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布杀计尸积狼背山
塔尔逊帝国军大帐,挑起的骆驼绒大毡下,坐着帝国军主帅戈宾。
他是经历三朝的塔尔逊老将,在克洛夫四世皇帝在位时,就作为最受信任的城防军司令外驻,负责帝都防卫,后来卷入皇子党争被革职。
艾瑟亚登基后,便再次将他启用提拔,更是在不久前当众将他任命为帝国军主帅,在面对洛特拉东军入侵的情况下,这个元帅的人选非他莫属。
此刻,这位年逾七旬的老将端坐在地图桌前。
没有带头盔,满头的白发梳理利落,一大把花白的胡子垂在下颌,身披厚重的紫铜铠甲,腰间挂着宝剑。
那是塔尔逊帝国五世皇帝,艾瑟亚·诺鲁吉翁在出征前亲手赠予他的殊荣。
但此时,他却觉得自己腰间的分量,似乎出乎意料的沉重。
这位久负盛名的老帅,低头眉头紧锁地看着地图。
那地图上越过伊索尔河的东军旗帜,幻视中,竟似乎勾勒成了伊普丽丝高傲睥睨的俏丽面容。
回想起伊索尔河的恶战,对方表现出的敏锐与狡猾,即使是他,也不禁为这位小他两辈的新一代卓越统帅感到刮目相看。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位锋芒毕露的长公主面前,年老的自己,终究是在势头上就已落入下风了。
伊索尔河之战,虽可以说只是对方出奇制胜的一场小胜,但造成的后果已是连锁反应。
在伊索尔河南岸败退的塔尔逊军,彻底陷入了危局。
虽然败退时整顿及时,主力尚在并未大批溃散,但他手下的全部兵力,也只有六万左右。
面对十余万的东军,原本借助伊索尔河天险拒守尚可,但如今地利已失,优势尽丧。
究其原因,还是艾瑟亚。
远在帝都惊慌的小皇帝,终究没有沉住气,他拒绝了戈宾本来提出的稳步动员调集大军,集结主力固守反击的建议,多次催战使得戈宾来不及等到更多军队汇合,便仓促开赴前线。
从这里开始,战局的走向,早就不是他可以主导的了。
戈宾环顾帐内,围坐桌边面露难色的塔尔逊将领们,铠甲护腕在桌边轻轻敲打着,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诸位。首战失利,敌军已成功渡河,如今情况严峻,诸位有什么高见,就不要再保留了。各抒己见。”
围坐桌边,身着黑缎红绣线军袍的一众塔尔逊高级将领们,迟疑一下,开始议论纷纷地各有主张。
或是建议攻击伊索尔河渡口,重夺河流控制权,或是建议联系周边城市驻防部队或当地军阀,分点驻守,减缓东军补给推进。
戈宾不做声地留意着,虽然众将态度不一,但值得注意的是,如此严峻的情况下,的确没有一个人提出回撤。
他心里暗自叹息,众人心里不约而同考虑的事情,的确和他一致。
他捋着蓬松的白须,低头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
“诸位意见,有其可考之处。目前我军形势不占优势,但毕竟精锐主力尚存,尚能周旋,还不到对方可随心所欲的地步。况且我塔尔逊大国,远非远道而来的敌寇所能相持,陛下还在动员大军,援军不日便可增至前线。”
说到这里的戈宾抬眼,如鹰般的双目扫视一眼帐中:“我等身负帝国厚望,不能不恪尽职守。”
“大帅作何决断?”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汇集过来,等待着他开口说出决定。戈宾肃然起身,背着手带着甲胄铿锵,回头手指挂着的地图。
“从伊索尔河继续向东,地利便有所变化。不同于边境戈壁旷野,山地丘陵,会让对方的进攻势头有所收敛。这是我们的优势。二来,对方此时人数虽众,毕竟无补给,而我帝国军源源不绝,能够挺过这一段,战局自然能迎来转机。”
“不过提出的,分散协同当地驻军布防,此举不可行。西部本就驻军松散,军阀派系众多,若搅入其中,各部指挥失据,更易被逐个击破。”
他的手指重重点向地图,代表着山地符号的标志分外醒目。
“我的意见,部队收缩后撤至目前的狼背山一线,靠地利拒守阻击东军。对方来攻,我军可凭山固守,对方绕路,我军可放过前队,拦他们的后队辎重,再会同后方城市前后进逼。如此布置,可使对方不敢轻动,遏制攻势坐等援军。”
狼背山,这个地名,应该说是一片完整的山岭高地统称。
顾名思义,型如卧狼,作为彼此沟通的全局山地,有狼头山主峰,狼背山,狼尾山组成。
作为标志性的战略要地,驻守此处,的确能成为东军前进路上不可忽视的屏障,但众人也知道,没有这么简单,对于初战失利,兵力也陷入劣势的塔尔逊军来说,依靠这片地利是否就能抵挡住东军的全力进攻,依旧是未知数。
唯一可以预料的是,前方等待的,必定是一场苦战了。
但无人出声反对,也无人再开口陈述意见,四周一片肃静。戈宾肃立起身扫视一番,严肃喝道:“是否还有异议?”
围坐桌边的全体将领,齐刷刷地起立躬身:“没有!”
“好。传令全军,马上开火做饭,一小时后准时开拔,全军退往狼背山布防!”
接令的众将,在齐声敬礼后出帐各奔岗位紧张地投入部署。
戈宾活动了一下负担重甲的肩膀,年事已高的他,披甲臂膀已经时常感到酸痛了。
身边的参谋长官赶紧上前,帮他接过手中的佩剑,二人并行着走出大帐。
嘈杂忙碌的塔军营地,士兵们在各司其职地往来奔走,搬运粮草,架设行军锅烧火做饭,整理着装车辎重。
扫视着身影忙碌往来的营地,戈宾随意与参谋交谈着,开口询问:“东军动向如何?”
“敌军前锋军在战胜后,短暂休整,后又试图继续追击,与我军断后部队发生几次战斗,各有伤亡。目前我军位置在背靠狼背山,敌军面对地形,已停止了继续进攻。”
“嗯。这倒是个好事。不过在完成布防之前,不可掉以轻心呐。”
他们缓缓走过营地,扫视检阅着各处忙碌往来的士兵情况。
都沉浸在各司其职地忙碌里,没有人紧张而有序地做着眼前的工作,在初战失利的阴霾后,军队的士气已经调整过来了。
这让他多了几分心安,以这样的状态,才算是能定下心来应付即将到来的恶战。
各部的将领们陆续围拢过来,一个接一个地汇报部署与准备情况。
根据汇报,各部一切正常,预计可以准时拔营。
“好,那么……”
戈宾的话刚刚出口,未曾落地,在这时听到了远处的一阵骚乱。
四五个亲兵,正阻拦这一个想要跑过来的人。
但那人身手十分敏捷,几个亲兵举着刀鞘纷纷挡在面前,却被她随便晃倒了一个,一个利落的俯身钻过刀鞘,往这边冲过来。
将领们警惕地望过去,纷纷大叫起来警戒,拔出刀挡在戈宾身边,大声喝止着:“什么人!”
但那人一路跑到面前,停下单膝行了一个跪礼,口中清脆的声音厉声叫道:
“大帅,大帅!我有紧急情况报告!十万火急!”
“下去!谁让你私自报告的?!”
身边的参谋厉声呵斥着。
戈宾轻轻挥挥手,示意拦在前面的将领让开。
他端详着跑到自己面前的人。
二十岁左右的女性将领,一头灰蓝发扎成马尾,身穿白铁轻甲,面庞白皙,虽然没有多少战场气,但面容沉稳,倒是没有大多数年轻人的浮躁。
是帝国的新一代青年将领吗?
戈宾头上深邃的皱纹,微微舒展了一点。
他微微俯视,开口询问:“你是哪一部的将领?”
他看到面前的少女将领,起身一个立正,高声回答。
“属下是白岭城要塞一部帝国军所属,名叫——阿希利尔!”
“哦。你想说什么?”
“退守狼背山,必是死路无疑!”
身边簇拥的将领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大声呵斥:“大胆!你区区一个中级将领,也配对大帅指手画脚?”
戈宾不去理睬众人,也不为所动地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开口:“狼背山防线,是经研究部署后已决定的最优驻防选择,阻击东军推进争取时间固守待援,依山列阵,对方此刻推进兵锋才能勉强遏制。计划已经确定。”
“这是一个圈套!”
她心急如焚地开口大叫一声。少女紧绷严肃的脸上,没有半分动摇。
“伊普丽丝有兵力优势,如果她想推进,可以主力在此牵制,抽调精锐骑兵星夜兼程袭扰其他城市。如果她想直接歼灭我军,应该先封锁我撤军路线,再以前锋骑兵持续追击骚扰咬住我军不放。她现在却蹲在狼背山前方,与我军持续对峙不打。她在制造忌惮我军的假象,因为她的先头部队人少,不敢轻易决战,但又不想让我军顺利撤走,因此故意制造狼背山防线成功阻挡住了她的假象。她在拖延时间等自己的大军,然后一举歼灭!我军依山列阵,能抵挡住还好说,若是抵挡不住,则会全军脱节溃乱顾此失彼,一败不可救!”
众人一片哗然地纷纷摇头:“这!胡说八道嘛!你凭什么这么臆断……”
“身系六万多兵士存亡,请您考虑!”
没有理睬他们,阿希利尔扑通一声,跪伏下去一头重重磕在尘埃里。
“我的建议是,放弃狼背山马上撤走,沿大路撤回伊霍尔克城,凭险据守。对方应该除了骚扰不敢大举追击,虽然有些危险,但唯一可能保全主力!”
戈宾沉默着,久久地沉思起来,他想的不是仅仅这件事,而是更多的事。
在他询问众人意见时,众说纷纭,却偏偏没有一个人提出回撤,连他自己也没有。
他们所想的,是否也和自己所想相同呢?
不能撤。唯独不能撤。
他知道自己肩负着的厚望,面对东军大举入侵的危局,不明前线情况的皇帝,乃至整个朝堂,把所有的退敌希望都已寄托在了自己身上。
半月前才率兵出伊霍尔克城阻击,仅仅初战失败,敌方渡河,自己便带大军原路撤回。
他没法解释,这一场出兵,意义何在?
后方正在全力准备钱粮物资,组织援军开赴前线,举国支持下自己的出兵,在后方的议论里,会不会演化为“畏敌如虎,不战而退,草草班师”呢?
甚至这一退,会不会让后续增援的帝国军,也开始畏敌动摇,甚至让西部城市的各地驻防部队与守将,军阀,都陷入退缩与军心动荡?
到那时,内外压力,猜忌,朝堂动荡,军心震恐……不止自己身败名裂,甚至整个战局,都会彻底滑向不可控的深渊,整个西部的防御大局,都会变得不堪设想。
除了这里,早就没有更好选择。狼背山这场仗,即使再难打,也非打不可了。
他在心里长长叹息。年轻人,你不懂这个位子的困难啊。
“命令已下,毋得更改,死守狼背山。”他面无表情,冷声回答。
“你区区一个小将,如何妄议军机大事?我给你一个差事,去山口处的后军负责辎重调运,干好本职工作再说!”
“可是……”
“马上回你的岗位!”
阿希利尔轻轻咬唇,那高冷精致的面庞上,露出不甘心地继续想要开口,但两边的亲兵已经上前,左右拦在了前面。
她咬了咬牙,也只得隐隐不安地转身离去。
没有人明白,他把一个较为安全的岗位,留给了阿希利尔。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戈宾在心里轻轻叹息。
愿这样的年轻人,能为我帝国成为下一代砥柱。
严厉的氛围里,刚刚全都捏了一把汗不敢插嘴的军官将领们,方才试探地把目光聚集过来。
戈宾深吸一口气,走出刚刚剑拔弩张的激烈辩驳,把多余的情绪一扫而空,开口提问:“各部是否准备完成?”
“是!请大帅发令!”
戈宾微微点头,白须在风中微微摇曳。
的确如阿希利尔所言,这场仗,十有八九是一场没有余地的生死存亡之战。
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不过,戈宾同时还是相信,自己也是有机会阻击住东军的攻山,拖到后续支援抵达前线的。
毕竟,他的兵力虽然劣势,但也是实打实的六万多帝国精锐,兼有山势地利,东军真想要如愿以偿一口吃掉,也没那么容易!
“好,命令大军开拔。”戈宾下令道,又回头看向身边的参谋:“拉瑞斯,你陪本帅到前军,先行实地查看狼背山地形。”
绵延数十里的狼背山地区,的确是好一片战略要地。
位于北侧最高区域的,为狼头山主峰,相对孤立,山势高耸,如狼头仰天长嗥,南侧南北纵贯的,是如天然的屏障般拱卫西部,宽阔狭长的狼背山主要区域,虽然大体地势为横向的绵延山脉,但小处地形复杂,森林覆盖,林地,山坳,断崖,陡坡溪谷遍布山岭。
反向斜插的,是另一处较小的支脉狼尾山,侧向呼应,如同蜷缩之尾。
环山蜿蜒的黑河水声湍湍,远观河水漆黑如墨。
拉瑞斯翻看地图,抬头对照着地形,开口建议:
“大帅,主峰地势最高可俯瞰全局,又居高临下,较为安全,适合坐镇指挥。我军是否以围绕其作为防御重点?”
戈宾没有答应。
这样倒也有理由解释的通,主峰无法布置大军,并且相对孤立,虽然易守难攻,但也容易成为对方围攻的重点,一旦出现变故,有可能出现指挥大营联系被切断的风险。
戈宾权衡利弊,最终还是自己下定决心。
就在狼背山设伏,阻击东军。
狼尾山作为山脉旁支,成夹角又与之相连,将防御主力布置在两地,可以彼此呼应。
主峰布置少量精锐部队作为牵制,可与狼背山互为掎角,他的预测,还是认为对方会先围攻较孤立的主峰。
并未选择在狼头山设置指挥部,戈宾把主帅大营,设置在了狼背山主力布防的位置。
这是他考量之后,凭借自己的军事能力认为的最优解。
但他也知道,无数的战争中,从来都没有料敌于先的标准答案,纸上谈兵的预测中,可能能说出无数中看上去颇有道理的不同选择,但能决定生死的,只有残酷的一个正确答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