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聚兵锋踏破重炮阵
四月十六日,东军列队出营。
伊索尔河的两岸,是萧瑟的乱石河滩。
这里的山水没有秀丽景色,触目可及皆是塔尔逊西部的贫瘠荒野。
河流不深,但十分宽阔,灰蒙蒙的河面,在呼啸的风中向南吹皱一层层的波纹,嶙峋的乱石与砂砾散布河滩,稀稀拉拉的两岸荒草,在风中摇曳出荒凉的沙沙声。
马蹄与东军的军靴,在河滩边踩出散乱的痕迹。
军旗在风中鼓荡作响,披甲挎着弯刀,彪悍的精锐亲兵伫立戒备着。
士兵们分散在河边饮马取水,收拾着装备,把打包好的包裹驮负上马背。
利用皮囊与木板架设好的浮桥,如同一条长蛇,在浑浊的水中起起伏伏。
下马的骑兵们,在军官们急促的命令下,轻装步行飞奔着踏过浮桥,奔向南岸,铠甲与马匹则分批运送在后。
踏着水花四溅的浮桥到达南岸的士兵们,蜂拥着跳下河滩。
“快!快!迅速登岸!”
身后的仆从牵着披上马铠的华贵枣红马,身披重甲的伊普丽丝,挟着头盔踱步扫视北岸阵地。
三十门的大小火炮,在北岸已经排布完毕组成炮阵,手持火把的炮兵在每门炮左右待命,黑洞洞的炮口,对准着即将爆发血战的伊索尔河对岸。
骑着快马的传令兵,一道烟尘地飞奔到近处,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报告长公主,重骑部队已经渡过浮桥向南岸待命。预计一个小时,可以编队列阵完成!”
伊普丽丝微微点头,开口询问。
“北路军那边的情况呢?”
“巴哈尔特元帅,赫莲娜大人也即将完成渡河待命。在您下达攻击命令时,会同步向敌方侧翼推进!”
仆从牵过马来,伊普丽丝短暂扫视一下炮阵,也不再多看。
那秀美的雪白面庞上,下巴微擡,杏眼斜暼,不管是什幺时候,那带着几分高傲的睥睨表情,似乎面临任何境地都未改变。
这位长公主举手投足间的,是一股融合的刀兵杀气与贵族傲气,还带着几分皇室子弟的小纨绔,如同血腥杀伐与贵气凌人的奇妙结合。
她转头瞥一眼身边的亲兵统领,厚重的裹甲野战靴踏上马镫,带着全身厚实的重甲铿锵翻身上马,急促喝道。
“对岸的重骑兵已快准备好,那幺,咱们也动身!”
北岸的主力大军也在集结待命,急促嘈杂的动员声里,枣红马嘶鸣一声。
伊普丽丝微微俯身扯缰绳在手,但这时米芙卡冲了出来,她提着裙子,心急如焚地一路跑到马前,把伊普丽丝战马的缰绳拽在手里。
“姐姐!”米芙卡惊的脸色发白。“你怎能亲自去南岸?太危险了!”
“米芙卡,你回去!”伊普丽丝扭头俯视着马前小公主,急切地厉声喝道。
那躁动的披甲战马,在娇小的米芙卡面前简直如同巨兽,但她就那幺鼓起勇气站在马前,不肯松手。
“真的非打这样的仗不可,也应该让其他将军带队!姐姐你是主帅长公主,怎幺能亲自……”
“回去,别给我添乱!”披甲高坐马背的伊普丽丝低头喝道,重逢之后,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这个畏畏缩缩的妹妹挺身而出。
她不明白米芙卡为什幺偏偏这时候出来,但这一战,早就不是天真的小公主能改变的了。
“你懂什幺!这一仗我必须亲自压阵,若我不在南岸和他们共存亡,背水作战的我军会觉得自己是弃子,军心动摇不堪设想!必须是我去,换其他谁都不行!”
“那,至少北岸这边的炮阵,留几个旗语兵在两岸沟通,实时确定炮击何时支援!”米芙卡依旧不肯松手。
“过河之后,能打到对岸助战的,也就只有我们的炮阵了!”
“没用,河面太宽,今天还有薄雾,旗语看不清的!”伊普丽丝叫道。
“再说重骑冲阵战斗时间极短,也没有二次装填的机会,就以我军开始冲锋为信号,这边发起炮击给骑兵开路,就这幺定了!”
她不再理睬米芙卡,拉过缰绳一抽马鞭,枣红马昂首嗒嗒几步,跳上了浮桥。
米芙卡脸色苍白,忧心忡忡地看着过河的背影逐渐远去,在薄雾朦胧的对岸没入黑沉沉的洪流中。
她在伊普丽丝面前一直难以启齿,对东军军中的事更是不敢多说什幺,今天是情况危险才鼓起勇气开口,但现在看来,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自己也无力插手,只能为姐姐祈祷了。
隔河相望的伊索尔河南岸,东军主力已经列队完毕。远处,又是带着一道黄尘的斥候骑兵飞奔而来,在军阵最前方勒马,高声报告:
“长公主,敌军前部已接近伊索尔河,距河畔,最多两个小时路程了!”
“哼,来的刚刚好,倒是给足我们公平过招的机会了!”伊普丽丝冷笑一声,又转头断然命令:
“巴哈尔特,赫莲娜的北路军,命令他们即刻整军出发,向敌军预定进军地点侧翼推进!”
“是!”
同一时间,远在河流上游的北路军,同样已在紧张的火速整备待命。
嘈杂的战马与运输车轰鸣,巴哈尔特,赫莲娜两位最高长官挎刀披甲,在大军运动的滚滚洪流中,眺望着远处朦胧中即将爆发大战的南岸渡口。
传令兵的飞骑奔驰到近前,勒马中战马甩着头发出暴躁的嘶鸣,骑手在马上大叫命令:
“报告!长公主传来急令,命我们立刻沿下游向敌方侧翼开进!”
“是!即刻出发!”
背后的步骑混合兵团,隆隆的马蹄声逐渐响起,大军尘土飞扬地随之开始前进。滚滚人流前的两位指挥官,动作同步地肃立擡手隔空做出军礼。
“即刻出发!接令!”
拂晓的河岸上,天空依旧灰蒙蒙地阴沉着,透过薄雾,隆隆的铠甲铿锵与马蹄轰鸣远近交汇着,再辨不清是哪一部的部队。
极目远眺,朦胧的荒野天际尽头,模糊中人头涌动的前军队伍,开始隐约可见。
那便是塔尔逊的前锋部队吗?
伊普丽丝举起望远镜远远观察,远方弥漫的尘土中,逐渐能够辨认的人头攒动前进的兵团队列,清一色身穿棕黄色皮质胸甲的步兵,头上黑沉沉的铁盔起起伏伏,全部以宽阔的长型盾牌为掩护稳步前进,是以骑兵拱卫两翼,再加上弓弩手策应正面列阵推进的阵型。
伊普丽丝眯着眼睛端详着,微扯樱唇,看样子,兵力还真不少。
就是不知道他们会如何接战,是就地固守,还是干脆三面包上来?
哼,要想一口吃掉,只怕他们也没这个牙口。
战马不约而同地打着响鼻,微微躁动起来,仿佛也感受到了空气中逐渐迫近的气息。
开进至伊索尔河南岸河畔的塔尔逊前锋部队,远远望去,似乎也发现了这里的情况,开始停止前进快速进入备战状态。
显然没有想到东军敢于过河列阵,塔军在短暂时间内动作迅速地转换战斗阵型,携盾的重装步兵纷纷退后,形成反半月形的盾墙,精锐骑兵戒备着进至前列。
几路背插信号旗的斥候纷纷飞骑离队,快马曳着长长的冲天黄尘,迂回向着东军侧翼斜插而来,保持在射程距离以外侧向一路风地远远掠过军阵。
伊普丽丝秀眉竖起,盯着那依仗快马肆无忌惮逼近探查的斥候,眼露怒色,冷声一声命令:“我们的娜可伦何在?”
“娜可伦”,是洛特拉军兵封号“强弓”,有此称号的,无一例外都是东军千里挑一的,有实打实百步毙敌殊荣的特级射手。
话音未落,已经有四五名骑手低垂着长弓,悄悄搭箭上弦,待其中一骑斥候距离略近,瞬间举弓齐射。
五箭其中三箭落空,剩余一箭射中肩膀,一箭射中胸口,在远超寻常射程以外的距离将斥候射翻下马,尸体翻滚着栽进黄尘。
“好!”伊普丽丝喝彩道。
东军发出不甘示弱的鼓噪声,剩余的斥候惊慌地纷纷掉头归队。
远处塔尔逊军阵微微骚动,前列步兵不约而同地举矛竖起盾牌,原地严防盯着东军一举一动。
掩护之下跟上来的后队,开始在后紧锣密鼓地搭建简易工事,安置钉板车,拒马与掩护射击的火器。
这种由器械辎重与木栅,拒马搭建的简易环形工事,在较短时间内就能成型,看来是打定了在南岸建立阵地工事驻防的打算。
这绝对是个糟糕的消息,如果对方不贸然出战,反而在南岸站稳脚跟,东军将彻底失去战机,就算一波冲锋击溃了对方前锋,也会被凭工事持久战的对方大军耗死。
她命手下神箭手挑衅似的射杀斥候,也是不过是为了激对方出战,但现在看来,非得打一场刀口舔血的硬仗不可。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不能给对方凭借工事拉入持久战的机会,现在就得以最凶猛的攻势打出突破口了。
塔尔逊军阵中的战鼓隆隆作响,林立的旗帜在风声呼啸中抖动,正面的骑兵队伍长矛林立,肃然列队整齐,只有时不时的马蹄刨着地面沙土,对峙着远方的东军骑兵。
与之相对的,那浑身黑甲的东军骑阵鸦雀无声,如同黑沉沉的一片静水。
在正面的,就是已事先到南岸集结列阵的五千重骑兵。
这是东军全军动员部队中的最精锐力量,人马具装,身穿三层甲,最内贴身穿着布包铁片甲护胸,外罩锁子甲,最外层再披重甲。
随身装备上,有最高力度的强弓硬弩与羽箭每人三支,由于是直接冲阵而非游射的重骑,也不携带更多的箭了。
每人各配利斧或钢刀,伊普丽丝骑枣红马,扛着透甲锥,那头盔遮住鼻梁上方半张俏脸的面甲下,金橙色的大眼睛肃然扫视一眼全军,冷着脸一扯缰绳制住躁动甩头的枣红马,高声叫道:
“阿斯兰!给我叫先锋统帅阿斯兰!”
伴随她的呼声,杀气腾腾的冷笑嘶吼应声而出。
在队伍最前的,那是前锋军统帅阿斯兰,身披铁甲,扛着一把锯齿大弯刀,厚重肩甲雕刻的狼头纹黝黑发亮,坐下一匹同样身披马铠的花斑马。
他是马贼出身,在本就彪悍的东军中也是速来凶残无人敢敌,没有什幺文化,浑身都是烧杀抢掠的嗜血凶性。
那黝黑的面容上咧嘴露出白牙,带着狂傲的狞笑,高声回答。
“长公主!”
“开战后先锋凿阵,踏碎他们的骑兵!”
“得令!”他大叫回答。“管他娘什幺塔尔逊的杂种,我一定砍的他们人头遍地!”
“好!”伊普丽丝高声赞许。“不愧是我们东军第一勇士!待会用马刀给他们凉快凉快!”
她冷冷望着前方声势浩大的军阵,左手扯缰制着躁动战马,蹭地拔出了腰间长剑,随手猛地向下一掷。
插进河滩泥土中的宝剑,一阵晃动着,发出慑人的嗡鸣声。
“后队作督战队,开战后,凡退过此剑之后者,格杀勿论!”
“是!”
如同闷雷般的吼声齐声回答,东军的重骑兵,一瞬间嚓嚓地钢刀出鞘,映出一片雪亮的白光。
在他们身后,隔河遥观的北岸高地上,如同黑云般的东军主力大军沉默地待命着,呼啸北风中,那黑底白纹的狮子旗呼啸着猎猎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无声地观望着即将爆发血战的对岸。
搭建的了望平台上,披甲挎刀的高级将领们,翘首踱步徘徊着遥望对岸,心绪不宁地观望着对岸背水列阵的骑兵。
见到战局蓄势待发,他们大多下了了望台,但依旧忧心忡忡地伸长脖子眺望动静。
米芙卡也在台上,见她还在上面呆呆望着,下面的亲兵担忧地大喊:“殿下,快下来!要开战了,小心敌方的流箭!”
米芙卡答应了一声,依旧探头眺望远方的军阵。
他们所处的北岸地势较高,再加上了望台能比对岸的部队更直观地观察情况。
她并不怎幺了解兵法部署,只是对于一点塔尔逊作战风格的熟悉而已,纯粹是担忧亲临这样恶战的姐姐而已。
远远眺望过去,头戴雕翎缨铁盔,一字排开列队的是敌方骑兵,成反半月形阵列戒备着的,是重装步兵,再往后是层层排列看上去复杂的栅栏,拒马,盾车工事吗?
那里面搬运着的是什幺?
米芙卡出神地望着敌方前锋军阵之后。
那工事中密密麻麻忙碌的工兵,他们似乎有明确的目标,搬运砖石,木材,成箱的东西,以及忙碌中搭建着的黑漆漆的钢铁。
一个接一个整齐排列的点位,周围还有三人一组,随时待命的士兵。
她突然似乎有点看明白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在意识到的一瞬间汗毛乍起——那是对方的炮兵部队,是搭建中的炮阵!
对方也是有大炮的!
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瞬间让米芙卡大惊失色。
并且看样子,不同于东军缴获与临时铸造的各类杂牌火炮,塔尔逊帝国军那里的是货真价实的正规炮兵部队,配备的是清一色威力巨大的重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