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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粉丝小朋友

有夫117 · 同住一个屋檐下 · 本章第 2 / 2 页

“你好。你就是周爷爷的孙子?”

“是!我叫周——”“他叫周知远,”周平在旁边轻声接上了话,语速依旧温和,“知道的知,远方的远。小名远远。”

周知远在周平替他介绍名字的时候快速地点了三次头,每次点头的幅度都很大,刘海在额头上弹跳了三次。

他的手还握着吴媚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手指的力道也没有减弱的趋势。

他的目光从吴媚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衬衫领口——那个立领最上面的扣子位置——然后他的眉毛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他无法归类的细节。

吴媚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她的手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动作很自然,顺势转身从茶几上拿起那杯还没喝完的红茶,借着喝茶的动作调整了一下衬衫领口的角度。

她的心跳在刚才那个瞬间稍微加快了一拍——不是因为被识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她作为摄影师太熟悉的东西:观察。

他在观察她。

一个社交障碍到连握手都需要反复练习才能做好的少年,却在用极其敏锐的视觉捕捉她身上的细节。

这种分裂感让她心里微微一动。

“吴老师,”周平转向吴媚,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解释的意味,但措辞依旧是体面而得体的,“刚才少爷有些失态,还请您见谅。他跟您说实话——他已经念叨您好几天了,从知道您答应来见他那天起就没怎么睡好觉。今天早上六点多就起来了,自己在书房里把您的摄影集翻了一遍,又对着镜子练了好几次怎么跟您打招呼。只是——”

“只是见到真人的时候还是没控制住。”吴媚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很平淡,但嘴角微微翘起来了一点。

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抬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周知远。

他正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看,从她弯腰放茶杯到她坐回沙发再到她翘起二郎腿,他的目光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她,专注的程度堪比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大型猫科动物——只不过他的眼神里没有捕食的意图,只有一种纯粹的、不设防的、近乎学术研究般的专注。

“远远,”吴媚开口,用了他的小名,声音比跟大人说话时软了几分,但语气没有那种讨好小孩的做作,还是她一贯的风格——直截了当,但有温度,“你过来坐下。别站着了。你站着比我高,我跟你说话还得仰头,脖子累。”

周知远听到自己的小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眼睛又弯成了月牙形。

他快步走到吴媚对面的那张单人沙发前——不是走,是那种介于走和跳之间的轻快步伐——然后坐下去。

坐下去的姿势不太雅观,右腿盘在沙发上,左腿垂在沙发边缘晃来晃去,身体歪着靠在扶手上,手放在膝盖上又开始无意识地敲打。

但他的脸始终朝着吴媚的方向,眼睛始终看着她。

敏慧在旁边小声对老周说了句什么,老周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别说话。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周知远手指敲膝盖的细微声响和他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吴老师,”他又开口了,语速还是很快,但他的问题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您今天用的遮瑕膏是什么色号的?”

吴媚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敏慧在旁边差点把红茶喷出来。老周的眼角跳了一下。小陈抬起头,表情是完全的茫然。

“你说什么?”吴媚把茶杯放下来,看着周知远,眉毛极其缓慢地挑了起来。

她的语气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被戳中了某个意料之外的点之后产生的警觉和好奇的混合体。

“您的脖子这里——”周知远用手指了指自己锁骨上方的位置,动作很大,手指几乎戳到了自己的锁骨,“遮瑕膏的色号和周围皮肤差了大概半个色阶。在车库灯光下不明显,但在这个房间的晨光里——窗是朝东的,现在大概是上午九点,阳光的色温在五千K左右,这个时候的侧光打在您锁骨上方的位置,遮瑕膏的反光率和周围皮肤不一样。您是油性皮肤,遮瑕膏应该是哑光质地的,但您锁骨那里的皮肤在晨光下有一个很微小的反光点。”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极快,但因为内容本身太过出人意料,每个字落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都像是被放慢了速度。

他用了一个专业化妆师才会用的词——“色阶”——又用了一个专业灯光师才会用的词——“色温”——最后还做了一个只有皮肤科医生或化妆师才会做的判断——“哑光质地”。

这串话从别的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会被当成冒犯,但他说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探究隐私的意图。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客观事实,像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在输出数据。

吴媚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被冒犯之后用来掩饰尴尬的假笑,也不是那种职业性的、面对客户时保持分寸的微笑。

而是一种被击中了某个她完全没预料到的点之后,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几分意外惊喜的真实笑声。

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堆起来,锁骨上方的遮瑕膏确实在晨光里和周围皮肤呈现出了极细微的色差——但此刻没有人注意这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笑这件事本身。

“敏慧,”她转头看向化妆师,“你听到了吗?他能看出来我的遮瑕膏色号差半个色阶。你做了两年化妆师,你上次给我挑错色号的时候我说了三遍你才看出来。”

敏慧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窘迫,又从窘迫变成了一种职业自尊心被一个十六岁小孩暴击之后的哭笑不得。

“吴老师——他是——他怎么——我——”她最终放弃了辩解,把脸埋进红茶杯里。

周知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看到吴媚笑了,于是他也笑了——眼睛又弯成了月牙形,整个人在沙发里晃来晃去,手指敲膝盖的频率更快了。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段话有什么特别的——他只是看到了,就说出来了。

对他而言,观察细节并准确地描述出来,和呼吸一样自然。

周平站在沙发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极其微小的弧度是他今天早上到目前为止最接近于笑的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周知远的状态——男孩在沙发上晃来晃去,但眼神始终黏在吴媚身上,这是他社交状态下比较稳定的一个信号。

“吴小姐,”周平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沉稳而礼貌的调子,“少爷今天请您来,其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吴媚把目光从周知远身上移到周平脸上,等着他说下去。

“少爷最近一年多一直想做一件事——拍一组角色扮演的照片。他读了很多关于摄影的书,也买了设备,自己在花园里拍过一些,但总觉得不满意。他说他想找一个人——一个他信任的、他喜欢的人——来拍他。”周平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知远身上,表情依旧是职业化的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层极薄的温柔,“他选了您。”

吴媚没有立刻回应。

她转头看向周知远,发现男孩在周平说出“拍一组角色扮演的照片”这句话之后就停住了所有小动作——手指不再敲膝盖,腿不再晃,身体从歪靠在扶手上的姿势变成了笔直坐着。

他的眼睛看着她,那种黑曜石般的专注力里多了一层她从进门到现在还没见过的东西:期待。

不是那种闹着要糖吃的小孩子的期待,而是一种更深的、积攒了很久的、把自己的一个梦想小心翼翼地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的期待。

“你想拍什么角色?”吴媚问他,声音里的笑意还没完全退干净,但语气已经切换成了她在影棚里跟被摄对象沟通时的专业模式——温和、直接、有耐心。

周知远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您等等!我去拿——我准备了很多道具——都在书房里——您等一下不要走——”他的声音被兴奋顶到了更高的音域,尾音碎成了好几截,人已经窜出了会客厅门口,脚步声噔噔噔地在走廊里远去。

周平正要跟上去,又被吴媚叫住了。

“周先生,”吴媚站起来,声音压低了一些,确保只有周平和旁边的敏慧老周能听到,“我先把话说清楚。”

她的语气很平和,但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她接下来说的话不是客套。

她把墨镜从茶几上拿起来,在手里折了又打开,打开又折上,目光从周平扫到敏慧,又扫到老周和小陈,最后停在周平脸上。

“我是摄影师,拍人像是我的本职工作。这个孩子有天赋,也很可爱,如果他只是想让我指导他拍一组cosplay照片,我完全可以配合——这本身就是我的专业范畴。但是——”她把“但是”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停顿了半拍,确保周平听进去了,“有些话我得提前说清楚。”

她把墨镜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姿很直,下颌微微抬起来,和十几分钟前在车库里坐上这辆宝马时的姿态截然不同。

那时候她是被邀请的客人,礼貌而克制。

现在她是吴媚——不是谁的妈妈,不是谁的女朋友,而是一个在行业内摸爬滚打了近二十年、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的独立女性。

“第一,我是良家妇女,卖艺不卖身。不管你家少爷多有钱,不管他家老爷子找了多硬的关系,这条线我不会跨。任何让我觉得不舒服的安排,我都会直接走人。第二,我有个儿子,今年十八岁,就在本市上大学。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这些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样的场面都经历过。我对钱没兴趣,我对豪门也没什么向往。我来,是因为你们跟我说,有个孩子喜欢我的作品,需要见我一面。我是冲这个来的,不是冲别的。”

她说到“不是冲别的”的时候,目光特意在周平脸上停留了两秒,确认他接收到了这句话的全部分量。

周平听完这番话,站姿没有任何变化,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和他在车上从后视镜里看她时一样克制而有分寸。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卑不亢的沉稳调子。

“吴小姐,我很尊重您的坦率。”他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请您放心。我们家少爷今年十六岁,上高二。他的社交经验几乎为零,和异性相处的经验更是完全没有。他喜欢您,是因为您的作品——您拍的每一张照片他都看过,您在杂志上发的每一篇采访他都读过。他对您的情感,严格来说,更像是对一位艺术家的崇拜,而不是您可能担心的那种男女之间的想法。”他顿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一个长期照顾者的疲惫和温情,“更何况,他从小在社交方面就有障碍,对他来说,理解‘喜欢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的作品’之间的区别,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学习的事情。他现在还处在第一步——把您当成一个他信任的、可以向他展示自己世界的人。”

“至于您说的‘线’,”周平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语气依旧是平稳的,“我以我个人的职业信誉向您保证——今天在这个宅子里,不会有任何让您感到不适的安排。老爷子虽然今天不在家,但他昨天在电话里反复叮嘱过我一句话:远远开心就好。仅此而已。他的原话。”

吴媚看着周平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松开了抱在胸前的手臂,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红茶喝了一口。

“行。”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在影棚里的那种干脆利落的调子,“既然是拍角色扮演,一会儿我看看他准备的道具和服装。你们工作室有人带了设备吗?”

老周举了举手里的相机包。“我带了机身和两支镜头,闪光灯在车上。”

“那够用了。”吴媚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说,走廊里又响起了那阵噔噔噔的脚步声——这一次比刚才更急更乱,中间还夹杂着金属物件互相碰撞的叮当声和布料拖在地板上的窸窣声。

周知远出现在会客厅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被怀里抱着的道具淹没了。

他两只手抱着一大堆东西,堆得太高了,高到他的下巴不得不压在顶部的布料上来防止它们滑落。

那些东西包括——一套看起来像是中世纪骑士风格的深蓝色斗篷,上面镶着银色的假徽章;一把道具长剑,剑柄上的装饰宝石在晨光下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塑料光泽;一顶不太合尺寸的皮质头盔,带子拖在地上;一本看起来很旧的精装书,封面上写着《亚瑟王传奇》;以及一个塑料皇冠,皇冠上的假红宝石掉了一颗,缺口的位置露出里面白色的塑料底色。

他怀里这些东西的总体积大概有他本人的一半那么大。

他抱着它们穿过走廊、拐进会客厅门框的时候,道具剑的剑柄撞在了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踉跄了一下,头盔从怀里滚落,在木地板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最后停在吴媚的高跟鞋旁边。

吴媚弯腰把那顶头盔捡起来。

皮质很硬,内衬的布料已经磨得起毛了,一看就是在网上买的廉价cosplay道具,不是专业定制的。

她用手掌擦了擦头盔上的灰,抬头看着周知远。

周知远已经把怀里剩下的道具全部堆在了茶几旁边的地板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道具山。

他跪在地板上,开始一件一件地把道具摆开——斗篷摊平,长剑放在斗篷旁边,精装书翻开到某一页,塑料皇冠端端正正地摆在书上面。

他的动作很认真,每放一件东西都要调整一下角度,确认摆放整齐了才去拿下一件。

他的手指在这个过程中一直在轻微地发抖,不是紧张,是那种神经系统的持续性震颤,和刚才握手时一样。

但他控制得很好——他能精准地把每一个道具摆在他预设的位置上,偏差不超过一厘米。

全部摆完之后,他抬起头,盘腿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吴媚。

他的头发因为刚才的跑动而彻底散乱了下来,刘海斜在额头上,露出一边眉毛和眉骨上方一道很淡的旧伤疤。

他喘着气,脸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嘴角的笑容几乎占据了半张脸。

“吴老师,我想拍亚瑟王。”他说,语速快得像是每个字都在追赶前一个字,“我读了好多遍《亚瑟王传奇》我能背出圆桌骑士所有人的名字亚瑟、兰斯洛特、高文、加拉哈德、贝德维尔、凯、帕西瓦尔——加拉哈德是我最喜欢的因为他找到了圣杯而且他是最纯洁的骑士——周叔叔说我可以自己选角色拍一组照片但我拍了很多次都觉得不像——您能教我怎么拍出像骑士的样子吗?”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气息终于跟不上了,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白衬衫被撑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又开始敲打了,但这次敲打的节奏是稳定的,像节拍器一样均匀。

吴媚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的视线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她把头盔放在他面前的地板上,然后伸出双手,把他散到额前的刘海往旁边拨了拨,露出他的整张脸。

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做出来的——做摄影师的女人对孩子头发的整洁度有种近乎偏执的在意。

周知远在她的手指碰到他额头的瞬间又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了,甚至微微把头往她手指的方向凑了凑,像一只被挠到了舒服位置的小猫。

“你想拍骑士?”她问。

“嗯!”

“骑士可不是穿个斗篷戴个头盔就行的。”吴媚拿起地上的道具剑,掂了掂分量——很轻,是空心的塑料制品,喷了一层银色的漆,剑柄上的装饰宝石是塑料片粘上去的,有一块已经松动了。

她把剑翻了个面,手指在剑刃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塑料脆响。

“你见过真正的骑士吗?”

周知远眨了眨眼。“在书里见过。电影里也见过。”

“书里的骑士是什么样子的?你刚才说你最喜欢加拉哈德——加拉哈德是什么样的人?”

周知远的身体在一瞬间坐直了。

他的手不再敲膝盖,目光从吴媚脸上移到天花板上,像是在从脑子里调取一个他已经存储了无数次的文件。

然后他开始说话,语速依旧是快的,但节奏变了——不再是那种乱糟糟的、每一句都在抢的急促,而是一种流畅的、有韵律的背诵。

“加拉哈德是兰斯洛特爵士与伊莲公主之子。他是圆桌骑士中最纯洁无瑕的一位,因此唯有他能找到圣杯。他的武器是一面白色盾牌,上面画着红色十字——那是他在萨拉斯修道院里找到的。他从不骄傲,从不动怒,对所有人保持谦逊和慈悲。他完成圣杯任务之后,被天使带往天堂,再也没有回到亚瑟王的宫廷。他是骑士精神的至高典范。”

这段话他背得一字不差,像是把整本书的某一段落直接印在了脑子里然后原样输出。

他的声音在背诵的时候比平时低了一些,语调也变得更平稳,和刚才那个冲上来就要抱人的男孩判若两人。

这才是他真正的语言能力——不是社交场合里那种磕磕绊绊、语速失控的碎碎念,而是在他熟悉和热爱的领域里,他能够以惊人的精准度和流畅度组织语言。

吴媚听完,眼睛亮了一下。她蹲在地上,把道具剑横放在膝盖上,看着周知远,嘴角翘起来。

“背得好。但你知道加拉哈德的故事里,最关键的一句台词是什么吗?”

周知远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预判到这个问题——对他而言,记住事实性信息很容易,但要从一堆事实中提炼出一个问题的答案,需要另一种认知能力。

他眨了眨眼,手指在膝盖上快速敲了三四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快速检索。

“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任何掩饰困惑的羞耻感,只有纯粹的好奇,“书里没有写‘最关键的台词’。不同的版本有不同的对话。您说的是哪个版本?”

吴媚忍不住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这个动作和她昨晚在床上揉秋文头发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力道轻,手指插进发根,用指腹在头皮上来回画圈。

周知远的头发比秋文更细更软,手指插进去的时候像插进了一团被太阳晒暖的棉花。

“不是书里的台词,”吴媚说,“是我编的。但每一个好角色都有一个自己最核心的动机。你想演加拉哈德,你要先想清楚——他为什么要去找圣杯?不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当国王,不是因为别人让他去。加拉哈德去找圣杯,是因为他认为这是他的使命。他不是为了自己。”

她把道具剑放回地板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她去年拍的黑白人像照片——一个年轻舞者穿着练功服站在练功房里,逆光,整个人被一道窄光照亮了半边脸,剩下的部分全部沉在阴影里。

她把手机递给周知远看。

“你看这张照片。这个女孩是学芭蕾的,她当时要扮演的角色是吉赛尔。我给她拍照之前,先让她坐下来,和她聊了半小时——不是聊拍照,是聊吉赛尔这个角色。我问她,你觉得吉赛尔最想要的是什么?她想了很久,最后跟我说:吉赛尔想被爱,但她更想被原谅。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了。然后我按下了快门。”

她把手机从周知远手里拿回来,放回茶几上,重新蹲下来和他平视。

周知远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她的脸上,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的、近乎严肃的认真。

他在消化她刚才说的话。

“所以,”吴媚说,“你想让我拍你演亚瑟王——或者演加拉哈德——没问题。但在我们拿出相机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不用马上回答我,你想清楚了再说。这个问题就是——你为什么要演这个角色?你想通过他,表达你自己的什么东西?”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敏慧端着已经凉透的红茶杯一动不动,老周靠在落地窗边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镜头盖。

小陈蹲在器材箱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相机包也拖过来了,正在小心翼翼地往外拿闪光灯,动作尽量不发出声音。

周平站在门口,后背靠着门框,双臂交叉在胸前,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周知远身上。

周知远坐在地板上,盘着腿,手里拿着那顶皮质头盔,拇指在头盔边缘的磨损处来回摩挲。

他的手指敲打动作完全停住了。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但没有发出声音——看起来像是在和自己对话,或者是在脑子里飞速地组织一个他还不太确定该如何表达的想法。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抬起头。

“我——”他开口,然后顿住了,眉毛皱起来,手指又开始敲头盔边缘,节奏很快,“我想表达——我想表达那种——那种——在一个很大的世界里,一个人去做一件他必须做的事,不是因为别人要他做,而是因为——因为——因为他知道只有他能做,别人都不理解,但他还是要做。一个人。一直做下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慢——每个短句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像是他在一边说一边从大脑的某个深层区域往外挖掘这些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想法。

他的眼神不是很坚定,是那种把自己最里面的东西掏出来给别人看的时候才会有的、微微颤抖的脆弱。

吴媚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眼睛在他说话的过程中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等她确认他说完了,她才伸出手,把他手里那顶头盔拿过来,放在地上。

然后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不是轻轻的拍,而是那种带着力道的、能让人感觉到被牢牢接住的按法。

“那就拍这个。”她说,“拍加拉哈德一个人上路的时候。没有圣杯,没有胜利,没有圆桌骑士的欢呼。就是你一个人,穿着盔甲,走在雾里。前面是什么你看不清,但你还是要往前走。因为你心里知道,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周知远听完她这段话,眼睛慢慢地亮了。

不是那种突然被点燃的、跳跃的火苗,而是像一盏灯被旋钮缓缓调亮,一圈一圈,越来越亮,最后亮到他的整张脸都被从里面照透了。

他没有说话——他的语言能力在这个时刻不足以回应她给他的这些东西——但他用动作回答了她。

他站起来,弯腰把那件深蓝色斗篷从地板上捡起来,双手撑着抖开,往自己肩上一披,然后弯腰拿起道具剑,右手握剑柄,左手托剑身,把剑举到胸口正前方,剑尖朝上。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完全没有刚才那种手脚不协调的笨拙。

他的手不抖了,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进去,目光平视前方。

他站在会客厅正中央,水晶吊灯在他头顶上方折射出几粒彩色的光斑落在他的头发和斗篷上。

那件廉价的深蓝色斗篷在晨光里看起来不再廉价——它的褶皱、它的磨损痕迹、它肩部那一排不太对称的银色假徽章,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属于一个十六岁骑士的真实细节。

老周举起了相机。不是正式开拍,而是被这个画面触动到了,下意识地用取景器去框住这个瞬间。快门声响了一下。

周知远听到快门声,转过头看老周,然后又转回来看着吴媚,脸上的表情从骑士的庄严肃穆一秒切换回了少年那种毫不设防的兴奋。

“吴老师!我们现在就开始拍吗?!”

吴媚看着他站在那里——斗篷歪了,剑举了不到十秒就开始往下垂,塑料皇冠还在地板上躺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他肩膀上的斗篷整理了一下,把系带重新系紧,又把他的剑柄位置调整了一下。

“先不急。”她把地上的塑料皇冠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还有刚才那股兴奋劲留下的潮红,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刘海又散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

她伸手帮他把刘海别到耳后,动作和她在家里给秋文整理衣领时一样自然。

“你先带我去你的书房看看——听说你把我的摄影集买了三本?我想看看你收藏的那本。”

周知远用力地点了点头,斗篷从肩上滑下来一半,他手忙脚乱地去捞,捞起来之后干脆把整件斗篷团成一团抱在怀里,道具剑夹在腋下,转头就往会客厅门口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吴媚,确认她跟上来了,才继续往前跑。

周平从门框上直起身,对着吴媚做了个“请”的手势。“少爷的书房在后院。这边请。”

吴媚跟着周平走出会客厅,敏慧、老周和小陈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大厅,经过弧形楼梯下方那条走廊,推开一扇通往侧院的玻璃门,走进了一条连接主楼和后院书房的玻璃长廊。

长廊两边都是落地玻璃,外面是一个很小的日式庭院——白砂铺地,几块山石错落分布,一株红枫在晨光里红得像一团凝固的火焰。

周知远已经跑到了长廊的尽头,站在一扇深色木门前,一边蹦一边朝她招手,怀里的斗篷和剑差点又掉了一地。

吴媚走在玻璃长廊里,脚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回声比在主楼里更清脆。

她的目光落在长廊尽头那个蹦跳着招手的少年身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今天早上她从自己床上醒来的时候,秋文的身体还贴在她后背上,他的呼吸均匀而温热地吹在她后颈上。

她小心翼翼地把他环在她腰上的手拿开,下床的时候腿还酸着,在浴室镜子里看到自己锁骨下方那枚被遮瑕盖了两层的吻痕。

她以为今天会是普通的一天——去工作室处理几组客户的照片,下午早点收工去菜市场买小排,晚上给秋文做红烧排骨。

然后一个穿白衬衫的司机开着一辆宝马停在她家楼下,把她带到了这栋她以前只在车窗里远远望过的老洋房里。

现在她正走在一道玻璃长廊里,前面有一个把她的摄影集买了三本的十六岁男孩,肩上披着歪歪扭扭的骑士斗篷,要把自己最喜欢的角色展示给她看。

这个世界总是用她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式,把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人推到她的镜头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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