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重逢(萧逸视角)
九月总是过得很漫长,大概是因为离国庆小长假越来越近,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一份对假期的期待。
九月份的阳光和八月一样刺眼,但天气已经开始悄悄地起了变化。
早晚有风,风里有凉意,不再像盛夏那样黏稠得化不开。
学校里的桂花开了,就在教学楼旁边那一排,香得发甜,每次经过都能让人走神几秒。
自那次校医院之后,我和林知遥之间好像有了一点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的感觉。
很难说清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如果非要用一个比喻来形容,大概就是大夏天的柠檬气泡水吧——刚入口的时候有点酸,有点刺激,气泡在舌尖上炸开,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但随后涌上来的就是一股清冽的甜,还带着一点让人回味无穷的余味。
知遥对我就是这样的存在。
她和我说话的语气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温柔柔的,偶尔带着点小腹黑;她骂我“恋足变态萧逸”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小魔女模样。
只是有些东西好像在这种看似不变的外表下悄悄地变了。
变化的地方很细微。
比如她递给我水杯的时候,手指会多停留那么零点几秒;比如她趴在桌上假装午睡时,左眼会偷偷睁开一条缝往我这边瞄,被我发现的时候又猛地闭紧;比如她在走廊上遇到我的时候,会先低头笑一下再抬头,那个笑容弧度很小,却像把整个九月的阳光都揉碎了揉在眼睛里。
这些微小的细节,也只有我这个每天和她同桌的人才能捕捉到。
我没有戳破,也没有明说。
并非不想,而是怕。
怕这层刚刚浮出水面的东西像水泡一样,一碰就碎。
日子还是按部就班地一天天过去。
上课,吃饭,休息,回家。
这枯燥而又平凡的高中生活每一天都在重复着前一天的内容,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知遥今天穿了什么样的校服以外的衣服、什么款式的鞋子和袜子。
我像一个偷偷收集标本的人,把她身上这些细小的变化都记在了脑子里。
她今天穿的是那双前边有一朵小布花的低帮帆布鞋。
她今天脚上露出的袜口是小雏菊的图案。
她今天在体育课上把鞋脱掉了,我看到她袜底因为跑了步而微微有些潮润的痕迹。
当然,这些都是用余光偷瞄的,绝对不敢正眼直视。
就算被抓到了,我也学会了提前准备好几个“我是在看地砖”之类的蹩脚借口。
知遥每次都会用那种看穿一切的眼神瞟我一眼,然后啐一句“变态”,但我听得出,那个“变态”里没有多少真正的嫌恶。
如果没有那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这样平静的日子大概会一成不变地继续下去,一直持续到国庆,再持续到更远的以后。
但事情总是会有转折,而转折往往就藏在最平常的时刻里。
国庆假期前一天的早上,我正蹲在玄关穿鞋,书包已经背在肩上了。
这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那个蓝色小软件的消息提醒。
自从上次之后,我就把后台接收通知打开了,生怕错过工作室的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盈盈。
“小萧同学,国庆有安排吗?”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前缀,没有铺垫,直接从聊天框里跳了出来。
我盯着消息停留了片刻。
距离上次去工作室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这半个多月里那边一直没有联系过我。
我以为当时说的“愿意”,青姐和盈盈应该早就忘到脑后了。
毕竟我只是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工作室选择的范围又大,不一定就非要找我这个半吊子。
虽然心里已经对来者的目的有了大致的推测,但我还是有些颤抖地打了一个问号回过去。
手指刚按下发送键,心就提了起来。过了十几秒,那边回了一条更长的消息:
“国内庆我们打算拍一些视频哦。对了,工作室新来了一个ee,叫小遥,很可爱的一个女生哦,正好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我的手指停在手机键盘上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小遥。
这个名字在我的视网膜上炸开来,然后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在大脑皮层最深处撞出一条裂缝。
我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林知遥。
这个念头是一瞬间冒出来的,没有任何理智的拐弯和缓冲——小遥,知遥。
这两个称呼之间只差了一个字。
一股不切实际的、带着点自我否定的狂想从我心里升起来,但很快就被我自己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不可能。
怎么可能是她。
她怎么会和这种地方扯上关系?
她是林知遥,是那个在体育课上打着羽毛球笑得像阳光一样的女生,是我妈心里从小到大的乖乖闺女,是在教室里安静地做笔记的好学生。
她不是我这种会躲在屏幕后面偷看挠痒视频、会一个人打车到郊区工作室寻求认同的人。
她应该和我的另一个世界毫无交集才对。
对,不可能。一定只是巧合。
“怎么样,我们的er同学?”盈盈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后面还跟了一个俏皮表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压了下去。“嗯,我没问题。”我打字。
“嗯嗯,这次由于是第一次,就不让你们拍带剧情的了。那就1号上午9点过来哦,别迟到了。”后面照旧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
“ok。”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塞进校服口袋里,背起书包出了门。
在早上出门上学前突然聊上这么一段,确实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上午的四节课我基本没怎么听进去,黑板上的公式在我眼里都变成了“小遥”两个字。
老师在讲台上讲到“加速度的方向”,我就在心里想:知遥现在在干嘛?
她是不是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不对,她本来就在他们那边,如果她真的是那个“小遥”的话。
可她到底是不是呢?
如果不是,那只是一个和她名字相似的同龄女生罢了。
我到底在慌什么?
林知遥显然注意到了我的异样。
整个上午我都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语文课被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甚至还把“杜甫”说成了“豆腐”,引起了一阵哄笑。
下了课,她侧过头来,用手背在我额头上贴了贴,然后用一种混合着好奇和狐疑的眼神看着我。
“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她问。
“没什么,就是——”我犹豫了一下,胡诌道,“昨天好像睡得不太好。”
“哦。”她应了一声,手指离开我的额头,嘴角微微翘了翘,“怪不得看起来傻乎乎的。”
我没理会她的调侃,把脸埋进课本里。
但我的余光却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双浅色的帆布鞋,袜口露出来一圈淡蓝色的边。
我看着她那双脚,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名字。
小遥。
知遥。
我的脑子像有一团乱麻。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象征放假的铃声在整栋教学楼里炸开。
我们学校国庆放七天假,这个消息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久旱逢甘霖。
教室里整个沸腾起来,椅子上挪动声、书包拉链声、互相道别声混成一片。
同学们都在收拾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假期的安排,有的人要回老家,有的人约好了一起去游乐场,有的人则磨刀霍霍地准备在游戏里鏖战七天。
我一边把课本往包里塞,一边偷偷观察林知遥。
她也在收拾东西,但她收拾得比平时仔细,把每一本书都码得整整齐齐,文具盒的拉链也拉得一丝不苟。
这是我熟悉的那种故作镇定的认真。
“知遥,你国庆有什么安排吗?”我装作一副无知的语气试探着问。
“嗯,嗯,没有什么安排了。”她的语气照样轻松,头都没抬。但我注意到她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了一下。
“那国庆出去玩吗?”我继续追问。
“还没想好呢,后面再说吧。”她收拾东西的动作突然快了起来,把最后几本书塞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转过了身,用后脑勺对着我。
我看见少女露在发丝外的耳尖微微红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勾着书包肩带,眼睛一直盯着敞开的书包口看,像是在认真检查着什么,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只是她掩饰窘迫的小动作。
我没再多问。心里却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
晚上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我点开和盈盈的聊天框,犹豫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姐,那个,你有小遥的照片吗?”
发出去之后我就有点后悔了。这个问题问得太过于急切了,好像我不只是好奇。果然,那边过了一小会儿才回复:
“怎么啦,这么好奇吗?不过照片我这边没有啦,倒是之前有偷偷录了一段声音哦。”
然后她反手发了一段录音过来。
我看着那条语音消息,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心跳陡然加速了几拍。我戴上耳机,点开了播放键。
是一段女生的笑声。
声音不是很清晰,还有点闷闷的,大概是录音设备隔着一段距离收的音,又或者那个女生笑的时候脸被什么挡住了。
笑声断断续续的,先是几声压得低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细碎笑声,然后变成了一连串清脆连绵的大笑,中间还夹着几句听不真切的气音。
但那种笑声,我越听越觉得熟悉。
因为那太像知遥的声音了。
对——知遥。
就是之前那次,我把她压在床上挠脚心时,她发出的那种声音。
那个音色清清脆脆的,笑起来的时候尾音会带一点点上扬的弧度,像在撒娇,又像在求饶。
我太熟悉了。
熟悉到只听了前几个音节,后背的汗毛就全都竖了起来。
我的心像被谁的手狠狠揪住了一样。
一种无名的感觉从内心里升起来。
这感觉太复杂了,有惊讶,有兴奋,也有一种裹挟着酸涩的愤怒,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坠在胃里的惶恐。
她真的去了那里。
她竟然真的去了那里。
她怎么可以——不对,我有什么资格说她?
我自己不也去了吗?
我去了一次不够,还想当er,现在还要去第二次。
那她呢?
她为什么要去?
她也被挠了?
她坐在那张刑椅上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
是谁挠了她?
用了什么工具?
挠了多久?
她的脚底有没有被刷子刷红?
她的笑声,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录音里?
无数个问题像炸弹一样在我脑子里连续引爆。我把耳机摘下来,把手机扣在床上,整个人往后倒下去。
“怎么样,声音很好听吧。”盈盈的消息又弹出来。
我无心再去继续对话,只是匆忙应付了几句,然后关上了手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感受着呼吸的热气包裹着脸的温热感觉。
脸也不由得发烫了。
“知遥,知遥。”我的脑海里是女孩的面容。
她侧着头对我笑的样子,她咬着下唇憋笑的样子,她躺在病床上用那只没受伤的脚往我脸上凑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
我的心里像有一只小兽在乱撞,撞得生疼,却找不到出口。
夜晚是漫长的。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我盯着那道光线,思绪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和知遥还小,夏天太热的时候两家就把凉席铺在同一个房间里,我和她并排躺在凉席上,分享着一个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西瓜,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她的脚时不时会伸过来碰一碰我的小腿,然后缩回去,咯咯地笑。
那双小小的、软乎乎的脚,从那时候起就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我的记忆里有她很多的样子。
有她被我挠脚心时笑得在床上打滚的样子,有她红着脸骂我“变态”的样子,有她在巷口回眸朝我挥手的样子,有她趴在课桌上睡着了脸上肉被挤成一团的样子。
现在又多了几个画面——那是我未曾亲眼见过的、只能靠录音去想象的样子。
她坐在刑椅上,被蒙着眼睛,不知道谁用手指或刷子在她脚底调皮。
她笑得那么大声,那么无所顾忌,和在我家卧室里被我用牙刷刷脚底时一模一样。
我想着这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过去。
但是白天总是会迟到却不会缺席地到来。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又像被打了过量的鸡血,处在一种奇怪的亢奋和疲惫叠加的状态里。
洗漱的时候,我用冷水泼了好几次脸,镜子里的人顶着两个黑眼圈,看起来像熬了个通宵。
换好衣服之后,和母亲说我出门找林知遥玩。
走出家门,站在路口打车,司机还是那种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就发车的类型。
我靠着窗边,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
我不知道这次该以一种怎么样的态度去面对。
上次去,我是一个偷尝秘密的体验者,什么都不用想,只需顺着好奇走下去。
这次去,却像是去赴一场早就写好的审判。
车停在别墅区外的马路边,我下了车。
盈盈姐已经站在离铁栅栏不远的地方等着我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白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鞋。
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和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样。
只不过这次她看我的眼神多了一点似笑非笑的玩味,像在打量一个快要登台的人。
“哈喽,好久不见啊。”她笑得很阳光,声音也带着一股让人放松的轻快。
“哈喽。”我勉强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干。
我跟着她又走进了别墅的大门,屋内依然是那样的样式。
浅色的大理石地砖,暖黄色的灯光,浅灰色的布艺沙发,空气里弥漫着柠檬草味的香薰。
比第一次来少了几分生疏,却多了几分紧张。
我脱了鞋换成室内的拖鞋,跟着盈盈一路上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还是那么安静。
我经过那几间主题房间的时候,瞥见其中一扇门虚掩着,露出里面仿石砖的深色墙壁,像是那间监狱主题的屋子。
心跳声在耳膜里撞得生疼,我把目光收回来,跟在盈盈身后。
她在一扇房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正中央是一个黑色的X形架。
那X架由两截交叉的支架组成,上面铺着薄薄的软垫,整个架子平放在地上,像一个立体的十字。
架子上对应四肢的位置都耷拉着几根带子和皮扣,看上去是那种一旦系紧就很难挣脱的款式。
X架下半部分对应脚的位置延伸出一块带着凹槽的黑色足枷,不用说,脚一定就是被束缚在那里了。
旁边的柜子上摆着几样我叫不出名字的物件。
房间的另一侧放着摄像用的三脚架和柔光灯箱,还有一台已经架好的摄像机,镜头正对着X架的方向。
我在对着X架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来,身体陷进椅子里。盈盈看出我的不安,走到我旁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怎么了,紧张了?”她用轻松的语气说。
“没有了。”我揉了揉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
“哦,对了。你如果不想出镜的话,旁边柜子里有没用过的口罩哦。”说着,盈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全新的黑色口罩递过来。
我接过来,胡乱地塞进口袋里。我看着眼前那副X架,心跳依旧快得要命。
“小遥还有一会儿到哦。”盈盈不知什么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我听到“小遥”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心脏像被狠狠撞了一下。我压下情绪,只说“那我先去洗把脸”,然后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出门右转哦。”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我走进厕所,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捧水往脸上胡乱抹了几下。
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洗手池的瓷面上。
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个脸色有些苍白的男生,额前的头发被水打湿了几缕,眼睛下面还挂着两道淡淡的青色。
我掏出那个黑色口罩,戴到脸上。
口罩遮住了我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对着镜子侧过左脸看看,又侧过右脸看看,确认没有问题。
眼睛是我自己的眼睛,眉毛是我自己的眉毛。
可那半张被黑色口罩遮住的脸,却莫名地让我安心,好像藏起了真实的自己,也藏起了所有我不想被发现的秘密。
然后我转身朝那个房间走去。
推开门的一瞬间,房间里比刚才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雨棠,她有一张和视频里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此刻正在整理摄像机的机位,看到我进来之后朝我挥了挥手。
而站在她后面的那个人,是林知遥。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上衣,浅蓝色的七分裤,脚上是一双纯白网鞋。
她没有扎头发,黑发披下来搭在肩上,脸上带着那种我太熟悉的、柔柔淡淡的笑。
和在学校时不同,她身边没有那群女生朋友,也没有书包,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和这个房间里的光线融为一体。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见知遥真的站在这间屋子里,我的心弦还是被狠狠敲动了一下。
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被人用手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音。
她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吗?
她认出我了吗?
我戴着口罩,她应该认不出来吧?
但她看到我的反应又是什么意思?
一种没来由的感觉又冲进心里,大概是,嗯,烦躁。
说不上来。
这种感觉像被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包裹住了,像是被人按着脑袋去面对一种既知道又不敢承认的真相。
我看着知遥,她好像也在看我,目光停了一瞬就移开了,落到旁边的雨棠身上,脸上还笑了一下。
盈盈走过来,用胳膊轻轻肘了我一下,“这么慢吗?洗个脸洗了那么久。”然后她转向雨棠和林知遥,抬手指了指我。
“这位就是小萧同学了。”
然后她又指向雨棠和知遥,对我一一介绍:“这位是雨棠,你应该看过她的视频。这位是小遥同学,是我们新来的ee,说是学生哦,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我抬起手,刻意压低声音,用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声线说了一句“你好”。
知遥看着我,笑了笑,也用同样的客套回了一句。那声“你好”温温柔柔的,像一片花瓣飘过来。我的心脏狂跳不止。