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布杀计尸积狼背山
是成是败,就看一举了。
远处山高林密的狼背山,绵延望不到尽头,面前湍急流淌的黑河,水流不深,但漆黑的水流波涛翻涌。
心情肃杀的戈宾,呼出一口浊气下定决心,啪地一抽马鞭,战马当先跃入湍急的河流。
“过河,布防狼背山!”
五月十日,东军前锋到达狼背山脚。当天未攻击。
第二天,无事。
似乎印证了阿希利尔的预料,东军前锋兵力不足,正在坐等大军抵达。
第三天,情况突发。东军突然打破平静,开始攻山。谜底揭晓,东军选择的攻击方向,是狼尾山。
前锋骑兵下马步战,指挥攻击的是赫莲娜。
东军开始步行着蜂拥攻山,但上坡仰攻难度很大,再加上背靠狼背山的主力,守军有充足底气,双方依托山势开始激战。
最终攻不动山的东军,开始后撤。
第四天,东军转向攻击狼背山,这一次是阿斯兰指挥,试图从中切断山脉布防联系。
但狼背山不是简单的空旷山脊,能够轻松从中切断,其中地形复杂,一旦进山,遭遇的是全方位的反击。
更兼有昨日的防守成功,士气大振,塔尔逊军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东军大败,仓皇撤退。
第五天,东军再次攻击狼背山,无果。
现在,目的似乎很明确了。
所有人都认为,在试图首先突破看似薄弱的狼尾山无果,并且发现其与狼背山互成角度,守军背靠充足支援且有退路后,东军的目标,放在了打通狼背山站稳脚跟,从中间切断联系。
至于守军最少但最难打,主要起牵制作用的狼头山主峰,则被东军置之不理。
似乎也印证了判断,东军在经过几天的失利后,僵在了那里,双方开始不动对峙。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八天,在第九天突然发生变化。
一连数天不是强攻就是缩着不动的东军,在第八天深夜突然大举出动,趁夜围困了狼头山。
在第二天双方互相探明情况时,狼头山孤峰已经被重重封锁。
这个突然的行动,出乎了戈宾意料。
虽然围山本身不足为奇,甚至还在他本来计划的预测之中,狼头山上没有命脉,只有为数不多的兵力用于牵制。
但这个行为,意味着的情况不容乐观。
财大气粗地投入重兵围困次要目标,这意味着东军主力已经到达,情况开始靠近阿希利尔的预料。
随着伊普丽丝亲自接手指挥,东军再次开始攻击狼背山。
这次的攻势力度,比起前些天居然有所缓和。
但戈宾很快便意识到了不对,东军摒弃了之前规规矩矩的攻山,四处出击,进攻方向变得完全随机。
而且根本放弃了原本的休息时段,攻势昼夜不停。
戈宾的指挥部大营,发来的急报与不知何处山岭传来的隐约喊杀声,几乎是片刻不息。
塔军的高级将领们,两班倒值守指挥部,人影嘈杂地奔走喝问着情况。
这说明,对方开始利用兵力优势轮番进攻。
到后来,东军甚至用上了大炮,虽然仰角轰山的命中率微乎其微,但从当天开始,塔军驻防的狼背山中,便又增加了来自各处持续响着的令人不安的炮击。
这一刻,坐镇大营的戈宾,明白了东军的目标。
他的布防受制于复杂地形,彼此沟通联络本就麻烦,在东军开始了袭扰攻势后,送往大营的急报更是一天没有断过,来自各个驻防位置的报告,都在紧急汇报自己遇到袭击,或是攻山或是炮击。
现在,各处守军,以他的指挥部为最,全都陷入了疲于奔命。
比起先前东军集于一点,投入重兵的攻山,他可以游刃有余安排埋伏反击,若东军全线出击,则同样被战线极长的狼背山分散力量。
但现在,每天如雪片般飞来的动向报告,让他的指挥链乱不可言。
处处布防,则处处皆是隐患。
然而即使明白这一点,面对这等困局,戈宾也已经无计可施了。他能做的,也只有全力提防,稳固各处防线,苦盼后续的援军抵达。
但他手下的六万大军,有点撑不住了。
东军可以选择攻与不攻,进攻何处,但驻防狼背山各处的士兵们,只能在精神的高度紧张中持续保持戒备防守,状态与士气开始不断下滑。
从原本战意洋溢准备决一死战的六万精锐,下滑到疲惫厌倦滋生退意。
三分钟刺刀见红的勇气,比三个月的战壕苦熬容易的多。
“所以说嘛,这场仗就打的舒服的很了。”
此时此刻,坐镇中军指挥的伊普丽丝,在看着地图随手拈起格安希献上来的一碟葡萄时,沉思着露出了微笑。
“用不断的佯动,将对方的失误暴露出来,然后找到最优解。比起单纯的战斗本身,战争中投入的选择,才是更有趣的东西,更是灵魂所在。我很喜欢这个词语——”
伊普丽丝饶有兴趣地端详着沙盘,挑着粉唇露出全神贯注的笑容,把小旗仔细地插上沙盘。
“上兵伐谋。”
长达数天的骚扰进攻,战役发起的第十六天。五月二十六日,东军终于发动了第一次主攻。进攻方向,放在了狼尾山。
这算是一个有意的铺垫。
狼尾山的进攻,在第一天失利后便停止了。
这里背靠狼背山,后有退路,有塔尔逊主力源源不绝的增援,在东军失利退却之后,不再有人认为这里是重点攻击对象。
伊普丽丝发动了前锋军三万余人,猛攻狼尾山防线。
面对突然发起的猛烈攻势,疲惫的塔军终于反应过来,开始依托山势拼死反击,但东军攻势极猛,狼尾山的塔军支持不住,败下阵来,试图后撤与狼背山主力会合。
但没有想到,东军骑兵趁夜插进了狼背山与狼尾山夹角山坳,封锁退路,前后夹攻发起猛攻。
这里对东军来说本是腹背受敌的危险区域,但连日袭扰消息混乱,骑兵插进山坳的消息,没能被及时发现。
激战一昼夜,狼尾山的一万五千塔军寡不敌众,全军覆没。
戈宾沉默着卸下宝剑,他在大本营亲眼见证了狼尾山的覆灭。
塔尔逊众将看着他遥望山岭,缓缓下跪,向已经不会再有回应的狼尾山深深一个叩首。
大营紧急召开军事会议,塔军所有高级将领们紧张地讨论,清一色认为随着狼尾山掎角失陷,原本构建的狼背山防线已失去屏障,情况万分危急。
戈宾做下的结论,只能放弃原本分散固守狼背山全局的计划,主力向主峰靠拢,先解狼头山之围,再合兵一处依托山势抱团自保,固守待援。
五月二十八日,塔军狼背山主力紧急整理了行装,休整过夜,准备撤防靠往狼头山。
黑沉沉的狼背山树林,风声萧瑟中,迎来了守军最后一夜驻防此地。
戈宾在亲兵的服侍下,有些艰难地卸下盔甲。
帐外的林木萧萧,静耳倾听,能听到远方黑河的隐隐水声。
孤寂的烛架红色光晕,映着帅帐旁略显昏暗的卧室帷幕。
他坐在床边,靠在鹅毛靠垫上,白须斑驳的头颅仰着,无声地思索着。
远处的帐外,能隐隐听到巡夜士兵隐约的脚步与口令对答。
贴身亲兵安置他坐下,把铠甲在木架上挂好:“老爷,我去烧水,给您泡泡脚吧。”
戈宾无声地默认了,他仰着头,呆滞地久久思考着。
他回忆着自己的一生戎马。
那些漫漫长的无数刀光剑影荣辱回忆,此刻似乎都变得陌生了,仿佛是属于遥远的另一个人。
莫非这一次,真要迎来自己的葬身之地了么?
他不怕失败,乃至战死甚至身败名裂。
几十年的戎马,他不是没有战败过,若暮年也能死于战场,也算是死得其所。
可是唯独如今,面对着帝国走向危急的未来,面对在这场失败之后更惨淡的未来,我们那年轻的陛下,能走出兵败的阴影,带领危局中的这个帝国走向正轨吗?
万籁无言,只有风吹深林瑟瑟。
亲兵端来了冒着热气的木盆,戈宾叹息一声,有些笨拙地伸手弯腰,准备脱下战靴。
但在这时,那风声中,似乎传来了回荡山岭的隐隐杂音。
那声音在风中混杂低调,但在不断提高,清晰,如同漫山遍野逼近的潮涌般的声浪。
清脆的铃声敲击声与骚乱的惊慌大叫,四处飞奔的军靴声,响彻在营地里。
戈宾脸色大变,扶着床边猛地站起来,来不及重新披甲,随手握起了枕边宝剑飞奔跑出帐外,亲兵手里提着他的头盔,狂奔着赶紧跟着跑出大帐。
却见夜幕中的深林营地人影大作,塔尔逊军一片混乱。
各部将领挥舞着马刀,声嘶力竭怒吼着指挥集结。
如潮水般的喊杀声此起彼伏,急促的蹄声大作,东军骑兵趁夜突袭而来。
跨出帐篷一瞬间惊愕目睹大乱的狼背山营地的戈宾,白须颤抖着,目眦欲裂发出了怒吼:
“狗日的来夜袭了!随我上!”
漆黑的密林中人影攒动奔涌,东军趁夜全线发起猛攻。
这是伊普丽丝终于下达的总攻令。
戈宾上身赤裸,筋肉战疤交织的身体披甲都不及,随手扣上亲兵递来的头盔,拔出宝剑怒吼着加入战局。
环绕大营布置的精壮亲兵们,已是塔尔逊主力中战力首屈一指的精锐,双眼杀红地在将领指挥下狂叫着发起反攻。
摸黑在人影狂乱的密林中,与东军厮杀在一起。
然而,这是东军近十万大军全部投入战场的全线猛攻,早已不是一点奋战能应付的局势。
从狼头山山脚到狼背山南,连日承压身心俱疲到极限的的塔尔逊军,已经在东军总攻中全盘陷入了溃乱,漫山遍野都是人声鼎沸,再也组织不起来了。
密林间摸黑乱战的塔尔逊军,在东军潮水般的冲击中彻底大乱,肉搏战中根本不是对手,只听到漆黑的森林间,敌军遍地杀声滚滚而来,眼见敌兵大盛,大量士兵慌不择路开始溃逃,在混乱中跌进山坳断崖摔死。
夜幕混黑的山间,漫山遍野都是冲杀声和惨叫哭嚎。
戈宾挥舞着剑,在摸黑中勉强汇合抱团的百来名将领亲兵簇拥一起。
眼见东军漫山冲杀而来,戈宾带着手下抱团的人,一边狂叫着指挥召集乱兵,一边嘶吼着一遍遍大叫:
“快!快!聚众突围!往狼头山撤!”
年过七旬的戈宾,挥舞着那把血淋淋的艾瑟亚御赐宝剑,亲自带着亲兵督战开路,带着残余部下朝着狼头山方向拼死杀去,试图利用混乱突破东军围困的封锁线,与狼头山上的部队会合。
遍地都是滚滚杀声,混乱的黑暗密林中,不知道来自哪处的东军用洛特拉语大喊着汇报敌军主帅的方向。
伊普丽丝带骑兵追杀在后穷追不舍,口中大叫:
“快追!哪个斩了戈宾老贼,重重有赏!”
塔军尸积如山,累累的尸首塞河而下,随着绕山而下的黑河漂浮滚滚。
提着剑一个个杀得浑身浴血的戈宾等人,牵着一匹夺来的嘶鸣不止的战马。
河流被尸体阻的流速缓慢,手下亲兵搀扶着戈宾,深一脚浅一脚地准备涉水下河。
“大帅,快过河!”
骑着枣红马,身披黑铁皮甲的伊普丽丝,她没有跟随大部队尾随追击,而是狠狠一马鞭从侧面猛冲着斜插过去,借着月光在追逐中死死锁定那个头顶头盔红缨飘荡的目标。
她恨透了戈宾,搭箭上弦之时,把手中那张大长梢拉的如同满月,瞄准对准戈宾的后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牙吐出恨恨的残酷声音:
“本公主送——你——去——死——”
呼啸的一声响,一支强弓重箭猛然从背后贯胸而入。
凶猛的冲击力下,刚刚被扶上马背的戈宾,如遭重击般从马上向前掀飞出去,在地上尘土飞扬地翻滚了七八米,当场阵亡。
亲兵们哭声震天,拼死厮杀着想要冲上来抢回尸首,东军势如潮涌,残余亲兵全部战死。
夜色下的狼背山,杀声震天,就连远离山麓的周边城镇,也惊惧地听到了这仿佛来自地狱般的隐隐作响。
翌日的晨,镇上的第一个男人,提着水桶来到了缓缓流淌的河边,低头提起了今天的一桶水。
他闻到了某种怪异的味道,心中不解,那远观漆黑舀起清澈的黑河水,不应该有那样的异味。
他在凌晨的深青天空下,把水桶挪到靠近朝阳光线的地方,仔细辨认。
那桶中的河水,一片暗红。
…………………………
依旧是剧情章,虽然没有r18内容,但作为需要延续故事线的长篇小说,作为过渡的剧情章是必不可少的。
并且在其中,作者同样花费了大量精力与构思,请大家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