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答案(林知遥视角)
九月真的过得很慢。
和大多数人一样,我期待着国庆假期的到来。
对一个高中生来说,在这平静、漫长、枯燥又单调的生活里,有点盼头总是件好事。
夏天最后的那点余温还赖在空气里不肯走,窗外的树影一天比一天短,桂花香也越来越浓。
我每天背着书包从巷子里走过,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但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不可阻挡地改变着。
校医院那次之后,我感觉这灰色的生活里多了几分色彩。
或者说,每次看到萧逸,总多了几分说不出来的味道。
他和我说话的时候,我还是会像平时一样故作轻松地回他;他趴在课桌上偷看我、被我发现之后慌乱地别开视线的样子,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笑。
但就是在这些看似一成不变的日常里,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像一杯原本平静的水,被谁丢进了一颗小小的糖,表面上看着波澜不惊,底下却早已悄悄化开,连空气里都带上了一点点甜味。
那个周日,现在想起来,就像是一个插曲。
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小插曲。
我原本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我和他并肩走在上下学的路上,偶尔拌嘴,偶尔偷偷看对方,像夏日里柠檬汽水一样,酸酸甜甜,回味悠长。
离国庆假期还有两天。
晚上,我正趴在床上刷手机。
我妈已经睡了,不过听她说后面还要去值夜班。
房间里只亮着床头那一小盏灯,昏黄的光落在被单上,暖洋洋的。
我把被子罩在脑袋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手指在屏幕上上上下下地滑动着,已经有了一点睡意。
就在这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联系人一栏跳出来的两个字让我的困意瞬间消了大半。
雨棠。
是雨棠姐。
我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头顶,只露出眼睛,然后点开了消息。
“小遥,你国庆有空吗,我们这边有拍摄计划哦,要来吗?”后面跟着一个比心的表情。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那个周日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那栋藏在别墅区里的房子,那个叫青姐的女人,那张白色的躺椅,还有雨棠用刷子沾着润滑油在我脚底来回刷动的触感。
那种被束缚时无法逃避的瘙痒,那种笑得停不下来、几近虚脱却又隐隐觉得舒服的失控感。
我以为自己会把那段经历当成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就那么藏起来,再也不想。
可当雨棠的消息亮起来的时候,我的身体却比我的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我这才发现,原来那些回忆并不全是难熬的。在某个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地方,我一直都在回味那天的感受。想到这,我的脸不禁有些发红。
“是和青青姐吗?”我顿了顿,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不是哦,是一个小男生,和你差不多大哦。”
看到这一行字,我的手指停了下来。
一个男生。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上次去工作室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视频里的女生,还有雨棠和青姐。
我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件事——那个世界里除了被挠的ee,还有挠人的er。
而er,有可能是男生。
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排斥感。
那种感觉并非出于害怕,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有根刺扎在胸口的不舒服。
它带着几分警惕,几分犹豫,还有几分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让人不愿承认的占有欲。
我下意识的想到了萧逸。
如果那个坐在刑椅旁边的人不是青姐,不是雨棠,而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男生,他会用手指触摸我的脚底,会隔着袜子感受我脚心的温度,会在我不受控制地大笑时看着我。
光是想象这个画面,我就觉得难受。
我咬了咬牙,慢慢打字:“雨棠姐,那个,我可能不太方便。”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盯着聊天框最下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心跳都快冲出嗓子眼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回了一句:
“小遥你是有喜欢的人吗?”
唉——我下意识地轻声惊呼出来,随后像被烫到一样把手机按在胸口,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屏住呼吸,侧耳听了一会儿隔壁房间的动静。
还好,我妈似乎睡得很熟。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缩回被子里。
喜欢的人。
这四个字明晃晃地摆在手机屏幕上,像一面突然立在我面前的镜子,逼着我去直视那个一直以来都不敢对自己承认的事实。
我的脸此刻又红又烫,手指按在键盘上,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反复复了好几次之后,我郑重其事地打下了一个字:
“嗯。”
就这一个字。
发出去之后我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面传来我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闷热而潮湿。
我喜欢他。
我喜欢萧逸。
这个被我在心底层层包裹的念头,第一次以字的形式暴露在了别人面前。
而奇怪的是,承认这一点之后,我反而觉得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这样啊,那确实不太方便了。本来还说想介绍你们认识一下的。”
“抱歉,雨棠姐。”
打完这几个字,我把手机扣在床单上,从趴着转成躺着。
发烫的手机贴在胸口,我能感觉到心脏在掌心下方急促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像在催促着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几乎是弹起来的,拿起手机重新点开。雨棠发来一条消息:
“没事的哦,不过有点可惜了,我还觉得这个男生也挺可爱的。”
紧接着,她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看起来是从身后偷拍的,角度很低,像是坐在那里随意举起手机拍的。
照片里的男生背对着镜头,只略微露出一点侧脸。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低着头,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侧脸的轮廓很清晰,下颌线条利落,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点眉毛。
我的眼睛立马睁大了。
那个背影,让我很熟悉。再加上那个侧脸,我几乎在心里要叫出来。
萧逸。
我太清楚他的样子了。
从小学到现在,我见过他无数个背影——下雨天他走在我前面撑着伞的背影,体育课上他跑在跑道上微微前倾的背影,放学时他背着那个黑色书包走进巷子的背影。
那个侧脸也一样,棱角分明。
我不会认错。
我的脑子突然就乱了。
他怎么会和工作室有联系?
他去那里干什么?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去的?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疑问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我冲得晕头转向。
紧接着,一种又酸又涩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来,越来越浓,越来越烫。
所以,他背着我,一个人偷偷跑到这种地方来。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成了这里的er。
他会坐在某个女生的脚边,用手指,用刷子,用那些我见都没见过的工具,去挠别的女生的脚心。
他会像看着我一样,用那种迷醉到近乎虔诚的目光,去看别的女生被挠到笑出眼泪的样子。
这个念头像一只手,狠狠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掐进掌心。
这个笨蛋。
这个混蛋。
明明都已经挠过我了,还不满足。
还要一个人偷偷跑去那种地方。
宁可把自己藏在一个工作室里,也不想和我多说一句。
我蹲在这里,为了一个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喜欢而翻来覆去睡不着。
而他呢?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胸膛里的情绪像一锅煮开了的水,泡泡不停地往上冒。
有生气,有吃醋,有心疼,有期待,还有好几种我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混在一起。
“雨棠姐,这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啊。”我尽量让自己的文字看起来平静。
“好像是叫萧逸吧。”
真的是他。
我抓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圈在视野里虚化成了一个模糊的光,深秋夜里凉凉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我却觉得浑身发热。
所以,他要来了。
他会来当er。
而雨棠说,要介绍我们认识。
也就是说,如果我去的话,坐在刑椅旁边的那个人会是他。
挠我脚底的人会是他。
我隔着袜子感受到的那十根手指,会是他。
我盯着屏幕,心里的愤怒和委屈像气泡一样不停地往上冒。
我想当面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瞒着我。
为什么宁可来这里,也不肯多和我说一句。
还有——他在给别的女生挠脚心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过我。
我想去。我想亲眼看一看。我想要一个答案。我想要站在他面前,让他再也躲不掉、藏不住、说不清。
“我想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就做出这个决定的,快到连雨棠姐似乎都从这三个字里嗅出了一点苗头。
她回了一个“咦”和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脸,然后说“好呀,那时间地点我稍后发你哦。”
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
脚趾在被子里面不安分地蜷了又松。
胸口像揣了一只兔子,活蹦乱跳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我既盼着明天快点来,又有些不敢让它来。
我怕到时候看见他,自己会忍不住。
可我又知道,如果我不去,这个心结就永远都解不开。
第二天早上。
我特意早到了教室,坐下之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书。
萧逸从我身边经过,坐下来的时候带着一阵晨风的气味。
我偷偷地、用余光瞄了他一眼。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似乎又在想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转笔的时候一不小心把笔掉在了地上。
今天的萧逸似乎有些不在状态,总在走神。
他不怎么和我说话,也不太往我这边看。
我有好几次想开口问他昨晚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但话到嘴边就又咽了下去。
不可说,不可问。
问了,就藏不住了。
我心里盘旋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兴奋和不安,像等待着一场风暴来临前的天空,看似晴朗,底下却暗流涌动。
“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课间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这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装出来的好奇,实际上我比他还要心不在焉。
“没什么,就是,昨天好像睡得不太好。”他随便地回了一句。
我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骗子。
我昨天为了你翻来覆去,你却在这装没事人。
我放在课桌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着铅笔,嘴唇又抿了起来。
可我忍住了,没有继续试探。
有些事,留在那个房间里再说吧。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假的铃声像往常一样在教学楼里炸开。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把一本本书码得整整齐齐,拉链反复拉来拉去。
旁边的萧逸忽然问了我一句:“知遥,你国庆有什么安排吗?”
问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盯着自己面前的书包。
我心里一跳,面上却装作无知的样子,极平常地回了一句:“嗯——没有什么安排了。”
“那国庆出去玩吗?”他又问。
“还没想好呢,后面再说吧。”我怕再多说一句就会暴露出什么,匆匆忙忙把最后几本书塞进书包,起身就要走。
只是手指有些抖,拉链一直对不上齿。
我看到他的目光追着我的背影,像阳光追着离开窗沿的叶子。
我不确定他是否看见了我耳尖的红。
那天晚上,我回家,趴在床上,给雨棠发了一条消息:“雨棠姐,你说的那个男生,他答应来了吗?”
“那当然啦。”雨棠的回复后面跟了一个挤眉弄眼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然后笑了。如果雨棠站在我面前,大概会看到一个大晚上对着手机屏幕莫名其妙笑出声的傻瓜。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边,拉起被子盖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安静地落在我的地板上,和很多个夜晚一样。
我原以为自己会因为紧张而睡不好,但没想到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做。
或许是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这个夜晚什么都不用再想了。
明天会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而我要的只是一个答案。
第二天,我到了工作室。
一切都和上次来时一样,又都不一样。
院子里的常青树还是那样修剪得整整齐齐,大门推开的时候,柠檬草的香熏还是一样的味道。
盈盈姐和雨棠姐已经在里面等我了。
不,还有一个人。
我还没见到他,但雨棠姐看我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一切——她站在楼梯口,双手抱臂,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眼睛一转一转的,像是藏着什么很乐不可支的秘密。
我跟着她上楼的时候,心跳就再也没有慢下来过。
盈盈姐说萧逸已经来了,说他在洗手间。
我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他真的来了。
我努力让脚步保持平稳,让自己看起来和上一次来时一样。
可我走进那间X架房间的时候,整个人还是不可控制地绷紧了。
我看见了放在正中的那个黑色X架,看见那些垂着的带子和皮扣,看见脚部那熟悉的足枷。
还有角落里那个已经架好的摄像机,镜头对着这里,像一只沉默的、记录一切的眼睛。
雨棠姐看了看我,低声问:“准备好了吗?”
我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只是笑得更深了。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萧逸走了进来。
他戴着那个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是从口罩,不是从衣服,是从他走进来那一瞬间的气氛,从他落在房间里每个人身上又弹开的目光,从他站在门口时微微僵了一下的肩膀。
他的视线扫过房间,最后停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咚的一声。
慌乱,紧张,还混着一点莫名其妙的心虚。
我明明不是来做坏事的,我是来……对,我是来见他的。
可当他真的站在我面前,用一种被口罩遮住表情的姿态看向我时,我却突然害怕了。
我怕他认出我已经认出了他,怕他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怕他看出我眼里的那些藏不住的东西。
盈盈姐上前一步,给他介绍我:“这位是小遥同学,我们新来的ee。”然后她转向我,指了指他,“这位就是小萧同学了。”
“你好。”他抬起手,刻意压低了声音。
我也回了一句“你好”。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尾音有一点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抖。
雨棠在旁边挤眉弄眼地笑,盈盈姐抱臂站在一旁,目光在我和萧逸之间转了转,像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然后她说,“你们先准备一下,好好拍哦。”
我低下头,走到X架旁边,坐下来,再慢慢躺下去。
盈盈姐和雨棠姐配合着把我固定起来。
手脚都被绑上,绑带一根一根地收紧。
我闭着眼睛,听见心跳撞在耳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