方向扑过来,两条胳膊画出一个准备合拢拥抱的弧线。
吴媚的反应比脑子快。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右腿往后撤了半步,左腿提起来,脚底对着冲过来的男孩,做了一个标准的格挡姿势。
这不是她练过的——她没练过任何格斗术——这是她在摄影棚里拍了十几年模特之后形成的一种本能:当一个不熟悉的人以不可预测的速度冲进你的个人空间时,身体会自动进入防御模式。
她今天穿的棕色低跟皮鞋鞋底有三厘米的橡胶跟,此刻正对着男孩胸口的方向,和他扑过来的身体之间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站住——!”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警戒意味足够让老周从落地窗前一个箭步跨过来,伸手挡在她和那个男孩之间。
男孩在离她大概四十厘米的地方被老周的手臂拦住了。
但他的身体还在往前倾,双手还在往前伸,指尖离吴媚的肩膀只差一个手掌的距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拒绝后的受伤或尴尬——他还是笑着的,眼睛还是弯着的,只是嘴里多了一连串停不下来的话,语速极快,音节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在同一秒钟里有太多话要从嘴里挤出来,每一句都在抢着先出去。
“吴老师我终于见到您了我看了您的每一张照片我特别喜欢您拍的暗光人像那组作品真的太厉害了您是怎么把阴影打到那个角度的人脸在背光的时候——”
“少爷——少爷——”
另一个声音从走廊方向传来,比男孩的声音更低更稳,带着一种显然已经习惯了处理这类场面的从容。
周平从走廊拐角处快步走出来,白衬衫的袖子不知什么时候挽到了小臂中间,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也解开了。
他的步伐比刚才带路时快了很多,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密集而有力。
他的表情还是那种职业化的冷静和礼貌,但眉宇之间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长期照顾一个特殊孩子的人才会有的无奈和心疼。
他走到男孩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男孩的肩膀上,力道很轻,像是怕压碎一片薄玻璃。
男孩在他的手碰到肩膀的瞬间身体轻微地僵了一下——不是排斥,而是一种对肢体接触的本能敏感——但很快就放松下来了。
“少爷,我跟您说过的——见到吴老师要先问好,要保持适当的距离,不能冲上去就抱。您还记得吗?”周平的声音很温和,语速比跟吴媚说话时慢了半拍,每个字之间都有一个小小的停顿,像是在给男孩的大脑留出处理信息的时间。
男孩转头看着周平,眨了眨眼,嘴角的笑容收敛了一点点,但还是挂着的。
他听完周平的话之后沉默了一秒,然后又转回头看着吴媚,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从弯月形变回了圆形,瞳仁里映着吴媚还保持着格挡姿势的身影。
“对不起吴老师,”他说,语速还是很快,但语气里的真诚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任何敷衍的成分,“我太高兴了忘了规矩。周叔叔跟我说过很多次,见到客人要先问好,握手要等对方先伸手,不能扑上去抱。我记住了,但是我太高兴了就又忘了。我能跟您握手吗?”
他把右手伸出来,手掌心朝上摊开,五指并拢。
这个动作过于标准了——标准到不像是他自然流露的社交反应,更像是反复练习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他的手腕很细,腕骨凸出,皮肤下的静脉是淡蓝色的,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清晰可见。
吴媚慢慢放下了格挡的腿。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孩——他伸出来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神经系统的持续性低幅度震颤,和他刚才在门口原地踏步、手指敲裤缝是同一种性质的行为特征。
他的眼神是清澈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成年男性在接近女性时会有的那种计算和试探。
他想握手,就是真的想握手。
他想抱她,就是真的想抱她。
这个孩子的情绪写在脸上,写在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里,没有任何隐藏,也没有能力隐藏。
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手心有一层极薄的汗。
他的握力比正常人大——不是刻意的,是他还不太会控制力道,五指收紧的力度超出了社交握手需要的程度。
但吴媚没有抽手,她保持着这个握手姿势,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