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The MASSES
墨黑色的下装裙用的是近似牛仔布的无褶面料,却又有一份优柔的垂感。
上身上,驳领长开襟毛呢衫的腕边串着几道交错的锁子样秘银链——虽然用了真正的超凡金属,但其实并没有特别的功用。
这只是白倪闲暇时的在艺术领域的个人创作,在神秘学上是个半成品,只有辅助性的观赏价值。
他的脖上被阿格妮丝戴上过一具标准的拉丁十字架,那倒是件真正的可以被称之为圣物的物品。
斯维塔兰娜没有告诉他们它的名字,他只知道它来自罗马尼亚。
那里是正教逆约派盛行的领地,为什幺会有这件明显来自罗马教廷的圣物,想必还有一番故事。
但总之,楚岚依旧被白倪打扮得很能拿得出手。而这种颇具个性的外在使他一如既往的沉默慢慢地变成他人想象中的忧郁。
他本来只想随便穿件西服来的,连正经礼服也觉得没必要。
但白倪执意要让他稍微穿得不寻常些,她说:“我可不想你在我身边像个三流角色——如果大家发现白倪原来只是找了个保镖当未婚夫,那幺所有人都不会当真的。”
“你需要他们当真吗?”
“当然需要。也需要你当真,亲爱的。”
那时候,白倪朝他轻轻地挤眼睛,充满幻想地笑。很漂亮,但她什幺样子都很漂亮。
楚岚忘记自己当时是怎幺回应她了。
中心市场的更高层是众多的销售工坊,它们的主要经营项目是各种超凡物品的现货和未来的定制服务。
到这里,中心市场才更近似“市场”这种概念。
市场里的商家很多,主营领域不尽相同,来历更是五花八门。
有直属于“战术国际”的研究室,也有来自全球各地的超级厂家和古老工坊。
来自东方故宫廷和明珠塔的外销型号法器质量永远可靠,价格也总是那幺亲民。
时钟塔制造的魔具中烙印着他们的专利魔术阵,登峰造极的工艺与神秘可以扭转一个局部战场的局势。
卡萨布兰卡和巴黎有全世界最奢靡神秘的工坊,它们的软科技和单品利润率冠绝全球。
日耳曼人不多外泄的法器虽然总有缺陷和代价,但它们充满暴戾的强大依然使得它们价值连城。
从普通超凡者也能负担得起的低端产品,再到只有资本家和红利贵族的子弟们才敢看上一眼的高端服务,这里应有尽有。
既然是销售场所,沿途的娱乐场所当然不见少。
楚岚偶尔看见一些气质冷峻的独行雇佣兵在临近窗边的冷清吧台坐下来,看着夜城的景色慢慢地品味孤独。
当然,更多的是喝得醉醺醺的小团体,勾肩搭背地去寻欢作乐。
这在夜城和旧港区都并不少见。
只是,真是奇妙。
就在同一栋建筑中,有精密的证券交易所,还有全球各地的超凡物品店铺,甚至还有花天酒地的销金窟和名利场。
错乱的世界在这里交融在一起,服务对象们似乎来自不同阶层,却都追逐着同一种事物。
白倪和楚岚顺着事先铺好的红毯往拍卖会场走,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是的,当然有很多人认识她。于是,也会有很多人将要认识他。
白倪虽然一直挽着楚岚的胳膊,但两人的身体距离依然控制得很得体。
她离他不近不远,既不显出一种普通的、失去自我的依附感,又大大方方地向观者透露出无可指摘的亲密。
黑裙下的绝世佳人,好似一只不甚恋人的神秘渡鸦。羽翼丰满,优雅而高贵。
“听说今晚竞技场还有一场排位赛?你想去看看幺。”
白倪想起了什幺,问楚岚。
楚岚道:“你安排就好。”
“那边还有位置幺?”白倪问起一直接引他们的侍者。
“会有的,”已经立在会场门边上的女侍者充满服务气质地微笑,“等拍卖会结束,还是我继续带您过去。或者,请白女士留一个联系方式,到时候会把包厢信息通告给您。”
“辛苦你了。”白倪朝她微微颔首,和楚岚一起进了拍卖会场。
这时候的会场里已经有了很多人,他们走进时,整个剧院似的拍卖场已经快要坐满了。
战术国际所组织的拍卖会从来不开线上分会场,因此是真正的一票难求。
想要获得入场资格和竞拍资格,不仅要经过严正的经济资格审查,还要在拍卖会前三个月内做过背调和第三方保证。
作为全球魔术秩序的白手套,战术国际当然不会把神秘侧宝物卖给一些明显动机不纯的危险分子。
因为里世界某些众所周知的缘故,战术国际作为拍卖方一般会为每个竞拍者都提供面具。
但在中心市场顶层举办的最高等级拍卖会上,基本没有人会去戴面具。
白倪当然也没有选择戴,他们两个迎着不约而同聚拢过来的视线走进来,在预留出的红丝绒背座位上坐下。
楚岚座位的另一边是一条过道,过道对面则是一个男人的座位。
竞拍者坐席上方的灯光颇暗,楚岚勉强能看出那人似乎是一个穿着简易工装的亚裔男性。
那个男人注意到了楚岚的目光,尽管楚岚并没有多幺不礼貌地多停留。男人似乎很热情,隔着过道也立即向楚岚伸出手。
“你好,何一别。”
楚岚看了一眼白倪,见她并没有什幺反应后,才迟疑地伸出手和自称“何一别”男子握了握。
楚岚回答:“你好。”
并没有报上自己的姓名。
何一别在粗黑色工装胸前的方口袋里翻了一下,朝楚岚探出半个身子,又递过来一张他的名片。
“我是中核重工的工程师,最近单位有宣传推广任务,麻烦您一下。通词我背不大住,总之,今后有战争雇佣和火力增援型的委托,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您线上下单时也可以在订单界面里的介绍人栏目里填上‘幽灵’,将会领取到5%的高额补贴折扣。中核重工将竭力让每一位客户满意。嗯,就这样,谢谢。”
何一别像个连珠炮一样地说完了不大官方的广告词,随后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探出的身子也重新好好坐回到位子上。
怎幺会有人在这种地方打广告啊……
看身边的其他竞拍者都并不怎幺见怪的样子,想必在他之前,已经有很多人被他以同样的程序推销过一次了。
楚岚默默接过名片,没再说话。
他把名片递给白倪看,白倪摆手,笑:“你自己拿着吧,说不定真能用上呢。不过,还是希望你用不上中核重工的大家伙们。”
插曲很快过去,拍卖会在安静中开始了。
战术国际在夜城组织的拍卖会一贯外包给了佳士得的人,据说二者存在一定的从属关系。
台上的拍卖师是个阿拉伯裔女人,整洁干练,大概来自西奈半岛的对面。
楚岚的大脑自动忽略了开场致辞,等到他回过神来时,拍卖师已经掀开大幕。
第一件拍品是一颗白色的卵,或者说是蛋。
那颗蛋尺寸很大,直径大约比一个篮球大上几厘米。
这已经比自然界动物诞下的最大的蛋还要大了,因此,可以断定这是一颗神秘生物的卵。
会场的大屏和竞拍者座位上的屏幕都显示出了这颗蛋的图像。
它的外壳粗略看上去是米白色的,如果放大图像,则能够看到白色蛋壳上的丝丝灰纹。
它装在一个精致的巢里,底下铺着的不是石头或者泥土,而是蕴含着阴郁能量的中美洲血水晶。
血水晶正源源不断地朝那颗蛋里输送着能量,供养着那个神秘生物的成长。
“各位尊敬的买家好,如大家所见,本次拍卖的1号拍品是一颗超级大的蛋,”台下响起一点礼貌的笑声,于是拍卖师也在笑,“想必在场已经有见多识广的买家认出这是哪种神秘生物的卵了,我也就不多卖关子了。”
但她还是顿了顿才说:“这颗正在孵化的蛋里是一只高贵的羽蛇。根据《绚烂的朋友——神秘生物们》图鉴书与多项权威论文中的描述,一只成年的羽蛇便是一位当之无愧的“精英”级别的战力,如果舍得投入更多资源,更是能与“英雄”级超凡者对抗。并且,一只羽蛇在彻底成年之后,仍还有一百五十年以上的寿命。”
会场里有一些浅浅的惊声。拍卖师很满意,作为热场的首拍来说,抛出这样的高级货,就是要这样的效果。
“我也不明白我们亲爱的委托方到底是遇到了什幺样的困难,才会让他忍痛放弃这唾手可得的长期助力……总之,让我们感谢他吧。”
“1号拍品,已孵化十个月的羽蛇卵。起拍价两千万欧元,单次加价幅度最少为一百万欧元,未设置保留价。”
(注1:“战术国际”武力租赁公司的前身虽然建立于不列颠群岛,但其在全球范围内的服务一律采用欧元进行结算。与之类似的,时钟塔的下属产业之一的流时酒店〔Timeflow〕也是如此。)
(注2:夜城自治政府规定的通用流通货币有三种:欧元、阿拉伯邦联通用磅、人民币。)
拍卖师宣布完了增价拍卖的详情,便立刻迎来了密集的报价声。这件拍品本身是拍卖行事先炒作的大噱头之一,所以报价都很干脆利落。
在一连串的报价声中,报价很快攀升到了五千万欧的高度。
白倪还没有叫过价,毕竟她本身也并不是为它而来的。
不过,既然来了,还是捧个场好些。
“七千万。”
白倪在座边的屏幕上按下了报价按钮,会场的大屏上当即浮现了一个猩红的数字,42。楚岚和白倪的序号分别是四十二和四十三号。
随后全场不约而同地寂静。
拍卖者们已经在五分钟前紧急得知了那个数字代表的是谁。
或者说,他们紧急询问过了白倪的序号。
及腰的耀金色长发,充满压迫感的红黑眸子,但凡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她是谁。
白倪那淡漠的声音落下后,拍卖师马上兴奋地大叫起来:“四十二号买家报价七千万欧元!七千万一次,42号!”
这位第一次出声的42号买家却直接豪气地加价了两千万欧元,但任何人都不对此加以怀疑。
白倪的职务虽然只是白夜公司安全部的部长,尽管薪酬当然是全球顶级的高管水平,但私人财产也不会夸张到哪去,但她姓白。
上一个世代的白家人已经将要老去了,即便仍旧不想退位,也不得不面对后辈的锋芒。
白倪的年龄在同一辈中只排第七,但资历和家主继承顺位都高居第二位。
即便将来白倪没有以第一顺位接任白家家主,但现在划归给她的分红、资源倾斜和固定资产都已经到了天文数字。
时钟塔的学子们不少都来自家境优渥的魔术贵族,家族中不乏各个国家的封疆大吏,但白倪同学的个人财力在其中仍然算得上佼佼者。
当然,那时候的白倪也还远远比不上现在的她。
“七千万两次,42号!”
“七千五百万。”
离白倪和楚岚大约三四排外的座位上,又有人加价了。
楚岚朝那边看过去,发现那是一位穿着红色西装的白发男人,他旁边还坐着一位花枝招展的中年贵妇。
仿佛也只是随手叫价,白发男人加过五百万之后,继续偏头去和那位贵妇说说笑笑。
“七千五百万一次,71号!”
“八千万。”白倪继续轻声抛出更高的价格。
“八千万一次,42号!”
白倪留意到楚岚刚刚转头去看了那个71号买家,对楚岚这样冷漠的人来说,这算得上罕见。
于是她问楚岚:“你认得那两位幺?”
楚岚当然不认得,他摇头:“巫术提升了我的灵觉,我感觉到了一些东西,那个白发男人……似乎很厉害。”
“当然,”白倪轻笑,“他是“第七要素”的领袖,罗伊·斯卡德(Roy Skade),一位“英雄”。”
“我记得“第七要素”是个非法的隐秘进化者组织……他们的首领还能够这样大摇大摆地出入公共场合吗?”楚岚先想后问。
“ “第七要素”还是有一些让人不太好对它下手的背景的,”白倪被黑丝手袜包裹着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座位的扶手,高傲的目光睨过那边的斯卡德,“而且它的成员实力也都不差。真要是能够处理掉这根刺,估计会是一件大功劳吧。”
楚岚捕捉过白倪的眼神,安静下去。
听到八千万的报价,那个白发男人也扭头往他们这边看。
罗伊·斯卡德留着一头约莫及肩的浪漫卷发,颜色花白,显然年纪不小了。
但他保养得很好,皮肤和精气神都一点不显老,微浅的皱纹看起来也只有四五十岁的样子。
对他这个等级的超凡者来说,这还是壮年。
这位常规意义上的老人有一双蓝眼睛,像所有烂俗的超级英雄电影里一样,那里面透露着任何人都能阅读出来的智慧。
而当这双走南闯北的眼睛望见高处豪气的千金之女时,却不由得摇了摇头,估计是觉得没指望胜过她了。
白倪偏过头,朝他耷拉下眼皮,并稍作礼貌地略一颔首。
他也没有再报价了。
“八千万两次!”
“那颗蛋对你有用?”
拍卖师喊价的间隙,楚岚低声问身边的女人。
白倪满不在乎地笑:“没什幺大用,买来玩。起码,不能给第七要素,不是吗?”
“呵。”似乎是和着白倪,楚岚也淡笑了一下。
最终,白倪以八千万的价格拿下了这第一件拍品。
白倪的阔绰出手为这场拍卖会开了个好头,难怪会有这幺多形形色色的人都如此尊重和爱戴她。
楚岚说:“羽蛇……这种生物的卵的平均成交价格是多少?”
“嗯,比这个更贵一些吧。我是说与羽蛇差不多同等战力的神秘生物,市面上流通过的羽蛇卵很少。”
“哦?为什幺。”
“持有、养殖羽蛇容易被一些守陵人找麻烦,在中美洲守陵人的漫长文化里,这种神秘生物具有一种至高无上的神性。”
楚岚了然。
第二件拍品是一件机械体,模样像是一具手部外骨骼,可以穿戴在手上,但还看不出有什幺用途。
那个机械装置做工很精美,黑色的流线与银色的铭文显得冰冷而美丽。
拍卖师在两个工作人员的协助下把机械体穿戴在了右手上。
她扬了扬右手:“各位好,2号拍品是一件来自战术国际研发的仪器,它具有一定的操控力场的能力,更严谨地说,是一定程度上操控引力和电磁力等长程力的能力。接下来,我将向大家展示一下它的效果。”
这似乎没什幺出奇的,斥力发生器在夜城并不少见,他们头顶就挂着全世界规模最大的斥力发生器阵列——夜城上城区的浮空基座。
拍卖师打开了手上仪器的保险,擡手瞄准工作人员又搬过来的一片木板。
“撕裂。”女拍卖师用英语说,奇异的力量从她手上的仪器中激发出来,木板应声而断。
这就很特别了,如果不是拍卖师刚刚介绍过了这件仪器是操控力的仪器,台下的竞拍者们估计都会以为她刚刚使用了某种特殊言灵——那是龙裔术士们的血脉权能。
白倪勾起嘴角,瞥向楚岚:“感觉到了吗?”
楚岚点头:“嗯,应该是一个异能。”
刚刚,他感受到有一股凭空而生的力量将那块木板从中间硬生生撕裂开来,应该的确是性质力没错。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成功使用过异能,但他对异能的感知经验还在,能够清晰地辨别出异能区别于其他神秘体系的特征。
而白倪这个四阶“撒拉(Sarah)”异能者自然也一样。
不少竞拍者们也立即生起了兴趣。
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够,女拍卖师还要请一位竞拍者来协助她进行拍品展示。
她最后在人群里选中了那个坐在前排的白发男人罗伊·斯卡德。
可能因为斯卡德看起来比较和善而好说话,也可能是事先就知会了他。
“71号买家,这位迷人的先生,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女拍卖师向斯卡德探出手。
斯卡德笑呵呵地说:“罗伊·斯卡德。需要我做什幺?”
“谢谢斯卡德先生。嗯,就请您用最简单的方式对我发起一道攻击……当然,请您尽可能地克制一下,我和它可都抵挡不住一位“英雄”的全力攻击,否则今天接下来的拍卖会就要换我那些不讨喜的同事来了。”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斯卡德也笑着说:“好。”
言罢,男人优雅地弹动尾指,一簇赤红色的火焰登时从他的尾指燃起,继而脱离,慢悠悠地飘向台上的女拍卖师。
火焰的确是很微弱的火焰,但在飞动的过程中,却灵巧地变成各种形状,圆球、方块、爱心……举重若轻的掌控力。
拍卖师再一次举手,对准飘飞过来的那一簇火苗,用她的母语下了命令:
“熄灭。”
起舞的火苗立即停滞在了半空中,被四面八方袭来的力裹挟着风生生按灭。
“水。”拍卖师继续说。
原先火焰存在的地方,居然出现了约莫半立方分米的水。虽然量很少,估计将将浇灭那一团火,但那的确是仪器所制造出的一团水。
这就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了。罗伊·斯卡德笑着鼓掌,花白的卷发优雅地颤动。
就连白倪也有了几分兴致。
拍卖师看已经调起了买家们的兴趣,便开始进一步介绍起来:
“如大家所想,这件仪器的核心是一具进化结晶(即异能者死后析出的、蕴含其生前能力的遗骸。一线战斗人员一般称之为异能遗骸,进化结晶是美化后的叫法)。”
“而这件进化结晶的能力是‘能够利用引力和电磁力长程力尽可能达成施展者的主观意愿’,能力等阶为二阶“雅各(Jacob)”。”
台下有一道很年轻的声音提问:“那幺它的能力还能做什幺呢?极限又在哪里?”
说话者的声音慵懒得让人发自内心地觉得不悦,众人循声望去,才看见一位满脸贵气的年轻男人。
那个男人生得还算俊美,波浪形的黑发,亮晶晶的黑瞳,气质骄纵异常。
一眼看上去就像个二世祖,身边甚至有好几个专门服侍他的侍女。
但比较抓人眼球的,还是他颅顶两侧突破黑发生长出来的一对犄角,似兽非兽。
但看其生长的形态以及散发出的负能量,应该是一对标准的魔族犄角,而非其他兽类。
“您提了个好问题……”
拍卖师和颜悦色地开始解答,但楚岚的心思又跑到了别处。
白倪正轻声细语地向他介绍那个不算无名之辈的年轻男人。
“克里斯托弗·卡亚尔,来自一个古老术士家族。一个刚刚从法国来的二世祖,除了他家族所具有的炼狱血统谱系,其他的都不必在意。”
两人的话题回到了拍品上。会场里的大小屏幕上,那件仪器的具体参数详细地列了出来。
而白倪略略扫了一眼,就把身子朝楚岚这边倾过来,艳丽的嘴唇俯在他耳边讲话:“感觉怎幺样?想不想要?”
楚岚转过脸来看她一眼:“对我没用了。”
白倪知道他的话有两层意思。
一是,这个仪器的功率上限和能力强度一定不会太高,对已经开始学习变形术的他没多大用处;二是,他的异能“复刻”已经被巫王级别的褪魅术所拔除,不再能够复刻其他异能化为己用,自然也不再能够通过提升“异能·复刻”本身的等阶来发挥出那些夭折异能的更高能力。
白倪笑着摇了摇头,金色的发丝偶尔刮过楚岚的鬓角。
不重要。
她曾经很看重他那个从未真正登记注册的异能,并且两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只不过,现在却没有那幺看重了。
或者说,白倪发现他身上有对他更有价值的事物——一种可以安心寄托的情感。
那件仪器最后被其他人买走了,似乎是某个上城区家族的人。也确实该如此,这种不上不下的超凡物品,最适合那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普通人。
接下来的四五件拍品都没什幺太特别的,有一些魔具或者其他体系的法器,大多都是因为工匠们的产物未能达成能让客户满意的出荷效果,而只能流入普遍市场。
白倪只偶尔报报价,擡一擡价,没有多去争抢什幺。
临近后半段,才渐渐又有一些值得他们注意的拍品。
“各位好,这件拍品戒指是一件具有召唤功能的戒指。根据试验,它能够联通某个次级维度,临时打开一道单向传送门,随机召唤一件愿意应召的神秘生物。由于召唤物类型完全随机且不可预测,并且召唤物的第一攻击对象大多是召唤者本人,所以这件拍品有很大的风险,希望各位尊贵的买家明确这一点……”
因为有这种明显的副作用,所以白倪没有几个竞争对手。
同样是和第七要素的领袖罗伊·斯卡德先生竞价几轮后,白倪就成功以一个不算高的价格拍下了它。
“希望它连接的次级维度,是我所想的那个。”白倪招手,接过台下侍者送来的盒子。
那个戒指的做工还不错,中心嵌着一颗不明正体的红色宝石,在它的边缘蚀有蜿蜒美丽的龙蛇。
白倪玩心大发,脱掉右手的手套,亮出玉净的手掌,伸向楚岚。
他总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们,但楚岚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只好拿起戒指,认真地戴在她专门抻直了的中指上。
接着,女上司把手伸到楚岚的眼前,摊开五指展示给他看。
“好看吗?”
楚岚一直看着她的动作:“好看。”
白倪十分用力地眨了眨右眼,傲气横生的丹凤眼此刻却带上了一丝俏皮,仿佛在怀疑他是否真心。
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两个俊俏漂亮的人表现得俨然像是一对正处于热恋期的情侣。
楚岚低头,扶起她的手在背上亲吻一下。
片刻之后,白家最为跋扈的继承人满意地收回手:“你有什幺想要的吗?”
楚岚摇摇头:“拍卖会上都是低性价比的奇怪物品,大家都是猎奇居多。”
“你有什幺需求,你只管想嘛,然后告诉我。”
“嗯……我的魔力总量有点太低了。可能会需要一个方便储存或者补给魔力的仪器、魔具之类的……”
楚岚思考了一下,说。
他的魔力量的确很低。
之前提到过,一个普通人代表七标准份的魔力。
普通魔术使的魔力储存上限在20~30份;有良好魔术使血统的魔术使为40~50份,如果算上一些家族传承的古老技艺,大约能到70份。
这只是门槛低一些的魔术体系。
而实际上,成为巫师的门槛比魔术使要高上太多太多。
信史以来,巫师学徒们的平均魔力储存量在95份左右。
随着巫师们的学识经验的逐步积累、精神力的缓慢扩展和接受更多的综合锻炼,这个数值还会进一步提高。
而楚岚的魔力储存量……白倪为他做过测试,只有约莫13.7个标准份。
别说作为半路出家的巫师了,哪怕是作为一个魔术使来说,这都少得楚楚可怜。而相较于他在其他方面的天赋,这一点更是差得不合常理。
白倪怀疑过,他的魔力量如此差劲是有明确原因的。
或许,正是因为楚岚不怎幺愿意提起的某段过去。
但,既然他不怎幺愿意提起,她也就偶尔迁就他。
她也终于学会了这一点,在经历无法落泪的悲痛之后,这并不那幺容易。
“我想,你能够得偿所愿的。”
白倪那温凉细腻的手掌挪过来,按在楚岚的手背上,不太紧地握住他的手。但眼睛,重新高傲地望着前方。
白倪记下来。
仅仅十四个小时之后,她就送了一块表给他,是一份从日内瓦空运而来的礼物。
整表的机械工艺和美学设计都来自Vacheron Constantin的研发团队,里世界的附加技术则依托于在时钟塔研发部就职的工匠大师们。
双表盘设计,第一层显示指针计时以及常规功能,第二层显示佩戴者以及表身中的魔力总量,共计有十四个刻度。
全表有13689个机械零件,使用了53种珍惜材料,月均误差控制在0.1second以内,拥有横跨表里世界的102项功能,从自动时区校时、双月相显示到超大份魔力储存、紧急发信时钟塔……一切应有尽有。
共计七年的制作周期,设计寿命为一百二十年。
这是一块很贵重的名表,也是一件实用得夸张的魔具。
小小的一块手表,居然足可以储存约八十四份的魔力。
也就是说,在有十四个刻度的第二重表盘上,一个刻度就代表了六份魔力,可以施展十二次普通昏迷咒。
楚岚有些不太想收这件贵重的礼物:“这个多少钱?”
“无价之宝。”白倪坐在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优游地偏头看他。
楚岚想摘下来,但这块魔具已经开始品尝他的血,估算起他身体的魔力总量。
“好吧……那就算……谢谢领导了?”
白倪笑了出来,拿脚踢他:“订婚礼物。”
当然,这是后话了。
眼下,他们还要完成今次最重要的任务。
“1.1亿元三次!42号买家!”
楚岚拒绝了侍者的帮助,单手提起沉重的黑色皮箱,和白倪一起走进湿漉漉的夜幕中去。
他们最后拍下的那件物品,正好好地存放在楚岚手中的皮箱中。那是一具异能遗骸,和那件置放在仪器里的异能遗骸相同,同样是二阶。
但是,这件异能遗骸的攻击性极度地强,远比操纵一定程度的长程力要危险得多。
下面是对它的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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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能·超斩”,最初发现于一名下城区扩展区的拓荒工之身,此人以下称为对象。
对象以该异能重伤、致死过总计十七位安全部专员,并且一度重伤过两位特遣队调查员。
最终,由某位偶然路过的雇佣兵完成对对象的击杀,该雇佣兵代号为“白羽织”,已于战术国际完成注册,身份清明。
该异能遗骸的回收工作由战术国际完成,预计将在最近的高级拍卖会上进行公开拍卖。
“异能·超斩”,已明确的功能如下:选定一个感知范围内的目标,在任意仪式性动作后,对其发起一次斩击。
该目标的选取存在概念限制,必须是可被称之为“单体”的目标,如一棵树,一个人。
但,部分单体物体同样无法作为目标,如建筑体中的某一根柱子。
可以选择该建筑体,但受到其他因素制约。
该次斩击具有一定追踪性,不必中,可被抵挡或高速闪躲。
超出遗骸本体范围时,斩击将会以类冲击波的剑气形态存在,斩击强度并无差异。
剑气会沿途斩开阻挡物,直至击中目标或失去全部能量(能量取决于异能施展者的该次投入)。
击中目标后,如能量还未耗尽,剑气仍会爆发并以最后方向持续滑行一段距离(具体数值请参见附件2的对照表)。
异能发出的斩击最常以剑气形态存在。使用异能发出剑气形态的斩击时,选择斩击目标实际为选择斩击目标中的某一个有限二维平面。
选择的该有限二维平面存在面积限制。
该异能目前定格为二阶“雅各(Jacob)”,选择的面积限制最大约为3.3m*3.3m的正方形或近似正方形(长短边长可在一定范围内进行递补,但无法测试得出准确规则),面积限制最小则约为0.01m*0.01m的正方形或近似正方形。
该次斩击强度不定,基础破坏力已知。
基础情况下,斩击物理层面的破坏力可切断一根大理石柱,能量层面的破坏力可击碎一层由常规护盾魔术阵生成的常规全身护盾,余势仍可对普通生物或机械体造成有效杀伤效果。
近战状态下斩击强度与上同,但近战状态下需要考虑异能承载体——即该异能遗骸本体——的物理刚度。
该异能遗骸由对象的右臂整段臂骨(包括挠、尺肱骨)和手骨变形、异化而来。
异化后的遗骸形态近似为一柄红黑色单手剑,长度为0.847m,约合一名1.8米成年男子肩峰至中指尖的距离。
实验室环境下测试得出,该异能遗骸的物理刚度远超人类骨骼,莫氏硬度超越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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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岚放下箱子,和白倪一起坐在贵宾包厢的外台,两个人端着杯甜腻腻的烘焙拿铁,俯瞰着大竞技场内的景象。
比起现代田径运动场,大竞技场的形制明显更像是古罗马人的斗兽场。
别说那阔大的、布满青灰色沙粒的战斗场地,就连高耸的拱门、石柱和装饰用的精美拱券,也无不透露出追慕先贤的优良风气。
去年大竞技场与超凡世界知名广播电台频道“Wuxia”达成了合作协议,就像是某些足球俱乐部的主场会因为赞助商而冠名一样,大竞技场也应该更名叫做“Wuxia大竞技场”。
Wuxia大竞技场里的一圈观众席上已经坐满了人,叽哩哇啦地唱着各个民族的歌曲,希伯来语、汉语、英语、阿拉伯语、日语……不同语言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但却近似同一种音调。
是某种战歌,在透明的大吊顶下显得激情澎湃。
这座大竞技场也是战术国际的产业,主要用于举办每个年度的“终极夜魔”超凡格斗赛事。好吧,一个很烂俗的名字。每个人都这幺觉得。
该赛事的最大特点是奖金丰厚和对暴力血腥因素的低限制。
主要面向的群体是一些想挣外快的雇佣兵和想打出名气的新人。
当然,随着转播、商业赞助等外资进场,“终极夜魔”也能够养活越来越多的、专以参加比赛为生的专业格斗运动员。
在整个西亚、东南欧以及北非地区的里世界中,“终极夜魔”综合格斗赛都算得上小有名气,每年度选出的最后胜者——“魔王”,也往往会被各种势力招揽走。
综合格斗赛采取先瑞士轮后淘汰赛的经典赛制,每年七月末开赛,四月末完赛,决出“魔王”。
他们今天来观看的这场比赛,是淘汰赛阶段一场八进四的比赛,堪称万众瞩目。
并且,对战的双方分别是上一任的格斗赛冠军和本年度瑞士轮赛段的综合评分榜首(在瑞士轮赛段中,每个比赛周期完赛后将会进行评委和观众投票,决出本轮中观赏性最佳的比赛以及其胜者,该胜者会在积分榜上额外加分)。
来看这场比赛的人很多很多,约莫七万人的竞技场都快要坐满了,楚岚在不远的地方看到了白倪说过的那个法国二世祖——炼狱术士卡亚尔。
不过,像他这样明目张胆地把魔族犄角顶在脑门上的人,这里可一点都不少。
在楚岚座位的前面,就坐着一位浑身缠满绷带的怪人,五官除了眼睛全部封死,简直是一个行走的埃及木乃伊。
但他的身上,却又穿着一套笔挺得体的西装,反而让人想起瘦长鬼影的都市传说。
放眼望去,全场的观众基本都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体征与穿搭,充斥着或诡谲阴森、或狂狷豪迈的叫声与气场。
观众们用各种语言唱着助威的歌曲,高举着点燃后的烟火。
主办方放飞了他们饲养的某种似鹰似鸽的神秘生物,它们开始在观众席的头顶飞翔,用超凡能力散布兴奋激动的情绪。
也只有夜城这样伟大且强大的独立城市,才会容许这样的比赛,才会容许有几万个超凡者群聚在一起!
亚非欧三大洲的交界地是这个世界上最混乱的地区之一,无论是表世界还是里世界,尽皆如此。
在这样充斥着古老文明、汇集着冲突与混乱的地带,神秘侧也蓬勃发展。
楚岚和白倪坐下不久,环绕整个竞技场的扬声器里便传出一声洪亮而浮夸的号声,聒噪的观众们便立刻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手中燃烧的烟火还在释放弥漫全场的烟雾。
“各位渴血的宝贝们——晚上好!这里是Wuxia大竞技场,本年度的‘终极夜魔’四分之一决赛即将在这里打响!”
“对战的双方分别是两位大家都已经非常熟悉的选手!”
“选手季朔VS选手詹妮弗·马丁内斯!”
“闲言少叙,我们那两位强大勇敢的战士已经在更衣室里等得拳头都发痒了吧!”
解说的尖声未落,全竞技场的灯光便骤然黯淡下来,下一刻,又转变成聚光灯,向黑暗一片的场地中射过去。
数百道光柱的簇拥之中,一个高大得近乎伟岸的身影缓缓从光中走出来。
“第一位选手,本年度瑞士轮赛段的积分榜首,季朔!代号——“骑士”!”
“从无名小卒到半程冠军,他只用了不到八个月!”
“年轻的骑士,为着他的荣耀而来!”
全场的叫声一直没有停过,特别是在提到这位名叫季朔的选手的代号时,浪潮一样的口哨声几乎要掀翻穹顶。
那道逆着光的身影最后胜过了光的耀眼。
所有人在看台的环绕屏上看见季朔的脸。
出乎意料的是,相较于他那一米九以上的高大身体,季朔的长相还有几分稚气,仍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没有穿戴着什幺铠甲,浑身上下的粗布衣衫反而像是个苦行僧。
虽然是个汉族名字,也留着黑头发,但季朔的五官还是能看出有几分南欧的拉丁特征,推测是个混血。
季朔大踏步上前,从背上放下如碑石般的灰白重剑,无锋的刃重重砸在竞技场的地面,闭目冥想。
与此同时,他的对手,也已经开始被越来越大的欢呼声鼓噪着。
尖利的风从入场通道的对面传来,摄魂的气息远胜自然界最危险的野兽。
如果是普通人面对上自己的对手,恐怕立刻就会因为覆盖在心头上的压力而晕眩过去吧,季朔闭着眼睛,但心中的警惕感水涨船高。
“第二位选手,卫冕冠军,上一任的‘魔王’!”
“不好意思,我怎幺突然记不太清她的名字了?!请观众朋友们替我呼唤她好不好?Jen——”
“Jennifer!Martínez——!”
这次的呼声是在楚岚和白倪的身边响起的,澎湃的欢呼声炸开来,如同雷霆又如同浪潮席卷过这个超凡者的巢穴,全场的观众都高呼着同一个名字。
解说员尖声喊:“詹妮弗·马丁内斯!尊号“神王”的魔王!”
在季朔的对面,聚光灯也分出一些,落在了那里。詹妮弗·马丁内斯挥开大手,将眼前浓郁的光挥洒开来。
涌来的光立刻变得晦暗,詹妮弗的皮肤吸收过光线后,自身也散射出一种新的、独属于她自己的铅灰色光芒。
在渐渐成型的背光的衬托中,“神王”烨然如神。
詹妮弗露出那张刚毅得几乎像是一个斯拉夫男人的脸。
强壮结实的肉体,鼓涨又完美的肌肉,笔直干练的女式寸头,连脸部的线条也笔直坚硬。
确实不能用性别来界定一位超凡者,楚岚在屏幕里看见詹妮弗时,差点以为看见了另一个道夫·龙格尔。
不愧是卫冕冠军,全场的欢呼声一直在变得更大。
楚岚座位前方的那位西装木乃伊也激动地举起被绷带包裹的双手,闷声闷气地大吼一声:“Godking!”
有人从休息包厢里出来了,坐在楚岚旁边的座位上。
楚岚转头看,发现也是个刚刚见过的人。
花白的卷发,暗含智慧的蓝眼睛,酒红色、略带一些风骚的西装……是第七要素的领袖——罗伊·斯卡德。
罗伊身边的女伴似乎又换了一个,从拍卖会场里的贵妇变成了一个戴着圆眼镜、捧着报告本的女秘书。
他们在楚岚身边的座位坐下。
罗伊朝楚岚挤了挤眼睛:“How do you think?”
“Em,what?”楚岚不解。
“比赛。”罗伊指了指场内相对而站的两个人。
“哦,我完全不了解,没法做预测。”
老人笑:“哈哈,那就和我一起支持季朔选手吧。”
楚岚笑笑,没有回答他。但罗伊依旧很自来熟地和他搭话,并且伸出右手:“Roy Skade.”
“楚岚,你好。”楚岚伸出手和这位“英雄”级别的超凡者握了握手,突然感觉今天不止一次这样做了。
罗伊·斯卡德的手心很热,使人想象其中一定蕴藏着激情的火焰。
白倪一直在旁边看着。大竞技场的负责人真有意思,把白夜公司高管和第七要素匪首的座位安排在了一起。
罗伊向白倪问好。
“白小姐,晚上好。”
白倪的眼睛斜了过来:“你也是,斯卡德先生。”
“嗯……容老人家八卦一下,这位楚岚先生是你的男朋友吗?”
“Accurately,fiance.”
“楚小哥一表人才,手底下人也和我提起过他……两位真是郎才女貌啊。我能有幸被邀请去参加您二位的婚礼吗?”
罗伊的言谈举止都分外跳脱,完全不像是个白头发的老人。
“谢谢老先生了,会有机会的,”白倪颔首,把脸转开,“不过,比赛开始了。”
刚刚交谈的三人把目光聚回到场上。
灰砂石铺就的场地上,少年模样的季朔擡起重剑。
面前的詹妮弗是全夜城闻名的冠军格斗手,收获的胜利与手下败将都不计其数,强大的力量和开放的打法都相当吸粉。
而籍籍无名的季朔虽然也是夜城长大的超凡者,但今年却是第一次参加“终极夜魔”格斗赛。
当然,季朔的身上也背负着一些赌徒的期待,这个年轻人初出茅庐就一举进入了八强,在第一个赛段也未尝一败,是妥妥的黑马。
原先站在场地里的解说兼裁判员乘着个人飞行器飞上了半空中,季朔却感到耳边依然有解说员的声音响起。
看来那个金头发的王牌解说员也是个有些花样的超凡者。
整个场地内也响起同样音色但响度更高的声音:“那幺……战斗开始!”
金发解说员话音还在全场观众的助威声中回荡,凶戾的身影就已经抢先冲向季朔。
身比风还快,季朔只来得及扶起重剑,以粗厚的剑身抵住詹妮弗抡过来的拳头。
季朔不知道詹妮弗出生于哪个国家,只知道他的对手是一位异能者和独立术士。
独立术士指的是那些没有家族或者明确血继的术士,他们的全部能力往往和异能者一样难以猜度。
好重!
手中如墓碑般的重剑也为此颤抖,传入手指与户口的巨大力道让思维感到酸麻。
“守护!(安宁)!”
季朔低喊道,将守护的对象设置为了“自己”,血红色的能量从全身散射出来,霎那间包裹护住他和他的剑。
詹妮弗·马丁内斯抵在剑身上的五指被季朔释放出的血红能量迅速隔开,并且立即感受到了一种酸涩的腐蚀感。
明明代号是骑士,驱使的力量却如此……
“楚,你介意旁边有个公益解说员吗?”罗伊突然说。
“嗯……?”
在场地内一声激烈的碰撞声后,飞行器上的金发解说员浮夸地尖叫出声:“一如既往地,神王抢先出招!骑士少年也披上了他百战百胜的猩红铠!”
被称作神王的冠军女拳手丝毫不畏惧骑士的猩红色能量,哪怕季朔曾用这份充满阴毒与折磨的能量去生生腐蚀尽敌人的骨肉。
一种铅灰色的光微微浮现在詹妮弗的体肤上,骑士的血戒无功而返。
季朔推出重剑,想要用厚重如山石的巨型兵器将敌人进一步隔开,进入舒适的作战距离。
然而,詹妮弗摊开手,十指抓握住了那柄重剑,然后发力。
“Wow——!”
观众们张大了嘴巴,齐齐发出低沉的惊呼。场地上,那个女拳手居然生生将敌人连同他的武器一起举了起来,然后重重背摔过去!
“澎——!”
砂石沸腾,骑士落入大地的海!
“标志性的背摔!神王无人可挡!年轻的骑士上来就被上了一课!”
季朔就地翻身,躲开詹妮弗凶兽般地扑咬。
无字的碑插入滚烫的砂石之中,季朔滚身起来。
在具现化的血戒加持之下,他扶着剑侧踢向詹妮弗的胸膛。
“守护,力量。”
猩红如血的腿甲撞出激烈的风,迎上詹妮弗自信的双臂。
“骑士开始反击了!让我们看看!”
季朔是一名很有来历的少年骑士,但这份来历却一直不为人知。
甚至于,连赛事的主办方和最大股东——那位很有闲情的金发解说员也一直替他保密。
正在高空中大喊着的那位解说员有着一头金发,而且姓白。
身为产业老板还一直亲力亲为,实在是白家子弟们的榜样。
不过,单凭季朔一路上已经展现过的力量,大家也都能断定他必定是一名“骑士”,一名遵守戒律并从抽象概念(神明信仰、非信仰性戒律、强大的宗主超凡者等)中获取力量的传统超凡者。
只不过他的力量属性过于邪道,太招观众朋友们喜欢,所以才有如此热度。
詹妮弗并没有被季朔的腿击吓住,她架住胳臂,不算费力地招架住了。
但紧接着,细微的光在眼前出现,红色的光汇聚成短刃,越过她的防护,阴险地杀向她的眼睛。
“守护。”
季朔并没有讲完,詹妮弗也根本听不懂汉语,但她已经知道他选定“守护”的是什幺了。
她的世界陷入了黑暗,一丝光都不曾透出!完全无法从视觉上捕捉敌人。
解说员像个蜜蜂一样在天上飞来飞去,并且大叫:“守护之暗!果不其然,我们的骑士永远是这幺不择手段啊!”
“守护温馨的暗”与“猩红卫护之手”,这是观众朋友们为季朔的能力起的亲切名字。
被强制性致盲后,詹妮弗依然不以为意。不过是看不见而已,感知远不止一种。
下一秒,猩红色的细碎刃光被她在黑暗中全部砸碎。还来得及。
但,紧接着,巨刃整个碾过她的胸膛!
怎幺会?!这幺快!
缺乏一切迹象的,巨刃突然地来到了她的身前,胸前未成下一势的拳架完全阻拦不住,直接被季朔手中的如碑重剑拍飞出去。
甚至连杀意也没有。
詹妮弗自觉有些内脏已经快碎了。
看着上一届的“魔王”被骑士砸飞,看台上的助威声都为之一滞,观众们先是惊讶,然后在心里升起一股狂热的兴奋。
谁不想见王者落寞呢?哪怕是她的粉丝。
而骑士屹立着,在猩红色的精美盔甲之下。钢铁手套攒动,发出货真价实的金属碰撞之声。
解说员在高空之中尖叫:“骑士击倒了神王!”
“重创了吗?!我们又将见证一位新的传奇吗?!!!!”
“新招式啊。”
VIP看台上,罗伊·斯卡德轻轻鼓掌。
詹妮弗不明就里,但观众们都看得清楚。
那些袭向眼睛的细碎短刃的确只是佯攻,这一击真正的威胁在于骑士的重剑。
而那道重剑十分突兀地出现在詹妮弗的身前半米,就算是一个五感健全的人都来不及反应,更何况一个连光也被剥夺了的人。
不对,她的听觉也被剥夺了。詹妮弗擦了口血,注意到。原来,“守护”是可以复数次使用的啊。藏得真深。
有些动态视力好的观众可以看明白,在近乎决胜的一瞬间中,季朔手中的巨剑分化出了一道模样相仿的浅红色刃。
而这把复合能量与神秘的光刃,先消失后显形,完完全全是传送到了詹妮弗身前!原来,“猩红卫护之手”不是只能用些落叶飞花似的碎刃!
当然,也不是同一时间只能传送一把重剑的!
这次,轮到季朔了。
“HU!”
令观众们发自内心感到颤栗的一幕出现了。
季朔抖腕,足有六道巨刃从碑剑的本体上脱出,带着无与伦比的动量与动能,没入空中,随后在三十厘米的距离骤然现型,从詹妮弗的六个方向同时横扫而来!
“OMG——!”解说员激情破音。
神王吗?魔王吗?敬请见证血色骑士的护主重剑。
“守护,寂寥之冬!”
微光四散,一道能够遏制再生能力的特殊领域形成了,这是骑士们曾经专用来克制邪魔们的技艺。
楚岚微不可见地转头,去看不远处那个魔族术士——克里斯托弗·卡亚尔。
卡亚尔似乎没受到什幺影响,只是嫌弃地让仆从挡住骑士血戒朝这个方向的扩散。
“Is that all?”但詹妮弗咧嘴笑。
铅灰色的背光终于不再晦暗。
六把重剑顷刻在其中消磨,反而让詹妮弗气势大盛。
神王擡拳,积蓄到极致的力量在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铅灰色的光飘飞成一道逆流的长河,几乎是以牙还牙地杀近季朔身前。
“是吸收了能量吗?”楚岚说。
“我想是的。”罗伊摊手。
白倪眯了眯眼睛,没透出其他的任何表情:“斯卡德先生看好的选手,要有麻烦了呢。”
罗伊笑:“哈哈,反正他还年轻。”
……
楚岚和白倪走出大竞技场的时候,旧港区正在下雨。雨很稀薄,但还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把外套解下来,披在白倪的黑裙上,随后又撑起一把伞,另一只手拎住装着拍品的箱子,随着身侧的女人一起走进雨夜中。
“我们去哪?”
楚岚弯下腰,钻进超跑的驾驶位里。
“回家啊,不然去哪?”白倪翻了他一眼。
“我是在想,中心区现在肯定还堵车。”
白倪翻了翻自己的手提包:“嗯……你有什幺好地方吗?”
“我们绕去外区吧,这离我一直住的公寓也很近。”
“诶?真的吗?”副驾上的白倪前倾身子,扭过头,在仪表盘冷色调的光下去看楚岚的脸,“今天怎幺愿意带我去你的小窝了?”
“从来没有不愿意过。”楚岚说完,踩下油门,让发动机的轰鸣堵住两人之间还有的话。
楚岚一个人的时候所住的地方很普通,但也不算太糟糕。
他租住的单身公寓位于外区一处较为偏僻的大楼里,离传统的东亚移民社区有些距离,但离况灵君所居住的社区倒不太远。
说起来,他回这个家的频率已经很少很少了。
并且可以预见的,还将逐步变少。
况灵君许多次都建议他可以搬到她那里住,那个老院子的房间还很充裕……
大楼里很安静,因为这里租金并不便宜,但唯一优势也只有安静。
头顶偶尔有浮空车高高飞过,也许是自治政府的治安序列浮空车,向地面射下刺目的光线,驱赶着在公共场所逗留的流浪汉。
他们挤开旋转门,走进大楼。
门厅看起来还算金玉其外,但一走进楼梯间里,光线立刻就变得很暗,光下的人和墙上的影几乎一般色调。
物业没舍得开很亮的灯,可能以为夜城人已经习惯了黑暗。
他和白倪站在电梯厅里,这里的灯却很明亮,但射落的白光冷而刺眼,依然使得人不愿意多待。
等电梯落下来的时候,路上一直安静着的白倪开口说话:“灵君最近怎幺样?”
“嗯……?她一切如常。不缺钱用。”
“我是说,异能。”
“哦。”楚岚在她身前摇了摇头,幅度很轻微,白倪觉得那像是麦草在夕时闷热的风中打着摆子,她听见他说:“她的异能不适合开发,完全没有摸索着进阶的方向。怎幺了?”
“我在想,她要不要到公司来,在我身边做事。你觉得呢?”
“特遣队?”
楚岚发问的时候,白倪看见他扭回头,短暂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又转了回去。灯光有点刺眼,反而和暗处一样,令人看不清对方的眼睛。
她回答:“文职也很好安排。”
“你需要她?”
“嗯,我看好她。你的想法是?”
“灵君自己的想法更重要些。改天你们聊吧。”
“好,”她能感觉到谈话的对象明显不想聊这件事情了,于是果断说起了其他话题,这是她非常擅长的技能,“楚岚。你也知道,你的魔力量很低,精神力强度却相当不错。有想过更深层地开发精神力吗?”
“我考虑过,并且在练习。”
楚岚说完,手上下意识地多按了两下电梯按钮,仿佛在催促轿厢一样,白倪突然间又一次觉得这样的他很可爱。
白倪话锋再转:“有一项技术,能够极大程度地解放一个人的精神,你听说过嘛?”
“嗯,太一寄体,OSA。”
哪怕没有转过身,楚岚也能够想象到,白倪那双红黑色的眼睛一定正幽深地看着他。
人类的精神,或者说心灵,是一种很奇妙的事物。文学、艺术、哲学、心理学……诸多领域都曾经试图追寻过它的究竟。
在各种神话、传说故事中,读取他人心灵的能力永远都是那幺惹人青睐,并且给人以无限遐想。
可是对于人类来说,在真实的世界中,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心灵感应是不存在的。
就像他们此刻。白倪大概是整个夜城在精神心灵领域方面最为强大的超凡者,况且还有异能的加持,但她也读不穿他的心中所想。
这个世界上有关心灵感应的超凡能力屈指可数。
历史和学术上最出名的能力有三种。
第一种是巫师们的读心术,第二种是佛教高僧们的他心通,第三种是灵能者们对灵界的沟通。
除了公共忏悔之类的共感神迹,这些有记载的超凡能力都能够不依靠神明力量来完成“读心”,也在里世界战争与特务史上创下了赫赫威名。
但读心者们都清楚地明白,即便技艺再是精妙,他们也仅仅能够接触人心的冰山一角。
兵器切入骨肉时候的疼痛与兴奋,热冷侵袭身体时的悲伤与喜悦,想要如何置人于死地的细节,这些浅层感官如同沙滩上的刻痕,随时随地都可能被时间和空间的浪潮冲刷逝去。
可这份短暂浅薄的体验,却是读心者们的极限,虽然这已经足够强大。
哪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读心术使用者——玛蒂尔德·冯·海因里希,也无法真正走进一个人的内心,获知他的全部思维与回忆。
某个夏末看见蜻蜓坠入青蛙的红舌中,追逐幻影追逐进空无一人的大楼,拳头大的蜘蛛正在天花板上结网,它身上有对称的四十七个灰白斑点,愿意牺牲自己以全某事,继而升起无限的自以为永久的慷慨热忱,暗恋对象夕阳之中的衣摆会偶尔飘起,被诋毁的爱,被时间藏起的深刻衷心,披着外套独自走进雪夜却感觉自由,望见不公平与苦难时却发现了自我,自卑、不甘、恶念与诘问,深夜里枕头上会生长出泪水,喉咙里的恶心与哽咽,激情洋溢地喊出梦想,一生最辉煌的不辉煌。
“你爱我吗?”与“我爱你。”积雪融化,恋人彼此怨恨着分离。
你撒谎了。
我没有。
我当时没有。
谁能知道?
谎言在怀疑产生之初就失去意义。
多幺巧妙的构思。
精神力高深者可以轻松对低位者施加幻术,或者碾碎他的精神。
然而,却不能知道他在死前那一刻的心绪,却不能知道他爱不爱那个人。
在人类彼此侵吞心灵的过程中,有一项禁忌永远难以跨越。人的深层次思维和记忆。
每当一个读心者,或者说精神能力者,妄图深入他人心中的荒原,都会被一种无形而坚固的壁垒而挡下。
哪怕是对于里世界一无所知,也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的普通人,也同样一视同仁地受到这道壁垒的永世保护。
在蒙昧时代,神秘侧中人说,这是神最后的慈悲。
我们有一种未发现的身体结构,它抵挡住外界对我们的终极窥探,保守下一片神灵也在此死亡的荒原,也阻碍着心与心之间的交联,使我们生而孤独,由伟大的怀疑!
伟大的怀疑!
伟大的怀疑——来引领我们走进漫漫长夜。
“太一寄体(OAS.)”。
这是每个人生而有之的、一种实实在在的身体器官,只是因为它不处在我们本体所在的物质世界主位面,而一直无法被巫医和喇嘛们在无辜的“殉道者”上解剖出来。
白倪问:“那幺,你解开过OAS吗?”
听说,那些在精神领域很有天赋的超凡者可以借助极其特定的契机来解开OAS对于他自己的保护。
这个契机,一般是经由极致的情绪波动或者直面“太一(ONE)”,传说,那是一切神秘的来源,也是我们的究极归宿。
“我失败了。”楚岚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在继续冰冷的光中向天上升。
解开OAS束缚的精神能力者能够立刻收获其他人难以想象的进境。
世界上第一位确认到OAS存在的研究者是一位十七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法国学者,他的名字叫做马修·佩蒂特(Mathieu Petit)。
但世界上第一个解开OAS的超凡者却并没有记载,有人说,马修·佩蒂特就是第一位,但也有人说他终其一生都没有能够解开OAS的天赋和契机,不然也不会在人世生命的末路将自己转化为巫妖。
后者明显更可信些,这位大巫妖与大学者——马修·佩蒂特——最后在法国大革命中被支持雅各宾派的高等术士们围攻杀死,据记载,期间他并没有展现出超常的精神能力。
目光放回二十一世纪初,前时钟塔学者和议席拥有者白倪和她的学生与继任者——萝尚·穆贾希德都借助这一手段完成了更高级的科研任务,针对于个体与群体“精神场(Spiritual Realm)”生成与干涉的研究,并且在将学术成果转化为个体战力的路径上已经走出很远。
只是目前普及性还太低,实操也太难。
然而,对于那些解开过OAS的天才们,他们也面临着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精神危机。
OAS对人类精神的保护是一次性的。
只要你曾经解开一次,就不再有这份终极的思维防护。
跳出襁褓,拿起长矛,更加轻松地杀死猎物。
但有朝一日,你的心将同样可以被你的同类抽丝剥茧,奴役吞噬,远比那些被你征服的人还要悲惨。
一切故事都是这样。想成为最佳猎人的猎人,也会变成超越所有猎物的最佳猎物。
这是“太一”对于染指禁忌领域者的惩罚,一种最阴险、最巧妙的惩罚。
正如神话中,盗取火种的先知普罗米修斯被缚于山崖之上,遭受鹰隼的啄食;解救他的、比诸神更耀眼的赫拉克勒斯最终将人性葬在火焰之中,只剩它的神性回归神山,获得大团圆式的幸福。
你想要一个和自己一样优质的猎物?
不。
不,我想要一个和我一样优秀、脆弱、孤独的猎人。
在这个多幺冰凉多幺寂静多幺黑暗的荒原上,只有猎人才懂猎人。
只有一个猎人才愿意对另一个猎人敞开心扉。
也只有一个猎人才能走入另一个猎人的内心。
我怀疑。我抱有伟大的怀疑。在荒原的火堆边上,我们只是偶尔一同取暖的路人。火堆先熄灭,或者我们先彼此仇杀。
电梯年纪久了,在运作时发出尖细的鸣叫,听起来使人一阵心悸,然后手心出汗,然后眼神涣散,然后思维停滞。
楚岚突然幻想,或者预感,这间电梯将会突然故障,机械保护装置也没有启动,然后他们一直往下掉,砰——!
好大一声。
他们砸落在电梯井的底部,然后他死在她的怀里或者她死在他的怀里,脑浆摇匀了从耳朵或者鼻子里流出来,然后剩下的那个男人或者女人就默默流泪或者嚎啕大哭,或者两个人都干脆利落地死掉了,矢吹小春或者况灵君或者阿格妮丝或者其他人来到现场默默流泪或者嚎啕大哭,但是或者说这个世界上却也少了两个贪婪的祸害,或者两个人都完全没事,白倪一拳头砸开电梯轿厢或者楚岚用变形术炸开钢铁,然后他们报修后继续上楼,点大餐大吃一顿或者在他的床上劫后余生地大肆做爱或者两者交替进行。
电梯门开了,他们到了他居住的楼层。
楚岚放下箱子和还打开着的伞,从怀里取出钥匙,拧开房门。
他猜想里面说不定有具尸体,腐臭生蛆,或者有一群丧尸或者流浪汉,立马朝他扑来。
白倪走进来。
“还不错,就是太简洁了。”
单身公寓的装修非常简朴,非常功能化,非常现代主义,非常少即是多,非常贫乏,非常无趣,非常服从,非常效率。
墙上只贴着几张16:9的海报,似乎是有关足球的。
一个棕色皮肤、留着爆炸头或是蓬蓬头或是脏辫或是地垄沟的男孩正在几份褪色的海报纸上不约而同地笑着,露出牙齿。
海报边上,大片大片的白墙露出来。
看样子是原来的墙纸已经脱落了一些,然后一个有强迫症的住客把它们干脆全撕了下来。
常用的电器都还备着,但能看出来许久没有用过了。
楚岚靠在门边的墙上,拿后脑勺轻轻撞墙,或许是撞在了脑干或者小脑上,他清醒了一点,但也麻木了一点:“我交一下过滤器费用和水电费,等会再给你倒杯水。”
他不知道自己都在说什幺,觉得只是后天的经验和本能在驱使他面对世界和她。是他的“识神”在完全驱使他,是他的一部分取代了完整的他。
白倪在他不大不小的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优游地回到他身边。
楚岚看着她蹁跹的黑裙子,觉得她像一条配得上最精致最精致的豪华鱼缸的黑色孔雀鱼。
黑色的鱼儿游回到了他身边,倾身子,轻轻用手指摸他的脸颊,然后温凉柔腻的手变成了一条玉做的鱼,钻进领口,摸着他的心口位置。
“你怎幺了?心跳得很快。”红色的嘴唇好像在动,好像在笑,但楚岚感觉头很烫,胸口很烫,肩膀很疼,皮肤上一阵滚过燥热,一阵滚过恶寒。
楚岚把白倪扑倒了,把脸埋进她的胸口。
“哎呀你……”
两个人拥抱着摔到了懒人沙发上,她白皙纤长的腿高高翘起,圣罗兰晃晃悠悠地从脚上滑下来,啪一声掉了一只在地上。
那套优雅的黑裙子没有落地,一对男女的呻吟直接在小房间里响起。
……
疼。
楚岚爬起来,身边美人的模样睡得正熟。
思维感到痛苦,肉体也仿佛在撕裂。
他穿过白倪散在地上的高跟鞋,晃晃悠悠地撞进洗手间。
楚岚打开水龙头,一阵声嘶力竭之后,水管里吐出过滤器过滤过的清水。
他把头顶在玻璃上,皱起眉毛,各种纷乱的记忆频繁地涌集入脑海,各种极致的情绪还没来得及释放就又落下。
有一种、或者更多种力量,在被压制后努力抗争。
战场是他的身体和精神。
楚岚不能确定这场神秘意义上的战争是不是因为巫王的法力。
但就连后肩上那道多年没有疼过的伤疤最近也开始间歇地疼了起来,一切并不太平。
六芒星在夜里散发着一种微妙的白光,在其中仿佛可以看得到许多种彩色,无垠星空的蓝,大气层折射日光后的蓝,哲思的蓝,涓涓鲜血的红,干涸而暗沉伤疤的红,慷慨的红,梦境中阴森树林的绿,万人呐喊之下的绿,生命的绿……
他也不知道是自己精神世界的混乱影响到了现实,抑或是反过来。
他在短短的时间里说过很多话,扮演过很多角色,认识了许多许多人和事,太乱了,太混乱了……
他现在明白了“异能·复刻”的副作用是什幺,精神和肉体的高负荷只是其中之一,更在于对精神与肉体之上的一种本质的、可以被称作灵魂的、奇异的事物的时时刻刻的磨砺。
异能用不出来,但副作用仍然像众神的债务一样纠缠着他。
这不重要,也不值得怜惜。
因为绝大多数异能者都要面对异能的副作用,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也都没有告诉过其他人自己异能的副作用是什幺。
或许是进化者的名号太过于实至名归,他们之间充满忌惮和忧虑的隔绝,也与人和人、精神能力者与精神能力者之间的隔绝不谋而合。
就像楚岚至今不知道白倪异能的副作用是什幺。
时下的负荷症状与过往留下的残疾一同冲击着他,他的世界里已经出现了分不清现实过去与幻想的症状,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内心的声音究竟是什幺样子的,是过去的自己做的粗暴判断,还是自己扮演的某一个角色该有的“正举”。
这种非疾病性的精神撕裂无法依靠现代医疗手段治疗,楚岚本以为这个痼疾已不会再凶残到如此程度。
哈——
最近的时间里,楚岚被迫地想过很多。
已经有的记忆被打碎了,变成残片随时随地地撞击他的头脑,想提醒他他本来是什幺样子,被掩盖的记忆也在逐步复苏,茫然与释然同时冲击着他。
对于楚岚这个社会身份生活的他来说,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幺太多重要的事物。
他不渴求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渴求的事物。
原来他真正的命运,在童年时候就已经确定,剩下的生命好像不过是消磨时光。
总是这幺想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行为。而且,他真的这幺觉得吗?你还记得儿时的梦吗?记不得了。
无论从任何角度,白倪都当然是一个非常特别而罕有的女人,哪怕对于楚岚这样的人也一样。
可是,当楚岚越发明显地感到她对他的一种真正的、接近爱情的需要感时,首先激发的是他的痛苦与惶恐。
如果一个人去做不需要他做的事,那才意味着自己选择出的幸福。
除此之外,一切基于期望、希望和需求的事情都是一种枷锁。
在曾经面对天上的主时,他如此心想。
他纯洁而残破的灵魂里,的确已经孕育出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不不不,早就有了这个混蛋,让其他人替他去死,然后自己苟活着,说是为他们背负罪孽和更深重的苦痛。
啊,我杀了人抢了钱,祈求上帝原谅我。
仁慈的上帝原谅了我,那幺是不是上帝赐给了我一笔钱?
他是不希望被任何人需要吗……?
无论是况灵君、阿格妮丝、白倪、斯维塔,或者其他人。
他总是表现得过分善良,以此来方便自忖楚岚不亏欠任何人。
他为什幺能这幺高高在上地想自己?
圣彼得堡的冬风飘过,“时雨落”随机地触发,让他在镜中第二次看见他自毁的命运。
自从被烙印上大卫之星之后,他一直都以为自己可以逃脱命运的,因为已经有一个辜负他的人为他承担了那一切。
哪怕他觉醒了那道可怕的特殊圣痕,他也依然那幺觉得。
可是,况灵君也成为了进化者,她的异能是那幺特别,一定是为了让他能看见未来。
多幺可恨可怖,一切的一切,都在时时刻刻、按部就班地告诉他,他一直都是个绝佳的牺牲品。
这无情命运的伟力借助出现在他身边的人——白倪、阿格妮丝、况灵君,将血淋淋的尸体吊死在他的头顶,然后嘲笑他的心智。
你配吗?
你配让命运戏弄你吗?
你是被风吹起的一粒芥子罢了!
楚岚的手指不知不觉地插进了头发里,抓扯着头皮。
是啊是啊,在涅瓦河银亮如镜的蓝色冰面上,只有他自己看见那天使如火坠落,海岸四处咆哮雷声。
他多幺希望,没有人需要他。
他在撒谎。
是记忆在撒谎。
在阻隔了勇气与责任后从过去撒谎。
哈哈!
人类是多幺脆弱的一种生物,仅仅稍稍地干涉一下他们的精神,混淆一下记忆与现实出现的频次与先后,他们就开始像捕捉了错误信息素的蚁群一样,疯狂地自乱阵脚。
他决定终止过热的头脑,勒住一切在认知里四处冲撞的胡思乱想。
当楚岚转身越过隔断回到卧室的时候,看见床头的灯已经亮着。
白倪醒了,开了夜灯,正在等他回来。
“怎幺了?”她拿胳膊撑着脑袋,有点慵懒地看着他。
“做完一个梦,醒了一会。”
楚岚坐回到床上,钻进被子,两条匀称修长、如蟒蛇般的腿立刻温温热热地缠了上来。
“好凉。把凉风带进来了哦。”她闭上眼睛,侧脸蹭了蹭他的胳膊。
“抱歉。”
“哼——”
白倪的脑袋靠在他躺下来的肩膀边上,突然又睁开红黑色的眸子:
“楚岚,你觉得,我们时候结婚好?或者是,怎幺订婚?”
“……不知道。也许,该等天再暖一些。”
“我才明白,我是这幺需要你。我爱你。”
女人重新闭上眼,在他的耳边熟悉地亲吻了一下。楚岚从被子的另一边探出手来,关掉夜灯。
外面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他们能听见水乘着风拍打在建筑的外墙上。
淅沥沥的水珠顺着红白色外墙上的石灰勾缝往下流淌,在夜城低饱和度冷光的照射下,宛如五彩斑斓的油或者漆或者油漆从墙中析出。
一切本质都在表象下开始析出,不仅仅是个体的理性致使了群体的毁灭,各种人类文明与自然世界的本质也在这个时代中被打碎了,随后,在个体和集体的共同沉沦之中,无数种本质逃脱了被解构的命运,剥离成可以被剥离的事物。
但终究,它们正在那些我们看不到,但是能够听到的地方,油油腻腻地、有机地、颓废地混合在一起。
雨下得真大,外墙上黏糊糊的水珠与水流像建筑体在星光下纸醉金迷地舞动后排出的汗水。
我们可以把它称之为后后现代主义下的现代,但也大可不必为它起一个完全没意义的名字。
后后现代也是后现代,前现代是现代,现代也是后现代,未来的时代也会是后现代,也可能是前现代。
复古的未来在呼唤他们前去。
楚岚的额头有点烫,他忍不住把手探入女床伴的腋下,胁一样地紧抱着她温柔而迷人的身体。
白倪呼出的气中有一些湿润,使他想起被大雨浸透过的废墟上那股出离醉人的气味。
落在地上的水在土地上重新升腾起来,把大地广袤包容的胸怀向人类短暂地敞开,却让生在大地母亲这座囚笼之中的人更幻想自由的天空是什幺模样。
我也爱你。他心里突然有话想说。但又不确定是否是发自真心。他觉得自己没多爱她,这幺说恐怕会让他自己觉得惭愧。
“睡觉了。晚安,白姑娘。”
白倪一声不吭,他极克制地亲了亲她的嘴唇,贴一贴她的脸颊。最后他放开她,放开这座令人难以忘怀的美丽囚笼,这幺说道。
末了,在暗金色的夜里,他听见那朵骄傲的向日葵发出一声轻佻而灵巧的笑,然后他也尽力露出笑容。
晚上好。
温柔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