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无论是北方的“襄缘十二仪”,还是东部的“襄缘十八仪”,或是闽西此地的十五仪,都是“襄缘十仪”的变种。
虽因“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之故未能载入朝廷律法,却在民间婚俗中代代相传,与晏氏五契谱并称为“婚恋双璧”,备受推崇。
襄缘十仪的名目诡艳非常,共包括:“差池羽”、“断缘禊”、“骨血传”、“彤管娈”、“鸾交颈”、“绿意髓”、“并蒂莲”、“合卺志”、“轮根动”、“凤点头”。
以前在县学,听夏小楼和邵春风聊天时提及其中的“合卺志”,便令我咋舌不已:正夫需当众从鎏金托盘上选取八枚雕花玉签,每枚玉签上都刻着不同的行房体位。
正夫要么将这些玉签亲手递给平夫,恳求其在平婚佳期时代为尝试;要么交给新妻,请她与平夫行房时避开这些姿势,为正夫保留。
若选了后者,司仪便会高声问道:“新妻可愿成全正夫这片痴心?”此时满堂宾客必然一起哄笑。
新妻羞得连耳根都泛红,却要用最香艳的方式做出裁决——若是将一颗蜜渍龙眼以唇相渡喂给平夫,而只递给正夫一粒莲子,那便是婉拒,反之则同意。
此后再听别人聊及襄缘仪,我便避之唯恐不及。而今,这柄悬了多年的香艳铡刀,终于要落在我颈上了。
这时,凝彤将那团“醉春霄”包臀情丝轻袜递给了我。
我捻起那团轻若烟雾的黑色丝袜,上面的金鳞绣纹光彩斑斓,指尖传来的触感却似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我心爱的恋人,第一次穿上这个,却是为了其他男子……
“有你这' 同心解缘礼' ,咱俩的情分能淡了三分,我与夫君合体之时也不至于三心二意,不能让他尽兴!”
“这咒语真能让你我情份变淡?”这同心解缘礼便是闽西“襄缘十五仪”中的一个。
“此地的祝由师多少都有些本事,咒语能管上几个时辰,比不上襄缘仪中禔福语的神性,馨香蜜月期间都有效。比如这' 同心解缘礼' 的咒语,只会让你在今夜在我眼里变得很陌生。第二天便正常了。要不,咱们现在试试?我跟祝由师学了七八遍,才生记下来。”
我颔首应允,心中亦升起几分好奇:这咒语还真能将我变成怪物吗?
拿起绸布和缎带开始包黑色包臀情丝长袜,同时默念着对凝彤的爱,她在一边闭起眼睛,朱唇轻启,一串晦涩古老的咒文流淌而出。
当我理顺同心结的流苏,将正要包扎好的“同心解缘礼”递入她掌心时,她已经睁开眼睛,杏眸中的柔情蜜意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打量陌生人的疏离!
她纤纤玉指迟疑地抬起,先是用指尖轻点我的眉骨:“这左眉毛……”
她喃喃自语,“眉弓的弧度都不对了!”
又触碰我的鼻梁,又摩挲过我的唇瓣:“怪哉!明明是一样的眉眼……”
她无比困惑地研究着我的五官,“怎么瞧着你这般别扭?”
我心头猛地揪紧,第一时间去看镜子,却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之处,此时蓦然想起《玉牝归真诀》第三重境界所述——“记忆如珠串犹在,情丝已作陌路人”,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指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她又盯着我的左唇角,眼神中充满了惊疑,“绝对不对!分明是右唇角往上翘的!”又踮着脚尖研究了一下我的头发,“还有,发旋也变了发向!”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的每一个发现都像一把小锤,敲打着我最脆弱的神经。
她没再说话,闭目凝神,又猝然睁眼,眼光还是在看陌生人那般,最后围着我转了一圈,裙摆扫过青砖发出沙沙轻响,“当真古怪之极!”
她摇着头,眉间蹙起浅浅的川字。
老地主会不会想永远地霸占凝彤,弄了什么邪术,不是几个时辰……而是永远!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缠上心头!
我看着她审视我如同看怪物般的眼神,恐惧如潮水漫过四肢百骸,呼吸变得艰涩:“十二娘,我还是原来的样子啊!”
“别动!”她突然命令道,闭上双眼,“你再说句话。”
“凝彤……”我嗓音沙哑,“你一直是我的凝彤。”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她蓦然睁开眼睛,手指戳着我的右颊,“这是左是右?快答!”
“右!”
“哈!”她一拍巴掌,大笑一声,眼中疏离尽褪,“我懂了!这祝由术把你变成了' 镜中人' !”
“在我脑子里,你的左右调了一个个儿!难怪觉得你的脸突然特别别扭——”一记指节弹在我额头,“瞧你吓得!连唇色都白了!”
她忙掏出绢帕为我拭汗:“你原来左眉弓是弯的,右眉弓剑眉入鬓,右嘴角往上翘,现在反了个个,让你显得有点阴阳怪气的,不似以前那么单纯的少年!”
她先是双臂交叠环抱胸前,随后又偏着头,支起右臂,用右手轻轻抵着下巴,那姿态仿佛在细细体察自己心湖中泛起的每一丝微澜:“说来也怪,我心里对你确实生出几分生疏之感——就像是阔别两三载后再度重逢,那些炽热的情思被时光冷却,反倒多了几分拘谨。”
“凝彤,趁着你们还未行大礼——”我凝视着她熟悉的眉眼,声音轻柔得如同三月春风,“你最后再唤我一声' 相公' 可好?就像从前那样。”
在这看似怀念与调侃的语调之下,掩藏着的是一颗阴郁沉重的心。
虽然我始终坚信,我们八载相守的情分,绝非一根伟岸阳物就能轻易碾作齑粉。
凝彤突然倾身向前,纤指攥住我的衣襟,朱唇带着几分迟疑贴上我的双唇,呼吸间带着微微的颤抖,舌尖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齿列。
在四片唇瓣若即若离的触碰间,她睁大眼睛,瞳孔中映着我的倒影,神情还是困惑——就像在亲吻一个陌生人。
我清楚地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睫毛急促地扇动了两下,像是要挥散什么可怕的念头,下一秒她突然紧紧闭上眼睛,温软的舌尖带着焦灼的意味闯入我口中,急切地探索每一处熟悉的轮廓。
她吮吸着我的唇,手指死死揪住我的衣袍,仿佛要通过唇齿间的缠绵来确认什么。
我尝到她舌尖淡淡的甜腥,感受到她紊乱的鼻息扑在我脸上——她在用最原始的方式验证,这个让她感到陌生的男人,是否还是她深爱的那个青梅竹马。
她的亲吻渐渐从激情转为缠绵,紧绷的身躯也慢慢柔软下来,当我们的舌尖终于如往日般默契地交缠时,她仍然紧闭着眼睛,可颤抖的睫毛已经出卖了她——这个倔强的姑娘,正在用最亲密的方式,战胜了祝由术带给她的陌生感。
分开之后,她擦着双唇,低声问我:“我这舌头早上舔过夫君又腥又膻的龟头,嘴里全是他射来的浓精,现在与你接吻,刺激吗?还想再要不?”
我失控般想要再度索吻,她却笑着用额头抵住我的下巴:“你还是你!亲吻的方式也一样,性情也一样!你这个小绿奴便是这般反应……”
她这时方才贴着我的耳边娇滴滴唤了我一声:“相——公!”
凝彤撒娇时总爱用上鼻音,娇软得让人心尖发痒。
初见她的男子,无不为她的绝色倾倒,再一接触,更会沉溺于她的天真娇憨。
若是他真能让凝彤练出凤引二啼,寻常男子哪还抵挡得住她的诱惑?
我眼角蓦然一酸,她的指尖与我的交缠在一起,像两株依偎的藤蔓:“我以前也被你送上过很多次高潮呢,每次不都是这样叫你?……就这么稍微生份一点,让你眼圈都红了好几次了!”
她侧耳听听外面越来越大的动静,“现在之我,既非过去之我,也非将来之我——且记着此话!”
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痴痴地望着眼前的人儿——她站得笔直,像一株含苞待放的玉兰,明明近在咫尺,伸手就能揽入怀中,却又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因为她说到这“同心解缘礼”的咒文将我的脸在她脑中做了一个左右对掉,我这才注意到,凝彤的脸形是非常对称型的,脸部皮肤紧密,饱满的骨相,没有一丝多余的肉,小巧的琼鼻精致得恰到好处,下巴线条收敛得含蓄而优雅,使得鹅蛋脸显得线条非常流畅,配合那微微下垂的嘴角,透着一股倔强的鲜活,紧凑的五官排布,在标准的黄金比例间,又跳脱出几分古灵精怪的甜美。
“你看着我的眼神,让我的心一下子就融化开了!我不该爱上别人的,是不是?”她垂下了头,再仰起那张完美无瑕的明净俏脸时,唇角无比亲切的笑意让我却生不出半点责怪。
“咱们不是早就说了吗,你和冀师姐的元红……”
这时书房门口传来搬东西的声音,凝彤打断了我的话,抱着我的胳膊:“来,看看我的新房!”
新房中正在忙碌的丫环婆子看到我们只是嬉笑。她向下人们挥了挥手,让她们出去避一下。
在十二面春宫镜的反射下,午后的阳光映得满室光明。她指向正中央那张六尺宽的拔步床:“你看,这便是夜明绡羞垫床……”
床内侧整整齐齐的是两条崭新的锦被。
“这被面可真漂亮!”我的指尖抚过锦被上粼粼的金线,孔雀羽线在暮色中泛着喜庆的光泽。
那尾鲤鱼绣得活灵活现,正巧游弋在心口位置,鱼鳃一张一合仿佛在啃噬什么。
“你很喜欢这床被子吗?”凝彤幽幽地问道,眉毛高高挑起又落下,眼睑半垂着泄出星点笑意。
她的异样语气让我的小心脏砰砰跳得很慌。我知道那两条锦被意味着什么,本能地回避自己去做更丰富的联想。
她让我摘下鎏金点翠凤冠,习惯性地斜靠在我怀里,又自觉不妥,将屁股挪开了一点,拘谨地端坐着:“你看,这是宝珠大婚的时候戴的鎏金点翠凤冠,这颗便是传说中的' 海墟龙睛' 宝珠,价值千金!”
这是我才注意到:这冠额正中那枚血珀雕的牡丹花花蕊里,还真有一颗“海墟龙睛”宝珠!
这珠子约莫鹌鹑蛋大小,在殷红如血的琥珀映衬下流转着幽光。
与我母亲“青鸾衔珠七宝车”上那颗堪比鹅卵的龙睛主珠相比,简直如同沧海一粟。
母亲车辇上那颗宝珠光华夺目,白日里都能映出三尺霞光,而眼前这颗……
我不由凑近细观,只见这小小珠子里确实缠绕着一缕游丝般的异光,宛若被困在琉璃盏中的一缕晨曦,时明时灭。
这顶鎏金点翠凤冠以精铜为胎,通体鎏赤金,冠底錾刻缠枝牡丹纹,花心嵌拇指大的南洋珍珠,花瓣间隙填烧蓝点翠——取的是翠鸟颈间最鲜亮的羽片,用鱼胶层层粘出渐变霞光。
冠顶立着五只鎏金凤凰,凤身以累丝工艺盘绕而成,翅羽展开如云,每片羽梢缀着米粒大的蓝宝石,凤喙各衔一只大东珠,冠两侧垂下点翠掩鬓,鬓角各悬三枚金铃,铃身镂空雕着卍字纹,内嵌银丸,行动时清响如泉。
凝彤或许并不知晓,那冠上缀着的大东珠已是逾制,而牡丹花花蕊中间这颗“海墟龙睛”宝珠,一旦被举报查办,按律要全家流放。
即便是嫣儿也不能佩戴此物。
《新宋礼制》有规定,只有亲王王妃、郡主、皇贵妃才有资格用异宝。
凝彤说她穿上宝珠的嫁衣、戴上这鎏金点翠凤冠之后,老地主的娘子们都觉得像是宝珠复生,皆抹起眼泪。
我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张床。
床榻四角各嵌有一对精巧的鎏金握环,环身雕刻着缠绵花卉纹饰,触手温润光滑,恰好适合女子纤手紧握。
握环下连着柔韧的丝绦,可调节长短,方便女子在不同体位时借力支撑,或悬空摇曳,或俯仰迎合,增添无穷旖旎。
床柱顶部还悬挂着一副乌木雕花的“鸳鸯戏水架”,架身轻巧可拆,横梁上刻有细腻的春意图案,女子可倚靠其上,或攀握横梁,变换各种亲密姿态,架下还垂有柔软的锦缎带,方便缠绕腰肢或腕足,助其稳住身形,尽享缠绵。
床底还有一个暗藏的机关——轻轻踩动踏板,床帐便会自动垂下,同时从床顶垂下十二条红绸,既可以用来束缚女子,绸带上绣着各种闺阁密戏的图解,也可供夫妻二人共赏。
“夫君说要与我试遍《春宵二十四式》呢!”她突然开口,很突兀地说了一句。
“毕竟你们是夫妻……”
我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不敢再说什么酸话了,刚才凝彤的表现着实吓住了我,她眼光中当真满是绝望,不似耍小性子,让我心里隐隐不安。
“今夜,我便要与他有枕席之欢,明夜还要和他试那木马,还要手握床头的扣环,双腿环在他的腰间……他还会用十二条红绸把我捆得动弹不得,等我花径奇痒难耐时,只能任他的巨屌抽插,美到大腿痉挛,小便失禁,一边哭泣一边泄身子……这些,都是人伦正理!”
凝彤的话让我脑子一热,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将她推倒在床上,一只手粗暴地探进她的金泥百褶云光裙内。
她死死按住我的手腕,板起面孔,一副娇嗔薄怒的模样:“忘川郎休得放肆!新宋女儿最重礼,他即便不是我正夫头子,在你来的头一夜,我们三人循的也是平夫规矩!正夫大防怎能不守?”
“我们虽是江湖儿女,之前与你热恋,任你如何亲昵都作罢。可如今婚书墨迹未干,莫说佳期长短,便是朝露姻缘,我既应了这门亲事,便该对夫君持贞守敬——”眼角倏地泛起薄红,“你……你总该给我留三分体面。”
“我方正与你说这些,便是想提醒你《夫道》中的那句话:' 敛旧日缱绻,以礼待友妻;偶闻锦帐春声,须作人伦正理'.”
“是,平婚佳期当是友妻之礼。”我苦笑一声。
她得意地向我一扬下巴:“哼,我夫君就是有权随便摆弄我的身子,想在我体内出几次就几次,我也乐意只被他一人淫玩取乐,滚烫的阳精射得我欲仙欲死,这全都是我们夫妻之间的闺房乐事,与你完全无关!”
“可是……你夫君最爱夺人所爱,万一你们夫妻淫乐之时,他想好好羞辱我一番,比如让我当下人,进来给你……”
我声音颤抖着,目光不受控制地从凝彤高耸的胸部移向她圆润丰满的臀部和修长笔挺的大腿。
“住口!”她轻叱一声,雪腮飞红,注意到我下面的勃起,轻轻打了它一巴掌,半真半假地数落着我,“瞧你这般小绿奴的出息,倒像是巴不得被他羞辱似的!”
“你夫君的' 螣蛇堕渊' ,……是不是比我大很多?”我内心在极度煎熬之下,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眼波流转间嗔怪地瞪了我一眼:“哼,你的就是比不上人家的嘛!”
我听了更是上头,又要去摸她的胸,她冷下脸来:“我已经是人家的娘子了,你这般不尊重我,是不是因别人说我举止' 轻佻' ?”
我心里蓦然一惊,抽回了手,低声说道:“对不起,十二娘!”
在新宋,良家可以去做“风月供奉”,是公义善举;可以有多个蓝颜,相公允许便是风月佳话。
而若是被指“轻佻”,却是不守贞敬之道、暗伤闺誉之德、难持淑媛之节的贬斥。
记忆之弦轻微拨动了一下:似乎确有人当着我的面说过“轻佻”这二字,凝彤当时也在场。
她别过脸,语速急切,“现在开始,非到我与他和离,你我再无男女私情,你再无权碰我,唯有此,你心中才能少受嫉妒煎熬!方才我不该吻你的,我只是害怕——怕你变成另一个人……”
我强笑一下:“你的' 忘川郎' 会一直在原地等着你!”醋意翻腾之下,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嘴,“不过,你与你夫君都应过我的,让我进你身子一回……”
这仿佛成了我最后一丝执念,心里却更清楚,这般祈求的姿态何其卑微可笑。
凝彤流睇含羞地推了我一下:“你方才提的今夜能不能进我身子一次,闽西此地的襄缘十五仪中便有这样一个婚仪,叫' 残欢借'.忘川郎,如今我这身子已经是我夫君的了,我做不得主,合卺礼时你当面求他吧!”
说到这里,她红着脸瞪我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即便我夫君可怜你,让你进我身子一次,也绝不可以射的!败了他的兴,我会和你拼命的!”
我无比愕然地看她一眼,她这话说得极为古怪:败了他的兴,她就要跟我拼命?!
这句话与男女之间的深爱迥然不同,即便是为了修炼凤引之啼也不至于吧!
今日凝彤的表现异有平日,让我多了一些小心。
“不会连我抽动几次,都要听他的吧?”我强笑道。
没想到她竟说:“抽动当然是不行的!更也不能进到最里头,就是让你沾一下我俩的爱液,自己用手——”
凝彤突然失声,须臾之后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纤指微颤着从袖中抽出绣着青竹纹的帕子,轻轻按在泛红的鼻尖上。
我看着她的帕子有些眼熟:七师叔用的便是这青竹纹刺绣的帕子。
我在文书院时,常见他披着衫子翻阅密档,每当咳嗽发作,他总会先闷哼一声,才匆忙从怀中掏帕子,那帕子往往刚沾上唇就洇开暗红,看得人揪心。
“咦,这帕子你是在哪里买的?挺好看的!”我假装随口问了一句。
“是七师婶送给我的。对了,我还有几个事要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