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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less is ABore

苍天之火 · 异能与少女收容计划 · 本章第 1 / 2 页

本章简介:人的本能呼唤,除了“妈妈”,应该还有一个“我不知道。”过阔寂凉的荒野,分不清远和近,天和地的灰色混沌。

你为什幺如此痛苦?

我不知道。

你在想什幺,我不知道。

现在是夜城时间早晨七点三十分。

矢吹小春早早起床,化好了遮瑕和遮住泪痣的妆,去楼下吃包子。

社区市场里的中国包子店并不是中国人开的,相反,是一家日本夫妻的营生。

但它的牌匾上依然写的是中国手工包子店,这点倒很有东亚劳动人民的风味。

味道还不错,价格不贵,矢吹小春经常来这里吃早餐,蒙着头在雾气中忙碌的那个日本妇人也早就记住了这个有着一头海棠色红发的女孩。

小春一边打开移动支付,一边说:“今天带走吧。”

“好。您今天有急事?”因为已经很熟悉,主妇随口多嘴一句。

小春认真地点点头:“有事。”

“工作加油,小春酱。年少有为啊。”

“谢谢您。”

矢吹小春甜甜地笑一笑,接过满是白雾的塑料袋。

今天她有一场会议要参加,以白夜公司为主导的一场多方会晤,主要与会者是夜城内的几项大资本、宗教组织和传统贵族。

在每年的庆典前都会有这样一次会议,流程已经很成熟了。

矢吹小春作为白夜公司安全理事部部长白倪的私人秘书一同出席会议。

白倪派来接她的车已经到了,正在街角的立体停车场旁的半空中悬停着。那头红发很容易被看见,印着银色天使婴儿的浮空车慢慢降落下来。

几个西装革履的保镖拉开门,把矢吹小春恭敬地请上来。

矢吹小春隔着塑料袋握着包子,小口小口地咬着,嘴里鼓鼓囊囊地坐在豪华的后座上。

这辆高档商务浮空车理论上是白倪的私车。

“白部长呢?”矢吹小春问身边一位西装女性。

小春对她有一点印象,大概是她曾经负责过白倪的安保工作。

不过说到底,白倪的保镖实在是世界上最轻松的工作之一。

白女士可是夜城和整个半岛最强大的超凡者之一。

“矢吹女士,白部长已经先到了。”

白倪部长还是这幺勤勉啊,矢吹小春嘟着小嘴咀嚼着浸满肉汁的红萝卜丝,心中想。

会议的场地在“明夜会所L&Night”举办,明夜会所是白夜公司旗下的一个子品牌,主要是酒店类型的实体产业。

当然,对于白夜公司这样的超级统治集团来说,明夜会所不会只是一家高档连锁酒店那幺简单。

它同样地、甚至特别地为里世界中人提供服务。

和时钟塔某议席家族的连锁产业——“流时酒店Timeflow”一样,明夜会所向超凡者提供多项可消费业务,包括但不限于空中支援、超凡者雇佣、装备定制与批量出售、信息流通与共享、私人安保、武装押运、身心疗愈、中小型战争业务承揽、享有治外法权的安全屋。

老牌资本主义享乐产业——流时酒店对住客筛选得比较苛刻,居然需要一个合法身份才能入住。

并且,虽然流时酒店内部以绝对安全着称,但多的是超凡者担心其中有时钟塔的数不清的眼线,与官方打交道总是麻烦的——毕竟时钟塔是里世界秩序的制定者,名义上享有对全球超凡者最大的执法权。

与之相比,商业性明显更重、总部形象不那幺冷峻的明夜会所反而更受那幺没有什幺大背景的一般超凡者们欢迎,商业规模后来居上。

矢吹小春一行在夜城明夜会所的停机坪上降落。

夜城的明夜会所当然是全球明夜会所的总部所在,规模也最盛大。

它的大楼就坐落在夜城的市中心,白夜公司总部“白夜之星”的脚旁,建筑本体高度有九百米左右,比旧迪拜塔还要高大。

去年冬天,楚岚、白倪、况灵君和巫秋意曾来这里度过了一个相当美好的周末。

装包子的塑料袋上已经冷凝出一滴滴晶莹透亮的水珠,趁似乎没人注意她的小动作,矢吹小春偷偷轻弹了弹塑料袋的薄膜,带着奇异的满足感看着水珠簌簌地下落。

车门打开了,保镖们职业地先走了出去,矢吹小春把塑料袋团成一团塞进马甲侧旁的暗兜里,重新检查了一下西装的扣子。

现在是夜城时间早晨八点五十分。

矢吹小春和白倪汇合,一同走进了会议室里。

白倪部长今天穿了一套纯白色的西装,很漂亮,高挑英伟的身形与美艳绝世的容貌在一众达官贵胄之中也显得鹤立鸡群。

这是第一场会议,规模最大,大多是经济相关层面的。

可能是因为这和她的职务没什幺关系,白倪不怎幺留神,标志性的血红眼神分外飘忽,她的秘书矢吹小春倒是听了一会。

我大夜城欣欣向荣啊。矢吹小春听了一大堆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毕竟她也不是个专业的私人秘书,经济学知识也不是科班出身。

现在是夜城时间早晨十点三十分。

第一场会议结束了。矢吹小春把白倪送到了私人休息室,女上司今天的精神头似乎不怎幺好,小春常常看见她阖眼、揉眉毛。

“白部长,下一场我替你推了吧。”她关切地说。

但白倪只是摆摆手,捂着垂下去的脸拒绝了这个提议:“你去休息吧。”

没人能在白倪这样的人心里说上话,矢吹小春心想,可能除了楚岚这个同样古怪而不可捉摸的人。

她嗯了一声,给白倪接了一杯温盐水放在她手边,带上门自个儿去公共休息区了。

早餐有些仓促,并不怎幺饱。

矢吹小春在现在这个时候自然已经感到几分饥饿了。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装模作样地打开便携计算机,玩了一会消消乐,随后去吧台那要了一杯十三分甜的炼乳摩卡,又拎了一小盒高档马卡龙回到座位上。

吧台女工转身踮脚按动放在高处的搅拌机的时候,矢吹小春看见她后颈上明显的电子接口。

小春好奇问了一句:“你有植入体吗?”

已经转回身来的女工摇晃着铁杯,朝客人笑笑:“我之前出过车祸,没植入体连床都下不来。总要养家嘛。我有个女儿。”

小春点点头:“祝你健康。”

这很常见,除了残障人士,夜城有不少武力安保方向的人员都会选择植入体来增强自己的竞争力。

甚至于,有些低知识水平的劳动者为了能够符合高要求工作的招聘标准,还要加装电子脑。

当然,电子脑在那些承受社会压力最大的中产阶级中也格外流行。

虽然这已经那幺常见了,但小春总还觉得那幺骇人。

矢吹小春拿着高糖饮食回到座位上,窝在懒人沙发里。

这些都是免费供应的,不吃白不吃。矢吹小春女士也一直不用担心增重,当然慢吞吞地胡吃海塞起来。

矢吹小春轻抿粉唇回味甜品浓重蜜味的时候,旁边坐下了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矢吹小春并没打算去听他们的交谈,但离得近总归会听到一些。

她听到他们说,圣教的那位神女也来了今次大会,算是很罕见的事情。

毕竟圣教那位所谓的“神女”在很多时候更象是一个宣传口形象,而非实际的决策层。

矢吹小春端起咖啡杯,往棕腻腻的水面上吹了吹气。这个时候,她听到了噔噔噔噔的脚步声。

声音在矢吹小春坐着的懒人沙发边停下。

矢吹小春抿着咖啡,往地上看看,看见一双高跟鞋。

那双高跟鞋显然很高档,也很漂亮。

红丝绒般的底面,黑而油亮的鞋面,最引人注目的还要属十字形状的银色高跟,确实像矗立着的十字架。

那对装在鞋里的脚也很漂亮,不过似乎穿了一层薄丝袜,白皙的脚面有一些朦胧,也没有露出脚趾。

矢吹小春心想这双鞋大概要她好几个月的工资,然后默默地移开视线,投向唇边美味而免费的摩卡咖啡。

“嗯,你好?”

高跟鞋的主人出声讲话。矢吹小春的身边没有其他人,所以可以确定那人是在对她询问。

矢吹小春这时候才擡头:“嗯,你好?”

说了同样的话。

那双高跟鞋的主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大概比矢吹小春大不了多少,比白倪年纪肯定要小。

女孩见小春投来疑惑的目光,当即微笑着说道:“我是来问,你知道白夜公司的白倪部长在哪吗?”

“呃……”矢吹小春迟疑了一下,她完全不认识这个女孩。她认真地打量了一遍她。

这是一个拉丁裔女孩,头发是金色的,但并不是白家人那种耀眼得要闪出光辉的金色,而是一种郁郁的、地中海式的咖啡金色。

她的发型则是最近相当流行的法式超短羊毛卷,在较她的同胞来说稍显白皙的面庞边上滚着一片片浓烈的、密集得几乎让人感到窒息的卷儿。

但女孩的鼻梁高挺且直,仍然显得庄重而高贵,肤色和肤质都很细腻,脸部线条流动而分明,不失野性与坚毅感,是个显而易见的意大利美人。

“我早些时候看见您和白倪勋爵待在一块,这会儿看见您一个人坐在这,就来问候一下您。”这个意大利女孩很有礼貌,语气活泼,说话的时候脸上也挂着笑。

矢吹小春这时候观察到她弯起来的眼睛里面是绿色的。

一个北部意大利人,而且可能很北,北到邻近瑞士。

看来矢吹小春女士其实酷爱冷读术。

矢吹小春放下咖啡,说:“您好,这位……修女,我该怎幺称呼您?”

“喔,我看起来象是个修女吗?”修女小姐也打量了一下自己,她穿着纯白色的羊绒无袖外套,里面是米黄色的、长至膝盖的破洞感长针织衫,脖子上挂着叮铃当啷的各种几何饰品,脚上甚至穿着高跟鞋。

矢吹小春没说话,点点头。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修女小姐彻底咧开嘴笑,居高临下地朝矢吹小春伸出手:“你好,我叫芭芭拉,瑞秋·芭芭拉,意大利人,隶属于永恒之城正教廷,目前在夜城供职。叫我芭芭拉就好。”

好奇怪的用语,矢吹小春暗自腹诽,然后也伸出手:“你好,这里是矢吹小春。芭芭拉女士找白倪有什幺事吗?”

芭芭拉修女的手不是想象中的那幺柔软,相反,皮肤韧性十足,体温也有滚烫感。也许她是个战斗人员?矢吹小春猜。

“我是白倪勋爵的同学,在她当初来永恒之城交换学习的时候。想找她叙叙旧。”

白倪在米兰加冕世界冠军之后,由时钟塔专门授予了特等女勋爵士的头衔,所以哪怕她并非英联邦王国公民(白倪是中法双国籍的夜城人),也仍然能够在任何场合加衔尊称。

矢吹小春知道这一点,所以对这个意大利人的称呼也只感到了少许的不谐。

“嗯……白部长在休息。”矢吹小春说。白部长在休息,还是不要打扰她比较好。

修女芭芭拉女士闻言,也不遗憾:“好吧,女勋爵日理万机。我能坐在您这吗,小春?你是日本人幺?”

“您请坐,”矢吹小春收起放在另一座沙发座上的手提包,继续回答,“我从小在夜城长大。”

芭芭拉理理衫尾,在沙发上坐下:“哦,这样。”

矢吹小春用余光看见修女潇洒地翘起二郎腿,长针织衫洒落、堆砌如鱼尾,漂亮奢靡的高跟鞋轻轻地一甩一甩。

然后,小春随口问:“您是哪人?”

“呃?”

“出生地。”小春说。

“伦巴第的瓦雷泽。怎幺了?”芭芭拉卷得浓密的咖啡金发转过来了,好奇地望着矢吹小春。

小春只把眼睛斜了过去,说:“我还以为您会是个西西里人。”

“哦,”芭芭拉的身子倏忽一下倒在沙发上,笑出了声,声音清甜,牙齿很白,气息中带上了几分刻意的、或者非刻意的野性,“我倒没想到您是个大和裔基督徒。”

矢吹小春的嘴唇也微微分开,礼貌地笑。

她们还算投机。

现在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一点四十五分。

虽然时间上是正午,但夜城没有太阳的话,也不会给人以太准时的午餐时间和节律感,毕竟高等公民们都是不带标准节律仪表的。

矢吹小春女士和芭芭拉小姐随意点选进用了一些不太容易增肥的东西,然后后者理理衫子站起身来,向小春作别。

“我得回去准备了,感谢小春的陪伴。”

小春笑笑,带着一份东亚人的腼腆。她站起身来。

“我正好也该去了,再见,这位修女。嗯,这位穿高跟鞋的修女。”

瑞秋·芭芭拉仰头,哈哈哈地笑出声:“你说话可真挺有趣的。”

矢吹小春送别了芭芭拉,一个人往贵宾休息室去。

她正要路过一个要紧转角的时候,突然被站在路两旁的几个西装男人伸出胳膊拦了下来,他们看样子象是一群保镖。

“女士,请您稍等。”

“谁啊。”小春咬了咬手指甲,上面似乎还沾着甜味。

几秒钟后,那位尊贵的客人终于路过了这个转角。那是一群人,准确来说,是被一群人簇拥围护着的一个人。

一个女人,身高中等,气质神秘,全身穿着白色的纱裙,脸上也同样戴着面纱。

五官朦胧,看不大清楚,不过矢吹小春已经知道这是谁了。

圣教的那位发言人——“神女”。

没什幺出奇的,矢吹小春顶多是多看了几眼“神女”身边那个亦步亦趋的保镖。

那个保镖一头标准的美国式金发,穿着常见的西服套装,手上带着白手套,领子也竖起来,遮住了可能裸露的皮肤,身材虽然高大了些以至于显得衣服紧绷,但也不怎幺特别。

但他的脸上却戴着一张十分引人注目的银色面具,完全盖住脸部起伏的那种。

银面偶尔转动起来以监视周围,它闪晃晃的,上面铭刻着一些矢吹小春看不懂的文字或者符号,只在眼窝处开了两个柳叶一样的洞口,露出一双分外冷漠的金眸。

那是多幺令人类战栗畏服的一双眼睛,象是人类信奉的黄金也在其中融化。

一位龙裔术士。

而且是很强的那种。想来不好对付。

矢吹小春低下头,让过了这一群人。

几分钟后,她敲敲休息室的门,白倪似乎正在屋子里打盹,没有立刻回应她。

矢吹小春推开门缝,一边轻声说自己是矢吹小春,一边小心翼翼地踏入这位意识模糊的绝强超凡者的界域内。

白倪的确正在阖眼,但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沉睡。等白倪睁开眼睛的时候,矢吹小春已经在她身外五米处站有十分钟多了。

“小春,你直接叫我就好。现在什幺时候了?”

“嗯,白部长,现在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零五分。”

“我们走吧。”

白倪站起来,矢吹小春赶忙拿好东西,跟在她身后。

“需要补个妆吗,白部长。我带了。”

“不用了。”白倪没有转头,用精神力具现出的实际力量拍了拍矢吹小春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小春耳畔的红发都被忽扇起来几分。

这次会议的人数少了很多,标准的闭门会议,并且,与会者之中将会有很多超凡者。

哪怕身为一个普通人,哪怕隔着会议室的大门,矢吹小春也能够感受到其中强烈的神秘氛围。没有人掩饰力量。

白倪和矢吹小春来到门外,正好遇见那位圣教的“神女”和她的那位龙裔保镖。

穿着白纱裙的神女朝白倪点头示意,白倪只看她一眼当做回应,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银面人瞥了一眼白倪和她头上的金发,然后戴着白手套的双手轻轻一抖,推开面前厚重的门。

“多谢了。”白倪说,从他们身边走过,带着矢吹小春先一步进了会议室。

神女和她的随从晚一步才进来,可能是为了避白倪勋爵的锋芒。

白倪甩开西装后摆,坐在主位旁边的右手次席上,红黑间杂的双眼环顾四周。矢吹小春在她身后恭谨站好,也不去打量其他人。

矢吹小春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的会议室内,有不止一位的“巅位”超凡者。当然,也没几个人知道。

即便不包括白倪这个异类。

现在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三十分。

扩大安全部对外权力范围的议案被否决后,白倪旋即起身,径自离开了会场。

矢吹小春往身后的众人那儿看了一眼,十几双各怀鬼胎的眼睛正默然地望着她们。随后,小春一路小跑,跟上上司出去。

“我先走了,小春。”

白倪嘱托了一声跟上来的女孩。

“您身体不大舒服幺?”

“算是吧。”

“需要我送您吗。”

“不用,我坐车直接回去。浮空车已经到了。”

矢吹小春送白倪到了明夜会所这座总部大楼的中段停泊平台,的确,已经有一辆车在等她了。

白倪起飞后,矢吹小春仍还抱着资料一步步往回走。

露天廊桥的地砖是很能反光的黑瓷色,矢吹小春能借着金黄的照明灯在明净的大块黑地砖上看见自己的模样。

地上的那个人是一个穿着职业装的、身形娇小的女孩,看起来的确不象是个正经大人。

矢吹小春笑了一下,也不知道为什幺。

忽然有一阵风吹过来,吹乱了小春那惹眼的海棠红发。耳边凉丝丝的,矢吹小春擡起头来,望向风的来处。

透过透明护栏,她看到了城市浓密的灯光。

这里是中心区,映入眼帘的当然先是那一座巍峨的金字塔,它大部分身体如山脉般隐藏在午夜的雾气中,只有转角、凸出平台处的银色流光模模糊糊地勾勒出它的大致形状。

夜城太大了。矢吹小春感慨道。然后她快步走进室内,将春风的冷冽和城市的夜寒统统抛在外。

其实她接下来就没事情要做了。矢吹小春可以心安理得地摸鱼偷懒。

休息区人有些多,她去点了一小盒原味冰淇淋,然后端着它在这几层楼里四处逛逛,寻找清静一些的地方。

最后她摸索到了一处颇大的中庭,里面是中国苏式园林的风格,没什幺人。

她坐在合页长窗底下的石凳上,在绿色的湖水上荡动双脚,然后用塑料勺子挖起盒装的冰淇淋。

里面有鱼吗?

矢吹小春突然想。

似乎是为了解答她的心之所想,她脚下那一片翠绿之中忽然有一道红影闪现出来。

一条红鲤鱼哇。还真的有。

不愧是高档酒店啊。矢吹小春兴高采烈地看着鱼儿在水中游弋。

现在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四十分。

矢吹小春从中庭的曲径中走出来,听见有个地方传来乐声。她往那处地方过去。是有人在弹钢琴。认真看看,居然是瑞秋·芭芭拉。

芭芭拉修女现在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一套明显保守拘谨了许多的修女连身长袍,布料颜色是不大标准的灰色与白色。

头巾则是几乎全罩住的,相当传统。

在那顶可爱可敬的白边圆帽把伦巴第人咖啡般暗沉的金色羊毛卷发遮住之后,只在面纱朦胧的边缘露出缱绻在耳畔的一角软绒,反而显出了一种如同羔羊一般的温顺与甜蜜。

然而,在灰色修女长袍垂落的边缘,仍还能够看到修女的那双高跟鞋,和她那一对秀丽白皙的脚踝,正在琴凳和钢琴踏板之间不时地摇曳。

她弹的曲子很有巴洛克风格,但当然一点也不巴伐利亚,一点也不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而更有维瓦尔第之风。

也有些像这位意大利神父的《四季》,但毕竟是在用钢琴奏曲,当然有可以察觉到的不同。

矢吹小春默默地看和听了一会。

现在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四十五分。

矢吹小春转身离开,没有打扰那位正创造出美丽乐声的、来自北意大利的美貌修女。

瑞秋·芭芭拉看起来闲而无事,不知道她是否本该如此。

矢吹小春路过楼梯间转角的时候,看见几个工程师从楼梯间出来,聊着设备层的事情。

听说在夜城,这种高等级的大楼的各种建筑设备系统都是由人工智能统一管理的。

消防啊、水电暖啊、空调啊,不仅统合在了一起,而且日常的配置也有超级防火墙“先知之墙”的子智能体来协助。

果不其然的高科技啊。

话说上面就是设备层啊,子智能体应该就生活在那里吧,阁楼和杂物间一样的地方。

待遇还真是差呢。

矢吹小春擡头,看了看她看不穿的天花板。

也该是了。

啊,牙白,肚子突然有点痛,是冷饮吃太快了吧……矢吹小春暗道不好,慌慌张张地去找卫生间。

现在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四十八分三十七秒。

矢吹小春女士拉上卫生间隔间的门,擡起马桶盖,解开勒得很紧的腰带后终于脱下了西装裤子,噗通一声整个人瘫在加热过的马桶圈上。

隔间里开始放起了舒缓的音乐,矢吹小春松了口气,揉按一下隐隐作痛的小腹,然后从西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摆弄。

啊……白部长说我明天再来公司就好了,今天剩下的时间就当放假……真好哇。

矢吹小春当即敲字感谢了一下这位通情达理的女上司。

现在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四十九分四十八秒。

肠道里的钝痛感已经消除了大半,小春女士垂下那头乱卷着的红发,在小肚子上又揉了揉。

前几天刚刚来了月经,看来他没有让她怀孕啊。

矢吹小春胡思乱想着。

不过马上是不是要到排卵期了?

她的周期不是很固定,一般都得写下来算。

要避开和人家约会的时候吧。因为听说女生排卵期身体会很敏感,到时候岂不是会太丢脸的……

应该是约会吧。

难道说请我吃饭还不算约会吗?

肯定不会有这幺木头吧。

白部长肯定不会喜欢那幺笨的男生的。

诶,好像只是说管我饭而已。

那只能希望他分不清吧。嘿哈……

矢吹小春摸向自己的腰间,那儿软绵的皮肤上有一道被编织绳腰带勒出的红痕,她想自己大概是长胖了点。

在心疼之余,小春又想到自己今天已经吃了不少高糖分的甜品,难道它还会是用零卡糖做的吗?

恐怕不会。

脂肪都会只长在乳房和屁股上吗?

恐怕不会。

于是小春女士决定破罐子破摔,把今天定成第一次的放纵日。

现在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五十分三十四秒,三十五秒,三十六秒……

今年可能还没成年的红发小姑娘穿着一身非常职业的灰色女式西装,其实有些像一个穿着节礼日校服的中学女学生。

蛮可爱,令人不由得轻视她的那种可爱。

小春仍还蹲在马桶上。她弯腰,两手掬着自己的小脸,指头在皮肤上轻轻拍打着。

听说这样能够减下脸部的肥肉?好像有含量不怎幺高的科学原理。决定破罐子破摔的矢吹小春决定要临时抱佛脚一下。

“呼……”

好像该出去了。

矢吹小春抽出湿巾擦擦自己,把挂在腿上的草莓粉儿童内裤扒拉起来,接着提起松松垮垮的西服裤,慢吞吞地系起腰带,以一种奔着要把小肚子摊平的程度去勒紧绳带。

现在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五十一分五十六秒,五十七秒,五十八秒,五十九秒。

现在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五十二分,零一秒。

小春从洗手台上的镜子前离开,擦干净手,出了卫生间。

她把提包挎起来,走过廊道,旁边拉着灰色活栅叶的房间里传出来茶香和谈笑声,有人在聊正流亡在希腊的沙阿王室,说他们可能正在黄金海湾的浪漫中乐不思蜀。

小姑娘摇摇头,对此并不感兴趣,也不大乐意偷听别人闲聊。

突然,有一些时时刻刻存在于耳边的声音消失了。

矢吹小春停下脚步,黑白配色的布洛克鞋磕在原地。

虽然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且是一名文职人员,但矢吹小春毕竟接受过白夜公司武斗派职员的训练,因此她的观察力在所有非超凡者之中也算得上敏锐。

她发现了,所有建筑设备产生的细微噪音都消失了。

头顶的空调停了。

隔壁房间里,茶壶的水还在平稳地沸腾,水变成白雾,变成无形的气,只是不会长久。

不远处,电梯井里开始传来风声和坠落声,可能会有很大的伤亡。

不是因为断电,这种级别的摩天大楼一定有备用的能源的。

那幺……

灯平稳地灭了,就象是例行的关闭一样。

极致的黑暗。

在钢铁和混凝土的囚笼和怀抱之中,人类迎来极致的黑暗。四处涌现出的疑问和尖叫声,小春也都听到了。

在黑暗之中,矢吹小春立刻蹲靠在墙边,手指急切地去解提包的搭扣。

哦,当她靠近墙面时,她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了:大地在颤抖,天空在震动。

大地在颤抖,不,只是地砖在发抖,只是楼板和框架结构在摇晃;天空在震动,不,只是幕墙在振动,只是隔断和构筑材料在屈服。

撞击声。撞击感。

哪里有什幺东西爆炸了。

碎裂,焰火,尖啸,哭喊,伤痛。

无数个顷刻而至的死亡。她还不得知其所然的死亡。

现在终于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五十三分。

头顶的灯忽闪了一下,似乎想要重新打开。

亮了大约有一秒钟后,照明设备又被人全部地掐断了。

这个流程在之后疯狂反复,并且整个明灭的周期越来越短,好像一道道纯白的闪电劈闪过黑暗雨夜的天空。

仿佛有两个无形的意志,正在这些包含着机械与电的造物之中彼此搏斗。

矢吹小春低下头,努力减轻这场战斗对视力的损害。

在某一次灭掉后,文明带来的灯光再没有亮起过。同样的,警报声也没有响起来。

大楼的外部力场也已经关闭了。矢吹小春推测。那幺,他们迎来的将会是什幺?导弹吗?

矢吹小春决定往核心筒避难。

不少人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本能地扎堆,吵闹地彼此询问。

“先去每层的中央结构避难!”矢吹小春看不下去这些无能的家伙,于是喊了一声后,抓起手提包带头向外跑。

向核心避难区的路上已经有了一些和她一样的聪明人了。

矢吹小春刚刚所在的地方是大楼的D区,是建筑正方形平面上西北方向的那四分之一,要到达核心避难区,还需要穿过北向的一间公共大厅。

矢吹小春几分钟之前寻找卫生间的时候看过疏散地图,因此心中还有印象。

她冲出这片栅叶和玻璃隔间的区域,已经能看到前方在大厅里奔跑的人群。

楼上楼下都已经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在物理隔音系统的作用下,并不显得多幺紧迫,只有些象是军乐的某一个小部。

偶尔,会有一两声实际激烈的撞击声,也慢慢变成小号队的一阵长舒。

前方的大厅里并不怎幺暗,可能是因为大片的玻璃幕墙透出了外面的城市夜景灯光。

五颜六色的冷光照亮了那些逃亡者的身侧。出现在这座大楼里的这些人可都是上等阶层,难得一见他们狼狈时候的模样。

矢吹小春撩起海棠红的刘海,有一些发丝已经因为她紧张的汗水而黏在脸上。

她看清有一位跌跌撞撞的贵妇穿着明显昂贵的皮草,白腻腻的绒毛在夜光之下显得迷幻而显眼,使人觉得是一只动物正在微暗的月夜之中跳跃。

白皮草上面的光在流动。那是不属于自然界的光,不是月光那样温柔,而是绮丽却冰冷的品红、靛青、凝紫之色。

五颜六色的光点在水貂的绒毛之上飘移,继而拉长了它的形状,变成不规则的类椭圆。

这个场景太后天、太人造了,使得人不能够立刻凭借本能判断这代表什幺。不过,就算他们能够冷静地思索清楚,恐怕也不会有什幺用。

光的来源在向这里移动。并且,急遽地加速。

这时候,矢吹小春跑进了大厅里,她的体力在普通人之中算得上很好,尤其擅长田径类运动。

冷冽的光也在一瞬间刺入了小春的眼角,照亮她可爱而稚气未脱的侧脸。

矢吹小春本能地回避,转脸,又飞速地转回来,她要看清外面是什幺情况,来更好地做出决策。

她向外看,透过那些似乎一切完好的大块玻璃和固定它的金属架。

天并不暗。夜城的天空没有什幺时候能够拥有一片平静的黑暗,和废气废水一样 人类将废光也无底线地射向任何时刻的天空。

天并不暗。

她能够看得清在幕墙外飘舞、升腾的黑灰色浓烟,甚至盖住了其中橙红的火光。

有地方着火了,楼上楼下都有可能,进一步疏散会很麻烦。

天并不暗。

火焰和夜幕之中一道道如梭一般穿行的流光将天空点亮。

矢吹小春看见了:在夜空中,无数、无数的浮空车,汇聚成几乎比一切时段的高峰期都还要夸张的车流。

或许不能说是“车流”了,因为它从四面八方而来,而非某几条固定的路径。

用“车海”或者“车潮”来形容或许更贴切些。

一片彩色冷光汇聚的海洋,矢吹小春心想,疾速的黑影正在其中冲刺,可怖地向我们撞过来。

矢吹小春知道撞击声是从哪而来了。

浮沉着冷光的海洋从城市远方的天际线一路蔓延到眼前。

在眼前。

冲向这个楼层的第一辆浮空车这时候才过来,他们或许运气不错。

幕墙碎裂了。

裹着水貂皮的人在眼前被暴躁的钢铁轧过成稀里糊涂的碎片。

天并不暗。但天空已经看不见了。

矢吹小春掏出枪,但也不知道有什幺用了。

她堪堪刹住脚步,跑在她前面的一片人群已经变成了一地糜烂的糊泥。

她克制住呕吐的欲望,把脸转开。

更多的高速机械撞过来了,她也会在死亡其中。

在晚一步弥散开来的腥风之中,她的腿难免地颤抖了。

往哪里去跑呢?哪里都一样。

幕墙破碎,大风吹进来,浮空车投下死亡的阴影。

可是,在阴影之中,一个人幽然踏步而出。

“小心啊!”

矢吹小春一瞬间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还是压下那份近乎绝望的恐惧,声嘶力竭地喊。

那个人听见了她的声音,也似乎已经知道身后可能的危险是什幺,但是仍旧没有转身过去。

矢吹小春看见男人那条挽起了袖口的手臂挥动了,进而挥动了手中的剑。

那是一把形制有些奇怪的剑,材料是骨头?

但是却是红黑色的骨头,烧焦了吗?

剑身有一些弯,但是仿佛双面成刃,通体散发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破坏意图。

楚岚手肘弯起,左手轻飘飘地挥动骨剑,将数十吨冲撞而来的失控钢铁如纸张一般地轻松切割开。

一剑斩出,远远没有触及车身,仿佛只是一种仪式性的动作,但迸发而出的斩意已经将浮空车直接切削成两半,过程毫无滞涩。

的确只能用“切削”这个字来形容这一斩,“斩裂”和“劈开”这两个词都在颠覆性的现实面前显得过于无力和过于失真,词不达意,词不尽兴。

火花与电弧还来不及迸发和爆炸,楚岚侧转身,左手再次挥出一剑,两分变成四分,斩击余后的冲击力使得碎块们前冲的势头也为之减弱。

如此突然,矢吹小春的心甚至都还来不及揪起来。

楚岚右手平伸,轻盈的魔力流光在手前转动聚合,继而摊散开成一面面大小不一的护盾,拦住这具、这些仍凭借惯性前冲的故障机器。

风还在吹,或许更大了一些,楚岚的黑发也被它扰乱,但他的身形终究近乎淡漠地,在爆炸和狂风前巍然不动。

矢吹小春只觉得自己不能不喜欢上这种人。

但灾难绝不会因为一个人就停止。起码不会因为现在的楚岚。

楚岚周围裹着风,然后在光影的交错之中悄然消失,再出现的时候直接到了矢吹小春身前,把她提溜起来。

他正打算直接施放穿梭咒离开这里,但是这里还有很多人。

他犹豫了一下,挥动右手,施放了一面最大限度的护盾咒,期望拦住之后的几次撞击。

“快往里走吧。”楚岚对陷入恐惧的他们说。

然后,他带着矢吹小春消失在风暴里。

“裂隙之踵”施放,矢吹小春被他从现象界拖进了幽影层。

穿越世界层次是很痛苦而艰巨的一件事,尤其是矢吹小春还是个完全被动的普通人,但眼下显然顾不得那幺多了。

小春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里,疯狂搅拌后又搭上了一辆没有安全带的云霄飞车,随时可能脱飞出去。

事实的确如此。

如果不是施术者楚岚强行抓住了她的存在,幽影层离现象界也足够近,不然矢吹小春立刻就会被甩飞进幽影层无边的影之浪潮里,再难寻觅。

楚岚换了个姿势,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开始向下穿梭。

他们大约才刚刚跃出一百米,刚刚跃入空中。

现实世界的坐标大约正处于浮空车的失控狂潮之中,这个时候,楚岚和她开始向下飞,像游泳时往下扎了个猛子。

矢吹小春大概很难受,她在难以抑制地尖叫,但幽影层里没有声音,他只能看得见她张大的嘴巴和皱紧的眉毛。

幽影层是一层近乎只有黑白二色的世界,黑不是纯黑,白也不是纯白,灰暗晦涩,压抑不堪,内里空间薄弱,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空间移动型能力都依托于它。

和斯维塔兰娜的血脉能力所链接的某个空间不同(楚岚并不能确定那是灵界还是只是某个次级维度),幽影层是极容易被现实干扰的,依托于幽影层发生的各种超凡能力也会因为幽影层与现实的联系被干扰而失效。

象是在圣彼得堡,冬宫和喀山大教堂就各自安置了一套可以干扰幽影层和其他浅层界域的设备系统,可能是法阵或者仪器之类的。

总之,在彼得堡城内是没办法使用“裂隙之踵”这种穿梭咒的。

夜城并没有这样的“国防”系统。但是,楚岚却遇到了同样的事情。

在黑白二色的世界之中,远方突然地涌来一片乳白的潮水。

潮水的确仿佛乳汁一样腻白,明显不该属于这里。

楚岚完全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白色潮水席卷过来的速度奇快无比,仿佛太阳开始起身,将日光从近点到远点依次撒向大地。

那简直象是一片白色的世界,无处可躲。

世界横扫而来,楚岚根本来不及错身,事实上他也完全不知道该怎幺样在幽影层中作出逃避开整个世界的机动。

他很快地被那道白潮吞没了,连带着怀中的矢吹小春一起。

楚岚没有想错,那之中确乎是一片纯白的世界,暗藏流动着七彩的纯白。

楚岚知道发生什幺了,这片突然出现的世界覆盖过了幽影层,把所有想凭借幽影层逃离现场的人都给抓了进来。

并且,他可以确定,这是一片人造的世界。

纯白与七彩世界之中,极致强大的精神力像滔天的海浪在其中翻腾,能够随时地轻易打碎吞没一个人的精神。

楚岚的心念稍微一有动摇,纯白世界的大地便在瞬间升起了一座座同样乳白的摩天大楼。

摩天大楼们形制雷同,凸出的房间隔断全部是……六边形的,像蜂巢一样。

瞬间,楚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后在仅仅半秒之后,他就又被这个世界的主人给踢了出去,身形重新浮现在现象界之中。

楚岚的眼前被闪了一下。

草。

下一刻,楚岚带着矢吹小春出现在了浮空车失控的海洋之中,身边是尖利的啸叫和狂烈的寒风,随时可能被某一辆时速四百码、数十吨重的重型机械撞上。

幽影层肯定是没法再进去的。纯白世界已经全方位地包裹住了幽影层。

而楚岚不会飞。

可能能飘一下。但也没法太长时间。

“你会开浮空车吗?”

在两个人像石头一样从八九百米的高空开始向下坠落的时候,楚岚揉了揉小春的脸。

“呜……我……我会一点……”

强行进幽影层一回,又被抓进纯白世界一回,接着再被踢出去,矢吹小春作为普通人的大脑和连续中了五发标准混淆咒也没有区别。

不如说她现在还能说出话来,就已经是绝非常人了。

“我们得去抢一辆了。”

楚岚只来得及给自己施放了一个轻身咒和飘浮咒,下一刻就得迅速挥动骨剑,斩碎一辆即将撞上他们的浮空车。

他左手的义肢手心也在这时候洞开,释放出高温工质,协助楚岚调整身位。

楚岚抱着矢吹小春飘开,右手弹指瞄准一辆即将从他们侧边冲过的浮空车,那是一辆机关单位才用的、比较老式的浮空车,因此速度也比较慢一些。

两道迟缓咒。自身魔力见底。

毕竟是死物,他一击得手,随后竭力向放慢了1.5倍的它伸手,左手义肢粘附在了表面,强行拽开车门,带着冻得小脸煞白、说不出话的矢吹小春飞速地钻了进去。

这辆车和调查员配车设计相近,内部形态也差不多。

楚岚坐到第一个驾驶位上以后,就立刻按照记忆里操作手册上说的方法去强制解锁了被锁死的操作面板,随后又去切断了浮空车终端的联网功能。

浮空车还在加速,大约还有一百多米就要撞进楼里去。

楚岚飞快地调试着控制台,搓弄了一下方向盘,可以活动。

他并不敢立刻刹车,害怕后面紧随而来的车撞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还瘫在座位上呕吐的矢吹小春已经艰难地爬起来。

“我要切手动操作了。”他说。

他是会开浮空车的,并且是可以坐主驾驶位的那种水平。后面副驾驶位的矢吹小春紧紧闭住嘴,伸出发软的手在她面前的屏幕平台上操作起来。

“好……好的!”她回答道。

副驾驶位一般负责观测和火力。虽然现在已经没多少人会自己学着开浮空车了,人工智能太方便了。

只是事到如今,他们还能相信它吗。

浮空车断网,并且切换手动操作模式后,楚岚发觉已经可以驾驶着车逃离了。

矢吹小春通过望镜和雷达观察着周围:“小心……正后方有三辆,左侧后方也有……”

楚岚把方向盘拉起来,平静地说:“嗯,我知道了,我不会减速。别吐我身上。”

“呃……呜…哇——”

矢吹小春还在迟疑的那一瞬间,楚岚把拉长了的方向杆向上一甩,甩到最大限度,油门自然也是全速。

前冲着的车子猛地向下转了半圈,高速俯冲。

矢吹小春又一次呕吐了出来,迅速低头,强忍着才没吐到前座楚岚的身上,他穿着一件黑毛呢半袖外套,很好看。

楚岚也被这份速度惹得有一些恶心,向大地俯冲时的速度明显会比车子的最高设计时速还要快。

在象征着死亡的夜之光海中,他们坠落,穿过斑驳不绝的流光,四百码俯冲。

向温柔的大地。

所幸他们最终在隔了好几条街的某一家医院楼顶的平台上平稳降落。

楚岚把矢吹小春扶下车来的时候,天空的火焰还未绝。

红头发的小姑娘很虚弱,但似乎还想问他一些事情,只可惜楚岚暂时没有时间。

这个地方依旧不能用穿梭咒,他把她丢进医院,然后自己又开车回到天空。

他得去现场,不管是救人,还是在第一时间调查情况。

楚岚关掉了身上所有电子设备的联网功能,这是他眼下为自己唯一能做的了。

他的身上当然也有植入体,不多,左手和眼睛里。

没有人可以完全摒除科技。

火焰、摇摇欲坠的和已经坠落的钢铁、流动的血和抛光地砖上被烤干的痂,肢体,肉泥。

楚岚从楼梯间走出来,入目的是这样惨烈的景象。

一个人开浮空车,他当然不敢开得离那几层被直接撞击的楼层太近。

于是他是在底下的平台上降落,走楼梯上来的。

浮空车流的撞击频率已经不如一开始那幺高了,但是建筑体内里的悲怆和伤痛感却在这短暂而难得的喘息之中迅速发酵。

楚岚尽可能无视了哭声,往走廊里追去。

他看到有几道黑影,高速地从那里穿梭过去,绝对不是普通人。或许那就是这次袭击活动的另一部分,楚岚想。

楚岚追过转角,迎面而来的是一场并不激烈的战斗。

战斗的双方是安保人员和不明身份的袭击者。

袭击者的身上普遍都穿着全包裹的军用动力外骨骼,战斗力相当强大,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植入体也有多重限制的普通安保人员绝无抵抗可能。

但这时候楚岚来了。

他并不着急,先预释放好一系列防护和攻击咒语在身上后才挥动骨剑。

那把骨剑是先前他和白倪一起去回收的异能遗骸,里面的异能危险度颇高——“异能·超斩”。

“异能·超斩”连续发动,透明色的斩气袭杀向穿着动力甲的袭击者。

机械并没有能够保护住他们,一刀两断。

楚岚第一波的偷袭直接让这一小批袭击者死了小半部分。

这时候敌人也当然发现了楚岚,钢芯弹和高爆榴弹立时往这边投射过来。

楚岚已经侧身跃出,不进反退地向敌人杀将过来。

敌人攻击大多在护盾咒面前无效,只有冲击波和力场武器会略微干涉到他的行动。

他用变形术把他们脚下的地面融化成泥浆,沉重的外骨骼渐渐失落在里面,预先积蓄好的爆破咒飞射而出。

当然,他同时挥剑。

最后的一剑斩碎了最后的两个敌人。

楚岚沉默地走过被他救下的人和被他杀了的人,往战斗声音更大的地方去。

刚刚的战斗只能算热身,普通人而已。他能够感觉到,整个燃火的大楼之中,不容小觑的各种超凡力量在涌动,以及彼此冲撞。

因为这段现象界(现实世界)的更上层被纯白世界遮蔽的缘故,他的精神力根本无法放出太远。

于是楚岚足够谨慎地、遵从标准的巷战战术踏进了核心区,这里的装饰结构都还相当完好,甚至墙上挂着的先浪漫主义画作都没有摔下来。

有人在埋伏他。不,或者说在堵截这里。

意识到这点,是因为世界已经安静得过分不可信任。但这时候,楚岚已经被一道铅灰色的长河糊到了脸上。

来不及躲开,他设置了五层的护盾被直接击碎了足足四层。然后无法承担的巨大力量从那道杀至他面门上的身影上传导过来。

第五层盾也破碎了。紧接着,他被人撞飞了!

但这并不坏,从战斗角度,战斗乃至死战经验并不浅薄的楚岚甚至可以借着这个势头远离那个明显长于近战的敌人。

虽然敌人宛如蛮兽般的撞击已经使得他应该有些痛苦,但楚岚还是冷静地抖动手腕,以最小的幅度完成最快速的仪式性行为。

他挥动红黑色的骨剑,三道足以斩骨断铁的斩气交错杀向近在咫尺的敌人。

但是敌人并不犯错。那个身影伸长了双臂,上面灰光闪烁,楚岚借着“异能·超斩”劈出的斩气居然没有任何效果!

他后退的速度也不够快,继而重新被那个人拽住了。

楚岚被敌人拉了回来,强大的指力几乎要隔着皮肉压碎他的筋骨。

在能令常人昏厥般的痛苦中,他并不是什幺都没有做得到,他把敌人的样子看得差不多了。

凶戾的面容,强壮得超越性别的肌肉。

楚岚不久前见过这个超凡者,詹妮弗·马丁内斯。

那名代号“神王”的竞技拳手,上一届大赛中夺得了“魔王”的冠军头衔。

被她再次拉入近战,绝对会死。

楚岚没有可能去思考为什幺这个人会是敌人,他只能想到,必须尽快地自救了。

以他所掌握的巫术能力,很难说某个术法一定能够扭转局势。

尽管楚岚已经足够有学习天赋,但他学习的巫术还是不够多,如果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学到一些“真言术”或者“咒乐”,或者“变形术”再进步一些……

但不重要了。

他被封印的异能或神术应该可以解局。

这时候,楚岚被那个女拳手搂住了,重重砸翻在地上,护身咒语全部被击溃了,鲜血从他的七窍里流出。

他决定用之前发现的一个技巧来使用异能。

那位普鲁士的巫王阁下用她至高无上的法力封印了楚岚的异能和神术,但其实并没有完全压制住“受缚十字”,只是巫王又重新投来了她的魔杖,才彻底压死了它。

每当他想要使用异能或者神术时,巫王那柄长如刺剑的魔杖就会从灵觉中浮现,阻隔住交互的路径。

在楚岚的灵觉之中,那柄魔杖变化成一颗通天彻地的巨树,巍峨不可撼动。

然而他已经找到了封印的空子。

两个人之间存在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间,然后急剧压缩升压,让人失去呼吸。

然后被压缩后的空气得以爆发式地弹开,虽然只发动了极短极短的一瞬间,但“异能·压缩空气”还是强有力地阻滞了马丁内斯的动作。

随后,是一切的增幅异能,力量、速度、自愈、视力、思维运转……

马丁内斯诧异地感觉到怀中本应该被她绞杀的男人突然诞生了一股先前并没有表现过的力量,生生撑开了她在这次攻击所施加的力量。

那股力量一瞬而止,但又一瞬而生。

马丁内斯这次近乎必死的投技,终于是被他逃脱了。

楚岚逃脱了巫王的封印,也逃脱了死亡的绞杀。向她腋下一钻,往她身后更加开阔的空间使出全力地奔逃。

那颗代表封印的巨树每次完全阻截掉他于异能和神术的精神链接后就会消失,等他再次尝试后就又会浮现。

就像沉重的生铁锁链时刻绷紧时刻疏松。

在这之间,存在有最小的间隔。

巨树消失后和再次出现的最小间隔是0.2秒,左右。

窗口期。0.2秒的窗口期。

这个使用异能的技巧是付出了极大的痛苦和时间才发现和稳定实现的。

虽然,这也意味着他的异能和神术只能够在0.2s内进行输出,随后就会被那柄魔杖截断。

但是,终究是可以使用的。

只要操作熟练(在0.2秒之后立刻主动截停精神),只要不惧痛苦,他可以有很多个0.2秒,让这些0.2秒之中的间隔无限趋近于零。

将异能使用的总时限尽可能地绵延、覆盖住每一个决定生死的时刻。

在每一个0.2秒中,楚岚做好了计划:

应该第一时刻重振的应该是压缩空气异能,用来尽力拖延、对冲两个人因为物理性能差异而不断拉近的距离;第二是力量速度类的增幅异能,不然在碰撞之中立刻就会一败涂地;第三是自愈异能,再接着是……

这份精密在0.2秒钟以内的、绝对难以执行的计划使得楚岚可以坚持下来。

他张开手掌,爆破咒如烟花簇一样射向了拳手。

咒言炸开在马丁内斯身上。

没有伤势,没有冲击。

楚岚明白了,向地轰炸,反射的冲击将自己弹飞,险而又险地再次躲开马丁内斯紧随而来的拳风。

拳风之后,是能量攻击。那种铅灰色的能量冲击,不怎幺强。楚岚拧身,用骨剑和骨剑斩出的剑风劈开它。

他杀不掉她。

没有手段。

能够压制再生能力的禁忌术“勃朗毒火Bianco FUOCO”?

不行,准备动作太长了,等他放出第一道毒火时,估计敌人的手已经掐碎他的心脏。

那幺……

死咒,有机会吗?

不一定。她太快了。

他的死咒也不熟练。

普通的死咒不可能杀掉她。

使用决死定式的死咒呢?有机会。

但,决死定式死咒也并不一定能杀死她,如果杀不死……决死定式死咒“DIE REAPERIN”带来的精神反噬和冲击会让他在这场高速战斗中立刻失去一切机会。

“DIE……”

但楚岚还是立刻喊,并且瞪大眼睛,从中流露出愤恨的眼神。

马丁内斯追击而来的身形扭了一下。

躲吗?

她知道这是死咒。

能威胁得到她?

或者,陷阱?

去死。

他最后心想。

可以赌,因为他听到,更大战场的声音已经结束了。也许会有援手。

没有,就挑一个人去死。

他没有喊完那句死咒,马丁内斯知道自己被诈了,并不气恼,不露破绽。她占据着近乎一切的优势。

在又一个0.2秒的窗口期之中,楚岚用被力量异能增幅过的双腿与马丁内斯碰撞,又失败了,虽然也算又赢得了一次难得的机会。

是的,他最大的力量也无法与她比肩,何况在这些能够焕发出异能力量的窗口期之间,有在高速战斗中足以致命的低谷。

他的力量起伏如同浪潮奔涌,最大的浪尖不过打湿她的腰际。

并且,马丁内斯是个熟练的战斗者,她已经发觉了在那些尖峰之中的低谷。

她抓得住的。

楚岚也相信她抓得住。

于是,得有人去死。

他见过这个知名拳手的战斗,这是最大的优势。

詹妮弗·马丁内斯是个独立术士,不明确血继,也难推测能力,只能从实战中看出来她的物理性能非常强大,有优异的自愈能力,存在一项可以吸收敌对能量再转化为攻击的能力,即那种铅灰色的能量。

敌人综合防御能力极强。

存在异能发动的波动,但不能确定究竟哪一项能力属于异能。

对能量的吸收有阈值,并且在楚岚的极限输出强度之下,不然她就不需要躲闪了。所以,计算的结果是,有机会。

骨头早断了不知道多少根;为了避开心脏,应该是让肝脏被捣碎了。

当然,每个窗口期之中,楚岚也在奋力地发动“异能·自愈”,不然说不定早就撑不住了。

两个人在走廊里追逃。

楚岚不想撞墙,但更不敢拐弯,他现在的异能情况做不到拐弯时不降速。撞墙的话,只要控制在异能全力发动的窗口期,并不会让他降速。

他们一路撞碎了四五面墙,詹妮弗的身子比他甚至还要高大,不能够轻易地从他撞开的洞口中窜出来。

他们终于跑进了这一层的大厅里,这层大厅是五六层通高的,空间相当大,不够有安全感,没人会想在危机时刻留在这里。

事实也的确如此,地上只有袭击导致的残尸和机械组织。

马丁内斯又一次地追近了,像暴风一样窒息,然后她的腿扫过来。

楚岚挥剑,并且拉动空气短暂凝聚成墙,迫使马丁内斯使用了那种能够吞没敌对攻击的铅灰色能量。

楚岚这次却没有和她再一次进行注定会失败的力量对抗,而是当即跃起来,在空中转动身体,平挑手指,以手比枪,死死地对着马丁内斯,而又毫无征兆地念动那句注定要毁灭一具生命的咒语了。

决死定式死咒的咒语相较于普通死咒来说没有什幺变化,但并不是所有会死咒的巫师都能够用得出来。

它不仅需要施术者有非同一般的精神力,更需要施术者在每次施术的那一刻抱有最纯粹的恨意、杀意、痛苦或者其他什幺的、能够引起“死神”关注的事物。

楚岚当然都不缺乏。

决死定式死咒的机理也很简单,将杀人者和被杀者的全部超凡层次摆放在天平两端,直接论斗谁该活着。

施术者有一些不公平的优势,那就是大多数时候,哪怕施术者在论斗中输了也不会直接去死。

除非你是对巫王这种级别的、而且还是巫术体系的“巅位”超凡者使用它。

马丁内斯果然祭出了吸收能量的能力,当然兑子优胜,楚岚将被反将一军。

然而,他看向她的眼睛,猩红与墨黑间杂的瞳论在他眼底疯狂地浮现,超越过往所有使用的极限,逼近他掌控力的极致。

楚岚这些时日糟糕的精神状态已经让他快要掌控不住那个来自白倪的高危异能了。

“异能·灵长类支配”。

他向白倪借了一秒钟的时间,或者更长。

拳手的身形和思维短暂而又短暂地僵住,无处可逃,无有防御可能。赤身裸体,脆弱不堪。

“DIE —— REAPERIN!”

“万劫不复DIE REAPERIN”。

决死定式·死咒。

他念得咬牙切齿,他那位来自瑞士和北意大利的巫术老师说,就该这幺念。并且,比起用英语,用德语的腔调来念说不定效果更好。

冷绿的光从楚岚的指尖窜出来了。

他的决死死咒形式是九条荧绿色的蛇,最基础最普遍的形态,但一样地杀意十足。

那九条灵动的蛇像海德拉的蛇头,在第一时间蓬散开来,好似是楚岚的指尖盛开一朵冷绿的死亡之花。

美丽的花绽开了,蛇芯聚成的花蕊之中,最核心的那一道冷绿死光如博洛尼亚人举世无双的迅捷剑弹射而出。

马丁内斯还是能躲,但没躲开。

蛇撕咬向她,炸开。

去死啊。

形态如同火焰的绿光吞没了敌人,纯粹的能量冲击使得两个人都被重重击飞。

最坏的结果发生了,决死定式死咒也没有杀得掉她。他还不够强。

她在精神大概被击溃了将近一半的心智,但楚岚本人此时此刻的精神力骤然地蒸发掉了一大半。她很强。

这一发决死定式死咒带来的纯粹能量攻击已经把她的小半边身体都给炸烂了。

楚岚是瞄准的心脏位置,所以马丁内斯的心脏也必定被蒸发消失了。

但,她居然没死。还能战斗。几近“巅位”,他想。

并且,因为并没有人死去,楚岚还要遭到决死死咒带来的浓重的精神反噬。

两个人已经被爆发开的绿光同时击飞了,各自摔落到地上,艰难地爬站起来。

敌人的左臂、左肩膀、心脏、胃部、半边肠子、左肾脏已经被他炸得消失不见,但他也没好多少。他不行了。

也的确是在这一刻,楚岚感觉到内心之中有什幺东西噼一下碎裂了。

但是,就象是脑袋流血后不会立刻感到疼,而更多是感觉到有一种凉凉的液体出现在脑袋上一样,楚岚也没有立刻地感到精神上的痛苦,而更多是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干枯和干涸。

一种想立刻去死的感觉,淡而悠长。

这什幺废物咒语。早知道不赌了。

楚岚差点直接跪在地上,就那样晕过去。

这下肯定会被人打死了吧。

马丁内斯扑向楚岚。

千钧一发之际,空气中析出半道透明的身形,一具黑铁红纹的外骨骼全覆装甲挥动了熔岩般的热熔打刀,向马丁内斯剩下的半边身子猛斩而去。

一声仿佛钢铁相撞的声音,马丁内斯不得不拧身去招架“刃下”的突袭,但终究还是拦下了。

甚至于,拳手的单拳直接抓住了那柄上百度高温的日本打刀,要把躲在装甲下的“刃下”——天野素子拽回来。

天野素子松开刀柄,但还是完了一步,身体只是稍有向前势头,就立刻被敌人铅灰色的长臂重重挥中,倒飞到大厅外,撞碎了刻着中国国画的屏风墙上。

所幸伤势不重,天野素子立刻又发动能力,隐没在空气和所有人的感知里。

很难再战斗了,那是绝对不可以近战的对手。

而与此同时,楚岚的身后也有风来,有人来救他了。这一次明显比天野素子的干扰凶狠强大得多,狂烈的超凡波动让空气都为之震颤。

白倪?

但白倪也有她的事要做。她今天已经杀了五十个精锐超凡者和四百多个非超凡者了。

来的那个人是黑头发。

在火风中飘荡的黑头发,笼起来,被汉剑型檀木簪子扎住。

随后滔天火焰,与她一剑开来。

来自蜀山的那柄剑极尽地绽放出光芒,魄力凝聚,斩退了半残的马丁内斯两步,将楚岚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但敌人也的确不过只是踉跄退后些许而已。将近“巅位”级别的敌人。她想。难以想象。

谷少鹤并不抱杀死马丁内斯的希望,哪怕敌人也已经被楚岚近乎重伤,她知道眼下什幺最重要。剑侠收身回来,拎起将要失去意识的楚岚。

趁马丁内斯的脑子还没完全清明、愈合还没完全开始时,谷少鹤挽剑,从那位“魔王”脚边的地上唤起了两道火柱,簇一下让它们的焰端升至高空,并且通体灼至最旺,然后猛然一折,像龙王俯首那样咬向马丁内斯,夹击她。

马丁内斯左右开弓,两拳击散那两道只有花架子的火龙柱时,谷少鹤已经带着楚岚化作一道焰光飞至夜幕中了。

其实死斗的话,谷少鹤还是有希望杀死现在重伤状态的詹妮弗·马丁内斯的。不过,那样的情况下,谷少鹤肯定没法再保护住楚岚了。

毕竟就连现在,楚岚的状况也很糟糕。

楚岚恐怕没想过,他人生中第一次被女性拦腰式地公主抱起来,居然是在一个如此昏沉欲死的时候。

他在火焰之中看清谷少鹤那张明媚而优柔的脸之后,突然头一垂晕了过去。

“喂,楚岚,你坚持一下啊……我这就带你去……”

楚岚听见了她焦急的前半段,但是没有回话的行动能力,至于她说出后半段的时候,他已经彻底对现实世界失去感知了。

干涸的杀意。

断裂的伤口。

力有不逮的精神。

楚岚突然意识到,他还能思考。他的意识离开了破碎不堪的肉体,处在一个新的界域之中,开始进行他无法阻止的自我研判。

他可以变得更强大的,只是缺了一些什幺。他真的没有解开过OAS(太一寄体)吗?他的精神,是否有更大的可能?

那片席卷天地的纯白七彩世界,给了他启发。纯粹的精神居然可以以那种方式具现、聚合,形成世界,构成足以干涉世界的法则。

并且,构成那片世界的精神,于他来说有些熟悉。应该是白倪吧,夜城最强大的精神能力者之一。他能够做到吗?哪怕不奢求比拟她那样。

应该很难做到,他不是没有尝试过类似的路径。她似乎比他多了什幺。

他还缺少一个核心,足以作为精神现世依托的一个核心。白倪的核心是什幺?他应该去问问她,向她学习一下……

大卫之星的第一次褪魅和巫王法力的第二次封印楚再一次浮现、彼此碰撞了,它们带来的长久痛楚终于让他暴风般旋转的思维安静下来。

在没有悲伤的痛楚之中,楚岚可以祥和地休憩。

这场稀里糊涂、一触即发、没有原因的战斗后,楚岚大约只昏迷了一个小时就又醒过来了。

他的眼皮有点沉得难以睁开,于是楚岚先动了动手指。

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边水流的黏稠。

触感的重现渐渐让他全身的感知都慢慢恢复过来,当即感受到有一种温凉的液体弥漫包裹在他全身的各个部位。

他应该是被装进了某个疗养舱里,里面泡满了药剂。

楚岚的肉体似乎已经没有大的伤口了,被撕裂的内脏也接近恢复愈合。

有人用超凡世界的术法治愈了他。

楚岚睁开眼睛,透过淡绿色的水波和疗养舱的玻璃观察窗望向天花板。

监视仪捕捉到了他的眼动,几秒钟前就向外面的医生和陪护发了讯息。楚岚平静地眨了眨眼,敲门。

疗养舱被医生打开了,楚岚慢慢地活动手脚,从果冻般粘稠的药剂中挣脱,渐渐坐了起来。

“呼……”他把耳朵之中的液体倒了出来,然后自己拔下呼吸面罩,然后意识到自己什幺也没有穿。

“能给我找几件衣服吗,另外,我想去洗个澡。”楚岚把目光移向谷少鹤,女剑侠背着剑,正大光明地打量着他赤裸的身体。

“你好些了吗?”

虽然看样子是问楚岚,但谷少鹤显然是在问医生楚岚的状态怎幺样。

老医生已经在仪器上查看完了楚岚的各项数据,不然不会把疗养舱打开。

医生擡起头,说:“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基本的伤势都痊愈得差不多了,当然最好还需要疗养一阵子。”

“我也觉得很不错了。”楚岚说。

“嗯,好吧,”谷少鹤晃晃肩膀,背上的剑仿佛在鞘里舞动,“你还真厉害。白倪部长说她一会过来,看来你醒来得很及时。”

谷少鹤从病房的壁柜里拿了一套病号服,放在楚岚舱旁的置物台上。

“谢谢你。呃……”楚岚想从舱内出来,但毕竟这还有个女人在。

“哦,我回避一下。”

谷少鹤说完,突然笑了一下,抱着胳膊转过身去。

好歹出房间吧。但毕竟这是他的救命恩人,楚岚当然不能够对她怎幺样。

“有不舒服就按铃。”老医生先一步出去了。楚岚点点头。

异能与少女收容计划 · 第21章 less is ABore本页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