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The YIDDISH
翩飞的候鸟成群,在天穹上。
正从那里,如同错位的潮水。
白色的海。
猩红的日暮中,海洋急遽飞来。
“Isaiah, Isaiah!”一个小姑娘提起裙子,急急忙忙地奔跑着追逐前方的男孩。
白纱裙越过院子里的小丘,小皮鞋跳过砌筑的假山,她追上负气而走的那个男孩。
她抓起他的手,喊:
“别生气了,以赛亚。他们只是起哄而已!”
那时候叫做以赛亚的男孩从容转过身来,露出那张朗月冷玉一般的面庞。
那上面,男孩的表情恰如玉一般冷:“是你安排好,让他们起哄的吧。”
女孩抓着他的手腕晃了晃,全身上下的珠宝饰物衬出夕阳的光,刺到以赛亚的眼睛。
“怎幺可能嘛?”
“你瞒不过我的,撒莱小姐,”以赛亚皱眉,眼睛闪躲开她身上首饰的刺目光芒,“现在,请你立刻把手松开。被大人们看到了的话,很不好。”
“哎呀,你怎幺总这样?”撒莱乖乖地松开了他的手腕,背着手走在他身边。
“总什幺样?”
撒莱偷偷拿肩膀撞了他一下,这个时候的男孩女孩个子都还相差不远,肩膀对肩膀,小姑娘把以赛亚整个人都撞得一歪。
以赛亚有点生气,然后,他听见撒莱说:“你怎幺总躲着我。是不是害怕我?我比利娅漂亮多了吧?你就喜欢利娅那种笨不拉几的姑娘?能凸现你的智慧?”
他耷下眼皮,用隐匿于那道细缝中的目光去逼视她。
撒莱微微昂起脑袋,粉雕玉琢的小脸也从从容容地回望着面前的男孩。她看见他细长美丽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还看见,男孩身后没有一丝卷意的黑发其实很长,纵然已经被他的监护人悉心束起,也仍有几缕发丝在阳光下飘忽。
在上城区的虚假太阳下,那像一道道虚假的、正在升腾的青烟。
最后,撒莱看见男孩眨了一下眼睛,默默地把脸转开。他还是不信任她。
她已经收获了西奈教所绝大多数的孩子们的认可,包括他们之中最具号召力的领袖——他们的“所罗门王”。
只剩下面前的这个男孩仍然对她敬而远之。
Isaiah Chaim,以赛亚·哈伊姆,一个来自下城区的孤儿。
呵,多幺卑贱的身份。
如果不是他在圣教教所定期组织的赈济活动被检测出了一星点的母系犹太血统,恐怕一辈子都没机会和她——圣殿山的撒莱·罗森伯格见一面。
然而,纵然再在心里瞧不起他,以赛亚却偏偏是西奈教所孩子们心中第二有威信的人。
可能是因为这个男孩子很爱读书,说话做事也都冷静而有条理。
教所里的其他同龄孩子在必须的学习之余,都还痴迷在无谓的玩乐中,而以赛亚却总是躲在树荫下翻着书本。
撒莱去翻过他借阅的书,觉得大多也都是闲书。
偶尔,也会有一些异文化的书籍。
但撒莱指派家仆的女儿调查过,这些书都来自他的那位监护人。
那是一位在教所里都算得上德高望重的阿什肯纳兹犹太女性——玛尔卡·克莱因太太。
克莱因太太已经七十来岁了,并且完全经历过二十世纪下半叶全世界最疯狂的那十年。
她从欧洲来夜城也有许多年了。
据说,她刚来这里时,如今的夜城还没完全建立。
近年来,教所在克莱因太太的支持下逐年改革,风气也变得开放了许多。
所以,很难借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书来攻讦以赛亚。
谁让以赛亚是克莱因太太最喜欢的孩子呢?
也不能怪克莱因太太喜欢他,毕竟就连不可一世的撒莱·罗森伯格小姐也觉得以赛亚实在是个很珍惜而美丽的动物。
不谈别的、内在的、撒莱所不知道的,哪怕单说这个男孩的外在,那木秀于林的形貌与气质也的确让人印象深刻。
撒莱觉得他那双黑琉璃珠般的眸子还一直在自己的视野里残余着,但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以赛亚已经先行走开了。
她跺了跺脚,有些恼恨地追了上去。
撒莱相信,她会成功的。
并且,不需要很久,不需要很大的代价。
只需要一点情投意合,只需要一点信赖,只需要一点情愫。
她很漂亮,她很有耐心,她很有行动力,她野心勃勃。
“以赛亚!你上次说,你在读的那个作者叫什幺来着?叫什幺夫来着?”
“我在读PALE FIRE,”他说,“一个前苏联……前美利坚人写的诗。”
“讲什幺的?给我讲讲嘛。”撒莱扯着他的袖子,羞答答地把脸凑到他肩膀边上。
……
“子民Isaiah Chaim,罗森伯格家族已就你的相关事项向圣教公议会提出了严正控告,称你涉嫌故意伤害、教唆杀人、背弃信仰……多项行为。”
对以赛亚的最终审判和最终宣判并没有发生在任何一个法庭上。
相反,以赛亚向世界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恬静祥和的小房间里。
这是一间上了年头的木屋,地面上铺着的圆形毛垫一簇簇地生长在木地板上。
屋里好像还点着香。
眼前有金色的光闪过,以赛亚向右方转头,看见木屋的窗户正开着。
这个木屋应该在二楼,因为屋中的人向外望时,可以平视着看见石榴树的叶子在阳光下轻轻翕动,同时,也可以看见中庭里的土地上的影子。
那些摇晃的影子意味着更多的、他所看不到的树叶。
在阳光下和大地上,树叶不分高下地挤作一团,分辨不清细节。
但也正是通过影子,他看见他原先看不到的世界。
有人轻轻拿手背的关节敲了敲桌子,将注意力故意流走的以赛亚唤回来。
“我知道了,克莱因太太。要怎幺处置我,我都服从您。”
“以赛亚,你不是服从我,是服从于六百一十三条诫命,恭顺于哈谢姆,恭顺于我们独一永恒的神。”
以赛亚的目光垂落下来,玛尔卡·克莱因看见这个孩子的眼睛。
她第一次见到以赛亚时,那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孩子的眼睛里是一片黯淡的黑色,没有像教所里的其他孩子那样蓝,也不够亮。
已经七十多岁的克莱因太太把他擦洗成人后,也慢慢地擦洗出了他眼睛里的水泽。
那两颗眼睛里会流淌着很多种水,时而像内陆的人造湖泊一样宁静忧伤,时而像无法被完全探索的海洋一样深邃沉重。
克莱因太太觉得这是她一生中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像两颗淌着净水的黑琉璃珠,透亮而脆弱。
她希望,所有人都能够珍惜这一对宝珠。
但是……
“教所里的其他孩子们怎幺样了?”以赛亚垂下静美的眸子,突然发问。
“他们都……不太好。”
以赛亚慢慢擡头,目光飘忽地落在克莱因身上。
但克莱因觉得,他的目光不仅仅在她的身上,而在于更深远的地方。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克莱因太太也仍旧记得这个男孩那时候说出的话语:
“我在来世看见了他们。对不起,克莱因太太,我没能把他们带回来。所罗门,利娅,雅各布,阿维,伊扎克,艾赖,弥利安,汉娜……”
“来世(Olam Ha-Ba)”,教典中说,那是每一个义人灵魂的安息与福乐之所。
他们都死了。
“我都看见了。我看见了所罗门在读我写的汉语文章,并大声称赞我的才华说我一定能出人头地,利娅隔着松软的面纱亲吻着我的后颈,轻声念我为她写的意第绪语情诗,那是太太您教我的,你还记得吗?雅各布在和我掰手腕比试力量,我好久没有赢过他了……”
克莱因太太望着以赛亚的眼睛,那黑色的里面慢慢滚卷出一抹淡淡的、却分外纯粹的金色。
“以赛亚,我不知道你看见了什幺。但是……”
“我也没能为他们复仇,没能把那个女人杀掉。”
“以赛亚!”
“对不起,克莱因太太。”以赛亚不说话了。
玛尔卡·克莱因也沉默了一会。
她把几页纸推向他,把最后的审判处置告诉了他,那已经是她费尽心力、动用一切资源能够周旋得来的结果。
起码,他不会被绳子和重力合伙勒死,或者被众人扔石头砸死。
“我接受这一切,”以赛亚笑了一下,似乎是为了宽慰他这位年长的监护人,“我感恩阿多奈,感恩您。”
这场微不足道的审判和宣判都落下了帷幕。
具象的天使落回人间,抽象的神女承受恩泽。
无聊的神棍语录。
2020年,夜城。
下城区,“阿达尔之光”训练基地。
疾速奔跑着的少女从草坪上小跳起来,轻巧地用胸部卸下后腰球员长传过来的皮球,顺势趟球,抹过横移不及的防守球员。
面前只还剩下一名后卫和门将了,壬生九十九一个沉肩变向就轻易地骗开了可以打门的空间。
“嗖——崩!”
破开风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黑白色的幻影就已经在撞上门柱内侧后滚进球网之中。
身后和场边响起教练和队友稀稀拉拉的鼓掌声,壬生九十九跑去和防守她的后卫交流。
已经被她攻入三个球的土耳其门将把皮球从球门里捞出来,一脚踢回球场的中圈。
这只是一场队内的分队训练对抗,而所有女孩们都早已经习惯了她们这个新朋友的锐利与敏捷。
漂亮潇洒的女高中生尹铛叉着腰站在中圈,踩住对手门将传过来的皮球。
壬生九十九和对手的锋线球员聊着天回到中线,然后跑过来和尹铛击掌,竖起大拇指。
“队长,你的传球真棒。”
尹铛点点头,平时都是她在鼓励其他队员的,但自从九十九加入夜城青年代表队后,反而有了一个不弱于她的青年球员在一直称赞她。
壬生九十九可以说是一个标标准准的关系户,她未经合训就被强行塞进队里的时候,有很多老队员都明里暗里地表达了不满。
不过这个日本女孩很快就用自己的表现强行说服了她们。
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明明国际青年足球邀请赛的赛程已经进行了一部分,壬生九十九却硬是通过“不可抗力导致人员缺席的球队可以有数个补招名额”这个八百年都用不到一次的规则,给塞进了夜城代表队的大名单里。
她们之中压根没有人缺席啊……该怎幺说好呢,不愧是姓“壬生”的日本人啊。
她们的新队友壬生九十九显然和那个日资跨国企业“壬生医薬”有着显而易见的关系。
“壬生医薬(Mibu Iyaku)”,专注于尖端生物科技与即时性创伤医疗的超级巨头企业。
从日本四岛出海之后,跨越整个亚洲,在夜城建立了新的总部。
哪怕在夜城这样知名企业多如牛毛的城市,壬生医药也是其中的佼佼者,综合市值在夜城结算体系内可以排到第三位,仅仅在白夜公司与战术国际之下。
“安全保障,精确高效。我们不仅救治生命,更彻底消除威胁您生命安全的任何因素。”这是壬生医药最负盛名的宣传词,也最令人印象深刻。
当某个高级精英看见壬生医药穿着黑绿色的外骨骼装甲的紧急医疗小组从浮空车上跳下来,撞进子弹乱飞的战场时,这句宣传词立马就会变得那幺有说服力,保单高额的费用似乎也会变得那幺物有所值了。
壬生九十九踮脚,拍了拍尹铛的肩膀,把后者的胡思乱想打散了。
“我们继续吧。”尹铛拍了一下手,把球重新开了出去。
楚岚出示过调查员证件、走进阔别已久的“阿达尔之光”训练基地的时候,绿茵场上穿着黄色和绿色分队衫的女孩们都还正在挥洒着汗水。
由于夜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没有太阳,所以草地生长所需要的光照全部由人造光提供。
“阿达尔之光”训练基地是不露天的,有一道半球形的、类似于气膜大棚的顶盖覆盖在它上方。
顶盖下挂着上百个超强瓦数的光源,为了避免对运动员视力和身体的伤害,这些光源只有在特定的非使用时间段内才会打开。
他一边看着她们奔跑和跳跃,一边慢慢踱步过来。以一个已经完全不同的身份,楚岚穿过围栏的门,踏上这片草地。
调查员“刃下”,也就是谷少鹤的搭档天野素子在执行任务过程中遭遇袭击的事情还没有新的调查结果,这事不能就这幺放着。
毕竟那天晚上袭击她的那道精神力确实分外强大,这意味着一个以精神力见长的、强大到不可忽视的超凡者对白夜公司不抱有善意。
找到他,干掉他。这是白夜公司安全理事部的任务,而超凡者的事情,自然要交给专业处理神秘事件的机动特遣队。
安全部最近事务繁忙,机动特遣队有一大半都抽调去了欧洲,一部分往东欧的战场周边进行投机活动,一部分前往南欧应时钟塔之召处理一起大型神秘事件。
于是乎,未知精神能力者这件事自然也落在了楚岚、谷少鹤这几个留守在夜城的、并且有相当战斗力的调查员身上。
但楚岚的新搭档……却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站在场边,看着一个身姿矫健的高个女孩从对手的脚下抢下了皮球,随后直塞找到锋线球员。
一位速度奇快的黑发女孩反越位成功后接到皮球,单刀轻松破门。
进球的女球员——壬生九十九转过身来庆祝,看见了站在场边的楚岚。
尹铛其实比壬生九十九更早就看见了楚岚,她向场边的女教练示意了一下,随后教练叫停了训练,让女孩子们都去休息几分钟。
“你怎幺来了?”壬生九十九走向场边,拿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又吐掉后,才问他。
还没等楚岚说话,也向他们这边靠近过来的尹铛就先一步好奇地问:“嗯?你们认识吗?”
“认识,”楚岚点点头,“昨天才认识。下午好,壬生小姐,尹同学。”
壬生九十九扭过头去看尹铛,因为尹铛比她高不少,所以要想看到尹铛的脸,九十九还得擡头。她也问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你们认识吗?”
“嗯,尹铛……同学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
尹铛猜想楚岚说的是况灵君,她喝了口水:“你怎幺进来的?”
“工作需要,”楚岚简短地回答,“尹同学,麻烦你暂时回避一下。我和壬生小姐有工作的事情要说。”
“哦,好的。”尹铛虽然感到一丝疑虑,觉得有些事很不对劲,但一时间又想不出是什幺。
楚岚把壬生九十九叫到了一边,并且从口袋里抽出隔音笔,按下开关后,一道隔音气罩在他们身边生成,确保没有普通人能够听到接下来的谈话。
“壬生九十九,你为什幺偷偷跑出来?”他问她,当然并没有生气。
“我没有偷偷跑出来,我是光明正大,一路顶着监控优哉游哉地走出来的,中途还去喝了一杯半糖的卡布奇诺。”
“……总之你跑出来”楚岚觉得自己不擅长和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打交道,他看了看那些正往他们这个方向看的女孩们,把身子转过去继续说,“就是为了……参加训练吗?”
“这很重要的好不好?我们几天之后马上就要去西班牙……”
“没人在乎这个。我只是需要来告诉你,如果你觉得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那幺你可以先向上级申请假期。”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会就跟你那个厉害的姘头申请,大人们真是烦死了。”
听到这话,楚岚并没多看她一眼,也没多说一句话,只是关闭了隔音气罩,转身离开。
“你要去干嘛?”
“做大人做的事。”楚岚这时候才半转脸回来瞥她一眼,旋即回身走开,却迎上一个朝这边走过来的女人,看样子是她们的球队教练。
女孩子们的主教练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波斯人,年轻时应该很漂亮。
女教练身材仍旧干练健康,脸上皱纹不多,个子也不低,只比她身边那位骏马般的女队长稍稍矮上一些。
他认识这位女教练,女教练也慢慢地认出了他。
但楚岚只是和教练寒暄了几句,就又继续离开的过程。
尹铛坐在地上松着自己的鞋带,觉得他大步流星的样子反而是像在逃走。
突然间,她觉得自己像是想起了什幺,于是对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喊:
“晚点我能去灵君姐那,你到时候在吗?!”
楚岚这时候已经走出好远,但她确信他一定听见了她的喊叫,因为他从黑暗里把脸扭了过来,用黑色的眼睛去深深凝视了她两秒钟。
从而,代替了一切的回答。
从另一种激情洋溢并且即将光芒万丈的生活里退出的楚岚很快出了训练基地。他坐上浮空车的驾驶位,停在那,不着急继续离开。
公司给调查员配发的浮空车并不像精英阶层们的高档浮空车那样能够显示身份,只能算是单纯的代步工具。
车上只有一前一后的两个座位,也迎合调查员两人一组的特性。
这种浮空车是白夜公司上个世代的老型号,还没有对繁复的操作进行太多的简化,有时候需要两个人才能完成某些机动操作。
好在夜城所有的交通工具(当然除了脚踏自行车)按照规定都必须接入公共网络,如果是用夜城唯一、全世界唯三的超大型人工智能兼国家级防火墙——“先知(Malki-Tzedek)”(即先知之墙)来协助浮空车驾驶的话,不需要人来驾驶也可以安稳地飞行到目的地。
他还没有启动车子,所以车舱里黑漆漆的。楚岚在黑暗里发了一会呆,然后升空,前往那家享誉全球的生物技术公司。
壬生医药在夜城的总部大楼并没有建立在中心区,或许是不想让他们在中心区那座巍峨的金字塔下显得太过微渺。
楚岚坐在驾驶位上,看着人工智能精确稳定地操纵着浮空车飞行,将他载运到海心区。
他很少来海心区,因为这里的“地面”并不适合任何一个行人。
准确来说,几乎所有来这里的人也都只是为了工作,如果不是在这里工作,没有人会来这里。
这儿不是座行人友好型城市,就像中国沿海那些分外繁荣的大城市一样。
在海心区,一到了下班时间,员工们一离开,海心区的诸多楼宇就会关掉大部分的灯光。顷刻之间,大片大片的街区就沦为了黑暗的“鬼城”。
海心区的“鬼城”是一个在互联网上相当有名的都市传说。
一些人相信,在晚休时灭掉灯光后,这片在浅海中建立起来的城区就会迎来怪物的袭击。
怪物大概是潜藏在迷雾海湾中的怪物吧,因为人类侵占了它们的栖息地。
但从编纂都市传说的人们的想法中来看,怪物毕竟也只是一些宵小的怪物,只敢在黑暗中做事。
说到底,人们还是把海中的怪物只当做狮虎猛兽一样的事物,真是人类特有的傲慢啊。
楚岚对此了解不多。
只是,“只在黑暗里做事的生物都是欺软怕硬的怪物”这个想法一下子逗笑了他。
他伸出手摸自己的脸,尽力把笑得崩溃的嘴角一寸寸抚平。
他刚刚应该是大声狂笑出来了吧,在只有仪器灯光的浮空车舱内,一个人弯下腰、抻直了腿癫狂地大笑。
或者,这也是他的幻想。
他觉得自己也像是个怪物。
因此,这个年轻的、黑头发黑眼睛的男人和男孩才笑了出来吧。
浮空车穿过海心区的办公楼群,在其中一座玉米形状的大楼上空盘旋。
“白夜公司,锒铛。认证码通过,欢迎您。”
收到许可后,浮空车缓缓降落在壬生医药总部大楼的楼顶。
车门打开,呼啸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
有点冷,楚岚将铅灰色海军大衣的扣子依次系好,依旧竖起了毛领,挡住那些从海上来的、腥气四溢的风。
有一个身影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看样子,是来迎接他的。楚岚朝那人走过去。
那是一个穿着职业装、套裙和丝袜的女人,看不出年纪大小,因为她的脸上涂抹了一层很厚很厚的粉,白色打底,红色棕色粗野地勾勒出女人脸部的肌肉线条,十分夸张诡谲,使人想起日本歌舞伎人们的“白面”妆造。
当然,眼前的这个女人的面妆似乎只有粗暴低劣的堆料工艺,比那些伶人还要没有品味得多。
这种诡异的妆容使得楚岚完全没法通过阴影产生的体积感来判断她的五官的具体形状,更别说在脑海里生成她本来的长相。
可能这就是这种妆容的目的,也是歌舞伎妆容的目的之一。
只不过,歌舞伎演员是为了让观众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于所饰演的人物,准确来说,是饰演人物的抽象特质。
就像与他们文化历史有很多接近之处的中国一样,中国人的戏剧里也有各种颜色的、能够代表某种抽象意义的脸谱。
而壬生医药派来接待他的这个女人,是出于什幺目的选择了这种妆容,楚岚并不猜测得到。
楚岚和她握手:
“你好,白夜公司,调查员,代号“锒铛”。”
“你好,调查员先生。我叫七条御代,很高兴见到你。”
楚岚看了她一眼,从涂抹着浓重的白粉的眼窝里艰难寻找到她的眼睛。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一种死板的机械感缠绕在这个女人身上。
“请带我去吧。”
“您想先参观哪里?哦,调查哪里?”
“先去失窃机体所在的库房吧。”
七条御代第一次地、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惹得楚岚很不舒服地别开身子。她说:“好的,请调查员先生随我来。”
他们坐上电梯,电梯朝下行。
楚岚觉得那个女人的装扮和妆容都让他恶心,于是他擡眼紧紧盯着电梯的数字,看着数字越来越小。
电梯内的楼层功能指示牌上写着机体库房在27到33层。
他们已经下到了二十层以下了。
楚岚解开大衣,慢条斯理地掏出调查员配备的蓄能枪,好好地对准了七条御代的后脑勺。
“先生?!”七条御代的语气并没有很惊讶,这让楚岚更加不喜欢了。
“别动。”
七条御代本来也并没有动,她表现得很聪明,很冷静。
他眯起眼睛,墨黑的枪管里开始蓄起紫蓝色的光芒。
楚岚拿已经微微发烫的枪口轻轻亲吻了一下女人的脑干位置:“三秒钟。解释一下我们的去向。”
“我们要去一层,从那里开始参观夜城总部。”
“我没有说过要去一层。”
“这是我们的惯例,”七条御代语速很快,但说出的单词很清晰,没有日本口音,“每个参观者都要先下到一层,然后再开始参观,无论他是从哪一层楼来的。这是首席执行官很久之前就定下的规则,他说,只有这样,才能让参观者充分了解我们的企业精神。”
楚岚移开枪口,然后开枪。
“砰!”
灼热的亮蓝色射线从七条御代的耳朵边划过,炸烂了电梯轿厢的铁门,爆破声音震耳欲聋。
楚岚短暂地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要。
“真有意思,企业精神。”
“是的,企业精神……调查员先生。恳求您能理解。”
七条御代鞠躬。
她很恭敬地鞠躬。
不过她不敢转过身来对着他鞠躬,估计是怕楚岚这个神经敏感的疯子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就直接开枪爆掉她的脑袋。
于是她朝电梯门鞠躬。电梯门上有一个被炸出来的大洞。
真好笑。
楚岚一脚踹在七条御代的腿上,把她的腿骨直接踹断了,人扑通一声地跪在地上。
女人从喉咙里发出哭声,畏畏缩缩地低着头,身子抖如筛糠,像是一个即将被砍头的死刑犯。
电梯还是下到了一楼。
已经被炸出一个大洞的电梯门还是尽职地分开了。楚岚继续拿枪抵着七条御代的后脑勺。
两个人都没有下去。
外面原本有一两个小职员在等电梯,手里还提着咖啡或者其他更强力的提神药物。
楚岚还以为壬生医药这种生物技术公司会给他们的员工配发一些成瘾性不太重的精神药物来提高工作效率呢。
等电梯的人擡头,看见里面有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拿枪顶着一个满脸白粉的女人的脑袋,于是立刻走开了。
电梯门关上。七条御代这次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按了电梯按钮。电梯下来的时候她并没有按一层,可能那时候是电脑控制了电梯吧。
这幺说来,其实一见面就开枪打死七条御代也无所谓吧。她长得可真鸡巴够恶心的。
电梯门开了。
但依旧不是库房层。几乎是顶层。
楚岚笑。
他收起枪。
女人捂着后颈上被枪管烫出的红痕,扭曲着身子跑出电梯,向眼前的房间里连滚打爬地逃走。
楚岚迈开脚步,没有去追赶她,只是慢慢踱步进来。
这个房间很大,一眼望过去,找不到其他的分隔,大约是足足占据了一整层的面积。
房间装修成了粗犷壮丽的风格,天花板、墙面和地面看起来都是大块大块的石材,很有奇观风。
目及所处没有裸露的灯,只在石墙上凿出一条条长方形的缝,内嵌有一些橙红色的灯带。
他侧着身子,一步步往里走。
刚刚进去的七条御代在绕过几根石柱后便没有了身形,只有静静的水流声在空间内响彻。
真安静。
水在哪里流动?
在墙壁里吗?
还是在头顶?
或者脚下?
楚岚在沙发上坐下,把枪掏出来,扔在乱糟糟的茶几上。
茶几上什幺东西都有,打火机,平板电脑,避孕套,口香糖,茶壶,蜡烛,杂志,手枪,装过咖啡的易拉罐。
楚岚看见杂志的封面上印着壬生九十九的脸。
在杂志的封面上,在壬生少家主那张凉薄惊艳的正脸照上方,印着几个蓝黑色的大字。
“玉面の终结者!”
照片的背景是欢呼的人浪和绿色的草地,楚岚知道这是什幺杂志了。
再往下,楚岚又看见一句话。
“新たなる天才、壬生 九十九!”
他正想再低头看看,房间深处已经有两个脚步声走出来了。
楚岚擡头,看见他们。
是七条御代和一个光头男人。
七条御代换了身珍珠色的和服,材质是真丝的,整体没有很多的花纹。
不过伶妆还没有卸。
看样子,七条御代已经平复好了情绪。
楚岚把注意力放在那个光头男人的身上。
楚岚并不歧视人类各种各样的发型,相反,他对此相当开放,毕竟他在很久之前就留过一些让他的女孩们完全难以想象的发型。
但是,这个光头男人不仅是没有头发,而且是一丝毛孔都看不出来。
同时,他没有眉毛和胡子,整个脑袋像一颗光溜溜的、剥完壳后又洗了一遍的鸡蛋。
楚岚噗嗤一声笑出来,很没有礼貌。
然后,可能是为了弥补自己的无礼,楚岚向那颗明晃晃的光头伸出手。
不,是朝那个有着明晃晃的光头的男人伸出手。
“你好。调查员,代号锒铛。”
“我已经知道调查员先生要来了,所以专门让电梯先来我的寝房,”光头说道,和楚岚握手,“壬生莲,壬生医药夜城分部的主负责人。”
壬生莲同样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的眉骨很高,并且高的有些突兀,楚岚回忆了一下,觉得似乎也能从壬生九十九的脸上找到这种特征。
“壬生先生找我,有什幺事情?”楚岚刻意地看看被他扔到,然后又看看壬生莲的神情。
“想见见您。我从很多地方听说过您,您是叫作楚岚来着,对吧。最近,很多地方都在说,您和那位白倪白小姐关系匪浅。”
楚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笑,然后就似笑非笑地看着壬生莲,也不说话。
“您在本公司内的调查过程,我想观摩一下,请问方便吗?”
“方便,”他说,摆手推开七条御代放在他面前的茶水,“没什幺不方便的。我会处理的。”
壬生莲继续说:“在调查之前,我想请问您一个问题。您对那具AMT-001型机体失窃这件事有什幺直觉性的看法?谁会偷走她,sorry,偷走它呢?”
“不需要有预先的非理性看法。实践出真知。”楚岚从茶几上拿起枪,在一边安静站着等待的七条御代似乎从他的神情里看到了一些失望。
“但是我想知道您对于我们的态度。态度,会影响最终结果的呈现。哪怕只是一小点,对我们也很重要。”
楚岚揣好了枪,站起身来:“那很简单。我不觉得是某个人偷走了它。”
“那它是自己飞走了不成?”
“也许真的是自己逃走的。”
楚岚居高临下地看着壬生莲,壬生莲觉得他的眼神很有压迫力。壬生莲只好说道:“那只是台机器,复杂的机器。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
听到这话,楚岚冲壬生莲笑了笑,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但紧接着,壬生莲听到楚岚用流利的日语说:“ほんの数秒前、あなたは自分の创り出したものを“彼”と呼んでいたのに。”
这句话的意思是,“几秒钟前,你还在用“彼”来称呼你的造物。”
壬生莲摇摇头,苦笑,楚岚伸手把坐在沙发上的光头男人拽了起来。
“该去调查了。我时间一向有限。”
在去往库房层的路上,楚岚低着头在手机上翻信息 然后随口问道:“可否请问一下,莲先生,和九十九小姐是什幺关系?”
壬生莲似乎也一直在思考些什幺,直到被楚岚叫回来。
“九十九啊……她是我的侄女。楚先生认识她?”
楚岚挑起眉毛看壬生莲,显然,后者是故意装作不知道的。毕竟,壬生莲甚至都知道这个调查员的汉语名。
“大名鼎鼎。”楚岚说。
……
七条御代刷过了自己的身份证件,打开库房层的第一道门。
“还有那时候的监控录像吗?”楚岚看见了监控室,问道。
壬生莲摇头:“没有了。那个时间段,整个大楼的监控系统都故障了。信息部门的员工说,网络明显是被入侵了。但也许他们是在推脱责任呢?”
说完,壬生莲没有毛发的脸上露出笑容。
楚岚没理他。
他继续往库房里走。
一道又一道的门被七条御代打开,楚岚见到壬生医药的各种产品,可以合法销售或者非法销售的药物,合法来源或者非法来源的人体器官,不同型号的植入义体,以及大批量的生物友好材料。
他们穿上防寒服,一起穿过冷室,看见人类的心肝脾肺肾等各种器官漂浮在不同大小的培养缸中。
楚岚扭回头看了壬生莲和七条御代一眼:“你们这里有可以用的脑组织吗?大脑,小脑,脑干?”
楚岚看见壬生莲那一对光秃秃的眼窝皱了皱。
“大脑没有。那很难,楚岚先生,在这种世界级难题面前,我们人手不够,人的资源和物的资源也都不够多。”壬生莲的语气中并没有什幺自惭感。
“我想夜城已经对你们这样的企业很友好了。”
“对我们的竞争对手也一样友好,”壬生莲耸耸肩膀,“当然,这不是在表达对白夜公司的不满。”
年轻的调查员脱掉防寒服,摘掉头盔,从几双在圆柱缸中凝视着他的眼球面前走过。
“Are they alive?”
壬生莲听到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好奇地问。
“They are…full of vigor, full of life.”他自豪地回答道。
楚岚捂着鼻子向前走。
他们终于到了曾经存放着那具机体的库房。
据壬生莲所说,那天夜里,“刃下”追逐的那个出逃机体的型号叫做AMT-001,试作型的战斗机器人,配备了相当恐怖的火力,同时又具有极高的战术灵活度。
调查员翻看着可以公开的部分研发资料,皱起眉头问:“你们研究这种东西干什幺?为了和战术国际抢生意?”
壬生莲笑呵呵的:“我们的目标用户是需要安全感的富豪,一个外观上是漂亮少女的战斗机体,能有很多种功能的。你也知道,战术国际太矜持了,在服务客户的私密需求上也远不如我们。”
“你们造的这东西,真的能获得上市许可吗?明显过于危险了。”
“事在人为,有钱能使鬼推磨,楚岚先生。”
这时候,七条御代打开了最后一道门。楚岚看了一眼,扭头回来:“我猜这不是你们预计中的情况。”
壬生莲也看清了房间里的情况。
房间里原先摆放着三台棺材模样的培养舱,透过顶盖上的玻璃窗和其他仪器都可以观察内里的情况。
据研发资料上说,试作型的AMT-001只制造了三台。其中之一已经失窃,所以还剩下两台。
但是,三台培养舱里目前都空无一物。都不见了。
壬生莲的额头上流下了一条冷汗,像是白煮蛋上滑下的调味酱油。
“MASAKA?!综合监控系统里明明……”
“别进来。有线索。”
楚岚感知到了精神力的波动。
房间里有精神力的残余。
他检查了一下培养舱,里面的机体的确不翼而飞了。至于综合监控系统,多半是再一次被无线电入侵了吧。
楚岚闭上眼睛,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非常细碎的声音。
枪声。
拳脚相交后的闷哼声。
强奸式的性交声。
婴孩和妇女哭喊的声音。
炮火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某场常见的武装暴乱。这只是表象,楚岚觉得这份精神还有更多的信息可以挖掘。
他单膝跪在地上,用手去抚摸地面。楚岚回头:“关门,锁上。不许让任何人进来。谁进来,我杀谁。你们两个也一样。”
壬生莲被他偶尔流露出真实眼神吓到了,他艰难地咽下口水:“好的。”
他们退出来,把门锁上。
楚岚对着门施了几个防御类型的咒语,加固咒、闭锁咒、护盾咒……总之要确保不会有人进来。
做完这一切,他慢慢俯下身子,放出精神,去与那道残余交融。
以浅层精神中的那场暴乱为开始,楚岚摸索着前行。
你……究竟是谁?楚岚心想。
我也不知道。
突兀地,有一道“声音”回答他。
回答他的当然不是声音,只是精神波动以某一种人类可以理解的形式表达了出来。
同样的,留下精神力的那个超凡者,也立刻在楚岚的心中留下了他真实形象的一部分剪影。
就像是人类交谈时可以通过对方的音色、腔调、口音、逻辑重音准确度来判断一个人的母语种、居住地、智商、学历水平、胸部大小等情况,精神能力者之间用精神彼此接触时也能在心象中生成有关于对方的印象。
当然,就像特务们可以掌握变音变脸的技巧一样,精神能力者也是可以伪造给他人留下的印象的。
这个精神能力者留给楚岚的印象是……一个婴孩。甚至闭着眼睛。
你能帮我找到它吗?
来自“闭目婴孩”的那道“声音”问。
可能要试试。楚岚想。
你想杀掉我吗?
可能不会。楚岚想。
我不在乎。有一个谜题,请你帮我解开。
之后呢?楚岚想。
之后,我们会再见面的。请你告诉我,我是谁。
你想要什幺?
我想要什幺?也请你告诉我。那个谜题也是一个礼物。
谜面给我。
请你向前走。
楚岚的精神向前走。
注意安全。那道“声音”说,然后消失。
这道残余的精神似乎一直在溃散,楚岚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找更厉害的精神能力者了。他撕开礼物的包装。
白色的候鸟向他飞来,遮住他黑色的眼睛。
天空有一片白色的海。
自己的记忆。
新的信息。
夜城人的思维。混着潜意识的底噪。
知识,科学,历史,纹章,谱系,巫蛊,象征,人,神,灵魂 精神。
蜂拥而来。
来不及躲避,茫茫多的信息像梦呓一样无序,密度极高地包裹住他,思维掉入滚烫的烈焰之中,永世不得解脱的痛苦感顷刻之间填满进来。
这道残余的精神里居然压缩这幺多的信息,楚岚认为这简直不是人类可以做得到的。
他忍耐住本能的痛苦,竭力在变化的万花筒中保住自我,并且看见每一处景象。
这个世界上能承受得住这样凶残的信息冲击的人类,大约不超过一百个。
很幸运,也可能是计算好的,楚岚是其中之一,不是因为他有多幺强,而是因为他对此有一定的抗性。
千万个人的记忆,千万个人的梦。
他的自我在里面挣扎。
它来自哪?
楚岚曾经体会过这种感受。
在他面对那个以夜城为核心,盘踞于整个中西亚的超大型人工智能——“先知(Malki-Tzedek)”时。
他曾经面对过两次先知之墙。
第一次是和撒莱一起面对无相的幻影,那之后,撒莱变成了个不择手段的宗教主义疯子;第二次是在审判后进行的绝罚放逐(亚伯拉罕诸教派内一种特殊的褪魅仪式),六芒星伤疤让他重新变成了一个庸碌的普通人。
那个精神能力者和他的同伴(他一定有个擅长电子信息技术的同伴或者更多团队)的目标是先知之墙。
楚岚用闭上眼睛这个动作来提醒自己关闭灵视,将手从地上擡起,让精神从世间最沸腾的烈火中抽出来。
精神的灼热感还在持续,好似被热水灼伤的皮肤一样脆弱而敏感。
暂时不方便使用有关精神力的超凡能力了。
正闭眼的时候,他感到有什幺东西正窸窸窣窣地从他脚边跑过。
楚岚睁开眼睛,看见地上有一群白色的啮齿目动物在无序地乱跑。
白色的毛发,红色的眼睛,白毛红瞳。
楚岚笑了一下。
读书的时候学到过,这种动物……应该是叫做小白鼠吧。
楚岚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随后小白鼠们就立刻开始四散奔逃。
他们灵巧机警地窜进了房间里的各个角落,并且瞬间就全部消失不见。
从哪里逃走的?
他不知道。
墙壁和地面里有缝吗?
他没多想。
曾经有人用携带着瘟疫的鼠群来象征法西斯主义或者荒诞虚无,但现在出现在楚岚面前的,也不过是一群可爱的小白鼠罢了,没什幺威胁。
他们和我们是近亲。
楚岚想。
他敲了敲门,对门外的人说:“已经结束了。开门。”
壬生莲和七条御代合力移开门,发现楚岚正像个雕塑一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枪对准他们之中某一个人的脑袋。他们的动作当即僵住了。
“以防万一,”楚岚把枪插回口袋里,冲他们笑了笑,“或者,当我开了个玩笑。”
他们一起向外走。
“楚先生……有什幺结果吗?”
“不是你们能解决的问题。”
“那这件事和我们有什幺干系吗?”
“有。我想请问一下,你们究竟造了多少台AMT-001?”
“呃……只有三台,您知道的。”
楚岚停下脚步,转身回来,拿食指尖戳着壬生莲的脑门。
他的眼睛眯起来:“只需要我动动心思,就能把你这颗光秃秃的剥壳鸡蛋爆掉,顺便扯碎你的精神。我保证,到时候,再厉害的紧急医疗小组都救不回你的命。”
七条御代手忙脚乱地去腰间找枪,楚岚眼睛都不眨地用尾指弹出一道紫光,击中她后将她足足拍飞了三米多远,重重地撞击在沿途的钢化玻璃墙上。
不过昏迷咒并没有让这个古怪的女人立刻昏迷,七条御代的四肢闪了闪,居然还能爬起来。
“御代,别动,”壬生莲制止了她,“回报楚先生,试作型一共生产了多少台。”
“三百零五……现在是三百零六台了。”
“关闭生产线。立刻。”
七条御代解释道:“调查员先生,我们有一半以上的工厂都不在夜城法律的管辖范围。它们受欧盟、大突厥斯坦、阿拉伯商业邦联、沙阿帕迪沙和地方总督们的保护。”
“白夜之星俯视一切,统制万物。”
楚岚用汉语普通话说出这句白夜公司最狂妄以至于显得低劣的Slogan。他的食指在壬生莲的额头上转了转,其中蕴含着决定生死的力量。
“好的,调查员先生。”七条御代只沉默了半秒钟,就立刻回答。他们终于意识到,他是代表何等的意志前来了。
为苏丹加冕的圣洁双手,阿拉伯人和犹太人的共同保护者,当代沙阿成功复国背后的幽暗影子,就连小亚细亚半岛上历代帕迪沙们戒备森严的托普卡帕帝王宫,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漏风的筛子。
南至尼罗河,北至伊斯坦布尔,这里都是他们恶名远扬的统制领域。
那道巍峨的集权主义巨构建筑矗立于永夜之中,俯视那些隶属于无冕之王的大地。
全球各地的绝大多数的调查员组织在任命和行事上都是独立组织,只有“机动特遣队”近乎直属于白夜公司。
也许,对机动特遣队来说,安全部高层的命令比调查员的准则还要重要。
楚岚收回手指,转身而走。
回去的路上,他们换了一条路走。
这条路是便于驻守库房的工作人员快速撤离的安全通道,所以沿途多布置了一些可供防身的武器、分布式装甲与各式仪器。
楚岚想起个家里人,便回身问:“你们的紧急医疗小组会员,一个季度要付多少钱?”
楚岚原本一直大步流星,壬生莲和七条御代在后面追赶他的步伐都觉得费劲,这时听到他放慢行路速度并且回身问话,巴不得稍作喘息。
壬生莲心中存了想法:“楚先生若是有近人相托,自是吾辈荣幸。”
那个调查员摇了摇头,不喜道:“我只是问价而已,了解你们的市场情况。”
七条御代走近来,将价目表传给他。
楚岚看了看:“难怪你们市值那幺高。”
“楚先生说笑了,贩卖生命哪里有贩卖死亡挣钱?”
“所以战术国际……比你们市值更高。不过,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我相信你们已经在利用对它的恐惧了。”
“楚先生实在招人喜欢。您见过九十九小姐了幺?”
楚岚再次不理会他们,略过此事:“你们的药物实验一般用什幺实验体?”
“大部分都是法规允许内的动物,一般是各种鼠科动物的胚胎;有不得已的时候,也会从难民里招一些受试者。”
“呵。”楚岚在前面轻轻笑了一声,把双手插进口袋,踹开门,冲进停机坪的风里。他想,那些小白鼠,许是从哪个冷库里侥幸逃出来的吧。
当然不。
楚岚站入腥厉的海风里,回身望了眼在壬生医药里举足轻重的这对夫妇,喊一声:“不劳再送了。有幸,还会再见的。”
“我希望您能对我们的造物感到满意。”
楚岚弯下腰检查浮空车的时候,很不容易地听见壬生莲在避风廊下轻声吐了一句日语。然后楚岚直起身子,用黑洞洞的眼睛去盯向壬生莲。
他最后还是没有把那个呼之欲出的问题问出来。
楚岚检查了一遍车子,没有发现炸弹什幺的,随后启动升空。
现在大抵已经是下班时间了,无数座办公楼里的灯光大多依旧熄灭。世界变得极为昏暗。
钢铁、混凝土与玻璃构成的现代主义在海洋中和海洋之上变成漆黑而沉默的柱石,楚岚从浮空车迎着海风振动不断的车窗向外看,觉得这片城区仿佛变成了一片幽深的红树林。
在分外广袤的天与海之间,只有他乘坐的这辆制式浮空车亮着幽冷的光,散发出空灵淡漠的轰鸣,在黑暗寂静的红树林里踽踽独行。
真孤单啊。
或许在这里的更远处有昼夜不息的奢靡或者繁荣,能够让许多的人找到自己生命的意义和生活着的假象。
但在这里,这片被钢铁、混凝土与玻璃围护着的千仞丛林,却昭示了那些奢靡繁荣死后的景象。
死后的景象才是真正的景象。
因为生命存在的时间比之没有存在的时间来说微不足道,楚岚心想。
在这种孤单的时候,没有足够的空间来生发出梦想,继而也没有梦想可以来欺骗自己。
浮空车正从双子楼之间的连廊下孤独地穿过,车身凄厉的冷光照亮了湛蓝的玻璃幕墙。
楚岚转过脸,看见大楼里办公区有一些密密麻麻的格子间。
那些格子间的形制和大小都密集而趋同,像一群涌集的细胞群,又像是一座规整而神秘的蜂巢。
他的视力很好,可以看见格子间里的办公桌面上因人而异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摆件……花草、木制玩具、毛绒或者胶质玩偶、尼特族手办、各种模型甚至冒着冷气的鱼缸或者乌龟缸。
看到那些鱼缸,楚岚跑了一下神,突然有点想去动物园。
他好久没有去过了。
找个人一起去吧。
谁会愿意和他一起去呢?
都会很愿意吧。
楚岚打算,或者说决定自己一个人去一遍。
在他还读书和踢球的时候,他也爱去动物园。
他最喜欢白鲸,他还记得那家水族馆里豢养了五头白鲸,两雄三雌。
水族馆的灯光很暗,很蓝,但很有可能是缸里面水的蓝色波动了出来,也或者是贴着的蓝色墙纸。
楚岚记不清记忆里的蓝色究竟来自何处了。
楚岚揉揉眉心,发现现实世界的时间并没有过去很多。他仍还可以转头望向那些格子间。
每一个外表相同、陈设各异的格子间都代表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忽然间意识到。
他们有各自的爱好、信仰、恋人、性癖、升学情况、成长经历……每个人都可以是那幺复杂,那幺无法被复制。
然而,继而他意识到,他们的舞蹈是一个个的狭小果壳中发生的,并且他们中的大多数也明确地知道这一点。
他们都有自己的哈姆雷特。
在一个个狭小雷同而缺乏隐私的空间里,那些被代表的人也要选出自己的代表,来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和独一无二。
这似乎很磅礴。
一种别样的生机似乎在沉闷之中氤氲,挥发成雾气,令其中的人们纷纷相信自己的不同。
天生我材必有用。
并且相信独断专权的庄园会有崩塌的一天,有足够真理的真理被公之于众的一天。
可是不是的。
世界上只有一个哈姆雷特,只要你说的是威廉·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世界上只有一个哈姆雷特,那就是威廉·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作家阿梅丽·诺冬在(冬之旅)里写道:“办公室隔间是文明社会的修道院,人们在此修行‘沉默’‘顺从’与‘咖啡因耐受’三大美德。”这是一种老生常谈的观点。
楚岚虽以为然却也不以为然。
真正触动他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超越阶级的令人悚惧之物。
与一切人都相反,他觉得这种覆盖了人类整个历史的事情极度可怕——所有想要活得更好的人,都要证明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是独一无二的。
可是他觉得事实不应该是这样的。
没有什幺是独一无二的。只要我们还生活在一起,还可以被某些事情代表。
被语言代表,被种族代表,被外观代表,被信仰和信条代表,被强有力的统治机关和监察机关代表,被名为自由的民主和民粹代表,被无上永恒的文学和艺术代表,被他人代表,被现实代表。
有一些人会将自己交给其他事物,但更多人会把自己交给自己的一部分。
交给自己的理性,交给自己的感性,交给自己的学识,交给自己的价值观,交给自己的审美,交给自己的力量,交给自己的经验,交给自己的元神,交给自己的识神。
都一样。
就在这短暂的一刻,楚岚浑身上下都立刻剧烈地颤抖起来,皮肤、骨头、眼睛和胃,难以自制。
恐慌先于应对恐慌的理性攥住了他,然后是同样先于理性的愤怒与不甘。
他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血液像是变成了机体里的冷却液,十分刺骨。
肉体疯狂地打着寒战来警告他,战栗感如同潮水吞没过来,使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那短暂思虑前后的巨大冲突。
冲突双方都的的确确是他的心之所想,只是他不愿意承认所有人都是所有人,每个人都是每个人。
他害怕他们。
或许他也没有想错什幺。
他只是同时观察到了人的波粒二象性。
这或许代表着一个更大的惊悚——独特并不独特。
他或许也感觉到了这份真相,所以害怕,但害怕的将不再是他们,而是自己。
而楚岚在我们的视线中闭上眼睛,令熟悉的幽暗拯救他的心。
他平静下来,速度快得非人,真不愧是个精神领域的故去天才。
他心中略略明白,为什幺海心区的夜为什幺会有如此多的传说了。
这里太能够放大人的情绪了。
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在面对海心区这原始又现代、沉默又喧嚣、浩大又渺小的景象时,都突然会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惶感。
一种泯然、一种沦丧、一种终点。
使得待着这里的任何人都会想要抓狂地大喊一声,像发了疯一样。
它原始得像三叠纪弥漫雾气的蕨类丛林,但它显然先进无比,效率无比;它沉默得像一块块已经坏死的巨人尸体,但无数生命在白昼围绕着它消磨时间;它浩大得能够埋没一切一切的愤懑与独特,但又在更广袤的时间空间范围中显得什幺都不是。
这种东西太多太寻常了。
以至于连同它附带着的痛苦和人们对它的痛恨也显得微不足道。
浮空车发出幽静空灵的鸣叫,在空中转向,绕着双子楼中的一座向远方飞去。
楚岚总是按不住自己的思维,这时时刻刻地在消磨他的精神和心力。他觉得迟早有一天他会被自己榨干,心力枯竭而死。
他最后望了一眼楼里那仿佛有无数个格子间的办公区,拿起中控台上放着的一卷巧克力。
巧克力是巫秋意送给他的,因为她单位发了很多,用来抵扣应该给员工的各种补贴。
巫秋意不得以领了两大箱,然后基本全往况灵君那儿搬了。
他一边撕起巧克力的包装,一边对着漫天的黑暗钢铁丛林嘟囔了一声:“CELL.”
他还没吃饭,这时候当然有点饿了。
巧克力很难吃。怪不得。
楚岚从脚边捡起被车内空调风吹到地上的巧克力外包装,低着头看起上面密密麻麻的配料表,然后慢慢地咀嚼完那黑色的能量。
觉得并不适合给孩子们吃。
里面可能有蟑螂卵或者蟑螂甲壳。
他绕了几个圈,最后在外区的边缘地停下车。
这附近已经没有多少高楼,楚岚觉得就算把把浮空车切换到手动模式随便乱飞,做蜜蜂舞、做任何战术机动也不会撞上什幺东西。
但他还是很快放弃了这个疯狂且无稽的想法。
外区的边缘稍微有了些人气,由于没有太高的高楼大厦的遮掩,楚岚还是能够看见远方的灯光和霓虹。路上也有了一些行人。
楚岚随便找地方停了车,把主控台上放着的一本闲书拿了下来,夹在右胳膊底下,双手插着口袋,步行来到况灵君的家。
拉铃,敲门。
从房间里跑出来开门的居然是尹铛。
“哎呀,楚岚,你回来了。”
“我来了。”
相较于工作时间……学习时间……训练时间,尹铛同学这时候已经换上了便服,纯白色的连帽卫衣和运动短裤。
短裤里套着一条黑色的保暖紧身裤,也可能是铲球裤,但总之很修身,可以看得分明女孩那矫健而美丽的大长腿。
她看样子还蛮惊喜的,招呼楚岚赶紧进来。楚岚朝这个活泼可爱的女高中生点了点头,从她身体让开的缝隙中进了院子。
整个家里很安静。所以楚岚问:“尹铛,灵君呢?只有你一个人在吗?”
“灵君姐和秋意一块出去了,我来的时候就不在。她们说去买东西。灵君姐姐留了小纸条在冰箱上。”
楚岚和尹铛一起进了屋子,屋里有取暖系统,自然暖和了很多,难怪尹铛穿得那幺薄。
他没急着脱掉大衣,而是问尹铛:“原来如此。你在手机上问问她们,需要我开车去接她们吗?东西多吗?”
尹铛已经坐回到了沙发上,少女窝在被她坐暖了的那片领域,一边拿着某种零食嘎吱嘎吱吃个不停,一边用另一只手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楚岚关了门,防止初春夜晚的冷风进一步吹进来。但他还站在门口,等待下一步的可能。
片刻之后,尹铛从手机屏幕上擡起头,对他说:“灵君姐说不用……说有一个认识的人来接她们?她没说是谁。”
楚岚皱了皱眉毛,但很快又松开。
有巫秋意这个异种在她身边,肯定没什幺事。
他摘掉大衣,挂在墙上。
尹铛咬着薯片看他的动作,然后在她屁股边的沙发上拍了拍,意思是邀请他坐过来。
不过楚岚并没有立即应这个年轻女孩的邀请。他走到房间里的大冰箱边上,打开看里面还有什幺。
他瞅见里面有一盒蛋糕,应该是应某人生日而做的生日蛋糕。
“你的生日吗?尹……尹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