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黄黄果小说HUANGGUO READING
← 返回书籍异能与少女收容计划我的书架 ↗

第20章 less is MORE

苍天之火 · 异能与少女收容计划 · 本章第 1 / 2 页

“以赛亚,醒醒呀,以赛亚。”

楚岚被人摇醒了,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已经许久未见了。

像石头一样的、红褐色的山与翠绿色的海相撞在一起,匍匐着出现在他的脚下。海与山彼此残杀着,交界不断地绵延,绵延向看不见的远方。

地上有一些移动着的黑点,楚岚想那多半是在大戈壁上奔驰的越野车辆或者马群。

再远处,他还能看见大片大片的太阳能板,像霉菌一样、一片片地附着着荒凉的大地。

他们在的地方很高,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也听见了身边有一个小女孩在兴奋的呼吸。

楚岚把眼睛移向呼吸声发出的那边。

这时候,他更加清楚自己是身在梦中,因为,身边的人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而把他带入梦境中的那个幻想种,此刻却正在现实中甘甜地酣睡着——巫秋意有意或者无意地让他做了一个梦,但却没有自己入梦来。

这是否是一种自私?

楚岚转过脸来,看见一张许久没见过的脸。

“利娅,是你叫醒我的吗?”他说。

“是呀,以赛亚,你怎幺能在景色这幺美的地方打盹嘛?”

利娅的手正握着他的手腕,温温热热的。

她是个引人注目的小女孩,虽然肤色不怎幺白,但混血的五官巧妙而精致,实际容貌相当动人。

暗黄色的鼻子凸出,但有一点窄,上嘴唇很轻薄,稍稍一抿就几乎藏得看不见,但眼睛却非常大。

女孩眼睛的虹膜里似乎天生缺乏色素,所以是非常罕见的灰色,那道灰色的轮并不让利娅的眼睛显得晦暗,相反,纯色的灰反而使得眼里的水极度澄澈。

她的那对眼睛大而椭圆,眼角的尖锐收得十分突然,直视起来,有种夺人心魄的奇险美感,总令人恍然自惭,难堪久视。

从相貌特征上可以推测出,利娅剩下的血源应该是亚洲,中亚或者东亚或者兼而有之,但楚岚没法知道更多了。

利娅没有姓氏,和他一样是个孤儿。

不过和她不一样的是,楚岚倒有被人赠授过一个姓——Chaim,在希伯来语中的发音是KHAI_IM,不过这个名字是一个阿什肯纳兹人给他的,所以该用意第绪语念,念作CHU_IM。

知道他的姓氏其实是这个念法的人约莫只有五个。

在现在,只有两个人还活着。

利娅虽然知道,但从不用他的姓称呼他,毕竟他们那幺亲密。

在撒莱还没有来到教所里的时候,楚岚的各项考试成绩都是所有孩子们中的第一,无论是书面知识还是精神与武力层面的实操;而利娅也总保持着第二的水平。

他们天生一对。

有一声急剧坠落的小提琴声响起,让楚岚在梦中也回过神来。

楚岚把眼睛低下去,发现自己在梦中的身形居然还是现实中的模样,而身边的利娅却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模样。

可能是因为他没有能够见到她长大的样子,也没有勇气去幻想过。

他慢慢翻过手心,抓住利娅的手掌:“可能是昨晚没有休息好吧,有点困。”

“又读书了吗?我真该向克莱因太太申请和你住一个房间的,好监督你好好休息!你看看你都瘦成什幺样子了?所罗门根本管不住你!”关切的小丫头在那里叽叽喳喳地叫着,一定会很让不喜欢她的人感到厌烦。

楚岚现在已经不再瘦弱了。

在最应该痛苦的日子里,况灵君扮演着一个姐姐或者母亲的角色,一直把他养得很好。

但利娅既然对他明显成熟高大了许多的外形恍若未觉,自然也不会觉得自己的话有什幺错误。

这只是梦而已。

“以后不会了,”楚岚还是揉了揉并不存在的黑眼圈,说,“其他人呢?”

利娅向四周看了看,然后也握紧了他的手:“所罗门和撒莱小姐领着他们到露台上玩去了。你要去吗?”

“不用了,”楚岚摇摇头,“这里也挺好,也不会太孤单,有你陪我呢。”

他和利娅正坐在落地窗前的长沙发上,望着永夜之外的大地景色。

楚岚艰涩地回忆了一下,这应该是西奈教所组织的某次外出研学,他们此刻正在某具大浮空艇上,底下可能是约旦王国,也可能是叙利亚共和国。

约旦邻着海洋吗?

可能因为此刻是在梦中,他完全记不得了。

努力回想的话,说不定梦会醒来。

他小心翼翼地对待着这片难得的梦境,心中有些感激那位无私的造梦魅魔。

利娅听见他的话,脸儿上立刻红了几分,扁了扁嘴后却又终于没能说出什幺少女嗔怪的话。

白种黄种的恰好混血使得她的容貌都近乎极端的漂亮,哪怕她现在还是个小丫头。

颦蹙时使人能够幻想起远方甜涩辛美的葡萄酒,微笑时使人如同沐浴在仲夏夜繁星下凉爽的清风中。

不过美貌当然不只是好事,可能也会是一种灾难,楚岚这幺觉得。

除了他以外,利娅很不喜欢男生,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讨厌和害怕。

楚岚没问过利娅的过去,也没有向克莱因太太打听过。

利娅是克莱因太太带进教所里来的,不过后来楚岚才知道,克莱因太太也不了解利娅的身世。

可惜那时候他已经没法听到利娅亲自的回答了。

利娅的侧脸轻轻靠在他的胳膊边上,她的头上带着一顶白粉绿间杂的花冠,用灰黄的藤固定在那里,像一位出现在画作里的希腊女神。

可能是他为她折的,现在的他已经没有这件记忆了。

时间那幺安静,像宽阔的河水在慢慢流淌。

河水并不安静,只是所有生活在大河边上的人都已经觉得河水奔腾的声音理所应当。

时间的河水无处不在。

他的手比起利娅的手已经太大太大了,楚岚缓慢地端起她滚烫的手,突然对他们之间的差异感到一阵说不上来的恶心。

这股恶心感像是从胃里生出来的,迅速地像火一样烧进心脏和喉咙里。

为了回避这种恶心感,楚岚把脸转走,看着山脉的阴影缓慢地向大海和沙漠撒去。

那片巨大的阴影慢慢地朝他们逼近,也或者是他们乘坐的交通工具正在往那飞去。

楚岚害怕了。

在有太阳东升西落的地方,他最最畏惧黄昏。

光明的消逝并不可怕,黑暗的到来也不那幺可怕。

而只是由虚度光阴的惶恐和从回忆里追杀出的恶鬼在折磨着自命不凡的他和自命不凡的每个人。

太阳下山了。

阴影已经在拉长了身子颤抖。楚岚想起来了更多事情。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太阳。

他低头,想对利娅说一声什幺真挚的话,什幺历经时间之河后依然作数的话,但女孩已经沉浸在夕阳的美好之中,她的那对灰眼睛里燃烧着麦穗般的金黄,那幺美好。

楚岚最终默不作声。

而等到他感到黑暗将要降临、梦已经将要结束的时候,利娅擡起头来,淡灰的眼睛仍还残留着落日的金黄,对他说了一句明显不可能出现在回忆里的话。

“楚岚,你很孤独吧?你究竟缺少什幺?”

“我缺少……”

他说不出来。

这不是回忆,只是梦而已。

楚岚觉得自己该醒来了。

巫秋意在等他。

……

“好了,这样很帅的吧?”

背后的魅魔少女伸出手,揉了揉楚岚的脸。

楚岚往镜子里看,觉得她没把他脖子上的遮瑕膏抹好。色差比较明显。

“就这样吧,挺可以的了。”

他抚了一下略略没被遮住的眉毛,有点想站起身来。

因为今天巫秋意要他陪着她一块回高中一趟,所以一大早起来就把他按在了况灵君女士相当简朴的梳妆台前。

巫秋意把楚岚的头发也梳成新模样,在她的亲自操刀、况灵君的偶尔建议下,楚岚那些偶尔能遮住眼睛的刘海整个都背了过去,露出整片还算白净平阔的额头。

年轻的魅魔把细凉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又继续往发丝上喷了些定型用的橙子味泡沫发胶。

她显然很满意出现在镜子里的那个男青年:“这下精神多了!”

两边太阳穴边上的几绺黑发成了漏网之鱼,软趴趴地垂落下来,使主人逃离了大背头的命运。

况灵君眯起眼睛笑着,也说:“男孩子就要把额头露出来嘛,时时刻刻地接受日月星辰的能量!”

“感觉会露出额头上的擡头纹。”楚岚试着睁大眼睛,果然。

“那你就别皱眉,也别瞪眼,”巫秋意很用力地捏了捏他的肩膀,“好了,我们出发吧。”

楚岚和巫秋意走出门,往附近的地铁站里走去。

巫秋意本来也想把况灵君叫上,但小况老师说她要给他们一个完全的二人世界,就一个人留下来看家了。

巫秋意是夜城第一中学的优秀毕业生,楚岚也从那里光荣肄业。

算起来,巫秋意应该是他的学妹。

只小上一两届的话,他们可能还同时待在校园里过。

想到这点的巫秋意问楚岚对了一对时间,发现他们的确当过一段时间的同校同学。

两个人说着话挤进到了地铁二十一号线开往长乐坟方向的车厢上,楚岚把仅剩下的唯一一个座位让给了巫秋意,自己站在她身边擡手握住钢护栏,本能地四处看看。

巫秋意检查了一下手提包的搭扣,然后又擡头对楚岚说话,继续刚刚的闲聊:“居然做过同学……那我怎幺对你没一点印象啊。”

“学校里那幺多人,而且我们还不同级,为什幺一定可能有印象。”楚岚低头看着巫秋意,试图躲开身边一位斯拉夫裔大妈浓重的体味。

“因为你长得很漂亮啊。阴柔妩媚,身高而面白,小姑娘们最吃这一款了,”巫秋意对他挤眉毛,“我猜你肯定会是个风云人物。”

“病句一大堆。汉语文学得真差。”

楚岚把脸转开,又撞上一股北方民族的体臭和中亚熏香混合后的气味,一瞬间也失去了任何心思。

他又把脸转了回来。

巫秋意这时候正从爱马仕里掏出手机对着前置摄像头咬嘴唇,梳理她自己蓬起来的发丝和眼角的轻颜系妆造,楚岚也可以难得清静地去看看她。

在荣归故校的这天,已经是社会女性的巫秋意女士松松垮垮地裹了件颇有气质的短款皮草外套,据她说,是狐狸毛做的。

狐狸毛是黑色的吗?

楚岚只在动物园里见过狐狸。

不过黑色的皮草确实能把巫秋意本就白净无暇的皮肤衬托得更加雪亮。

而女人外套里穿着一件无袖灰毛衣,玉腻的肩膀偶尔从黑皮草的保护下露出来,有些诱人。

下半身则是一件十分紧身的铅色低腰牛仔裤,紧身得又凸又翘,太过成熟。

但是,这位贵少妇打扮的女孩脚上居然穿了一双高帮帆布鞋,简直是胡闹。

而楚岚就被她打扮得太年轻了,显然这也是出于她的计算。

今天天气不热,他外面只穿了件短袖黑毛呢,而里面竟然是一件白衬衫,不用说,这也是巫秋意的主义。

他再擡头。

过了几站后,车厢里已经有了不少的学生,并且许多都已经穿上了节礼日校服,领带毛马甲衬衣西装西裤中长裙。

少数还穿着便服或者运动服的学生估计是打算到了学校再换。

算算日子,夜城一年一度的愉悦大庆典也快要到了。

学校自然也要放十天的庆典假。

而根据夜城第一中学的惯例,在放节假之前,学校内部还将自己举行一个长达四五天的庆祝仪式,大概是一个结合了校运会、校园开放活动、公益募捐活动的产物,很符合夜城文化远近中东西折衷的特色。

原来是这样。

“前方到站,夜城第一中学。”

地铁门打开了,背或挎着书包的少男少女们打闹着一股脑涌了出去,巫秋意牵起楚岚的手,五指翻过来,紧紧扣住他的手掌。

楚岚夹着自己的包,和她一块下了地铁。

坐落于中心区的夜城第一中学是夜城最优秀的中等学府,采取4+4学制,允许跳级,学生最短学习年限五年,最长学习年限十年,毕业之后基本就可以在夜城范围内参加一半以上的工作种属。

当然,根据就业去向不同,毕业生多半还要在单位进行一到两年的专业培训。

很奇怪的学业制度。

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说夜城自有国情在此,因地制宜改动后的终身择业制、工作与社会身份进而与社会福利赈济的高度捆绑、中产以上的社会保障制度对消费潜力的疯狂预支、愈演愈烈的生产过剩、弱政府……这些当然也同样是夜城远近中东西折衷的特色。

不是什幺有意思的事情。楚岚跟着巫秋意重新踏上地面的时候,校园与青春的生命那分外新鲜的气息,已经隔着一整条街道向他扑面而来。

地铁站口离校门还有一段断头道路,这段道路的产权实质私属于夜城第一中学,它当然有资格严令要求所有来访者必须步行前往校园。

并不窄小的道路上此刻正摆满了各种学生社团支起来的宣传小摊,学生们已经开始向拜访者们宣传他们所属社团的特色活动。

巫秋意扭着腰,挽住楚岚的胳膊一路走了过去。

楚岚看见摊位上摆放着学生们制作的各种小礼物,大概是画了一幅画的明信片、纸或金属质的书签、奇奇怪怪可可爱爱的泥偶这样的小东西。

楚岚被一个带着小红帽的棕皮肤阿拉伯裔女孩塞了几张传单进怀里,巫秋意这样打扮得盛气凌人的大美女反倒是没有人敢去打扰。

楚岚从腋下扯出刚刚被他随意夹住的一小卷传单,发现上面印的是本校弓道部的特色活动宣传。

上面的文字翻译成了好几种语言,说的是在他们弓道部的特色活动过程中不仅可以被知名日本弓大师亲身指导,而且参与一半以上的课程后还可以领取一份制作精美的弓箭模型,真真可以用几根手指扒住弓拉开弦射出箭的那种。

“哦,你想玩这个吗?”巫秋意的脑袋往他脸边凑,袭过来的馨香气使人本能地感到自惭。

楚岚的手指在传单纸上打了打:“还可以吧,看样子还不错。说不定会挺好玩的。”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说这种话。真稀罕。”

“休闲时就要调整出休闲的心态,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哇……好功利!不许这样!”巫秋意浮夸地抱了一下自己的头,用肢体语言表达自己的不满。

楚岚说:“不如先在校园内逛一逛吧,好久没来过了。”

“好啊好啊!”

这所中学的占地面积相对于普通的中学来说是挺大的,整个校园依据兴建时的先后顺序分成了古、中、新三个大区域,其中安置了不同的功能,供不同人员、学部、年级使用。

三处分区之间相对独立,每个区域都安排了独立的出入口和食宿设施。

他们现在在中校区,这里大多是初中部的教学楼和运动场。

校园里不算明亮,也不算太暗,路边竖着前后相望的路灯,还有许多花花绿绿的告示牌立在路两边,上面的东西也五花八门。

一些基础的道德标语或者励志故事、学校定期学业考核的表彰情况、文艺类社团的社员们撰写的短篇小说甚至社论、绘画雕塑比赛的优秀获奖作品……满目琳琅。

也有一些掏了大价钱的企业所投放的广告。不过为了不影响孩子们的心理健康,内容当然也要尽量真善美一些。

他们走的是偏僻的外圈大路,人并不多,巫秋意和楚岚在路灯投下的光和因光而生的阴影之间走着,逛逛停停,聊些无聊的事。

楚岚从谈话中知道,巫秋意的年龄的确是她的真实年龄,魅魔这种幻想种也算不上标准的长生种。

她的造物主,或者说“母亲”,只有一百二十多来岁,而却已经是夜城整个魅魔族群之中最年长的了。

可能因为如此,魅魔族群中的社会关系形态和特征也处在了短周期种族和长生种之间,既不像精灵吸血鬼这样的长生种相当热衷于附庸风雅和重视族裔个体,也不像人类那样惜时如金和酷爱斗争。

巫秋意从没有像一个普通人类一样拥有或参与过家庭,也对此没什幺感知。

于是楚岚问她会不会感到缺憾,巫秋意说根本没能觉到自己缺了什幺。

“人类之中也有很多孤儿嘛,没什幺大不了的”巫秋意说,“不过人类的基因和心理结构决定了孤儿或单亲儿童的性格发展肯定是和拥有完全家庭的其他孩子们有所不同的。倒是和我们这种天生就不存在这种心理的生物不一样。”

“很有道理。”楚岚点点头,说。

“没有在暗示你和灵君啦,你不要伤心。”巫秋意可能是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楚岚和况灵君也都是孤儿。

楚岚当然没有伤心,不过他也没什幺想表达的,再一次点点头就算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们离人群的主流越来越远,绕过一个弯,他们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中校区最荒凉的边缘,这儿有一栋老楼孤零零地立在苔藓丛和假山石之中,它是初高中两个学部少数共用的建筑,夜城第一中学的老文艺楼。

说是文艺楼,但设置在里面的文艺社团和器材室并不多,这里太偏了。

像文学社、舞蹈社、乐与乐队社、话剧社等最受欢迎的大社团们明显都有更好的去处。

比如乐与乐队社、话剧社和合唱社就都坐落在新校区里的社团中心里,那里的各种声乐设施都要比这座老楼齐全先进太多。

舞蹈社有专门的一栋楼,而文学社则干脆和校报团一样进驻到了教师们的集体办公区,可以说是直达天听。

而面前的老文艺楼里只有一些不受欢迎的社团或者未通过社团联合审批的非法爱好组织,后者显然是因为这栋大楼的监管实在不严。

楚岚擡头望望它。

这是栋兴建于世纪之交时期的现代主义建筑,模样长得很低劣,由有明确形态的抽象几何体生硬地穿插在一起构成了基本形状。

主体是粗胖的圆柱,头顶像拜占庭圆顶立着十字架一样立着三个纯装饰用的混凝土等边三角形,柱身则被几根筷子样的长方体均匀对称地穿过,筷子落地的地方就是这种老文艺楼的入口。

文艺楼的外墙上间替地贴着米白色和天蓝色的正方形瓷砖,在窗户处则换成了绛红色的瓷砖用以勾出窗洞轮廓,窗玻璃是幽深压抑的紫蓝色,整体的装饰风格酷似中国内地的千禧风。

可能它是被一个中国建筑师在特定的历史时期下设计的。楚岚心想。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巫秋意问他。

楚岚点头:“只有一两次。”

巫秋意挽起包来,把手背着,仰一仰脸,望着这栋丑、低俗而衰老的楼说:“我之前倒经常来着。”

“社团活动幺?”

“算是吧。不过没有活动的时候我也爱来。”

“你那时候参加了什幺社团?”

“好像还挺多的吧。不过很多都是挂名,我压根不去的。”

楚岚点头,因为学校有强制要求,他也是挂名参加了好几个社团,不过基本没去过。

但巫秋意明显和他不一样,她肯定还是真正并乐于参与过社团活动的。

这份幽然而干净的情绪,楚岚可以从巫秋意望向这栋老楼的眼神中感觉到。

于是他当然紧接着猜想,她可能在这里度过了一多半的青春。

“这里有什幺社团?”

“我想想,绘画社、雕塑社、星象塔罗社……好像还有建筑社?呃……当时确实没想过,中学校园里怎幺会有建筑社团这种东西?我当时是在绘画社和雕塑社里。”

“不错啊。”

“当然不错啊。我一路升官,最后毕业时都做到了雕塑社团的社长哩。陪我进去逛逛吧。”

“今天你是主人,你说了算。”楚岚没有意见。

巫秋意绷紧了嘴唇,却把嘴角往两边扯,似乎是在作出笑的表情。她揽着楚岚的脖子,把他的脸拉下来,在青年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他们从某根“筷子”垂落大地的尾端那推开铁门钻了进去,从一路的蓝玻璃里走进老楼里。

文艺楼的大厅很大,但一个人也没有,反而更显得十分冷清寂寞。

正对着大门口的是一面充当屏风的木框大镜子,楚岚和巫秋意一走进来就看见了他们于灰尘中的倒映。

在大厅里,镜子屏风周围,摆放着很多木架子,上面用五颜六色的图钉钉着一幅幅画。

楚岚稍微看了看,美学水平并不很高,甚至技术也良莠不齐,应该是中学学生们的作品。

这些木架子的摆放方式略微有些诡异,围绕着那面大镜子排列成一排排的圆圈,有一种古希腊古罗马露天下沉歌剧院演讲台角斗场的感觉,而这些木架子和它们身上钉着的画就是一个个自由人游氓观众,翘首以盼地望着镜子中走来的每一个人,每一位斗士和牺牲者。

走近了一些,楚岚发现挂着的画有些年头了。纸张边缘发黄变脆,也有灰尘驻留。

“你的画在里面吗?”楚岚问。

“没必要这幺看不起我吧。”

“……”楚岚不明白是什幺意思,用眼神表示不解。

“嗯,这些,”巫秋意试着组织语言,“这些都是不太成器的作品。”

“其实还不错了。”

“也许吧。小爱喜欢整理社团库藏,然后对着素不相识的学长学姐们的作品大肆打分,分个三六九等出来,然后按照次序摆放在大厅里。最好的才能放在社团活动室里。”

“小爱是……?”

“我的学妹,绘画社的后辈,京田爱。一个大和裔姑娘。”

“哦。”

“擡头,”巫秋意突然伸手摸着楚岚的脖子,温柔地让他昂起头,望向天上的某个方向,“看见了吗?”

大厅是通高的,不过楚岚这时候才发现在大约五六层的位置扎着一块铅灰色的大幕布,足足有好几十平方米。

幕布的几个角系在六层护栏的角柱上,肚皮则因为重力而松松垮垮地耷拉在与五层护栏齐平的高度。

楚岚看见了。

铅灰色的大幕布上画着巨幅的浮世绘。

身黑头白的山、身蓝头白的海洋、均一的柏林蓝、朦胧的橙光、人和船……不是单一张的景物画,而是几十幅绵延在一起却又能够相互独立的画作。

虽然从那几幅分外经典的画景上能看出这一组浮世绘临摹自葛饰北斋的《かながわおきなみうら》,但也能看出画家的技术明显足够到位。

而从不同画景之间的独创性连接来看,画家本人也一定有相当程度的艺术认知和明确的审美倾向。

“哇……”楚岚适时张开嘴巴,小声表示惊讶和赞叹,“真漂亮。”

“那就是小爱花了半年多时间画的。”

这时候,楼里不知道哪里的窗户开着,有一丝风闯进大厅,吹拂起那片幕布来。

近百平方米的幕布像倒置的帆,借着艾萨克·牛顿爵士的理论向大地悠扬地鼓动着。在那上面,海浪从天上扑面而来。

不错的装置艺术。

天上也响起脚步声。

楚岚和巫秋意收回视线,向声音的来处看去。

大厅侧处有一座红木造的旋梯,从幕布意图遮蔽天花板却力有未逮的边缘穿过,尽头消失在高处的楼层。

旋梯上正缓慢地走下来一个人,隔着绛红色的望柱和勾阑,只能够看见一抹白色的幻影。

直到她走下幕布的高度来,楚岚才看见那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童话公主般的小姑娘。

她穿的裙子似乎是纱制的,手上戴着同样纯白的蕾丝长手套,头上也有一朵朦胧的白花。

社会经验使人当然地觉得,这是一个正穿着婚纱的女人。

但是又当然会立即怀疑起自己,为什幺这个僻静孤寂、布满了灰尘的地方会有这样一个人呢?

女孩下了一段路,又停在楼梯上,高高地朝他们垂下看不真切的目光。楚岚看见她梳着齐刘海。

巫秋意向高处挥挥手:“小爱!我来看你了!”

“学姐。你来了啊。”

看来婚纱女孩就是京田爱了。京田爱的视力似乎不很好,看他们的时候一直眯着眼睛。京田爱扶着扶手,比之前稍稍快地走下来。

哒哒哒。嗒嗒嗒。在空寂的建筑体内,女孩的脚步在敲击着外壳,声音有一些好听。

可是,等到她再近一些,能够看清她的脸的时候,楚岚却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京田爱的皮肤不白,有少许日晒后的棕感。

脸很小,留了端庄而封闭的齐刘海后就显得更加窄小,估计不及一个男人摊开的手掌。

挤在脸上的五官自然也很小,灰蒙蒙的眼睛没有什幺亮丽的神采,鼻子小而不高,上嘴唇薄得出奇。

女孩的脚落地了,细方根撞在大厅的水洗纹大瓷砖上,地上蒙着一片片浅灰,没出什幺声音。

她为她的婚纱搭配着一双高跟鞋,一双露趾高跟鞋,鞋面是乳白色的,缀着很多亮晶晶的碎石头。

可能是玻璃,或者水晶。

像一个公主。

楚岚一直望着女孩的脸,时间长得有些失礼。那张脸和他童年时的一个朋友太像了。那个朋友叫作利娅,一个女孩子,后来死了。一模一样。

“学姐。”京田爱来到他们跟前,对巫秋意说。

她走过来的路上一直用双手提着婚纱裙,但她个子不高,裙子可能也太大,拖在地上的雪白纱网依旧迅速地脏了。

楚岚把眼睛从京田爱的脸上移开。

但京田爱却没有也移开眼睛。

从下到了地上开始,她就一直在看着他,目不转睛,甚至于说话时都只向巫秋意投了几处旁光而已。

京田爱的小脸上似乎因为肌肉太少太不发达而做不出什幺丰富的神情,所以像是个商店橱窗里卖的木偶,穿着闪闪发亮的衣服。

可是,巫秋意和楚岚的个体感,却在飞速地因为她所携带的某种情绪或者智慧夺走了,像是舞台剧上的配角被主角夺走了天上的聚光灯。

巫秋意向他们双方介绍彼此:“小爱,这是我的朋友,楚岚;这是京田爱,我的学妹。”

京田爱和楚岚一时间都没说话,楚岚是因为正在被大脑里纷至沓来的疑虑冲击,而对于京田爱,我们只知道她是在仰着脸,从颤动的蕾丝头花下去以一个画家的角度去观察楚岚的眼睛。

巫秋意无形之中有点尴尬。

或许是女人更敏感,最后还是京田爱先说了话:“你是谁?”

“我不知道。”楚岚这幺说,去看见京田爱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显出几分高雅的出尘。

应该是带了美瞳,不然怎幺会遇上这幺稀少的颜色。

他能感觉到,京田爱是个普通人,不是超凡者。

但是那个女孩的眼睛也是灰色的。

“我是个艺术家。”京田爱回答楚岚。

突然,有一道湿湿热热的气流传进耳朵里来。巫秋意附在他的耳边讲话:“小爱有一点点神经质,也有些恃才傲物啦……”

“巫学姐,你在和他说什幺?”

“没说什幺,说一些你的爱好。话说你今天怎幺穿着这种……婚纱吗?某个活动?”

京田爱摇摇头,认真地说:“不需要向他介绍我,他一定懂我的。”

“哈?”

“我在年节时让先知之墙的子智能体给我做了占星,她说我在这个月的这一天会碰上我的“本命ほんめい”。我也试着借了隔壁社团叶子同学的水晶球,算出来也是这样。这个大哥哥叫什幺?我忘记了。总之他应该就是我的“本命”了吧。所以我今天从家里带了婚纱过来穿,做准备。因为可能会被求婚。”

“小爱,你……在说些什幺啊。”

毕竟已经毕业了好几个月,巫秋意对于这位年轻艺术家的适应力已经大幅下降,完全接受不了京田爱此刻所说的话。

和之前一样,京田爱没再理她,而是重新对上已经痛苦不堪的楚岚:

“我等了你好几个月了,大哥哥,你今天是直接来向我求婚的吗?有带了戒指吗?是什幺风格的?自然主义、不对称还是几何风?如果没有带戒指的话,我这就上楼去拿。你能不能先跪在这里?地上虽然脏,但好在你也没穿西装来。”

楚岚是在她开始仰起脸来看他继而也让他能够越发看清她的脸和眼睛的那个时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喘不上气的,失血或者充血着发晕,脑袋和眼睛。

眼前和身后的一切东西都在疯狂地发生透视变形,大厅里粗细不同柱子、有门扉的房间或者洞开得黑洞洞的房间、旋转楼梯、无数个画架和它们吊着的练习画作……旋转着,缩小着,变形着,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漩涡通通吞没,消失在单点透视的那唯一一个的灭点里。

明明这个聪慧的女孩绝对能够看出面前的楚岚已经想要闭上眼睛转身逃走,但说话的语气却仍然分外平静,充斥着一丝对他人痛苦的麻木不仁,那幺可恨,却让人恨不起来。

巫秋意的本能使得她能够感觉着这两个人类于顷刻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度强烈的感情氛围,却不是通过语言或者肢体语言什幺的,或者说是那不仅仅通过它们。

最诡谲的是,这份浓烈的、夹杂着悲伤的感情没有丝毫的交互,仿佛是全出自一个人,巫秋意不知道是谁。

“你要现在求婚吗?”她紧追不舍,甚至重重地用汉语普通话重说了一遍。她居然会说汉语。

“不。”楚岚说,巫秋意已经担心地扶住了他。

“哦,那就改天。不过我很忙的,要先告诉我才可以……”

“你忙什幺……你能忙什幺?”

“我还在读书,大哥哥。嗯……你好像很难受?”

京田爱歪了歪头,女孩的皮肤有如巧克力一般细腻,在葛饰北斋狂暴的相模湾下晦涩地滚过一抹暗沉的光。

被少年艺术家布置在天上的铅灰色幕布正在风中静谧地鼓噪涌动。

楚岚眼睛血红,几乎和白倪一样:“没事。”

“哦,那就好,”京田爱这时候却又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楚岚的真实情况,神经大条地放过了他,“你叫什幺?我们之前是认识吗?”

“我不认得你。只是有过一个朋友和你长得很像。”

“哦,那她肯定漂亮极了。”京田爱笑,他今天第一次看见她笑,但又仿佛无数次看见过这张脸笑。

“你是谁?”

“我叫京田爱,刚刚过了十六岁生日没有多久,是独生女,但没有养老负担,有供两个人不工作也能中等消费地活一辈子的遗产积蓄,如果你没有不良癖好的话,能够养得起你。而且,我已经公开办过好几次个人展了,很受私人收藏家和画廊欢迎。至于这具女性的肉体的话,身高有152cm,三围是85、60、83,处女,没有交过男朋友,初吻也还在。你对我的情况还满意吗?我不希望做医美,但是如果你有需求的话,也可以。”京田爱一板一眼地说,比相亲还要直接。

楚岚不知道该怎幺回复她,只是眼睛里的血色慢慢沉下去。

京田爱又说:“大哥哥是叫做chulan吧?需要我的联系方式吗?”

“……我可以回头问秋意要。”

楚岚俯抱住巫秋意,女人丰满温暖的身体支撑住他。

“哦,你要走了吗?谢谢你欣赏我的作品。今天不求婚的话我就去把婚纱脱掉了。”

异能与少女收容计划 · 第20章 less is MORE本页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